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姑妄听之三
族姪竹汀言,文安有佣工古北口外者,久无音问。其父母值岁荒,亦就食口外, 且觅子。亦久无音问。后乃有人见之泰山下,言:「昔至密云东北,日已暮,风云并 作。遥见山谷有灯光,漫往投止。至则土屋数楹,围以秫篱。有老妪应门,问其里贯 ,入以告。又遣问姓名年岁,并问:『曾有子出口否?子何名?年几何岁?』具以实 对。忽有女子整衣出,延入上坐,拜而侍立,促老妪督婢治酒肴,意甚亲昵。莫测其 由,起而固诘。则失声伏地曰:『儿不敢欺翁姑,儿狐女也。尝与翁姑之子为夫妇, 本出相悦,无相媚意。不虞其爱恋过度,竟以瘵亡。心恒愧悔,故誓不别适,依其墓 以居。今无意与翁姑遇,幸勿他往,儿尚能养翁姑。』初甚骇怖,既而见其意真切, 相持涕泣,留共居。狐女奉事无不至,转胜于有子,如是六七年。狐女忽遣老妪市一 棺,且具锸畚。怪问其故。欣然曰:『翁姑宜贺儿。儿奉事翁姑,自追念逝者,聊尽 寸心耳。不期感动土神,闻于岳帝。岳帝悯之,许不待丹成,解形证果。今以遗蜕合 窆,表同穴意也。』引至侧室,果一黑狐卧榻上,毛光如漆;举之轻如叶,扣之乃作 金石声。信其真仙矣。葬事毕,又启曰:『今隶碧霞元君为女官,当往泰山,请共往 。』故相偕至此,僦屋与土人杂居。狐女惟不使人见形,其供养仍如初也。」后不知 其所终。此与前所记狐女略相近。然彼有所为而为,故仅得逭诛;此无所为而为,故 竟能成道。天上无不忠不孝之神仙,斯言谅哉。
竹汀又言,有夜宿城隍庙廊者,闻殿中鬼语曰:「奉牒拘某妇。某妇恋其病姑, 不肯死,念念固诘,神不离舍,不能摄取,奈何?」城隍曰:「愚忠愚孝,多不计成 败。与命数争,徒自苦者,固不少;精诚之至,鬼神所不能夺者,挽回一二,间亦有 之。与强魂捍拒,其事迥殊,此宜申岳帝取进止,毋遽以厉鬼往也。」语讫,遂寂。
后不知究竟能摄否。然足知人定胜天,确有是理矣。
顾郎中德懋,世所称判冥者也。尝自言平反一狱,颇自喜。其姓名不敢泄,其事 则有姑出其妇者,以小姑之谗,非其罪也。姑性卞,仓卒度无挽回理;而母家亲党无 一人,遂披缁尼庵,待姑意转。其夫怜之,时往视妇,亦不能无情。庵旁有废园,每 约以夜伏破屋,而自逾墙缺私就之。来往岁余,为其师所觉。师持戒严,以为污佛地 ,斥其夫勿来,来且逐妇,夫遂绝迹。妇竟郁郁死。冥官谓既入空门,宜遵佛法,乃 耽淫犯戒,当从僧律科断,议付泥犁。顾驳之曰:「尼犯淫戒,固有明刑,然必初念 皈依,中违誓愿,科以僧律,百喙无词。此妇则无罪仳离,冀收覆水,恩非断绝,志 且坚贞。徒以孤苦无归,托身荒刹。其为尼也,但可谓之毁容,未可谓之奉法;其在 庵也,但可谓之借榻,不可谓之安禅。若据其浮踪,执为恶业,则瑶光夺婿,更以何 罪相加?至其感念故夫,逾墙幽会,迹似『赠以芍药』,事均『采彼靡芜』。人本同 衾,理殊失节。阳律于未婚私媾,仅拟杖刑,犹容纳赎。兹之违礼,恐视彼为轻。况 已抑郁捐生,纵有微愆,足以蔽罪。自应宽其薄罚,迳付转轮。准理酌情,似乎两协 。」事上,冥王竟从其议。此语真妄,无可证验。然据其所议,固持平之论矣。又, 顾临殁,自云以多泄阴事,谪为社公。姑存其说,亦足为轻谈温室者箴也。
库尔喀喇乌苏(库尔喀喇,译言黑;乌苏,译言水也。)台军李印,尝随都司刘 德行山中。见悬崖老松贯一矢,莫测其由。晚宿邮舍,印乃言:「昔过是地,遥见一 骑飞驰来。疑为玛哈沁,伏深草伺之。渐近,则一物似人非人,据马上;马乃野马也 。知为怪,发一矢中之。嗡然如钟声,化黑烟去;野马亦惊逸。今此矢在树,知为木 妖也。」问:「顷见之,何不言?」曰:「射时彼原未见我,彼既有灵,恐闻之或报 复,故宁默也。」其机警多类此。一日,塔尔巴哈台押逋寇满答尔至,命印接解。以 铁杻贯手,以铁链从马腹横锁其足。时已病,奄奄仅一息,与之食,亦不甚咽;在马 上每欲倒掷下,赖系足得不堕。但虑其死,不虑其逃也。至戈壁,两马相并,又作欲 堕状。印举手引之,突挺然而起,以杻击印仆马下,即旋辔驰入戈壁去。戈壁东北连 科布多(北路定边副将军所属。),绵亘数百里,古无人迹,竟莫能追。始知其病者 伪也。参将岳济,坐是获重谴;印亦长枷。既而伊犁复捕得满答尔。盖额鲁特来降者 ,赏赉最厚;满答尔贪饵而出,因就擒。讯其何以敢再至,则曰:「我罪至重,谅必 不料我来;我随众而来,亦必不疑其中有我。」其所计良是,而不虞识其顶上箭瘢也 。以印之巧密,而卒为术愚;以满答尔之深险,而卒以诈败。日以心斗,诚不知其所 穷。然任智终遇其敌,未有千虑不一失者,则定理也。
李义山诗「空闻子夜鬼悲歌」,用晋时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诗「秋坟鬼唱鲍家 诗」,则以鲍参军有《蒿里行》,幻窅其词耳。然世固往往有是事。田香沁言:「尝 读书别业。一夕,风静月明,闻有度昆曲者,亮折清圆,凄心动魄,谛审之,乃《牡 丹亭》『叫画』一出也。忘其所以,静听至终。忽省墙外皆断港荒陂,人迹罕至,此 曲自何而来?开户视之,惟芦荻瑟瑟而已。」 香畹又言,有老儒授徒野寺,寺外多荒冢,暮夜或见鬼形,或闻鬼语。老儒有胆 殊不怖,其僮仆习惯,亦不怖也。一夕,隔墙语曰:「邻君已久,知先生不讶。尝闻 吟咏,案上当有温庭筠诗,乞录其《达摩支曲》一首焚之。」又小语曰:「末句『邺 城风雨连天草』,祈写连为黏,则感极矣。顷争此一字,与人赌小酒食也。」老儒适 有温集,遂举投墙外。约一食顷,忽木叶乱飞,旋飚怒卷,泥沙洒窗户如急雨。老儒 笑且叱曰:「尔辈勿劣相,我筹之已熟。