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

第一回     订婚姻掌判代通词 遭离乱荒村撄小极

Chapter 1 3,867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我提起笔来,要叙一段故事。未下笔之先,先把这件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这段故事 ,叙将出来,可以叫得做写情小说。我素常立过一个议论,说人之有情,系与生俱生 ,未解人事以前便有了情。大抵婴儿一啼一笑都是情,并不是那俗人说的「情窦初开 」那个「情」字。要知俗人说的情,单知道儿女私情是情;我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 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用不着这个「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

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 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

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至于那儿女之情,只可叫做痴。更有那不必 用情,不应用情,他却浪用其情的,那个只可叫做魔。还有一说,前人说的那守节之 妇,心如槁木死灰,如枯井之无澜,绝不动情的了。我说并不然。他那绝不动情之处 ,正是第一情长之处。俗人但知儿女之情是情,未免把这个情字看的太轻了。并且有 许多写情小说,竟然不是写情,是在那里写魔,写了魔还要说是写情,真是笔端罪过 。

我今叙这一段故事,虽未便先叙明是那一种情,却是断不犯这写魔的罪过。要知端详 ,且观正传。

却说光绪庚子那年,拳匪扰乱北方,后来闹到联军入京,两宫西狩,大小官员被辱的 ,也不知凡几。内中单表一个人,姓陈。名棨,表字戟临,广东南海人,两榜出身, 用了主事,分在工部学习,接了家眷来京居住。夫人李氏,所生二子:大的名祥,表 字伯和;小的名瑞,表字仲蔼。在南横街租了一所住宅安顿。恰好他一位中表亲戚, 从苏州原籍接了家眷来京,一时寻不着房子。戟临本来嫌房子太大,便分租两间与他 ,大家同院居住。他那亲戚姓王,名道,表字乐天。妻子蒋氏,所生只有一女,小名 娟娟。王乐天是个内阁中书,与陈戟临一般的都未曾补缺。京官清苦,长安居不易, 戟临住了北院的五间房子,西院三间,王乐天住了,还有东院三间空着,一般的要出 房钱,未免犯不着,因把召赁的条子贴了出去。过了几时,便有一个人来问,要赁房 子。戟临便招呼他看过,问起姓名。那人道:「姓张,名?,字鹤亭,广东香山人。」 戟临见是同乡,更是喜欢。议定了租金,鹤亭便择日搬了进来。他也只得一妻一女: 妻子白氏,女名棣华。

这是辛卯、壬辰年间的事,说出来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一个院子,三家人家,四个小 儿女,那时都在六、七岁上。王家本是陈家老亲,张家又是陈家同乡,同在一院里居 住,内眷们来往,甚是亲密。四个小孩子,也是天天在一处顽。戟临请了一个蒙师, 在家里教两个孩子读书;王、张两家也把女儿送来附学。小孩子家,愈加亲密,大家 相爱相让,甚是和气。张鹤亭每过一、两年,便要到上海去一次。原来鹤亭是一个商 家,在上海开设了一家洋货字号,很赚了几个钱,因此又分一家在北京前门大街,每 年要往来照应。凡是到上海去时,便托戟临照应内眷,因此更成了知己。

光阴迅速,不觉已过了五、六年,戟临已经补了营缮司实缺,满、汉堂官又都十分器 重,派了个木厂监督的差使,光景较前略为好了。一日,李氏对戟临说道:「祥儿今 年已是十三岁,瑞儿也十二岁了。他弟兄两个,近来很用心读书,我看将来也不输与 老子。」戟临笑道:「奇了,怎么夫人平白地夸奖起儿子来?」李氏道:「不是我平 白地夸奖他们。可知做父母的看见儿子好,心中便格外欢喜,欢喜了,便多方要代他 们打算。」戟临道:「打算甚么呢?」李氏道:「打算同他们说定了亲事。」戟临道 :「这个忙甚么,他们年纪小得很呢!」

李氏道:「老爷有所不知,我看见同院的两个女孩子,和我们祥儿、瑞儿,真是天生 的两对,便想说定了。」戟临道:「同住在一个院里,怕他们跑了不成!过两年再说 不迟。」李氏道:「不是怕他们跑了。我看得这一对女孩子实在好;恐怕被人家先说 了去,岂不是当面错过?」戟临沉吟道:「王家娟娟,人倒甚聪明。近来我见他还学 著作两句小诗,虽不见得便好,也还算亏他的了。说话举止,也甚灵动。张家棣华, 似乎太呆笨了些,终日不言不笑的。并且鹤亭是买卖人,一点也不脱略,那一副板板 的习气,还不肯脱,他未见得便肯和我们官场中结亲。」李氏道:「我们且央媒人去 求亲,肯不肯再说,此刻提也不曾提起,怎么便先料定人家不肯呢?」当下商议已定 。

