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

Part 2

Chapter 218,616 wordsPublic domain

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 族于斯!」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 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卷四‧苏秦以连横说秦 战国策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 巫山黔中之限,东有殽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 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 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 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兜, 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由此观之 ,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 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

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 治。舌敝耳聋 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及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 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贤君,常欲坐 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 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 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 言,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赢縢履𫏋, 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𫟃,嫂不为炊,父母不与 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 !」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 锥自剌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 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于华屋 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 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当此之时,天 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 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贀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 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 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

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历天下,庭说诸侯之主,杜左 右之口,天下莫之伉。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 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 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 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

卷四‧司马错论伐蜀 战国策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 其说。」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 ,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 器必出。据九鼎,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 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 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 。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 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 ;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 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 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 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 ,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 蜀之完也。」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 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卷四‧范雎说秦王 战国策

范睢至秦,王庭迎,谓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寡人日自请 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 。

是日见范睢,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 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 。

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睢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 ,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 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 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 ,皆匡君之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 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

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 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伯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奔、育之勇 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 何患乎?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蔆水,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乞食 于吴巿,卒兴吴国,阖庐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 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 同行于箕子、接舆,漆身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 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 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 ,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 ,贤于生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 先生,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 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 再拜,秦王亦再拜。

卷四‧邹忌讽齐王纳谏 战国策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 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 徐公何能乃君也。」

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

明日,徐公来,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 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 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有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 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敝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 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 。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卷四‧颜斶说齐王 战国策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说。左右曰:「王,人君也。

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 ,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

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 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 』今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 士之垄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 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 弗宝贵矣,然大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 愿得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则再拜而辞去。

君子曰:「斶知足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

卷四‧冯谖客孟尝君 战国策

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 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 !」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 ,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 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 「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 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 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冯谖署曰:「能! 」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 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懧愚, 沈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 」

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收毕,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 所寡有者!」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 因烧其券,民称万岁。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 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 有者。臣窃计:君官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 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因而 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 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 ,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曰:「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 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惠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 侯,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 ,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 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

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谢孟尝君曰:「寡 人不祥,被于宗庙之崇,沈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 ,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庙成,还 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卷四‧赵威后问齐使 战国策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 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 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 耶?」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 ;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 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 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 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 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 杀乎?」

卷四‧庄辛论幸臣 战国策

「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 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王独不 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 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𫓪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 也。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 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 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夫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游于江海 ,淹乎大沼,府噣鳝鲤,仰啮陵蘅,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 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缯缴,将加己乎百仞之上。彼礛磻,引 微缴,折清风而抎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谿之流,食湘波 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 命乎宣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 夏侯,辈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戴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 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卷四‧触詟说赵太后 战国策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 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詟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 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隙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 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 ,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稍 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 王官。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 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 :「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 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 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 』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 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 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 ,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 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

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也。」 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 重也,而况人臣乎?」

卷四‧鲁仲连义不帝秦 战国策

秦围赵之邯郸。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辛垣 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 帝,以齐故。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 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 ?」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将 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 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 原君曰:「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 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 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北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 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世以 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 。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 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 :「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 ,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 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 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 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 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足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 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

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 ?」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 「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

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之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 ,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 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而欲舍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 湣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 太牢待子之君。』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 侯辟舍,纳于筦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 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 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 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 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 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赌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 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

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 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 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郤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 秦,秦军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 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

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卷四‧鲁共公择言 战国策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 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 』齐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 『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 『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其乐忘死 ,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 ;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强台之乐 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卷四‧唐雎说信陵君 战国策

信陵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

唐雎谓信陵君曰:「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 忘者。」

信陵君曰:「何谓也?」

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 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 。今赵王自郊迎,卒然见赵王,臣愿君之忘之也。」

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卷四‧唐雎不辱使命 战国策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 「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生,愿终守之,弗敢易于。」秦王不说 。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 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 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生而守之,虽千 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 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 :「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 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 ,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 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卷四‧乐毅报燕王书 战国策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 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 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

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 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 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 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 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 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 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 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之者处之。故察能而 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 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 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 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 国之余教也,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 。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 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

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 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 。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 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 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 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 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 ,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 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 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 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 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

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卷四‧李斯谏逐客书 李斯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只为其主游间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 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 ,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 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 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 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 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 ,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 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与,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 ,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 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官;而骏马𫘝𫘨,不 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官,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 ,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 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 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 ,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 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 致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 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 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 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 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 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卷四‧卜居 楚辞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 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 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 哫訾粟斯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 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媮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 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 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 ,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卷四‧宋玉对楚王问 楚辞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 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 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 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 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 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 ,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卷五‧五帝本纪赞 史记

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 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 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 者近是。

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第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 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 ,择其言尤雅者,故着为本纪书首。

卷五‧项羽本纪赞 史记

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

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蠭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 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 ,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 ,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 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卷五‧秦楚之际月表 史记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 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 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 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 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名城,销锋镝,鉏豪桀,维 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 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

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卷五‧高祖功臣侯年表 史记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 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 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新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 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余 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

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 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 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 ,余皆坐法陨命亡国,秏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 ,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 ,表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着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

卷五‧孔子世家赞 史记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 ,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 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己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 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卷五‧外戚世家序 史记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

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 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

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 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 与?

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 !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 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卷五‧伯夷列传 史记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 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 ,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 。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 。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 辞不少概见,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 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 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 。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 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杀君 ,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 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 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 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 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 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沎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 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 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 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 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独,清士乃见 。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 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 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 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 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卷五‧管晏列传 史记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 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 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 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 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 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

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 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 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彊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 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 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 ;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 。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沬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 ,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彊于诸侯。后 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 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 ;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 父请绝,晏子惧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阨,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 :「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 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 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 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 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 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

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仲 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及称霸哉?语 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 ,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 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卷五‧屈原列传 史记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 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 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 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 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 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 君,谗人闲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 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 ,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 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 ,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 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 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 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 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 虏楚将屈□,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 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 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 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 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 其将唐眛。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 。」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 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 ,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 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 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 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 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 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 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 ,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 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

众人皆醉,何不𫗦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 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 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 ,遂自沈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 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余年,汉 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 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 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卷五‧酷吏列传序 史记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 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 公曰:信哉是言也!

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 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 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

非虚言也。

汉兴,破觚而为圜,斲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 。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卷五‧游侠列传序 史记

集解荀悦曰:「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 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 ,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 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 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 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 ,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 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 以其故贬王;跖、𫏋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 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 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闲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 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 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 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 、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 、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

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 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卷五‧滑稽列传 史记

孔子曰:「六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 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 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 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 ,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 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 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 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 」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 ,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 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 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 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 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 有严客,髡帣鞲鞠跽,待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 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 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 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 ,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 ,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 。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卷五‧货殖列传序 史记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 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 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 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谷、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柟、梓 、姜、桂、金、钖、连、丹沙、犀、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

、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奇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 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 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 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 之验邦?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 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 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泻卤, 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𫄶至而辐奏。故齐冠带衣 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于 威宣也。故曰:「仓廪实而佑礼节。衣食足而佑荣辱。」

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 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

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 ,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卷五‧太史公自序 史记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 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 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 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 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 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 之大者也。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 ,故长于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 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 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 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 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 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

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 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 。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 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 。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 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 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 ,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 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 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 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 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

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 !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 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着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 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 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卷五‧报任少卿书 司马迁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气为务 。意气懃懃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 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与谁语?谚曰 :「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 女为悦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 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 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 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 为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 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 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 ,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 ,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才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 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 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才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 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又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 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 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常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 ,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 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材,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 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 肖之才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