两相角赌,必有一负;负者必怨,事理之常 。然因改字以招怨,则吾词曲;因其本书以招怨,则吾词直。听尔辈狡狯,吾不愧也 。」语讫而风止。褚鹤汀曰:「究是读书鬼,故虽负气求胜,而能为理屈。然老儒不 出此集,不更两全乎?」王谷原曰:「君论世法也。老儒解世法,不老儒矣。」 司爨王媪言,(即见醉锺馗者。)有樵者,伐木山冈。力倦小憩,遥见一人持衣 数袭,沿路弃之。不省其何故。谛视之,履险阻如坦途,其行甚速,非人可及;貌亦 惨淡不似人。疑为妖魅。登高树瞰之,人已不见。由其弃衣之路,宛转至山坳,则一 虎伏焉。知人为伥鬼,衣,所食者之遗也。急弃柴,自冈后遁。次日,闻某村某甲, 于是地死于虎矣。路非人径所必经,知其以衣为饵,导之至是也。物莫灵于人,人恒 以饵取物,今物乃以饵取人,岂人弗灵哉!利汨其灵,故智出物下耳。然是事一传, 猎者因循衣所在得虎窟,合铳群击,殪其三焉。则虎又以智败矣。辗转倚伏,机械又 安有穷欤!或又曰:「虎至悍而至愚,心计万万不到此。闻伥役于虎,必得代乃转生 ,是殆伥诱人自代,因引人捕虎报冤也。」伥者人所化,揆诸人事,固亦有之。又惜 虎知伥助己,不知即伥害己矣。
梁豁堂言,有粤东大商喜学仙,招纳方士数十人,转相神圣,皆曰冲举可坐致。
所费不赀,然亦时时有小验。故信之益笃。一日,有道士来访,虽敝衣破笠,而神采 落落,如独鹤孤松。与之言,微妙元远,多出意表。试其法,则驱役鬼神,呼召风雨 ,如操券也;松鲈、台菌,吴橙、闽荔,如取携也;星娥琴竽,玉女歌舞,犹仆隶也 。握其符,十洲三岛,可以梦游。出黍颗之丹,点瓦石为黄金,百炼不耗。粤商大骇 服。诸方士自顾不及,亦稽首称圣师,皆愿为弟子,求传道。道士曰:「然则择日设 坛,当一一授汝。」至期,道士登座,众拜讫。道士问:「尔辈何求?」曰:「求仙 。」问:「求仙何以求诸我?」曰:「如是灵异,非真仙而何?」道士轩渠良久,曰 :「此术也,非道也。夫道者冲漠自然,与元气为一,乌有如是种种哉?盖三教之放 失久矣!儒之本旨,明体达用而已,文章记诵非也,谈天说性亦非也;佛之本旨,无 生无灭而已,布施供养非也,机锋语录亦非也;道之本旨,清净冲虚而已,章咒符箓 非也,炉火服饵亦非也。尔所见种种,是皆章咒符箓事;去炉火服饵,尚隔几尘。况 长生乎?然无所征验,遽斥其非,尔必谓誉其所能,而毁其所不能,徒大言耳。今示 以种种能为,而告以种种不可为,尔庶几知返乎!儒家、释家,情伪日增,门径各别 ,可勿与辩也。吾疾夫道家之滋伪,故因汝好道,姑一正之。」因指诸方士曰:「尔 之不食,辟谷丸也。尔之前知,桃偶人也。尔之烧丹,房中药也。尔之点金,缩银法 也。尔之入冥,茉莉根也。尔之召仙,摄灵魂也。尔之返魂,役狐魅也。尔之搬运, 五鬼术也。尔之辟兵,铁布衫也。尔之飞跃,鹿卢跷也。名曰『道流』,皆妖人耳。
不速解散,雷部且至矣!」振衣欲起。众牵衣叩额曰:「下士沉迷,已知其罪;幸逢 仙驾,是亦前缘,忍不一度脱乎?」道士却坐,顾粤商曰:「尔曾闻笙歌锦绣之中, 有一人挥手飞升者乎?」顾诸方士曰:「尔曾闻炫术鬻财之辈,有一人脱屣羽化者乎 ?夫修道者须谢绝万缘,坚持一念,使此心寂寂如死,而后可不死;使此气绵绵不停 ,而后可长停。然亦非枯坐事也。仙有仙骨,亦有仙缘,骨非药物所能换,缘亦非情 好所能结。必积功累德,而后列名于仙籍。仙骨以生;仙骨既成,真灵自尔感通,仙 缘乃凑。此在尔辈之自度,仙家安有度人法乎?」因索纸大书十六字曰:「内绝世缘 ,外积阴骘;无怪无奇,是真秘密。」投笔于案,声如霹雳,已失所在矣。
表伯王洪生家,有狐居仓中,不甚为祟。然小儿女或近仓游戏,辄被瓦击。一日 ,厨下得一小狐,众欲捶杀以泄愤,洪生曰:「是挑衅也。人与妖斗,宁有胜乎?」 乃引至榻上,哺以果饵,亲送至仓外。自是儿女辈往来其地,不复击矣。此不战而屈 人也。
又舅氏安公五占,居县东留福庄。其邻家二犬。一夕,吠甚急,邻妇出视无一人 ,惟闻屋上语曰:「汝家犬太恶,我不敢下。有逃婢匿汝家灶内,烦以烟熏之,当自 出。」妇大骇,入视灶内,果嘤嘤有泣声。问:「是何物,何以至此?」灶内小语曰 :「我名绿云,狐家婢也。不胜鞭箠,逃匿于此,冀少缓须臾死,惟娘子哀之。」妇 故长斋礼佛,意颇怜悯,向屋仰语曰:「渠畏怖不出,我亦实不忍火攻。苟无大罪, 乞仙家舍之。」(里俗呼狐曰仙家。)屋上应曰:「我二千钱新买得,那能即舍?」 妇曰:「二千钱赎之,可乎?」良久,乃应曰:「是或尚可。」妇以钱掷于屋上,遂 不闻声。妇扣灶呼曰:「绿云可出,我已赎得汝,汝主去矣。」灶内应曰:「感活命 恩!今便随娘子驱使。」妇曰:「人那可蓄狐婢?汝且自去。恐惊骇小儿女,亦慎勿 露形。」果似有黑物瞥然逝。后每逢元旦,辄闻窗外呼曰:「绿云叩头!」 蒙古以羊骨卜,烧而观其坼兆,犹蛮峒鸡卜也。霍丈易书在葵苏图军台时,有老 妇解此术。使卜归期。妇侧睨良久曰:「马未鞍,人未冠,是不行也;然鞍与冠皆已 具,行有兆矣。」越数月,又使卜。妇一视即拜,曰:「马已鞍,人已冠矣,公不久 其归乎!」既而果赐环。又大学士温公言,曩征乌什,俘回部十余人,禁地窖中。一 日,指口诉饥。投以杏,众分食讫,一年老者握其核,喃喃密祝,掷于地上,观其纵 横奇偶,忽失声哭。其党环视,亦皆哭。既而骈诛之牒至。疑其法如火珠林钱卜也。
是与蓍龟虽不同,然以骨取象者,龟之变;以物取数者,蓍之变。其藉人精神以有灵 ,理则一耳。
