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儒林外史

## 第十二回 名士大宴鶯脰腹溯 俠客虛設人頭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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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楊執中向兩公子說：“三先生、四先生如此好士，似小弟的車載斗量，何足為重，我有 一個朋友，姓權，名勿用，字潛齋，是蕭山縣人，住在山裡。此人若招致而來，與二位先生 一談，才見出他管、樂的經綸，程、朱的學問。此乃是當世第一等人。”三公子大驚道：“ 既有這等高賢，我們為何不去拜訪？”四公子道：“何不約定楊先生，明日就買舟同去？’ 說著，只見看門人拿著紅帖，飛跑進來，說道：“新任街道廳魏老爺上門請二位老爺的安， 在京帶有大老爺的家書，說要見二位老爺，有話面稟。”兩公子向蘧公孫道：“賢侄陪楊先 生坐著，我們去會一會就來。”便進去換了衣服，走出廳上。那街道廳冠帶著進來，行過了 禮，分賓主坐下。兩公子問道：“老父臺幾時出京榮任？還不曾奉賀，倒勞先施。”魏廳官 道：“不敢。晚生是前月初三日在京領憑，當面叩見大老爺，帶有府報在此，敬來請三老爺 、四老爺臺安。”便將家書雙手呈送過來。三公子接過來，拆開看了，將書遞與四公子，向 廳官道：“原來是為丈量的事。老父臺初到任就要辦這丈量公事麼？”廳官道：“正是。晚 生今早接到上憲諭票，催促星宿丈量。晚生所以今日先來面稟二位老爺，求將先大保大人墓 道地基開示明白，晚生不日到那裡叩過了頭，便要傳齊地保細細查看。恐有無知小民在左近 樵採作踐，晚生還要出示曉諭。”四公子道：“父臺就去的麼。”廳官道：“晚生便在三四 日內稟明上憲，各處丈量。”三公子道：“既如此，明日屈老父臺舍下一飯，丈量到荒山時 ，弟輩自然到山中奉陪。”說著，換過三遍茶，那廳官打了躬又打躬，作別去了。兩公子送 了回來。脫去衣服，到書房裡躊躇道：“偏有這許多不巧的事！我們正要去訪權先生，卻遇 著這廳官來講丈量。明日要待他一飯，丈量到先太保墓道，愚弟兄卻要自走一遭，須有幾時 耽擱，不得到蕭山去，為之奈何？”楊執中道：“二位先生可謂求賢若渴了。若是急於要會 權先生，或者也不必定須親往，二位先生竟寫一書，小弟也附一札，差一位盛使到山中面致 潛齋，邀他來府一晤，他自當忻然命駕。”四公子道：“惟恐權先生見怪弟等傲慢。”楊執 中道：“若不如此，府上公事是有的，過了此一事又有事來，何日才得分身？豈不常懸此一 段想思，終不能遂其願？”蘧公孫道：“也罷，表叔要會權先生，得閒之日，卻未可必。如 今寫書差的當人去，況又有楊先生的手書，那權先生也未必見外，”當下商議定了，備幾色 禮物，差家人晉爵的兒子宦成，收拾行李，帶了書札、禮物往蕭山。這宦成奉著主命，上了 杭州的船。船家見他行李齊整，人物雅緻，請在中艙裡坐。中艙先有兩個戴方巾的坐著，他 拱一拱手，同著坐下。當晚吃了飯，各舖行李睡下。次日，行船無事，彼此閒談。宦成聽見 那兩個戴方巾的說的都是些蕭山縣的話。一下路船上不論甚麼人彼此都稱為“客人”，因開 口問道：“客人貴處是蕭山？”那一個鬍子客人道：“是蕭山，”宦成道：“蕭山有位權老 爺，客人可認得？”那一個少年客人道：“我那裡不聽見有個甚麼權老爺。”宦成道：“聽 見說號叫做潛齋的？”那少年道：“那個甚麼潛齋？我們學裡不見這個人。”那鬍子道：“ 是他麼？可笑的緊！”向那少年道：“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說與你聽。他在山裡住，祖代 都是務農的人，到他父親手裡，掙起幾個錢來，把他送在村學裡讀書。讀到十七八歲，那鄉 裡先生沒良心。就作成他出來應考。