24079

Chapter 6

Chapter 64,675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周子言周三,别过了崇茂钱庄的第一天接手的挡手杜筱岑,心里一百二十分的 高兴,想道:气运红起来,只这样的顺溜。原想在陈少鹤身上哄个千儿八百的一票,够 了端午节的开支,也心满意足了。到底还虑着方老头儿从中作梗,少鹤也操不得全权。

岂知老天方便,先给我调排开了,接续的又是这个杜筱岑。当日在花想容台面上,凡他 很像一个人,一脸的精明样子。岂如今儿一看,也不是个上流东西---创业不足、破 产有余的一个人。是和陈少鹤朋同类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一点不差。如今既是 我要交大运了,少不得要改个样子。老底子那几处玩惯的门户,屏而不用。想到这儿, 向身上一摸,摸出个皮夹子来,就在电灯底下打开来看,里头却有五元的钞票一张。三 个英洋、二十来个角子。自言自语道:「大约有十元之谱。绰手有余的了。仁寿里可在 眼前,「绮云阁烟馆」里的老二,我心心念念,要去住它一回,看他两腿儿肥的什么似 的,叫人看了怎的不动火呢!曾经去过抽过三、五趟阿片,探探住夜的价值,至不可少 要「梅花」之数。还须加上小帐:两只烟钱,半夜点心、水果、小吃等项。少不了又是 两只大洋。算算七、八块洋钱玩一趟,委实舍不得。曾经和他商量,做两不吃亏的方法 ---花两只洋关房门。他说不是野鸡,做不到。好人家女儿,小老班娘娘认起真来, 两记「绍兴大耳脖子」。(寄文不知所指。)今儿既有这几块在身上,落得阔一阔。明 儿就面团团了。主意决定,便弯进了仁寿里「绮云阁」老二那里去,开了个过夜灯,抽 了一夜。须知这回所抽的,并不是阿片。(妙不可言)次日十二点钟才得出来。

身上只有一块英洋,七、八个角子,便坐把车子来到宝善街「怠园烟馆」(「怠」 字妙极,具有深意)老主顾巧生堂里开了个灯,巧生代烧着烟道:「周先生,今儿怎地 这么早?看来神气不清,很乏的样子。敢是在相好那里快活哩?」周三伸了个欠,笑而 不言。接着抽了两口阿片,便笑说道:「有趣,有趣!『绮云阁』里的小老班娘娘着手 了!」巧生「嗤」的一笑道:「哪一个嗄?老二呢,还是老三?」周三道:「自然是老 二了!老三是丑来,倒贴我钱,还不高兴哩。」巧生又「嗤」的一笑。周三道:「笑什 么?」巧生道:「小老班娘娘,谁和你说来?既是小老班娘娘,时小老班呢?」周三道 :「小老班倒很得意。据说现在青海电报局里,要赚到一百两银子一月哩。」巧生大笑 道:「鬼也鬼也!……」周三忙问缘故。巧生道:「日后自知。---光景没吃饭哩, 去叫饭罢。」周三道:「也好。就对过『得和馆』去叫一个生妙鸡片、虾球、腰片汤。

三样够了吗?」巧生笑道:「唷?周先生阔哉!不然,是老花样---不是一碗清血汤 ,便是一客木樨饭。要不了一角洋钱的。」周三笑道:「别乱说!你须知道我三老班发 了财了!」巧生笑着去叫了饭菜。吃罢,又添两盒阿片,消磨了一会儿。