康熙癸巳秋,宋村厂佃户周甲,不胜其妇之箠楚,夜伺妇寝,逃匿破庙。将待晓 ,介邻里乞怜。妇觉之,追迹至庙,对神像数其罪,叱使伏受鞭。庙故有狐。鞭甫十 余,方哀呼,群狐合噪而出曰:「世乃有此不平事!」齐夺甲置墙隅,执其妇,褫无 寸缕,即以其鞭鞭之,至流血未释。突狐妇又合噪而出,曰:「男子但解护男子!渠 背妻私匿某家女,不应死耶?」亦夺其妇置墙隅,而相率执甲。群狐格斗争救,喧哄 良久。守田者疑为劫盗,大呼呜铳为声援,狐乃各散。妇已委顿,甲竭蹶负以归。王 得庵先生时设帐于是,见妇在途中犹喃喃骂也。先生尝曰:「快哉诸狐!可谓礼失而 求野。狐妇乃恶伤其类,又别执一理,操同室之戈。盖门户分而朋党起,朋党盛而公 论淆,𫐖轕纷纭,是非蠭起,其相轧也久矣。」 张铉耳先生家,一夕觅一婢不见,意其逋逃。次日,乃醉卧宅后积薪下。空房锁 闭,不知其何从入也。沃发渍面,至午乃苏。言昨晚闻后院嬉笑声,稔知狐魅,习惯 不惧,窃从门隙窥之。见酒炙罗列,数少年方聚饮。俄为所觉,遽跃起拥我逾墙入。
恍惚间如睡如梦,噤不能言,遂被逼入坐。陈酿醇浓,加以苛罚,遂至沉酣,不记几 时眠,亦不知其几时去也。铉耳先生素刚正,自往数之曰:「相处多年,除日日取柴 外,两无干犯。何突然越礼,以良家婢子,作娼女侑觞?子弟猖狂,父兄安在?为家 长者,宁不愧乎!」至夜半窗外语曰:「儿辈冶荡,业已笞之。然其间有一线乞原者 ,此婢先探手入门,作谑词乞肉,非出强牵。且其月下花前,采兰赠芍,阅人非一, 碎璧多年,故儿辈敢通款曲。不然,则某婢某婢,色岂不佳,何终不敢犯乎?防范之 疏,仆与先生似当两分其过,惟俯察之。」先生曰:「君既笞儿,此婢吾亦当痛笞。 」狐哂曰:「过摽梅之年,而不为之择配偶;郁而横决,罪岂独在此婢乎?」先生默 然。次日,呼媒媪至,凡年长数婢尽嫁之。
邱县丞天锦言,西商有杜奎者,不知其乡贯,其语似泽、潞人也。刚劲有胆,不 畏鬼神。空宅荒祠,所至恒襥被独宿,亦无所见闻。偶行经六盘山麓,日已曛黑,遂 投止废堡破屋。荒烟蔓草,四无人踪,度万万无寇盗。解装绊马,拾枯枝𦶟火御寒, 竟展衾安卧。方欲睡间,闻有哭声。谛听之,似在屋后,似出地下。时榾㭾方然,室 明如昼,因侧眠,握刀以待之。俄声渐近,已在窗外黑处呜呜不已,然终不露形。杜 叱问曰:「平生未曾见尔辈。是何鬼物?可出面言。」暗中有应者曰:「身是女子, 裸无寸缕,愧难相见。如不见弃,许入被中,则有物蔽形,可以对语。」杜知其欲相 媚惑,亦不惧之,微哂曰:「欲入即入。」阴风飒然,已一好女共枕矣。羞容腼碘, 掩面泣曰:「一语才通,遽相偎倚。人虽冶荡,何至于斯?缘有苦情,迫于陈诉,虽 嫌造次,勿讶淫奔。此堡故群盗所居,妾偶独行,为其所劫,尽褫衣裳簪珥,缚弃涧 中。夏浸寒泉,冬埋积雪,沉阴冱冻,万苦难名。后恶党伏诛,废为墟莽。无人可告 ,茹痛至今。幸空谷足音,得见君子,机缘难再,千载一时。故忍耻相投,不辞自献 ,拟以一宵之爱,乞市薄槥,移骨平原。庶地气少温,得安营魄。倘更作佛事,超拔 转轮,则再造之恩,誓世世长执巾栉。」语讫拭泪,纵体入怀。杜慨然曰:「本谓尔 为妖,乃沉冤如是!吾虽耽花柳,然乘人窘急,挟制求欢,则落落丈夫义不出此。汝 既畏冷,无妨就我取温;如讲幽期,则不如迳去。」女伏枕叩额,亦不再言。杜拥之 酣眠,帖然就抱。天晓,已失所在。乃留数日,为营葬营斋。越数载归里,有邻家小 女,见杜辄恋恋相随。后老而无子,求为侧室。父母不肯,女自请相从,竟得一男。
知其事者,皆疑为此鬼后身也。 《宋书.符瑞志》曰:「珊瑚钩,王者恭信则见,然不言其形状。盖自然之宝也 。」杜工部诗曰:「飘飘青琐郎,文采珊瑚钩。」似即指此。萧铨诗曰:「珠帘半上 珊瑚钩。」则以珊瑚为钩耳。余见故大学士杨公一带钩,长约四寸余,围约一寸六七 分。其钩就倒垂桠杈,截去附枝,作一螭头。其系缎环柱,亦就一横出之瘿瘤,作一 芝草。其干天然弯曲,脉理分明,无一毫斧凿迹。色迹纯作樱桃红。殆为奇绝。其挂 钩之环,则以交柯连理之枝,去其外歧,而存其周围相属者。亦似天成。然珊瑚连理 者多,佩环似此者亦多,不为异也。云以千四百金得诸洋舶。此在壬午、癸未间,其 时珊瑚易致,价尚未昂云。
又余在乌鲁木齐时,见故大学士温公有玉一片,如掌大,可作臂阁,质理莹白。
面有红斑四点,皆大如指顶,鲜活如花片,非血浸,非油炼,非琥珀烫,深入腠理, 而晕脚四散,渐远渐淡,以至于无,盖天成也。公恒以自随。木果木之战,公埋轮絷 马,慷慨捐身。此物想流落蛮烟瘴雨间矣。
又尝见贾人持一玉簪,长五寸余,圆如画笔之管,上半纯白,下半莹澈如琥珀, 为目所未睹。有酬以九百金者,坚不肯售。余终疑为药炼也。
五十年前,见董文恪公一玉蟹,质不甚巨,而纯白无点瑕。独视之亦常玉,以他 白玉相比,则非隐青即隐黄隐赭,无一正白者,乃知其可贵。顷与柘林司农话及,司 农曰:「公在日,偶值匮乏,以六百金转售之矣。」 益都有书生,才气飚发,颇为隽上。一日,晚凉散步,与村女目成。密遣仆妇通 词,约某夕虚掩后门待。生潜踪匿影,方暗中扪壁窃行,突火光一掣,朗若月明,见 一厉鬼当户立。狼狈奔回,几失魂魄。次日至塾,塾师忽端坐大言曰:「吾辛苦积得 小阴骘,当有一孙登第,何逾墙钻穴,自败成功?幸我变形阻之。未至削籍,然亦殿 两举矣。尔受人修脯,教人子弟,何无约束至此耶?」自批其颊十余,昏然仆地。方 灌治间,宅内仆妇亦自批其颊曰:「尔我家三世奴,岂朝秦暮楚者耶?幼主妄行,当 劝戒,不从,则当告主人。乃献媚希赏,几误其终身,岂非负心耶?后再不悛,且褫 尔魄。」语讫亦昏仆。并久之乃苏。门人李南涧曾亲见之。盖祖父之积累如是其难, 子孙之败坏如是其易也。祖父之于子孙如是,其死尚不忘也,人可不深长思乎?然南 涧言,此生终身不第,顑颔以终。殆流荡不返,其祖亦无如何欤?抑或附形于塾师, 附形于仆妇,而不附形于其孙,亦不附形于其子,犹有溺爱者存,故终不知惩欤?