落後他父親死了，他是個不中用的貨，又不會種田，又 不會作生意，坐吃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縣考的復試也不曾 取。他從來肚裡也莫有通過，借在個土地廟裡訓了幾個蒙童。每年應考，混著過也罷了，不 想他又倒運，那年遇著湖州新市鎮上鹽店裡一個夥計，姓楊的楊老頭子來討賬，住在廟裡， 呆頭呆腦，口裡說甚麼天文地理、經綸匡濟的混話。他聽見就象神附著的發了瘋，從此不應 考了，要做個高人，自從高人一做，這幾個學生也不來了，在家窮的要不的，只在村坊上騙 人過日子，口裡動不動說：‘我和你至交相愛，分甚麼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這幾句話，便是他的歌訣。”那少年的道：“只管騙人，那有這許多人騙？”那鬍子道 ：“他那一件不是騙來的！同在鄉裡之間，我也不便細說。”因向宦成道：“你這位客人卻 問這個人怎的？”宦成道：“不怎的，我問一聲兒。”口裡答應，心裡自忖說：“我家二位 老爺也可笑，多少大官大府來拜往，還怕不夠相與，沒來由，老遠的路來尋這樣混賬人家去 做甚麼？”正思忖著，只見對面來了一隻船，船上坐著兩個姑娘，好象魯老爺家採蘋姊妹兩 個，嚇了一跳，連忙伸出頭來看，原來不相干。那兩人也就不同他談了。不多幾日，換船來 到蕭山，招尋了半日，尋到一個山凹裡，幾間壞草屋，門上貼著白，敲門進去。權勿用穿著 一身白，頭上戴著高白夏布孝帽，問了來意，留宦成在後面一間屋裡，開個稻草舖，晚間拿 些牛肉、白酒與他吃了。次早寫了一封回書，向宦成道：“多謝你家老爺厚愛，但我熱孝在 身，不便出門。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二位老爺和楊老爺，厚禮權且收下，再過二十多天我家 老太太百日滿過，我定到老爺們府上來會。管家，實是多慢了你，這兩分銀子，權且為酒資 ，”將一個小紙包遞與宦成，宦成接了道：“多謝權老爺。到那日，權老爺是必到府裡來， 免得小的主人盼望。”權勿用道：“這個自然。”送了宦成出門。宦成依舊搭船，帶了書子 回湖州回覆兩公子。兩公子不勝悵悵，因把書房後一個大軒敞不過的亭子上換了一匾，匾上 寫作“潛亭”，以示等權潛齋來住的意思，就把楊執中留在亭後一間房裡住。楊執中老年痰 火疾，夜裡要人作伴，把第二個蠢兒子老六叫了來同住，每晚一醉是不消說。將及一月，楊 執中又寫了一個字去催權勿用，權勿用見了這字，收拾搭船來湖川。在城外上了岸，衣服也 不換一件，左手掮著個被套，右手把個大布袖子晃蕩晃蕩，在街上腳高步低的撞。撞過了城 門外的吊橋，那路上卻擠，他也不知道出城該走左首，進城該走右首方不礙路，他一味橫著 膀子亂搖，恰好有個鄉里人在城裡賣完了柴出來，肩頭上橫掮著一根尖扁擔，對面一頭撞將 去，將他的個高孝帽子橫挑在扁擔尖上。鄉里人低著頭走，也不知道，掮著去了。他吃了一 驚，摸摸頭上，不見了孝帽子。望見在那人扁擔上，他就把手亂招，口裡喊道：“那是我的 帽子！”鄉里人走的快，又聽不見。他本來不會走城裡的路，這時著了急，七首八腳的亂跑 ，眼睛又不看著前面，跑了一箭多路，一頭撞到一頂轎子上，把那轎子裡的官幾乎撞了跌下 來。那官大怒，問是甚麼人，叫前面兩個夜役，一條鏈子鎖起來。他又不服氣，向著官指手 畫腳的亂吵。那官落下轎子，要將他審問，夜役喝著叫他跪，他睜著眼不肯跪。這時街上圍 了六七十人，齊舖舖的看。內中走出一個人來，頭戴一頂武士巾，身穿一件青絹箭衣，幾根 黃鬍子，兩只大眼睛，走近前向那官說道：“老爺且請息怒。這個人是婁府請來的上客，雖 然沖撞了老爺，若是處了他，恐婁府知道不好看相。”那官便是街道廳老魏，聽見這話，將 就蓋個喧，抬起轎子去了。權勿用看那人時，便是他舊相識俠客張鐵臂，張鐵臂讓他到一個 茶室裡坐下，叫他喘息定了，吃過茶，向他說道：“我前日到你家作吊，你家人說道，已是 婁府中請了去了。今日為甚麼獨自一個在城門口閒撞？’權勿用道：“婁公子請我久了，我 卻是今日才要到他家去，不想撞著這官，鬧了一場，虧你解了這結。