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鸿零雁记

第八章

Chapter 8 1,163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余行装甫卸,即出吾乳媪所授地址,以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 迩,境绝严静,汽车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钟,吾当为客购车票。吾阅人多矣 ,无如客之超逸者,诚宜至彼一游。今客如是急逼,殆有要事耶?」

余曰:「省亲耳。」

午餐后,逆旅主人伴余赴车场,余甚感其殷渥。车既驶行,经二站,至一驿 ,名大船。掌车者向余言曰:「由此换车,第一站为兼仓,第二站是已。」

余既换车,危坐车中,此时心绪,深形忐忑。自念于此顷刻间,即余骨肉重 逢,母氏慈怀大慰,宁非余有生以来第一快事?忽又转念,自幼不省音耗,矧世 事多变如此,安知母氏不移居他方?苟今日不获面吾生母,则飘泊人胡堪设想?

余心正怔忡不已,而车已停。余向车窗外望,见牌上书「逗子驿」三字,遂 下车。余既出驿场,四瞩无有行人,地至萧旷,即雇手车向田亩间辚辚而去。时 正寒凝,积冰弥望。如是数里,从山脚左转,即濒海边而行。但见渔家数处,群 儿往来垂钓,殊为幽悄不嚣。车夫忽止步告余曰:「是处即樱山,客将安往?」

余曰:「樱山即此耶?」遂下车携箧步行。久之,至一处,松青沙白。方跂 望间,忽遥见松阴夹道中,有小桥通一板屋,隐然背山面海,桥下流水触石,汨 汨作声。

余趣前就之,仰首见柴扉之侧,有标识曰:「相州逗子樱山村八番」。余大 悦怿,盖此九字,即余乳媪所授地址。遂以手轻叩其扉,久之,阒如无人。寻复 叩之,一妇人启扉出。

余见其襟前垂白巾一幅,审其为厨娘也。即问之曰:「幸恕唐突,是即河合 夫人居乎?」

妇曰:「然。」

余曰:「吾欲面夫人,烦为我通报。」

妇踌躇曰:「吾主人大病新瘥,医者嘱勿见客,客此来何事,吾可代达主人 」。

余曰:「主人即余阿母,余名三郎。余来自支那,今早始莅横滨,幸速通报 。」

妇闻言,张目相余,自颅及踵,凝思移时,骇曰:「信乎,客三郎乎?吾尝 闻吾主言及少主,顾存亡未卜耳。」语已,遂入。久之,复出,肃余进。至廊下 ,一垂髫少女礼余曰:「阿兄归来大幸。阿娘病已逾月,侵晨人略清爽,今小睡 已觉,请兄来见阿娘。」

于是导余登楼。甫推屏,即见吾母斑发垂垂,据榻而坐,以面迎余微笑。余 心知慈母此笑,较之恸哭尤为酸辛万倍。余即趋前俯伏吾母膝下,口不能言,惟 泪如潮涌,遽湿棉墩。此时但闻慈母咽声言曰:「吾儿无恙,谢上苍垂悯。三郎 ,尔且拭泪面余。余此病几殆,年迈人固如风前之烛,今得见吾儿,吾病已觉霍 然脱体,尔勿悲切。」

言已,收泪扶余起,徐回顾少女言曰:「此尔兄也,自幼适异国,故未相见 。」旋复面余曰:「此为吾养女,今年十一,少尔五岁,即尔女弟也,侍我滋谨 ,吾至爱之。尔阿姊明日闻尔归,必来面尔。尔姊嫁已两载,家事如毛,故不恒 至。吾后此但得尔兄妹二人在侧,为况慰矣。吾感谢上苍,不任吾骨肉分飞,至 有恩 意也。」

慈母言讫,余视女弟依慈母之侧,泪盈于睫,悲戚不胜,此时景状,凄清极 矣。少选,慈母复抚余等曰:「尔勿伤心,吾明日病瘳,后日可携尔赴谒王父及 尔父墓所,祝呵护尔。吾家亲戚故旧正多,后此当带尔兄妹各处游玩。吾卧病已 久,正思远行,一觇他乡风物。」

时厨娘亦来面余母,似有所询问。吾母且起且嘱余女弟曰:惠子,且偕阿兄 出前楼瞭望,尔兄仆仆征尘,苦矣。」已,复指厨娘顾余曰:「三郎,尔今在家 中,诸事尽可遣阿竹理之。阿竹佣吾家十余载,为人诚笃,吾甚德之。」吾母言 竟下楼,为余治晚餐。余心念天下仁慈之心,无若母氏之于其子矣。遂随吾女弟 步至楼前。时正崦嵫落日,渔父归舟,海光山色,果然清丽。忽闻山后钟声,徐 徐与海鸥逐浪而去。女弟告余曰:「此神武古寺晚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