狐魅,人之所畏也。里有罗生者,读小说杂记,稔闻狐女之姣丽,恨不一遇。近 郊古冢,人云有狐,又云时或有人与狎昵。乃诣其窟穴,具贽币牲醴,投书求婚姻。
且云:「或香闺娇女,并已乘龙,或鄙弃樗材,不堪倚玉,则乞赐一艳婢,用充贵媵 。衔感亦均。」再拜置之而返。数日寂然。一夕,独坐凝思,忽有好女出灯下,嫣然 笑曰:「主人感君盛意,卜今吉日,遣小婢三秀来充下陈,幸见收录。」因叩谒如礼 ,凝眸侧立,妖媚横生。生大欣慰,即于是夜定情,自以为彩鸾甲帐,不是过也。婢 善隐形,人不能见,虽远行别宿,亦复相随。益惬生所愿,惟性饕餮,家中食物多被 窃食,物不足则盗衣裳器具,鬻钱以买,亦不知谁为料理。意有徒党同来也。以是稍 谯责之,然媚态柔情,摇魂动魄,低眉一盼,亦复回嗔。又冶荡殊常,蛊惑万状,卜 夜卜昼,靡有已时,尚嗛嗛不足。以是家为之凋,体亦为之敝。久而疲于奔命,怨詈 时闻,渐起衅端,遂成仇隙,呼朋引类,妖祟大兴,日不聊生。延正一真人劾治,婢 现形抗辩曰:「始缘祈请,本异私奔;继奉主命,不为苟合。手扎具存,非无故为魅 也。至于盗窃淫佚,狐之本性,振古如是,彼岂不知?既以耽色之故,舍人而求狐, 乃又责狐以人理,毋乃誖欤?即以人理而论,图声色之娱者,不能惜畜养之费。既充 妾媵,即当仰食于主人;所给不敷,即不免私有所取。家庭之内,似此者多;较攘窃 他人,终为有间。若夫闺房燕昵,何所不有?圣人制礼,亦不能立以程限;帝王定律 ,亦不能设以科条。在嫡配尚属常情,在姬侍又其本分。录以为罪,窃有未甘。」真 人曰:「鸠众肆扰,又何理乎?」曰:「嫁女与人,意图求取。不满所欲,聚党喧哄 者,不知凡几。未闻有人科其罪,乃科罪于狐欤?」真人俯思良久,顾罗生笑曰:「 君所谓求仁得仁,亦复何怨?老夫耄矣,不能驱役鬼神,预人家儿女事。」后罗生家 贫如洗,竟以瘵终。
从姪秀山言,奴子吴士俊尝与人斗,不胜,恚而求自尽。欲于村外觅僻地,甫出 栅,即有二鬼邀之。一鬼言投井佳,一鬼言自缢更佳,左右牵掣,莫知所适。俄有旧 识丁文奎者从北来,挥拳击二鬼遁去,而自送士俊归。士俊惘惘如梦醒,自尽之心顿 息。文奎亦先以缢死者。盖二人同役于叔父栗甫公家。文奎殁后,其母婴疾困卧,士 俊尝助以钱五百,故以是报之。此余家近岁事,与《新齐谐》所记针工遇鬼略相似, 信凿然有之。而文奎之求代而来,报恩而去,尤足以激薄俗矣。
周景垣前辈言,有巨室眷属,连舻之任,晚泊大江中。俄一大舰来同泊,门灯樯 帜,亦官舫也。日欲没时,舱中二十余人,露刃跃过,尽驱妇女出舱外。有靓妆女子 隔窗指一小妇曰:「此即是矣。」群盗应声曳之去。一盗大呼曰:「我即尔家某婢父 !尔女酷虐我女,鞭箠炮烙无人理,幸逃出遇我。尔追捕未获。衔冤次骨,今来复仇 也!」言讫,扬帆顺流去,斯须灭影。缉寻无迹,女竟不知其所终。然情状可想矣。
夫贫至鬻女,岂复有所能为?而不虑其能为盗也;婢受惨毒,岂复能报,而不虑其父 能为盗也。此所谓蜂虿有毒欤!又李受公言,有御婢残忍者,偶以小过闭空房,冻饿 死。然无伤痕,其父讼不得直,反受笞。冤愤莫释,夜逾垣入,并其母女手刃之。缉 捕多年,竟终漏网,是不为盗亦能报矣。又言京师某家火,夫妇子女并焚,亦群婢怨 毒之所为。事无显证,遂无可追求。是不必有父,亦自能报矣。余有亲串,鞭笞婢妾 ,嬉笑如儿戏,间有死者。一夕,有黑气如车轮,自檐堕下,旋转如风,啾啾然有声 ,直入内室而隐。次日,疽发于项如粟颗,渐以四溃,首断如斩。是人所不能报,鬼 亦报之矣。人之爱子,谁不如我?其强者,衔冤茹痛,郁结莫申,一决横流,势所必 至;其弱者,横遭荼毒,赍恨黄泉,哀感三灵,岂无神理?不有人祸,必有天刑,固 亦理之自然耳。
世谓古玉皆昆吾刀刻,不尽然也。魏文帝《典论》,已不信世有昆吾刀,是汉时 已无此器。李义山诗:「玉集胡沙割。」是唐已沙碾矣。今琢玉之巧,以痕都斯坦为 第一,其地即佛经之印度、《汉书》之身毒。精是技者,相传犹汉武时玉工之裔,故 所雕物象,颇有中国花草,非西域所有者,沿旧谱也。又云别有奇药能软玉,故细入 毫芒,曲折如意。余尝见玛少宰兴阿,自西域买来梅花一枝,虬干夭矫,殆可以插瓶 ;而开之则上盖下底成一盒,虽细条碎瓣,亦皆空中。又尝见一钵,内外两重,可以 转而不可出,中间隙缝,仅如一发,摇之无声,断无容刀之理;刀亦断无屈曲三折, 透至钵底之理。疑其又有黏合无迹之药,不但能软也。此在前代,偶然一见,谓之鬼 工。今则纳賮输琛,有如域内,亦寻常视之矣。
闽人有女,未嫁卒,已葬矣。阅岁余,有亲串见之别县,初疑貌相似,然声音体 态无相似至此者,出其不意,从后试呼其小名。女忽回顾,知不谬。又疑为鬼,归告 其父母。开冢验视,果空棺。共往踪迹。初阳不相识。父母举其胸胁瘢痣,呼邻妇密 视,乃具伏。觅其夫,则已遁矣。盖闽中茉莉花根,以酒磨汁饮之,一寸可尸噘一日 ,服至六寸尚可苏,至七寸乃真死。女已有婿,而私与邻子狎。故磨此根使诈死,待 其葬而发墓共逃也。婿家鸣官捕得邻子,供词与女同。时吴林塘官闽县,亲鞠是狱, 欲引开棺见尸律,则人实未死,事异图财;欲引药迷子女例,则女本同谋,情殊掠卖 。无正条可以拟罪,乃仍以奸拐本律断。人情变幻,亦何所不有乎?
