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

Part 3

Chapter 319,090 wordsPublic domain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懃之余懽。然仆 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 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 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糱其短,仆 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 ,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 ,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 ,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弮,冒白刃 ,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 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 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死力,虽古之名将不 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 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 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 。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

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真少 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𬯎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 。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 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螘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 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 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 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 、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 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 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 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正惕息 ,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 ,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 ,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 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 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 也。审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蚤自裁绳墨之外,以稍凌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 ,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 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蚤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 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 ,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由能引决,况 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 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 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 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 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 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 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 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着此书, 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 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 面目复上父母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 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合之臣,宁得自引于深藏 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 私心剌谬乎!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 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卷六‧高帝求贤诏 汉高祖

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 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

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 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 天下,使明知朕意。

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酂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 ,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卷六‧文帝议佐百姓诏 汉文帝

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

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 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

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 ?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

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 思,无有所隐。

卷六‧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 汉景帝

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 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 ;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彊毋攘弱,众毋暴 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

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 。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 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卷六‧武帝求茂才异等诏 汉武帝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 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

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卷六‧过秦论上 贾谊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 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 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 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而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 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 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齐、楚、宋、 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 陈轸、昭滑、楼绥、翟景、苏厉、栾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 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 ,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 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 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 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驭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捶 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 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 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 之咸阳,销铸锋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 之城,临不测之谿以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 ,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 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 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嬴粮而 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 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 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 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 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 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卷六‧治安策一 贾谊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 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 ,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虖!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 ,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 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 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彗,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 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虖!

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 ,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 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 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 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 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 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恩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 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 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 治虖?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 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 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 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 ,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 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 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 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 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臣窃 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 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 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 。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 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

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 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 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 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 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 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 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 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 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 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 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

天下之势,方病大肿。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 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肿也,又苦跖盭。元 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 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肿也,又苦跖盭。

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卷六‧论贵粟疏 晁错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 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 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无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 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

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 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煖;饥之于食,不 待甘脂;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 ,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居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 ,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 ,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 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 ,长于时,聚于市,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旦弗得而饥 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

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 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 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征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当具。有 者,半价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大者 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嬴,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 ,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 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 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 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 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 。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 ,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 农功。

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 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 ,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

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 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卷六‧狱中上梁王书 邹阳

邹阳从梁孝王游。阳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 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絫,阳乃从狱中上书, 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 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 不哀哉!

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 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谒忠,胡亥极刑。是以 箕子佯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 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 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 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 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 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 ,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𫘝𫘨;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 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

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 。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 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 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 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桼,昆弟不能离,岂惑于 众口哉?

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 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 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 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雠敌,朱、象、 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 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雠,彊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 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彊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 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 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 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 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

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 璧,只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 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 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 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 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 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 也。今人主沈谄谀之辞,牵帷𪪞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 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 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卷六‧上书谏猎 司马相如

相如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 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 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

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 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 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 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卷六‧答苏武书 李陵

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时,荣问休畅,幸甚幸甚!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 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懃懃,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自 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韦鞲毳幙,以御风雨 。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 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 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

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 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 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 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 于我已矣。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 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秖令人悲,增忉怛耳。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 步卒五千,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 ,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 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 此时,功难堪矣。

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 如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决命争首,死伤积野, 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 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 血。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便复战。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 乃得免。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 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 ,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

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沬不死三败之辱,卒复勾践之雠,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切 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韩彭葅醢,晁 错受戮,周魏见辜,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 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 心哉!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 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

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 野。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 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闻子 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 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

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 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言 陵忠诚能安于死事。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 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 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 复惠德音!李陵顿首。

卷六‧尚德缓刑书 路温舒

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 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 乱,而孝文为大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 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 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 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

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 ,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 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 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 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 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 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 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敺,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 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 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

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

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 ,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 ,媮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 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 ,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 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 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 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

卷六‧报孙会宗书 杨恽

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 略士也,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 客,有称誉。恽,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 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 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 ,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 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 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 ,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

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 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 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 ,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 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 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卬,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