已三点钟了,只见那些掮客,陆陆续续到来,头里都不开谈买卖,尽着抽烟。只抽 得烟雾腾天,云霞匝地。差不多又是两个钟时间,那班掮客一个个蠕蠕作动,欠身而起 ,(精妙入神,吴道子无此神笔。)开谈起生意经来。周三瞧着一个叫做王二夫的招招 手,二夫促过来道:「子翁有何见谕?」周三道:「墨其(同行暗号)长(长,便是涨 也。)足了吗?」二夫道:「长的十足,不过三天的市面,就要回了。(回,便是跌价 也。)这一回,回下去,不知要回到什么地步哩。所以这两天市面都没了。大家观着, 晓得就在眼前大宗到来,立刻要回到顶底度数。固此手里有货的,要想出脱抢个鲜。只 是没有胃口(胃口,即买进也。)子翁若有时小胃口,兄弟还可以应酬。不过三、五十 件罢了。」周三笑道:「你手里有多少?」二夫皱着眉道:「说不得。这两天我肠子都 愁断了,手里有八千件哩。」周三道:「我通买。有时我还要。---八万件也不嫌多 。」二夫愕然道:「子翁说玩话?」周三正色道:「我何曾玩过来?银子是现的。拿货 单来,立刻拿银子去。」二夫惊疑不已,含糊着和别个商量道:「可知墨其有什么信息 吗?看长有吗?」一个道:「没有长的道理。」又一个道:「我有计较在这儿,--- 周三要买,无非看长。索性加上两三个长头,打伙儿一起去唬他一唬,看他怎样?」二 夫道:「我做了十多年的生意了。细细想来,断无长的道理。---看他神气,极似大 长而特长的样子。倒决断不来哩。」一个道:「坎坎你说急的要上吊,这会儿子有了这 好机会,有甚商量?卖了就完了,赚了一票,也算济运大好的了。又要痴心妄想到长的 念头上去了。」二夫一想,果然不错。便自顾去和周三交易了。

那一个问那一个道:「怎地你也劝二夫卖去?倘使真的长起来,岂不是对不住他呢 ?」一个道:「你忒煞女人腔了!他今儿通卖了,也着实掘了一票哩。他手里有七、八 千呢,头二万弄进了,等他真的卖掉了,足见有稳长的消息。我们手里虽没有二夫这么 多,大可以放心,不到合资钱不卖。落得叫他给我们做一粒定心丸。他嫌多嫌少,干我 们甚么?」(算你晦气)又一个着实佩服。这且搁过一边。

且说王二夫听了那一个的议论,着实不差。转念道:「他既劝我卖掉时,他手里又 不过一、二百件,何不托我并卖了?只怕果有长的梦想。(真是梦想,梦想!并非「妄 」字之讹)点了点头,便对周三道:「那几个朋友手里真……真一件也没了。我手里的 ,也不能一起卖脱。子翁面上,让三千件吧。不过价钱不能依现市的。」(二夫亦殊精 炼的,是此辈人口脗,作者何处学来?)周三笑道:「简直些儿吧。我也不是糊涂虫。 (妙语如珠。)你有多少?通拿来。要甚价钱?尽管儿说。不过有一句话要和你说明白 ,烦劳你对众朋友知照一声,今儿是四月二十三,(忽点出日子,奇极!有了日子,便 好查对,足见无一事没来历者。即如「怠园」明眼人一望而知,不过一个心横了下去。 )二十五的四钟为限。在期限之内,有多少?要多少。价钱不论。只消说得出。要十两 银子一件;二十两银子一件,说得出口,我就拿出银子。限一点钟之内,即期汇划到庄 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说着倒转身,抽阿片烟了。(活现活现)那王二夫倒找不 到是何秘诀。(我也不懂。何况你们)心上忐忑不定。摸拟了一会儿,道:「四两银子 一件,你要时八千件一起买去。」周三道:「拿单子来看!」二夫便取出栈单,共有十 来张。一一看了数目,合拢来一点,不错!恰正八千件。便道:「我去出票子。」说着 匆匆而去。

那许多墨其掮客,并自己做点小货的,不止十几个。瞧着周三看过栈单匆匆而去。

都一蜂上来,围住了王二夫,七张八嘴的问道:「多少数目?」王二夫说了。便把限期 一层也宣布了。(或谓二夫是忠厚人,我谓二夫是乖觉人)大家也以谓诧异,议论纷纷 ,莫衰一是。内中一个姓牛的,忽然省得(省得的不姓牛姓了,牛省得甚么?一笑。) 道:「没有道理的。周三光景合上了一个大资本家?想做一个海底枪笆的事业?」大家 咸以为然。(一群牛)二夫沉吟了一会儿道:「未必是的。大凡做海底枪笆的人,一定 特别的识见,非常的手段。若是现在九月间,或是来源还远?……我便猜定了。你们想 呢,现在是四月,来源就在目前,而且这宗来货比寻常要多三、四倍。那里做得到呢。 」众人想想,却又不错。这事其实作怪,现在一顿买去八千件,银子三万二千是真的。