唐宋人最重通犀,所云种种人物,形至奇巧者。唐武后之简作双龙对立状,宋孝 宗之带作南极老人扶杖像。见于诸书者不一,当非妄语。今惟有黑白二色,未闻有肖 人物形者,此何以故欤?惟大理石往往似画,至今尚然。尝见梁少司马铁幢家一插屏 ,作一鹰立老树斜柯上,觜距翼尾,一一酷似;侧身旁睨,似欲下搏,神气亦极生动 。朱运使子颖,尝以大理石镇纸赠亡儿汝佶,长约二寸广约一寸,厚约五六分。一面 悬崖对峙,中有二人,乘一舟顺流下;一面作双松欹立,针鬣分明,下有水纹,一月 在松梢,一月在水。宛然两水墨小幅。上有刻字,一题曰「轻舟出峡」,一题曰「松 溪印月」,左侧题「十岳山人」,字皆八分书。盖明王寅故物也。汝佶以献余。余于 器玩不甚留意,后为人取去。烟云过眼矣。偶然忆及,因并记之。
旧蓄北宋苑画八幅,不题名氏,绢丝如布,笔墨沉着工密,中有浑浑穆穆之气, 疑为真迹。所画皆故事,而中有三幅不可考。一幅下作甲仗隐现状,上作一月衔树杪 ,一女子衣带飘舞,翩如飞鸟似御风而行;一幅作旷野之中,一中使背诏立,一人衣 巾褴缕自右来,二小儿迎拜于左,其人作引手援之状。中使若不见三人,三人亦若不 见中使;一幅作一堂甚华敞,阶下列酒罂五,左侧作艳女数人,靓装彩服若贵家姬, 右侧作媪婢携抱小儿女,皆侍立甚肃,中一人常服据榻坐,自抱一酒罂,持钻钻之。
后前一幅辨为红线,后二幅则终不知为谁。姑记于此,俟博雅者考之。
张石粼先生,姚安公同年老友也,性伉直,每面折人过;然慷慨尚义,视朋友之 事如己事,劳与怨皆不避也。尝梦其亡友某公,盛气相诘曰:「君两为县令,凡故人 子孙零替者无不收恤,独我子数千里相投,视如陌路,何也?」先生梦中怒且笑曰: 「君忘之欤?夫所谓朋友,岂势利相攀援,酒食相征逐哉!为缓急可恃,而休戚相关 也。我视君如弟兄,吾家奴结党以蠹我,其势蟠固。我无可如何。我尝密托君察某某 ,君目睹其奸状而恐招嫌怨,讳不肯言。及某某贯盈自败,君又博忠厚之名,百端为 之解脱。我事之偾不偾,我财之给不给,君皆弗问,第求若辈感激,称长者而已。是 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君先陌路视我,而怪我视君如陌路,君忘之欤?」其人瑟 缩而去。此五十年前事也。大抵士大夫之习气,类以不谈人过为君子,而不计其人之 亲疏,事之利害。余常见胡牧亭为群仆剥削,至衣食不给;同年朱学士竹君,奋然代 为驱逐,牧亭生计乃稍苏。又尝见陈裕斋殁后,孀妾孤儿为其婿所凌逼;同年曹宗丞 慕堂亦奋然鸠率旧好,代为驱逐,其子乃得以自存。一时清议,称古道者,百不一二 ;称多事者,十恒八九也。又尝见崔总宪应阶娶孙妇,赁彩轿亲迎,其家奴互相钩贯 ,非三百金不能得,众喙一音。至前期一两日,价更倍昂。崔公恚愤,自求朋友代赁 ,朋友皆避怨不肯应。甚有谓彩轿无定价,贫富贵贱各随其人为消长,非他人所可代 赁,以巧为调停者。不得已,以己所乘轿,结彩缯用之。一时清议,谓坐视非理者, 亦百不一二;谓善体下情者,亦十恒八九也。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将乌乎质之哉?
朱青雷言,尝谒椒山祠,见数人结伴入,众皆叩拜,中一人独长揖。或诘其故, 曰:「杨公员外郎,我亦员外郎,品秩相等,无庭参礼也。」或又曰:「杨公忠臣。 」怫然曰:「我奸臣乎?」于大羽因言,聂松岩尝骑驴,遇一治磨者嗔不让路,治磨 者曰:「石工遇石工(松岩,安邱张卯君之弟子,以篆刻名一时。),何让之有?」 余亦言,交河一塾师与张晴岚论文相诋,塾师怒曰:「我与汝同岁入泮,同至今日, 皆不第,汝何处胜我耶?」三事相类。虽善辩者无如何也。田白岩曰:「天地之大, 何所不有?遇此种人,惟当以不治治之,亦于事无害;必欲其解悟,弥出葛藤。尝见 两生同寓佛寺,一詈紫阳,一詈象山,喧诟至夜半。僧从旁解纷,又谓异端害正,共 与僧斗。次日,三人破额,诣讼庭。非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乎?」 昌平有老妪,蓄鸡至多,惟卖其卵。有买鸡充馔者,虽十倍其价不肯售。所居依 山麓,日久滋衍,殆以谷量,将曙时,唱声竞作,如传呼之相应也。会刈麦暴于门外 ,群鸡忽千百齐至,围绕啄食。媪持杖驱之不开,遍呼男女交手扑击,东散西聚,莫 可如何。方喧呶间,住屋五楹,訇然摧圮,鸡乃俱惊飞入山去。此与《宣室志》所载 李甲家鼠报恩事相类。夫鹤知夜半,鸡知将旦,气之相感而精神动焉,非其能自知时 也。故邵子曰:「禽鸟得气之先。」至万物成毁之数,断非禽鸟所先知,何以聚族而 来,脱主人于厄乎?此必有凭之者矣!
从姪汝夔言,甲乙并以捕狐为业,所居相距十余里。一日,伺得一冢有狐迹,拟 共往,约日落后会于某所。乙至,甲已先在。同至冢侧,相其穴,可容人。甲令乙伏 穴内,而自匿冢畔丛薄中;待狐归穴,甲御其出路,而乙在内禽絷之。乙暗坐至夜分 ,寂无音响,欲出与甲商进止。呼良久不应,试出寻之,则二墓碑横压穴口,仅隙光 一线,阔寸许,重不可举,乃知为甲所卖。次日,闻外有叱牛声,极力号叫,牧者始 闻。报其家往视,鸠人移石,已幽闭一昼夜矣。疑甲谋杀,率子弟诣甲,将报讼官。
至半途,乃见甲裸体反缚柳树上,众围而唾詈,或鞭扑之。盖甲赴约时,路遇妇相调 谑,因私狎于秫丛。时盛暑,各解衣置地,甫脱手,妇跃起,掣其衣走,莫知所向。
幸无人见,狼狈潜归。未至家,遇明火持械者,见之呼曰:「奴在此!」则邻家少妇 三四,睡于院中。忽见甲解衣就同卧,惊唤众起。已弃衣逾墙遁。方共里党追捕也。
甲无以自白,惟呼天而已。乙述昨事,乃知皆为狐所卖。然伺其穴而掩袭,此戕杀之 仇也。戕杀之仇,以游戏报之,一闭使不出而留隙使不死,一褫其衣使受缚无辩,而 人觉即遁。使其罪亦不至死,犹可谓善留余地矣。
天下有极细之事,而皋陶亦不能断者。门人折生遇兰,健令也。官安定日,有两 家争一坟山,讼四五十年,阅两世矣。其地广阔不盈亩,中有二冢,两家各以为祖茔 。问邻证,则万山之中,裹粮挈水乃能至,四无居人;问契券,则皆称前明兵燹,已 不存;问地粮串票,则两造具在。其词皆曰:「此地万不足耕,无锱铢之利,而有地 丁之额。所以百控不已者,徒以祖宗丘陇,不欲为他人占耳。」又皆曰:「苟非先人 之体魄,谁肯涉讼数十年,认他人为祖宗者?」或疑为谋占吉地,则又皆曰:「秦陇 素不讲此事,实无此心,亦彼此不疑有此心。且四周皆石,不能再容一棺,如得地之 后,掘而别葬,是反授不得者以间,谁敢为之?」竟无以折服。又无均分理,无入官 理,亦莫能判定。大抵每祭必斗,每斗必讼,官惟就斗论斗,更不问其所因矣。后蔡 西斋为甘肃藩司,闻之曰:「此争祭,非争产也。盍以理喻之。」曰:「尔既自以为 祖墓,应听尔祭。其来争祭者,既愿以尔祖为祖,于尔祖无损,于尔亦无损也,听其 享荐亦大佳,何必拒乎?」亦不得已之权词,然迄不知其遵否也。
胡牧亭言,其乡一富室,厚自奉养,闭门不与外事,人罕得识其面。不善治生而 财终不耗,不善调摄而终无疾病,或有祸患亦意外得解。尝一婢自缢死,里胥大喜, 张其事报官,官亦欣然即日来。比陈尸检验,忽手足蠕蠕动。方共骇怪,俄欠伸,俄 转侧,俄起坐,已复苏矣。官尚欲以逼污投缳,锻炼罗织,微以语导之。婢叩首曰: 「主人妾媵如神仙,宁有情到我?设其到我,方欢喜不暇,宁肯自戕?实闻父不知何 故,为官所杖杀,悲痛难释,愤恚求死耳,无他故也。」官乃大沮去。其他往往多类 此。乡人皆言其蠢然一物,乃有此福,理不可明。偶扶乩召仙,以此叩之。乩判曰: 「诸公误矣,其福正以其蠢也。此翁过去生中,乃一村叟,其人淳淳闷闷无计较心, 悠悠忽忽无得失心,落落漠漠无爱憎心,坦坦平平无偏私心,人或凌侮无争竞心,人 或欺绐无机械心,人或谤詈无嗔怒心,人或构害无报复心,故虽槁死牖下无大功德, 而独以是心为神所福,使之食报于今生。其蠢无知识,正其身异性存,未昧前世善根 也。诸君乃以为疑,不亦误耶?」时在侧者信不信参半,吾窃有味斯言也。余曰:「 此先生自作传赞,托诸斯人耳。然理固有之。」 刘约斋舍人言,刘生名寅(此在刘景南家酒间话及,南北乡音各异,不知是此寅 字否也。),家酷贫,其父早年与一友订婚姻,一诺为定,无媒妁,无婚书庚帖,亦 无聘币,然子女则并知之也。刘生父卒,友亦卒,刘生少不更事,窭益甚,至寄食僧 寮。友妻谋悔婚,刘生无如之何。女竟郁郁死。刘生知之,痛悼而已。是夕,灯下独 坐,悒悒不宁,忽闻窗外啜泣声,问之不应,而泣不已。固问之,仿佛似答一我字, 刘生顿悟曰:「是子也耶?吾知之矣。事已至此,来生相聚可也。」语讫遂寂。后刘 生亦夭死。惜无人好事,竟不能合葬华山。《长恨歌》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 绵绵无了期。」此之谓乎?虽悔婚无迹,不能名以贞;又以病终,不能名以烈,然其 志则贞烈兼矣。说是事时满座太息,而忘问刘生里贯。约斋家在苏州,意其乡里欤?