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 ,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 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 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 ,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 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卷六‧临淄劳耿弇 汉光武帝

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 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又 田横亨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 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 成也!」

卷六‧戒兄子严敦书 马援

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趾,还书诫之曰: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 ,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 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褵,申父母 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 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 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 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讫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 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卷六‧前出师表 诸葛亮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 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 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篇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袆、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 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 ,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 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 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 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 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 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 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 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勤,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 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 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袆、允 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 言,则戮允等,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课,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 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卷六‧后出师表 诸葛亮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 贼,才弱敌彊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 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 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陟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 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 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 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髣拂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 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 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策 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 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諅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 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 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 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 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 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 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料。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 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卷七‧陈情表 李密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 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 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彊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独立,形影相 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 ,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 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

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 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事伪朝,历 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 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 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臣密今年 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 ,愿乞终养!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 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 ,谨拜表以闻。

卷七‧兰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 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 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 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 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 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俛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 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 ,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卷七‧归去来辞 陶渊明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

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

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

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

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乎矣!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卷七‧桃花源记 陶渊明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 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 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口、美池、桑乏 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 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 ,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 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 ,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乃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 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 遂无问津者。

卷七‧五柳先生传 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 。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 此,或置酒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 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尝着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 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卷七‧北山移文 孔稚珪

钟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 雪以方絜,干清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界千金而不盼,屣 万乘其如脱;闻凤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仓黄翻覆,泪 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 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偶吹草堂,滥 巾北越;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 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核玄玄于道流。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

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焚芰制而 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 丧。

至其钮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道帙 长摈,法筵久埋。敲扑諠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 结课,每纷纶于折狱,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箓。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

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涧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

至于还飙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 解兰缚尘缨。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 以赴吊。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骋西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 。

今又促装下邑,浪枻上京;虽情投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 ,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云关,敛轻雾, 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 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

卷七‧谏太宗十思疏 魏征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治,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 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居安 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着,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岂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 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之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 震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 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所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 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而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 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 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 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 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 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

卷七‧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骆宾王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 春宫。潜隐先帝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 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

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 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鸣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 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

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

爰举义旗,以清妖孽。

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 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

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

一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 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卷七‧滕王阁序 王勃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 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 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

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 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𬴂于上路,访风景于崇 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 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 ,青雀黄龙之舳。虹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 ,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 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 ,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 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 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 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 ,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而犹懽。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 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 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 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鸣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邱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 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 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卷七‧与韩荆州书 李白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 至于此耶?岂不以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杰,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 誉十倍;所以龙蟠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 之,则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得脱颖而出,即其人焉。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千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 尺,而心雄万夫,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此畴曩心迹,安敢不尽于君侯哉?

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 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 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 青云耶?

昔王子师为豫州,未下车即辟荀慈明;既下车又辟孔文举。山涛作冀州,甄拔三十余人 ,或为侍中、尚书,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荐严协律,入为秘书郎。中间崔宗之、房习 祖、黎昕、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 白以此感激,知侯推赤心于诸贤之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倘急难有用, 敢效微躯!

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划,安能自矜?至于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 ,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请给纸笔,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 上。庶青萍结绿,长价于薛卞之门。幸推下流,大开奖饰,惟君侯图之!

卷七‧春夜宴桃李园序 李白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 ,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 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 觞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卷七‧吊古战场文 李华

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 ,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予曰:「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往往鬼哭 ,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戌,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 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 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

呜呼噫嘻!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旄旗,川回组练。

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 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 ,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 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

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 矣哉!骨暴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 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 ,其在多乎?周逐𤞤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 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

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 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殁,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 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 ,人其流离。鸣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卷七‧陋室铭 刘禹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 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 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卷七‧阿房宫赋 杜牧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 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 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 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 。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粧镜 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 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 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 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 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 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 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 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 ,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 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卷七‧原道 韩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 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 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 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 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 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 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

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 ,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 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 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 ,惟怪之欲闻。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 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 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 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 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凐郁;为之政,以率 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 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 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 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 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 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 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 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 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所以为 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 ?」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 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 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 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 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 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之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 其不胥而为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