次日,戟临便央了两位媒人分头去说合。王乐天一口便答应了,把女儿娟娟许与仲蔼 。张鹤亭听了,却与妻子白氏商量。白氏道:「这是儿女大事,官人做主便是,何必 和我妇道人家商量?」鹤亭道:「不是这等说。我天天在外头,回家的时候少。娘子 天天在家见着,他们祥儿到底人品资质如何?

虽然说是小孩子家看不出甚么,然而一举一动与及平日脾气,总可以看得出点来。他 们现在一处读书,可还和气?这也是要紧的。」白氏道:「祥儿的举动,倒比他兄弟 活泼得多。常听说读书也是他聪明。至于和气不和气,这句话更可以不必说。此刻都 是小孩子见识,懂得甚么?」鹤亭道:「这倒不然。

彼此向来不相识的倒也罢了,此刻他们天天在一处的,倘使他们向来有点不睦,强他 们做了夫妻,知道这一生一世怎样呢?」白氏道:「他们天天多是哥哥、弟弟、姊姊 、妹妹的一处顽笑,有甚么不睦?」鹤亭便不言语,到书房里看看众孩子的情形,见 他们都伏在案上写字,和那教读先生谈了几句,便踱了出来,那里看得出个甚么道理 。可有一层,陈戟临是个仕宦世家,教出来的孩子,规矩却是甚好。所以祥、瑞两个 ,虽然十一、二、三岁的孩子,那揖让应对,已同成人一般。

这一着,鹤亭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回同白氏商量,一则是看白氏心意如何, 二则自己只有一个女儿,也是慎重他的终身大事之意。其实,他心中早有七分应允的 了。当下回到东院,再与白氏商量,不如允了亲事。但是允了之后,必要另赁房子搬 开,方才便当。不然,小孩子一天天的大了,不成个话。夫妻们商量妥了,到了明日 ,便对媒人说知。媒人回了戟临的话,自是欢喜。张鹤亭便在西河沿另外寻了一所房 子,搬了过去。戟临便把东院收拾起来,做个书房。王乐天仗着是老亲,李氏又苦苦 留住,便没有搬开。一面择吉行文定礼,从此交换了八字婚帖。娟娟仍旧上学,同着 读书。他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放了学时,常到李氏这边来顽。孜孜憨笑。李氏 十分欢喜他,抚摩顽弄,犹如自己女儿一般。鹤亭自从搬开之后,棣华便不读书,只 跟著白氏学做女红,慢慢便把读过的《女诫》、《女孝经》都丢荒了,只记得个大意 ,把词句都忘了。

光阴荏苒,到了庚子那年,两对小儿女都长成了。棣华与伯和同庚,都是十八岁,棣 华大了月分;仲蔼十七岁,娟娟最小,也十五岁了。这年,陈戟临升了本司员外郎。

这一年,正是拳匪闹事的时候。自上年,便有了风声,到了正、二月里,便风声一天 紧似一天。苏州人向来胆小,王乐天又是身体孱弱的,到了三月里,外面谣言四起, 乐天便告了个假,带了妻女,先行出京,回苏州原籍去了。与戟临说定,等过两、三 个月,没事,仍然带眷来京,万一有了事,这里总是容身不得,便在上海相会。戟临 一一答应,送了一程,便自回去。此时仲蔼、娟娟都已知识渐开,大家都有恋恋不舍 之意。近来张鹤亭到上海去了,只丢下家眷在京。

自从乐天行后,那京官纷纷告假回籍的,络绎不绝,恼了政府,下了一个号令,不许 告假。于是一众京官,稍有知识的,都知道是要等死的了。白氏慌得几次到戟临处, 商量出京南下,争奈此时已不能告假,白氏又只母女两个,不便远行,总想不出一个 办法来。直挨到四月底边,忽接了鹤亭电报,说「此间消息不佳,倘料得乱事将起, 即祈南下,并请挈带舍眷」云云。戟临此时也没了主意。外面谣言,一日数起,忽然 说各国公使已经电调洋兵入京,准备开仗;忽然又说荣中堂已经调董福祥入京护卫;

