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可不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 闻之申包胥曰:「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 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孔颜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 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 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
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 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 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 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 荣名者,十有八年。
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 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 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 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 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 未艾也。
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录之。铭曰:「呜呼休哉!魏公 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阴满庭。
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厥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 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卷十一‧方山子传 苏轼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 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遯于光黄间,曰歧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 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着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 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 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 ,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
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九年,余在歧山,见方山子从两骑,挟 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 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 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 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欤?
卷十一‧六国论 苏辙
愚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 秦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 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 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 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
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 寿,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 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 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 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虎狼之强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 ?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 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安于其间矣。
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 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 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
至使秦人得间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卷十一‧上枢密韩太尉书 苏辙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 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 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 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貌,动乎其言, 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 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述,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 遂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
过秦汉之故乡,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 ,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 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 聚乎此也。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 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 山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 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升斗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 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前,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 幸矣。
卷十一‧黄州快哉亭记 苏辙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 ,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 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 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
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之所 以为快哉者也。
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 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 ,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 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 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
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 张君不以谪为患,收会稽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 ,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 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 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卷十一‧寄欧阳舍人书 曾巩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 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 ,一也。茍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 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媿而惧。至 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 将安近?
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 。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 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茍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 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 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 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 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 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 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 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 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于所 可感,则往往齂然不之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 传之之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父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 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于进于门?潜道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 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 ?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
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
卷十一‧赠黎安二生序 曾巩
赵郡苏轼,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余,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 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余。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复驰 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 可谓善知人者也。
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余言以为赠。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于心 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
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于里人。」
余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 ,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 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 得罪,庸讵止于笑乎?
然则若余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余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 必伟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 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卷十一‧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 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 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卷十一‧同学一首别子固 王安石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 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 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
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 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 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尝云尔。
夫安驱徐行,蹸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堂,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 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卷十一‧游褒禅山记 王安石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 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在华山之阳名之也。距 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 」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 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
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 火且尽。」遂与之俱出。
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什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 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 悔其随之,而不得极乎游之乐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 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 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 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 力足以至焉而不至,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 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 日,临川王某记。
卷十一‧泰州海宁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王安石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之泰州海陵县主簿也。君既与兄元相 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 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陜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 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 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作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 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 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 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 何说哉?嗟呼!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杨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 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 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
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卷十二‧送天台陈庭学序 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水有瞿塘滟滪之虞。跨马 行篁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颠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杳莫测其所穷,肝胆 为之掉栗。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 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有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 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 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杰战 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记其 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余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 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
余甚自愧,方余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 起,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余齿益加耄矣!欲如庭 学之游,尚可得乎?
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皆坐守于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 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茍有所得,则 以告余,余将不一愧而已也!
卷十二‧阅江楼记 宋濂
金陵为帝王之州。自六朝迄于南唐,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定 鼎于兹,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罔间朔南,存神穆清,与道同体。虽一豫一游, 亦思为天下后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境蜿蜒而来。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 。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
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而开千 万世之伟观者欤?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升其崇椒,凭栏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 江汉之朝宗,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阨之严固,必曰:「此朕栉风沐雨、战胜攻 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下上,番舶接迹而来 庭,蛮深联肩而入贡,必曰:「此朕德绥威服,覃及外内之所及也。」四陲之远,益思 有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农女有捋桑行馌之勤,必曰 :「此朕拔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也。」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推,不一而 足。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悉止阅夫长江 而已哉。
彼临春、结绮,非弗华矣;齐云、落星,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 ,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委蛇七千余里而始 入海,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令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 争矣。然则果谁之力欤?逢掖之士,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帝德如天,荡荡难名, 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者耶?臣不敏,奉旨撰记, 故上推宵旰图治之切者,勒诸贞岷。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
卷十二‧司马季主论卜 刘基
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 ,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吾闻之:『蓄极则泄,閟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通。
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 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
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龟 ,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 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蚕风 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燐萤火,昔日之金缸华烛也;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 ;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 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
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卷十二‧卖柑者言 刘基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 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 巿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 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 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托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 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 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 像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然无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卷十二‧深虑论 方孝孺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 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与?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 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当秦之世,而灭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 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匹夫,而卒亡秦之 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 国萌篡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 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备之外。
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 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因于夷狄。此其 人皆有出人之智,负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 祸兴于彼,终至于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良医之子,多死于病 ;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活己之子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
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 而惟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 ,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 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
卷十二‧豫让论 方孝孺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智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 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苟遇知己,不能 扶危为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骇俗,由君子观之,皆所 不取也。
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 ,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
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 。」谓非忠可乎?及观其斩剑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 「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 论,让有余憾矣。
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 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𫄨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韩魏之 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 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事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弃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 列,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各受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 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 必亡。」谆切恳告,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 死于是日。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 。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剑而死乎?
让于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 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 足道哉!何足道哉!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雠敌,暮为君臣, 腆然而自得者,又让之罪人也。噫!