河间有游僧,卖药于市,以一铜佛置案上,而盘贮药丸,佛作引手取物状。有买 者先祷于佛,而捧盘进之。病可治者,则丸跃入佛手;其难治者,则丸不跃。举国信 之。后有人于所寓寺内,见其闭户研铁屑,乃悟其盘中之丸,必半有铁屑,半无铁屑 ;其佛手必磁石为之,而装金于外。验之信然,其术乃败。会有讲学者,阴作讼牒, 为人所讦。到官昂然不介意,侃侃而争。取所批《性理大全》核对,笔迹皆相符,乃 叩额伏罪。太守徐公讳景曾,通儒也,闻之笑曰:「吾平生信佛不信僧,信圣贤不信 道学,今日观之,灼然不谬。」 杨槐亭前辈有族叔,夏日读书山寺中。至夜半,弟子皆睡,独秉烛咿唔。倦极假 寐,闻叩窗语曰:「敢敬问先生,此往某村当从何路?」怪问为谁,曰:「吾鬼也。
谿谷重复,独行失路。空山中鬼本稀疏,偶一二无赖贱鬼,不欲与言,即问之,亦未 必肯相告。与君幽明虽隔,气类原同,故闻书声而至也。」具以告之,谢而去。后以 语槐亭,槐亭怃然曰:「吾乃知孤介寡合,即作鬼亦难。」 李秋崖与金谷村,尝秋夜坐济南历下亭。时微雨新霁,片月初生,秋崖曰:「韦 苏州『流云吐华月』句,气象天然,觉张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句,便多少着力。 」谷村未答,忽暗中人语曰:「岂但着力不着力?意境迥殊,一是诗语,一是词语, 格调亦迥殊也。即如《花间集》『细雨湿流光』句,在词家为妙语,在诗家则靡靡矣 。」愕然惊顾,寂无一人。
胶州法南墅,尝偕一友登日观。先有一道士倚石坐,傲不为礼,二人亦弗与言。
俄丹曦欲吐,海天滉耀,千汇万状,不可端倪。南墅吟元人诗曰:「『万古齐州烟九 点,五更沧海日三竿』,不信然乎!」道士忽哂曰:「昌谷用作梦天诗,故为奇语。
用之泰山,不太假借乎?」南墅回顾,道士即不再言。既而踆乌涌上,南墅谓其友曰 :「太阳真火,故入水不濡也。」道士又哂曰:「公谓日自海出乎?此由不知天形, 故不知地形;不知地形,故不知水形也。盖天椭圆如鸡卵,地浑圆如弹丸,水则附地 而流,如核桃之皴皱。椭圆者,东西远而上下近,凡有九重。最上曰宗动,元气之表 ,无象可窥;次为恒星,高不可测;次七重,则日月五星各占一重,随大气旋转,去 地且二百余万里,无论海也。浑圆者,地无正顶,身所立处皆为顶;地无正平,目所 见处皆为平。至广漠之野,四望天地相接处,其圆中规,中高而四𬯎之证也,是为地 平。圆规以外,目所不见者,则地平下矣。湖海之中,四望天水相合处,亦圆中规, 是又水随地形,中高四𬯎之证也。然江河之水狭且浅,夹以两岸,行于地中,故日出 地上,始受日光。惟海至广至深,附于地面,无所障蔽,故中高四𬯎之处,如水晶球 之半,日未至地平,倒影上射,则初见如一线;日将近地平,则斜影横穿,未明先睹 。今所见者,是日之影,非日之形;是天上之日影隔水而映,非海中之日影浴水而出 也。至日出地平,则影斜落海底,转不能见矣。儒家盖尝见此景,故以为天包水、水 浮地、日出入于水中,而不知日自附天、水自附地。佛家未见此景,故以须弥山四面 为四州,日环绕此山,南昼则北夜,东暮则西朝,是日常旋转,平行竟不入地。证以 今日所见,其谬更无庸辩矣。」南墅惊其博辩,欲与再言。道士笑曰:「更竟其说。
子不知九万里之围圆,以渐而迤,以渐而转,渐迤渐转,遂至周环,必以为人能正立 ,不能倒立,拾杨光先之说,苦相诘难。老夫慵惰,不能与子到大郎山上看南斗(大 郎山在亚禄国,与中国上下反对,其地南极出地三十五度,北极入地三十五度。), 不如其已也。」振衣迳去,竟莫测其何许人。
大学士温公言,征乌什时,有骁骑校腹中数刃,医不能缝。适生俘数回妇,医曰 :「得之矣。」择一年壮肥白者,生刳腹皮,幂于创上,以匹帛缠束,竟获无恙。创 愈后,浑合为一,痛痒亦如一。公谓:「非战阵无此病,非战阵亦无此药。」信然。
然叛徒逆党法本应诛,即不剥肤,亦即断脰。用救忠义之士,固异于杀人以活人尔。
周化源言,有二士游黄山,留连松石,日暮忘归。夜色苍茫,草深苔滑,乃共坐 于悬崖之下。仰视峭壁,猿鸟路穷,中间片石斜欹,如云出岫,缺月微升,见有二人 坐其上,知非仙即鬼,屏息静听。右一人曰:「顷游岳麓,闻此翁又作何语?」左一 人曰:「去时方聚讲《西铭》,归时又讲《大学衍义》也。」右一人曰:「《西铭》 论万物一体,理原如是。然岂徒心知此理,即道济天下乎?父母之于子,可云爱之深 矣,子有疾病,何以不能疗?子有患难,何以不能救?无术焉而已。此犹非一身也。