我今便同你一齊到婁府 去。”當下兩人一同來到婁府門上，看門的看見他穿著一身的白，頭上又不戴帽子，後面領 著一個雄赳赳的人，口口聲聲要會三老爺、四老爺。門上人問他姓名，他死不肯說，只說： ”你家老爺已知道久了。”看門的不肯傳，他就在門上大嚷大叫。鬧了一會，說：“你把楊 執中老爹請出來罷！”看門的沒奈何，請出楊執中來。楊執中看見他這模樣，嚇了一跳，愁 著眉道：“你怎的連帽子都弄不見了？”叫他權且坐在大門板凳上，慌忙走進去，取出一頂 舊方中來與他戴了，便問：“此位壯士是誰？”權勿用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說的有名的 張鐵臂。”楊執中道：“久仰，久仰！”三個人一路進來，就告訴方才城門口這一番相鬧的 話。楊執中搖手道：“少停見了公子，這話不必提起了。”這日兩公子都不在家，兩人跟著 楊執中竟到書房裡，洗臉吃飯，自有家人管待。晚間，兩公子赴宴回家，來書房相會，彼此 恨相見之晚，指著潛亭與他看了，道出欽慕之意。又見他帶了一個俠客來，更覺舉動不同於 眾，又重新擺出酒來：權勿用首席，楊執中、張鐵臂對席，兩公子主位。席間問起這號“鐵 臂”的緣故，張鐵臂道：“晚生小時有幾斤力氣，那些朋友們和我賭賽，叫我睡在街心裡， 把膀子伸著，等那車來，有心不起來讓他。那牛車走行了，來的力猛，足有四五千斤，車轂 恰好打從膀子上過，壓著膀子了，那時晚生把膀子一掙，吉丁的一聲，那車就過去了幾十步 遠。看看膀子上，白跡也沒有一個，所以眾人就加了我這一個綽號。”三公子鼓掌道：“聽 了這快事，足可消酒一斗，各位都斟上大杯來！”權勿用辭說：“居喪不飲酒。”楊執中道 ：“古人云：了老不拘禮，病不拘禮。’我方才看見餚饌也還用些，或者酒略飲兩杯，不致 沉醉，也還不妨。”權勿用道：“先生，你這話又欠考核了。古人所謂五葷者，蔥、韭、芫 荽之類，怎麼不戒？酒是斷不可飲的。”四公子道：“這自然不敢相強。”忙叫取茶來斟上。

張鐵臂道：“晚主的武藝盡多，馬上十八，馬下十八，鞭、銅、錘、刀、槍、劍、戟，都還 略有些講究。只是一生性氣不好，慣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漢；銀 錢到手，又最喜幫助窮人。所以落得四海無家，而今流落在貴地。”四公子道：“這才是英 雄本色。”權勿用道：“張兄方才所說武藝，他舞劍的身段尤其可觀，諸先生伺不當面請教 ？”兩公子大喜，即刻叫人家裡取出一柄松文古劍來，遞與鐵臂。鐵臂燈下拔開，光芒閃爍 ，即便脫了上蓋的箭衣，束一束腰，手持寶劍，走出天井，眾客都一擁出來。兩公子叫：“ 且住！快吩咐點起燭來。”一聲說罷，十幾個管家小廝，每人手裡執著一個燭奴，明晃晃點 著蠟燭，擺列天井兩邊。張鐵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許多身分來，舞到那酣暢的時候 ，只見冷森森一片寒光，如萬道銀蛇亂掣，並不見個人在那裡，但覺陰風襲人，令看者毛發 皆豎。權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個銅盤，叫管家滿貯了水，用於蘸著灑，一點也不得入。須臾 ，大叫一聲，寒光陡散，還是一柄劍執在手裡。看鐵臂時，面上不紅，心頭不跳。眾人稱贊 一番，直飲到四更方散，都留在書房裡歇。自此，權勿用、張鐵臂，都是相府的上客。一日 ，三公子來向諸位道：“不日要設一個大會，遍請賓客遊鶯脰湖。”此時天氣漸暖，權勿用 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大厚，穿著熱了，思量當幾錢銀子去買些藍布，縫一件單直裰，好 穿了做遊鶯脰湖的上客。自心裡算計已定，瞞著公子，託張鐵臂去當了五百文錢來，放在床 上枕頭邊。日間在潛亭上眺望，晚裡歸房宿歇，摸一摸，床頭間五百文一個也不見了。