卷十二‧亲政篇 王鏊
《易》之泰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盖上之情达 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上之情壅阏而不得下达,下之情壅阏而不 得上闻,上下间隔,虽有国如无国矣,所以为否也。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 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
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关接,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非独沿 袭故事,亦其地势使然。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 绝,威仪赫奕,御史纠仪,鸿胪举不如法,通政司引奏,上特是之,谢恩见辞,惴惴而 退。上何尝问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此无他,地势悬绝,所谓堂上远于万里。虽欲言 ,无由言也。
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盖周之时有三朝,库门之外为正朝,询谋大臣 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为内朝,亦曰燕朝。玉藻云:「君日出 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盖视朝而见群臣,所以政上下之分;听政而适路寝,所以通 远近之情。
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唐皇 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则御焉,盖古之外朝也;其北曰 太极门,其内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盖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门,其内曰两仪 殿,常日听朝而视事,盖古之内朝也。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 、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侍从以下,五 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陈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盖亦三 朝之遗意焉。盖天有三垣,天子象之。正朝,象太微也;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 微也。自古然矣。
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朝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 ;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华盖、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洪武中如宋濂 、刘基,永乐以来如杨士奇、杨荣等,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常奏对便殿。
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今内朝罕复临御,常朝之后,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高閟, 鲜或窥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积。孝宗晚年,深有慨于斯,屡召大 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将大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 。
惟陛下远法圣祖,进法孝宗,尽铲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倣古内朝 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 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不时引见群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 虚心而问之,和颜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尽。陛下虽深居九重,而天下之事,灿 然毕陈于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如此岂有近世壅隔之弊哉?
唐虞之世,明目达聪,嘉言罔伏,野无遗贤,亦不过是而已。
卷十二‧尊经阁记 王守仁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 ,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 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 ,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 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 ,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 也,是常道也。
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 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着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 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 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 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 非他,吾心之常道也。
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 》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 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 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 《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 着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 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
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由之富家者支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 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 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 ,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 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 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 ,至为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 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 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 毁之矣,宁复之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 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另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阁 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 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 为尊经也矣。
卷十二‧象祠记 王守仁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 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 ?」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于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 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之而不敢废也。」
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祠,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
斥于唐,而犹存于今;毁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 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 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益有以见舜 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 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 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 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 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 ,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 周官之制。其殆倣于舜之封象欤?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 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 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 而犹可以化之也。」
卷十二‧瘗旅文 王守仁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 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 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蜙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 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 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噫!吾与尔犹彼也 !」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 告之曰:「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 ,吾不知尔郡邑,尔胡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 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 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念兹五斗而 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 ,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
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 之何哉?」
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痛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 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 ?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 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 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遇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 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
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 ,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 为厉于兹墟兮!』」
卷十二‧信陵君救赵论 唐顺之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临赵 ,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 、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故救赵者,亦以救 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 夫奚不可者?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 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 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 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 他国,则虽撤魏之障,虽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 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 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 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夫窃符之计,盖出 于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 有信陵,不知有王也。
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 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 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 ;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 ,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于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
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又皆知有公子, 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 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雠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 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盖君若赘旒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 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 公然得之,亦罪也。
虽然,魏王亦不得为无罪也,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迳请 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 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 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岂一朝一夕也哉?由 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 翚帅师」。嗟乎!圣人之为虑深矣。
卷十二‧报刘一丈书 宗臣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 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至以「上下相孚,才 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
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 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 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 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
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 。」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 「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
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 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纳之。则又再拜 ,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无阻我也! 」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 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 贤!」闻者亦心许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闲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 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以此长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 。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
卷十二‧吴山图记 归有光
吴、长洲二县,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 、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若虎丘、剑池及天平 、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沈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 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 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
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他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 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 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昔苏子瞻 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 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因命余记之。噫!君 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卷十二‧沧浪亭记 归有光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 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佑,亦治园 于其偏。迨淮南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 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 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巿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 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之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 ?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 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之后 ,不与其澌然而兵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卷十二‧青霞先生文集序 茅坤
青霞沈君,由锦衣经历上书祈宰执,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赖明天子仁圣,特薄其 遗,徙之塞上。当是时,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已而,君累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会宣 、大数告警,而归府以下,束手闭垒,以恣寇之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甚且及寇之 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野行者之馘以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 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君既上愤疆埸之日弛,而下痛诸将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国家 也,数呜咽欷歔,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君 故以直谏为重于时,而其所着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设刺,稍稍传播,上下震恐。始出死 力相煽构,而君之祸作矣。君既没,而中朝之士虽不敢讼其事,而一时阃寄所相与谗君 者,寻且坐罪罢去。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之故人俞君,于是裒辑其生 平所着若干卷,刻而传之。而其子襄,来请予序之首简。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孔子删《诗》,自《小弁》之怨亲 ,《巷伯》之刺谗而下,其间忠臣、寡妇、幽人、怼士之什,并列之为「风」,疏之为 「雅」,不可胜数。岂皆古之中声也哉?然孔子不遽遗之者,特悯其人,矜其志。犹曰 :「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文之者足以为戒」焉耳。予尝按次春秋以来 ,屈原之《骚》疑于怨,伍胥之谏疑于肋,贾谊之《疏》疑于激,叔夜之诗疑于愤,刘 蕡之对疑于亢。然推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当亦未必无录之者。君既没,而海内 之荐绅大夫,至今言及君,无不酸鼻而流涕。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什 ,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之忾也,固矣!他日 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读之。
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着。嘉靖癸亥 孟春望日归安茅坤拜手序。
卷十二‧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王世贞
蔺相如之完璧,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诈赵而胁其璧,是 时言取者,情也,非欲以窥赵也。赵得其情则弗予,不得其情则予;得其情而畏之则予 ,得其情而弗畏之则弗予,此两言决耳,奈之何既畏而复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赵弗予璧,两无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归,曲 在赵。欲使曲在秦,则莫如弃璧;畏弃璧,则莫如弗予。
夫秦王既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斋而受璧,其势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则 前请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赵宝也;而十五城,秦宝也。今使大王以 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弃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予城而绐赵璧 ,以一璧故而失信于天下;臣请就死于国,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 奈何使舍人怀而逃之,而归直于秦?