人之一身,虑无不深自爱者,己之疾病,何以不能疗?己之患难,何以不能救?亦无 术焉而已。今不讲体国经野之政、捍灾御变之方,而曰吾仁爱之心同于天地之生物, 果此心一举万物,即可以生乎?吾不知之矣。至《大学》条目,自格致以至治平,节 节相因,而节节各有其功力。譬如土生苗,苗成禾,禾成谷,谷成米,米成饭,本节 节相因。然土不耕则不生苗,苗不灌则不得禾,禾不刈则不得谷,谷不舂则不得米, 米不炊则不得饭,亦节节各有其功力。西山作《大学衍义》,列目至齐家而止,谓治 国平天下可举而措之。不知虞舜之时,果瞽瞍允若,而洪水即平、三苗即格乎?抑犹 有治法在乎?又不知周文之世,果太姒徽音而江汉即化、崇侯即服乎?抑别有政典存 乎?今一切弃置,而归本于齐家,毋亦如土可生苗,即炊土为饭乎?吾又不知之矣。 」左一人曰:「琼山所补,治平之道其备乎?」右一人曰:「真氏过于泥其本,邱氏 又过于逐其末。不究古今之时势,不揆南北之情形,琐琐屑屑,缕陈多法,且一一疏 请施行,是乱天下也。即其海运一议,胪列历年漂失之数,谓所省转运之费,足以相 抵。不知一舟人命,讵止数十;合数十舟即逾千百,又何为抵乎?亦妄谈而已矣。」 左一人曰:「是则然矣。诸儒所述封建井田,皆先王之大法,有太平之实验,究何如 乎?」右一人曰:「封建井田,断不可行,驳者众矣。然讲学家持是说者,意别有在 ,驳者未得其要领也。夫封建井田不可行,微驳者知之,讲学者本自知之。知之而必 持是说,其意固欲借一必不行之事,以藏其身也。盖言理言气,言性言心,皆恍惚无 可质,谁能考未分天地之前,作何形状;幽微暧昧之中,作何情态乎?至于实事,则 有凭矣。试之而不效,则人人见其短长矣。故必持一不可行之说,使人必不能试,必 不肯试,必不敢试,而后可号于众曰:『吾所传先王之法,吾之法可为万世致太平, 而无如人不用何也!』人莫得而究诘,则亦相率而叹曰:『先生王佐之才,惜哉不竟 其用。』云尔。以棘刺之端为母猴,而要以三月斋戒乃能观,是即此术。第彼犹有棘 刺,犹有母猴,故人得以求其削。此更托之空言,并无削之可求矣。天下之至巧,莫 过于是。驳者乃以迂阔议之,乌识其用意哉!」相与太息者久之,划然长啸而去。二 士窃记其语,颇为人述之。有讲学者闻之,曰:「学求闻道而已。所谓道者,曰天曰 性曰心而已。忠孝节义,犹为末务;礼乐刑政,更末之末矣。为是说者,其必永嘉之 徒也夫!」 刘香畹寓斋扶乩,邀余,未赴。或传其二诗曰:「是处春山长药苗,闲随蝴蝶过 溪桥;林中借得樵童斧,自斲槐根木瘿瓢。」「飞岩倒挂万年藤,猿狖攀缘到未能。
记得随身棕拂子,前年遗在最高层。」虽意境微狭,亦楚楚有致。 《春秋》有原心之法,有诛心之法。青县有人陷大辟,县令好外宠。其子年十四 五,颇秀丽,乘其赴省宿馆舍,邀之于途,托言牒诉而自献焉。狱竟解。实为娈童, 人不以娈童贱之,原其心也。里有少妇与其夫狎昵无度,夫病瘵死。姑察其性佚荡, 恒自监之。眠食必共,出入必偕,五六年未尝离一步。竟郁郁以终。实为节妇,人不 以节妇许之,诛其心也。余谓此童与郭六事相类,惟欠一死耳(语详《滦阳消夏录》 。)。此妇心不可知,而身则无玷。《大车》之诗所谓「畏子不奔,畏子不敢」者, 在上犹为有刑政,则在下犹为守礼法。君子与人为善,盖棺之后,固应仍以节许之。
啄木能禹步劾禁,竟实有之。奴子李福,性顽劣,尝登高木之杪,以杙塞其穴口 ,而锯平其外,伏草间伺之。啄木返,果翩然下树,以喙画沙若符篆,画毕,以翼拂 之,其穴口之杙,铮然拔出如激矢。此岂可以理解欤?余在书局销毁妖书,见《万法 归宗》中载有是符,其画纵横交贯,略如小篆两无字相并之形,不知何以得之,亦不 知其信否也。
李福又尝于月黑之夜,出村南丛冢间,呜呜作鬼声,以恐行人。俄磷火四起,皆 呜呜来赴,福乃狼狈逃归。此以类相召也。故人家子弟,于交游当慎其所召。
壬午顺天乡试,与安溪李延彬前辈同分校。偶然说虎,延彬曰:「里有入山樵采 者,见一美妇隔涧行,衣饰华丽,不似村妆,心知为魅,伏丛薄中觇所往。适一鹿引 麂下涧饮,妇见之,突扑地化为虎,衣饰委地如蝉蜕,迳搏二鹿食之。斯须仍化美妇 ,整顿衣饰,款款循山去。临流照影,妖媚横生,几忘其曾为虎也。」秦涧泉前辈曰 :「妖媚蛊惑,但不变虎形耳,捕噬之性则一也。偶露本质,遽相惊讶,此樵何少见 多怪乎?」 大学士伍公镇乌鲁木齐日,颇喜吟咏,而未睹其稿。惟于驿壁见一诗曰:「极目 孤城上,苍茫见四郊。斜阳高树顶,残雪乱山坳。牧马嘶归枥,啼鸟倦返巢。秦兵真 耐冷,薄暮尚鸣骹。」殊有中唐气韵。
束州佃户邵仁我言,有李氏妇,自母家归。日薄暮,风雨大作,避入废庙中。入 夜稍止,已暗不能行。适客作(俗谓之短工。为人锄田刈禾,计日受值,去来无定者 也。)数人荷鉏入,惧遭强暴,又避入庙后破屋。客作暗中见影,相呼追迹。妇窘急 无计,乃呜呜作鬼声。既而墙内外并呜呜有声,如相应答。数人怖而反。夜半雨晴, 竟潜踪得脱。此与李福事相类,而一出偶相追逐,一似来相救援。虽谓秉心贞正,感 动幽灵,亦未必不然也。
仁我又言,有盗劫一富室,攻楼门垂破。其党手炬露刃,迫胁家众曰:「敢号呼 者死!且大风,号呼亦不闻,死何益!」皆噤不出声。一灶婢年十五六,睡厨下,乃 密持火种,黑暗中伏地蛇行,潜至后院,乘风纵火,焚其积柴。烟燄烛天,阖村惊起 ,数里内邻村亦救视。大众既集,火光下明如白昼,群盗格斗不能脱,竟骈首就擒。
主人深感此婢,欲留为子妇。其子亦首肯,曰:「具此智略,必能作家,虽灶婢何害 ?」主人大喜,趣取衣饰,即是夜成礼。曰:「迟则讲尊卑,论良贱,是非不一,恐 有变局矣。」亦奇女子哉!
