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天德而 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 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 ,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 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 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 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 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 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 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 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 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 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 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 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 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 。」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 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 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 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啮缺之为 人也,聪明睿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 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 绪使,方且为物絯,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 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 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 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 ,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 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 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 之有!夫圣人鹑居而彀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 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僊,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 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 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 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者尧治天下, 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 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 ,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 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 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 若县宇。』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狗成 思,蝯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 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 ,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 于天。」
将闾葂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 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 」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不胜 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将闾葂覤覤然惊曰:「 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 ,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 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 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 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卬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 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 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 ,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 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 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失色, 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 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 ,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 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备哉 !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 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 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 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 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 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 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 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 ,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 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 ,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 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是谓照旷。致命尽情, 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 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 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上髟下也),病而求医。孝 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 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 ,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 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
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 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 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 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也,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 ;知其惑者,非不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 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 有祈响,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高 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垂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 下惑,予虽有祈响,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 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 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 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四曰 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 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 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 外重𬙊缴,睆睆然在𬙊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 以为得矣!
天道第十三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 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 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 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 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 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
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
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 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
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上敕下韭 )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 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 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 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 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 ;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 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 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 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 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 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在末也;赏罚利 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 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 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 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 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 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 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 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哉!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 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 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 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 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 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 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 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 ,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 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 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 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 ,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 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 为哉?天地而已矣!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 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
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 ,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而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 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 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夫!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 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 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遁遁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 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 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 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剌于子,今吾心正郤矣, 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 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 有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 目冲然,而颡頯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 ,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老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渊乎 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 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柄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 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通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 有所定矣!」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 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 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 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 之哉!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斲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 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 」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 !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 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 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 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天运第十四
「天其运乎?地其运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 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 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
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祒囗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 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 「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 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 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 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 ;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
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 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 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 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 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 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 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女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 ;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郤守神 ,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 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 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 空虚,乃至委蛇。女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 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 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 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氏为之 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女欲听之而无接焉 ,而故惑也。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 ;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 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 ,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 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瞇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 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 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瞇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 。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 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 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 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 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 而变者也。今取蝯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 蝯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𪾸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𪾸其 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𪾸美而不知𪾸 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 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 :「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 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也。」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
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 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它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
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 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 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 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 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闚其所 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 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 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 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 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 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得将何规哉?」孔子曰 :「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 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 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 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 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 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 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 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服而民 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 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 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 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 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 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 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 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 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 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 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 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 ,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刻意第十五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 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 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 彊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 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
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 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 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
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 ,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 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遁 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 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 惔,乃合天德。故曰,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 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 ;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 ,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 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 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 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 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 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缮性第十六
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 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 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 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遍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 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 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 ,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 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 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浇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 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 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 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 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 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 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辩饰知, 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 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 ,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 ,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 ,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 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秋水第十七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 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 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 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 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 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 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 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 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 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小,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 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 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 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 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 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 。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 ,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 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 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 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 :「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郛,大之殷也:故异便 。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 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 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 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 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 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 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 ,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 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 ;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 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 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 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 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 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 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 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 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 家!」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 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 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 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 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功。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 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 。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河伯曰:「然则何 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 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 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 ,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 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 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足今)踔而 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 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 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 ?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 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 ,然而指我则胜我,(鱼酋)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 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 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 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 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 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 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 请辞而退。」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 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然 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大 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 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掖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 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 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 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 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 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 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 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 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 管闚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于邯郸与?未 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 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竟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 ,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 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 「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 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 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 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 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 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至乐第十八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
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 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 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 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 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 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 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 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
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 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 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 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芒乎芴乎, 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 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 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 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徙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 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 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 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
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 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铖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 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 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 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 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 :「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 髑髅深𪾸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 色,何邪?」孔子曰:「善哉女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 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
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 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 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 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 湖,食之鳅鲦,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𫍢𫍢为乎!咸池九 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 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 ,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女知而未尝死,未尝 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机?得水则为绝,得水土之际则为蛙𧏖之衣,生 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 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 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 不(上笋下子),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 于机,皆入于机。」
达生第十九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 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 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 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 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 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 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 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 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 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 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 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 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遻物而不慴。彼 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 ;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 乎以其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
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 ,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 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佝偻丈人之谓乎!」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 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 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 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 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 。凡外重者内拙。」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 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 。」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 :「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 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 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 鞭其后者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 。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 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䇲柙,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齐 ,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 之牢䇲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 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 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 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 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 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 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 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 ,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 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十 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 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 者,反走矣。」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 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 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 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 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 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 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 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 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 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 。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 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适也;
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 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 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 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 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 「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 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 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 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
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 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𫛩以 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山木第二十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 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 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 「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 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 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 ,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 ,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 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
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 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 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 ;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 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 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 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 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 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 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 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 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 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 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 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 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 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 勿止;从其彊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 。」「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名曰意怠 。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 ;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 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 。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 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 。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 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 而况人乎!
孔子问子桑雽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 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徙友益散,何与?」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 ?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 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 。』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 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 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 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 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 ;固不待物。』」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 「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 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眄 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 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 心征也夫!」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 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 。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 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 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 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 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 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 ,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 ?」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 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 ,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 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
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 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 。庄周反入,三日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 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 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 。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 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 ,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 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 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 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 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 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埂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 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 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
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耶?」曰:「吾固告子 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 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 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 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 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 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 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 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 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首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
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 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终身与汝 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 马于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 有不忘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