有人又说董福祥的兵净是拳匪;有个又说端王已经向公使馆下了战书,明天就要开战 。此时京里的人,那一个不慌做一团。

到了五月初一,更是人心惶惶,那拳匪在街上横冲直撞。

戟临慌了,便请了白氏来,叫他收拾细软,带了女儿出来,自己派了家人,和两个儿 子,一同起身。白氏依言,即日收拾了行李,带了女儿棣华同来,当此乱离之际,也 不及讲那未婚回避的仪文了。戟临吩咐两个儿子起行。仲蔼道:「父母都在这里,当 此乱离之时,岂有两个儿子都走了之理?只等哥哥陪了张伯母出京,孩儿留在这里, 侍奉父母。万一乱事起了,也同父母在一处避乱。」戟临道:「我是做官的人,不得 不遵守命令,不能告假,你们何苦身处危地!莫若我在这里,你两个奉了母亲,和亲 家母一同去罢。」李氏道:「老爷在这里,我们岂可以都走了?还是孩儿们同去的好 。」仲蔼道:「母亲和哥哥同去罢,孩儿在这里侍奉父亲。」戟临道:「小孩懂得甚 么,还不和你哥哥一同快走!」仲蔼道:「别的事不敢令父亲动怒,这件事任凭大人 责罚,孩儿也不敢行。」戟临无奈,只得叫伯和一个,带了家人李富,同了白氏母女 ,雇了两辆骡车动身,到了火车站上,要附坐火车到塘沽去。谁知到了车站时,站上 的人一个也没有了,说是今天不开车了,因为怕洋兵进京,已经把铁路拆断了。伯和 没法,只得和白氏商量,且坐了骡车过去,侥幸赶到丰台,可望有车。又和车夫商量 ,加了他车价,一路向丰台而去。那骡车又不敢在铁轨旁边行走,恐怕遇了火车,不 及回避,只得绕着道儿走,走到太阳下山,将就在一家村店里住了。这家店,统共只 有一间客房,房里又只有一张土炕。棣华此时,真是无可奈何,只得低垂粉颈,在一 旁坐下。这家村店,却又不备饭的,伯和只得叫李富往外而胡乱买几个烧饼充饥。幸 得没有第二伙人投宿。伯和同家人、车夫在堂屋里打盹。过了一夜,次日那车夫便不 肯行。无奈又只得加他车价。伯和许了他,每天每辆给他七两银子,不问一天走多少 路,走一天算一天。说明白了,方才套车起行。走到丰台车站,只见站上烧的七零八 落,车夫又不肯行,拌了多少嘴舌,方才前进。是日又赶不到黄村,仍在村店中歇了 一宿。

伯和因为与棣华未曾结亲,处处回避,一连两夜,在外间打盹。北边村落房屋,外间 是没有门的,因此着了凉,发起烧热来。这天就不能行动,只得在那村店里歇住。白 氏甚为心疼,便叫到房里炕上睡下憩息。

棣华只得在炕下一张破椅上背着身子坐下。

幸得带着有广东的午时茶,白氏亲身和他热了一碗吃下去,到了下午才好些。那车夫 又啰唆着说:「纵不起行,也要七两银子一天。」那李富又和他争论。伯和便道:「 不要争了,依了他们罢。」那车夫听了,方才无话。是夜伯和就在房内歇了。好得北 边土炕甚宽,只要房子有多大,那炕便有半个房子大,动辄可以睡得十多人。白氏把 一张矮脚炕几摆在当中,让伯和睡在几那边,自己和女儿就睡了几这边。若在北方人 ,这等便是分别得很严的了。棣华何曾经过这种光景?又是对了一个未曾成婚的丈夫 ,那里肯睡?只是背灯低首,默默坐下。伯和白天里吃药取汗,睡了一大觉,此时反 睡不着,躺在炕上。但见一灯荧然,棣华独坐,白氏在那边已睡着了。对此光景,未 免有情,便轻轻的说道:「姊姊睡下罢!」看官,须知棣华比伯和大了两个月,从小 在书房里便是姊弟相称的,所以此时伯和也照前称呼,叫一声:「姊姊。」切莫动了 疑心,说广东人的夫妻是以姊弟相称的。闲话少提,且说棣华听了伯和这句话,低头 不语。伯和又道:「有炕几隔开了,伯母又在那边,你看那纸窗都破了,虽是夏天, 夜深了不免要有风的,不要受了凉!」棣华低着头,半晌,慢吞吞的低声说道:「贤 弟请将息罢,病才好呢!」伯和听说,一骨碌坐起来。不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