边秋崖前辈言,一宦家夜至书斋,突见案上一人首,大骇,以为咎征。里有道士 能符箓,时预人丧葬事,急召占之。亦骇曰:「大凶!然可禳解,斋醮之赉,不过百 余金耳。」正拟议间,窗外有人语曰:「身不幸伏法就终,幽魂无首,则不可转生, 故恒自提携,累如疣赘。顷见公棐几滑净,偶置其上。适公猝至,仓皇忘取,以致相 惊,此自仆之粗疏,无关公之祸福。术士妄语,慎不可听。」道士仍丧气而去。又言 一宦家患狐祟,延术士劾治,法不验,反为狐所窘。走投其师,更乞符箓至。方登坛 檄将,已闻楼上搬移声、呼应声,汹汹然相率而去。术士顾盼有德色,宦家亦深感谢 。忽举首见壁上一帖,曰:「公衰运将临,故吾辈得相扰。昨公捐金九百,建育婴堂 ,德感明神,又增福泽,故吾辈举族而去。术士行法适值其时,据以为功,深为忝窃 。赐以觞豆,为稍障羞颜,庶几或可;若有所酬赠,则小人太侥幸矣。」字径寸余, 墨痕犹湿,术士惭沮,竟噤不敢言。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引谚曰:「山川而能语 ,葬师食无所;肺腑而能语,医师面如土。」此二事者,可谓鬼魅能语矣,术士其知 之。
朱导江言,有妻服已释忽为礼忏者,意甚哀切,过于初丧。问之,初不言,所亲 或私叩之,乃泫然曰:「亡妇相聚半生,初未觉其有显过。顷忽梦至冥司,见女子数 百人,锁以银铛,驱以骨朵,入一大官署中。俄闻号呼凄惨,栗魄动魂,既而一一引 出,并流血被骭,匍匐膝行,如牵羊豕。中一人见我招手,视即亡妇。惊问:『何罪 至此?』曰:『坐事事与君怀二意。初谓家庭常态,不意阴律至严,与欺父欺君竟同 一理,故堕落如斯。』问:『二意者何事?』曰:『不过骨肉之中私庇子女,奴隶之 中私庇婢媪,亲串之中私庇母党,均使君不知而已。今每至月朔,必受铁杖三十,未 知何日得脱,此累累者皆是也。』尚欲再言,已为鬼卒曳去。多年伉俪,未免有情, 故为营斋造福耳。」夫同牢之礼,于情最亲,亲则非疏者所能间;敌体之义,于分本 尊,尊则非卑者所能违。故二人同心,则家庭之纤微曲折,男子所不能知,与知而不 能自为者,皆足以弥缝其阙。苟徇其私爱,意有所偏,则机械百出,亦可于耳目所不 及者,无所不为。种种衅端,种种败坏,皆从是起;所关者大,则其罪自不得轻。况 信之者至深,托之者至重,而欺其不觉,为所欲为,在朋友犹属负心,应干神谴,则 人原一体,分属三纲者,其负心之罪,不更加倍蓗乎?寻常细故,断以严刑,因不得 谓之深文矣。
人情狙诈,无过于京师。余尝买罗小华墨十六铤,漆匣黯敝,真旧物也。试之, 乃抟泥而染以黑色,其上白霜,亦盦于湿地所生。又丁卯乡试,在小寓买烛,𦶟之不 燃。乃泥质而幂以羊脂。又灯下有唱卖炉鸭者,从兄万周买之。乃尽食其肉,而完其 全骨,内傅以泥,外糊以纸,染为炙爆之色,涂以油,惟两掌头颈为真。又奴子赵平 以二千钱买得皮靴,甚自喜。一日骤雨,着以出,徒跣而归。盖靿则乌油高丽纸揉作 绉纹,底则糊黏败絮缘之以布。其他作伪多类此,然犹小物也。有选人见对门少妇甚 端丽,问之,乃其夫游幕,寄家于京师,与母同居。越数月,忽白纸糊门,全家号哭 ,则其夫讣音至矣。设位祭奠,诵经追荐,亦颇有吊者。既而渐鬻衣物,云乏食且议 嫁。选人因赘其家。又数月,突其夫生还,始知为误传凶问。夫怒甚,将讼官。母女 哀吁,乃尽留其囊箧,驱选人出。越半载,选人在巡城御史处,见此妇对簿。则先归 者乃妇所欢,合谋挟取选人财,后其夫真归而败也。黎丘之技,不愈出愈奇乎?又西 城有一宅,约四五十楹,月租二十余金。有一人住半载余,恒先期纳租,因不过问。
一日,忽闭门去,不告主人。主人往视,则纵横瓦砾,无复寸椽,惟前后临街屋仅在 。盖是宅前后有门,居者于后门设木肆,贩鬻屋材,而阴拆宅内之梁柱门窗,间杂卖 之。各居一巷,故人不能觉。累栋连甍,搬运无迹,尤神乎技矣。然是五六事,或以 取贱值,或以取便易,因贪受饵,其咎亦不尽在人。钱文敏公曰:「与京师人作缘, 斤斤自守,不入陷阱已幸矣。稍见便宜,必藏机械,神奸巨蠹,百怪千奇,岂有便宜 到我辈。」诚哉是言也。
王青士言,有弟谋夺兄产者,招讼师至密室,篝灯筹划。讼师为设机布阱,一一 周详,并反间内应之术,无不曲到。谋既定,讼师掀髯曰:「令兄虽猛如虎豹,亦难 出铁网矣。然何以酬我乎?」弟感谢曰:「与君至交,情同骨肉,岂敢忘大德?」时 两人对据一方几,忽几下一人突出,绕室翘一足而跳舞,目光如炬,长毛毵毵如蓑衣 ,指讼师曰:「先生斟酌,此君视先生如骨肉,先生其危乎?」且笑且舞,跃上屋檐 而去。二人与侍侧童子并惊仆。家人觉声息有异,相呼入视,已昏不知人。灌治至夜 半,童子先苏,具述所闻见。二人至晓乃能动。事机已泄,人言藉藉,竟寝其谋,闭 门不出者数月。相传有狎一妓者,相爱甚。然欲为脱籍,则拒不从,许以别宅自居, 礼数如嫡,拒益力。怪诘其故,喟然曰:「君弃其结发而匿我,此岂可托终身者乎? 」与此鬼之言,可云所见略同矣。
张夫人,先祖母之妹,先叔之外姑也。病革时顾侍者曰:「不起矣。闻将死者见 先亡,今见之矣。」即而环顾病榻,若有所觅。喟然曰:「错矣。」俄又拊枕曰:「 大错矣。」俄又瞑目啮齿,掐掌有痕,曰:「真大错矣!」疑为谵语,不敢问。良久 ,尽呼女媳至榻前,告之曰:「吾向以为夫族疏而母族亲,今来导者皆夫族,无母族 也。吾向以为媳疏而女亲,今亡媳在左右,而亡女不见也。非一气者相关,异派者不 属乎?回思平日之存心,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吾一误矣,尔曹勿再误也。」此 三叔母张太宜人所亲闻。妇女偏私,至死不悟者多矣,此犹是大智慧人,能回头猛省 也。
孔子有言:「谏有五,吾从其讽。」圣人之究悉物情也。亲串中一妇,无子而阴 忮其庶子;姪若婿又媒蘖短长,私党胶固,殆不可以理喻。妇有老乳母,年八十余矣 。闻之,匍匐入谒,一拜,辄痛哭曰:「老奴三日不食矣。」妇问:「曷不依尔姪? 」曰:「老奴初有所蓄积,姪事我如事母,诱我财尽。今如不相识,求一盂饭不得矣 。」又问:「曷不依尔女若婿?」曰:「婿诱我财如我姪,我财尽后,弃我亦如我姪 ,虽我女无如何也。」又问:「至亲相负,曷不讼之?」曰:「讼之矣,官以为我已 出嫁,于本宗为异姓;女已出嫁,又于我为异姓。其收养为格外情,其不收养,律无 罪,弗能直也。」又问:「尔将来奈何?」曰:「亡夫昔随某官在外,娶妇生一子, 今长成矣。吾讼姪与婿时,官以为既有此子,当养嫡母,不养则律当重诛。已移牒拘 唤,但不知何日至耳。」妇爽然若失。自是所为遂渐改。此亲戚族党,唇焦舌敝不能 争者,而此妪以数言回其意。现身说法,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耳。触龙之于赵 太后,盖用此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