只见对面炕上一个人在那里冷笑。二夫一看,不是同行朋友,却是「上海日报馆」改本 地新闻的金先生。便道:「金先生是聪明人。做到主笔的,必定有特别的见识。倒详详 这市面看。」金先生笑道:「『古吉鲁轮』触礁的。电报,不是今天各报都有的?」二 夫道:「那是知道的。但是『古吉鲁』并不是专运墨其的,不过带装着一千多件,与市 面上九牛一毛,毫不干涉。」金先生又冷笑一声道:「你知道周三是甚等样人嗄?」众 人一想,恍然大悟,于是打伙儿应有尽有,只等周三到,一起卖给他。

恰正周三已到,拿出崇茂庄即期票五七张,合成三万二千两之数,交易已定。众人 公举王二夫做代表和周三交易。周三心里已想过:这事情做得拙了。在少鹤终算丢了三 万多银子,然而究竟不是一文不值的,哪怕折到天尽头去,两万银子到底收得回来。不 过一万多点银子---,他也不要紧,我就不过摸了二千还不到的银子,就做断了这条 路,不大合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道:「一古脑儿,究竟还有多少?」二夫道: 「尽在于此四千七百件。这点点通市面十有八九了。」周三点了点头道:「怎地这般少 ?上海市面端的不兴了。我想至不可少终有三万件,才可以销差,如今一半都不到,怎 好呢?」二夫听他自言自语,又是到死也懂不来的事。只见他又道:「我拜托你通市面 ,收一收看。有大票儿的,最好,省得一趟一趟的零碎做。今儿什么时候了?打票子是 来不及了。明儿一起算罢。不过这四千七百件,明儿短了一件,我不答应的!」又三十 六张货单,腾来倒去,翻了一阵,交给二夫道:「你去敲敲着实,不要到明儿多一句话 。」二夫沉吟了一会儿,悄悄的对周三说道:「你肯加五钱银子二件,通在我身上,包 管四千七百件,一件不短。」周三大为欢喜,一口应承。二夫便去和众人只说老价钱, 银子明儿付清,货单存在我处。如若不信,就把我的银子算给你们。为因周老三忒利害 ,倘使明儿短了一件,要罚我一千银子呢。众人都道:「笑话了。我们还信不过你王二 翁吗?」说罢一蜂都散了。二夫也着实欢喜---不道又是二千几百两银子外快。便回 覆周三道:「敲着实了。一定明儿。向我一人说话就是了。」周三道:「你须叫个人出 来保一保,(奇)若是短了一件,怎样说话?我和你说一句知己话:你们都在梦里,包 不住明儿还有比我更大的胃口,更肯出重价的人出来呢?所以我的心都急碎了。你们做 做买卖,巴不得多赚一个是一个。我终不放心,只怕明儿等得我到来,四百七十件都没 了。并且我打不得早起,到得又迟。」王二夫吃周三说得六神无主,便道:「货单你先 拿去,终好了。」周三笑道:「无此情理。别和我说出外教话来。」二夫又道:「那末 一张万三千的存在你做保证,就是了。」周三道:「也好。待我写张收条给你。」二夫 道:「你出了收条,明明要我证据了。」周三笑道:「随你大才的便。」二夫道:「我 也彼此信得过你。也不用出收条,我也不写证据了。」说罢,把三千张的那张庄票向烟 盘里一放,拱手自去。

周三便收好了,慌忙来到「海南春大菜馆」,寻到六号房间,只见杜筱岑一个儿拿 着一本洋版小本子出神的瞧着。周三忙招呼道:「筱翁,只怕等的不耐烦哩?」筱岑忙 放了那本书,笑道:「还好,还好。也来的不久。」周三瞧那本书,原是一本光绪二十 九年癸卯科《江南乡试闱墨》。(好笑)便道:「筱翁,真是实心办事,一无假借的了 。若是现今我们中国的大小官员,农、工、商、学界诸多人,也像筱翁这么实心实力, 志在必成的办起来,还怕不振兴吗?」筱岑道:「不瞒三阿哥说,我也不过在这么样的 事务,自己信得过自己,不作兴放一点儿松。---若说除了这么样的事务呢,唯有抽 大烟是认真不过的。譬如约朋友,约烟馆里,或是哪里有大烟奉客的,只作兴比约着的 时间早两个钟头已到了。不作兴迟了一分钟方才到来。若是丢过了『烟花』两字,约个 去处,譬如原约的礼拜日一点钟,最快礼拜二的一点钟到来。还算着实不脱约。倘使懒 待些儿,去年约的,今儿还没曾赴约哩。」(形容绝倒,虽无其事,却有是意。目下烟 禁,虽不甚力,尚不曾罢休。然而烟禁的结果是否完全,吾不敢说。)周三笑道:「那 是言之过甚哩。」