是时秦意未欲与赵绝耳。令秦王怒而戮相如于巿,武安君十万众压邯郸而责璧与信,一 胜而相如族,再胜而璧终入秦矣!吾故曰:「蔺相如之获全于璧也,天也。」若而劲渑 池柔廉颇,则愈出而愈妙于用;所以能完赵者,天固曲全之哉!
卷十二‧徐文长传 袁宏道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 ,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 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 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 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事无可当意 者;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蘗,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 。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雷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 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 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
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专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沈而法严,不以模 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 ,文长皆叱而怒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 也。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忭力 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 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 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 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 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 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 ,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 ;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梅客生尝寄予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 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卷十二‧五人墓碑记 张溥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 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亦盛矣哉!夫五人 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 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 皦,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赀财以送其行 ,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时以大中 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 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 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儡然在墓者也。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 丞之名而詈之,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 脰而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夫!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 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 ;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 人之出,而投缳道路,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 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 之死,轻重固何如哉?
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名 于大提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 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 道,发其志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 之大,匹夫之重于社稷也。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附录A‧蓼莪 诗经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缾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附录A‧劝学 荀子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 𫐓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曝,不复挺者,𫐓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 ;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 ,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 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 介尔景福。」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知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 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 致千里;假舟戢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 。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 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 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
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中正也。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生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 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 就湿也。草木畴生,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 至焉,树成荫而众乌鸟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 乎!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 积蹞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骑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 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 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 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不至,事两君者不容 。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诗曰:「尸鸠在 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 。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
学恶乎始?恶 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 ,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
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 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 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 。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 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故不问而告谓之傲 ,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 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
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 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餐壶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 察辩,散儒也。
问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故必由其 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 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 气色而言,谓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诗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 。」此之谓也。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 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 盗跖也;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 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 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 ,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 ,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附录A‧句践复国 国语
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谋而退 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𫄨;
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 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 」句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天王,私于下执 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句践女女于王,大夫女 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率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惟君左右 之。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沈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 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 得此国也,其孰利乎?」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 ,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君将不可改于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 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 ,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 必无及已。」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国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 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
句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又与大国执雠,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 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 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 差前马。
句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广运百里。乃致其父母 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 二、三子夫妇以蕃。」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娶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 ;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壸酒、一犬;生 女子,二壸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 ;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 子。其达士,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句 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𫗦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 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者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句践辞曰 :「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 !」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视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 报君之雠,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句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 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 ,不患其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 其旅进旅退。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 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吾君也,而 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也。
夫差行成,曰;「寡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句践对曰:「 昔天以越与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 王甬、句东,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君若不忘周室而为敝 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而目 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灭吴。
附录A‧鲁仲连义不帝秦 资治通鉴
王陵攻邯郸,少利,益发卒佐陵,陵亡五校,乃以王龁代王陵。赵王使平原君求救于楚 ,楚王使春申君将兵救赵。魏王亦使将军晋鄙将兵十万救救。秦王使谓魏王曰:「吾攻 赵,旦暮且下;诸侯敢救之者,吾己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遣人止晋鄙留兵 壁邺,名为救赵,实挟两端。又使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说赵王,欲共尊秦为 帝,以却其兵。
齐人鲁仲连在邯郸,闻之,往见新垣衍,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彼即 肆然而为帝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不愿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 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先生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 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 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 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 有称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无已而帝,则将 行其天子之礼,以号令于天下;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 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 ?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请 出,不敢复言帝秦矣!」
附录A‧渔父 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