闲话休题,且把请客票来写。筱岑道:「我想索性去请田家姊妹花来,你看好吗? 」周三瞧了一瞧时计道:「七点还欠五分,不过跳加官罢哩。她们俩个顶早要十点后上 台哩。去请请看,作兴月峰倒肯来的。我代你写。」筱岑忙道:「使不得!须得我自己 写,笔气不落俗套。可知生意人的字和念书人的字截然不同,显而易见的很。我并非乱 道,别的假充斯文,原来全本滑头。唯有几个书法,休说借一名举人做门面,倒委曲了 。其实鼎甲都有意思,我的笔姿纯乎『天公先生』的一路。我写字落了『天公先生』的 名款。好叫『天公先生』自己也认不真。」周三连忙把笔放下。筱岑便磨得墨浓、蘸得 笔饱,一挥而就。写的是:

飞 请

小峰 月峰 两位艺员速驾福州路中市、海南春西餐馆第六号请赏异味,藉聆。

雅教,谨此仰攀,伏祈。

俯就,万勿推却,不胜雀跃之至,专诚敬叩玉安。企候

宠临。是幸。

职生杜寂啸岑氏顿首

周三先生在座

周三瞧着筱岑一路写,一路没口儿的喝采道:「噎!好吗!银钩铁画。硬---硬硬- --硬得不得了!噎,噎噎噎……好吗?笔走龙蛇飞舞得很,苍古得很。噎,噎噎,噎 噎噎!」筱岑写罢,掷笔狂笑道:「如何?……岂是代得笔的吗?」周三又道:「噎!

不得了!写得出神入化,而且句语也不比寻常。好个『仰攀』,好个『俯就』。」筱岑 长叹一声道:「冤哉,枉也!好处何尝在『仰攀』『俯就』之间哉?所以之最神是在『 雀跃』者也。而『雀跃』一联,最得乎神者也!」(妙妙!如何形容出来。)反复读了 两三遍,摇头摆尾,奇形怪状,实在描写不来。也是没法儿想的事。周三瞧了一会儿, 又道:「这『职生』两字作什么解?敢是职员的意思吗?」筱岑含着一脸的喜容,把身 子东歪西扯了一阵,耸肩拥鼻的道:(说实在,描写不来,真真客气了。读来已觉有一 个活现的杜筱岑在字里行间,「摇摆」两字,化作「东歪西扯」了一会儿,绝妙!)「 然而非也。(「然而」两字,其实用不着。恰恰假斯文口脗)职生者,举人之谓也。」 周三忙道:「承教,承教---。这么着交代细崽请去,别延待了。」于是把叫人钟一 按,便「唧灵灵……」的走响。细崽应声而至。周三昂然道:「快去请来。」细崽忙接 了请客票一看道:「老班,小峰、月峰现在十九号里三层楼上。」筱岑忙道:「单是姊 妹俩吗?」细崽道:「不只呢,大约十三、五个哩。」筱岑道:「多是女客吗?」细崽 道:「男的多些。光景是京里出来的官场中人。」筱岑没了主意。是请的好,还是不请 的好?瞪瞪的瞧着周三。周三道:「自然去请的。虽则她们不是婊子。然而终竟是唱戏 的。和婊子却是朋同类也。怎好说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大人家的千金小姐?并且现儿上 海,似乎不大作兴。京城里是名分应条子的。就是从前譬如谢家班、林家班、鲍家班、 张家班……,哪一个不出局的吗?」筱岑道:「终竟三阿哥熟悉『花丛掌故』。」

正说得高兴,忽见一个人探了一探头,直冲进来。筱岑忙道:「咦!梅生,巧极哉 !」梅生道:「这里来谈一句。」便看到阳台上嘁嘁喳喳了两三句,只扣得筱岑大有慌 张之状。道:「……真吗?」梅生道:「我是在那边来呀!」筱岑一跺脚道:「死的成 哩!」不知是何急事,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