思量 房裡沒有別人，只是楊執中的蠢兒子在那裡混，因一直尋到大門門房裡，見他正坐在那裡說 呆話，便叫道：“老六，和你說話。”老六已是吃得爛醉了，問道：“老叔，叫我做甚麼？ ”權勿用道：“我枕頭邊的五百錢你可曾看見？”老六道：“看見的。”權勿用道：“那裡 去了？”老六道：“是下午時候，我拿出去賭錢輸了，還剩有十來個在鈔袋裡，留著少刻買 燒酒吃。”權勿用道：“老六，這也奇了，我的錢，你怎麼拿去賭輸了？”老六道，“老叔 ，你我原是一個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甚麼彼此？”說罷，把頭一掉，就幾 步跨出去了。把個權勿用氣的眼睜睜，敢怒而不敢言，真是說不出來的苦。自此，權勿用與 楊執中彼此不合，權勿用說楊執中是個呆子，楊執中說權勿用是個瘋子，三公子見他沒有衣 服，卻又取出一件淺藍綢直裰送他。兩公子請遍了各位賓客，叫下兩只大船，廚役備辦酒席 ，和司茶酒的人另在一個船上；一班唱清曲打粗細十番的，又在一船。此時正值四月中旬， 天氣清和，各人都換了單夾衣服，手執紈扇。這一次雖算不得大會，卻也聚了許多人。在會 的是：婁玉亭三公子、婁瑟亭四公子、蘧公孫駪夫、牛高士布衣、楊司訓執中、權高士潛齋 、張俠客鐵臂、陳山人和甫，魯編修請了不曾到。席間八位名士，帶挈楊執中的蠢兒子楊老 六也在船上，共合九人之數。當下牛布衣吟詩，張鐵臂擊劍，陳和甫打鬨說笑，伴著兩公子 的雍容爾雅，蘧公孫的俊俏風流，楊執中古貌古心，權勿用怪模怪樣：真乃一時勝會，兩邊 船窗四啟，小船上奏著細樂，慢慢遊到鶯脰湖。酒席齊備，十幾個闊衣高帽的管家在船頭上 更番斟酒上菜，那食品之精潔，茶酒之清香，不消細說，飲到月上時分，兩只船上點起五六 十盞羊角燈，映著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樂聲大作，在空闊處更覺得響亮，聲聞十 餘里。兩邊岸上的人，望若神仙，誰人不羨？遊了一整夜。次早回來，蘧公孫去見魯編修， 編修公道：“令表叔在家只該閉戶做些舉業，以繼家聲，怎麼只管結交這樣一班人？如此招 搖豪橫，恐怕亦非所宜。”次日，蘧公孫向兩表叔略述一二。三公子大笑道：“我亦不解你 令外舅就俗到這個地位！”不曾說完，門上人進來稟說：“魯大老爺開坊升了侍讀，朝命已 下，京報適才到了，老爺們須要去道喜。”蘧公孫聽了這話，慌忙先去道喜。到了晚間，公 孫打發家人飛跑來說：“不好了，魯大老爺接著朝命，正在閤家歡喜，打點擺酒慶賀，不想 痰病大發，登時中了髒，已不省人事了。快請二位老爺過去！”兩公子聽了，轎也等不得， 忙走去看。到了魯宅，進門聽得一片哭聲，知是已不在了。眾親戚已到，商量在本族親房立 了一個兒子過來，然後大殮治喪。蘧公孫哀毀骨立，極盡半子之誼。

又忙了幾日，婁 通政有家店到，兩公子同在內書房商議寫信到京。此乃二十四、五，月色未上，兩公子秉了 一枝燭，對坐商議。到了二更半後，忽聽房上瓦一片聲的響，一個人從屋簷上掉下來，滿身 血汙，手裡提了一個革囊，兩公子燭下一看，便是張鐵臂。兩公子大驚道：“張兄，你怎麼 半夜裡走進我的內室，是何緣故？這革囊裡是甚麼物件？”張鐵臂道：“二位老爺請坐，容 我細稟。我生平一個恩人，一個仇人。這仇人已銜恨十年，無從下手，今日得便，已被我取 了他首級在此，這革囊裡面是血淋淋的一顆人頭。但我那恩人已在這十里之外，須五百兩銀 子去報了他的大恩。自今以後，我的心事已了，便可以捨身為知己者用了。我想可以措辦此 事，只有二位老爺，外此那能有此等胸襟！所以冒昧黑夜來求，如不蒙相救，即從此遠遁， 不能再相見矣。”遂提了革囊要走。兩公子此時已嚇得心膽皆碎，忙攔住道：“張兄且休慌 ，五百金小事，何足介意！但此物作何處置？”張鐵臂笑道：“這有何難！我略施劍術，即 滅其跡。但倉卒不能施行，候將五百金付去之後，我不過兩個時而即便回來，敢出囊中之物 ，加上我的藥末，頃刻化為水，毛發不存矣。二位老爺可備了筵席，廣招賓客，看我施為此 事。”兩公子聽罷，大是駭然。

弟兄忙到內裡取出五百兩銀子付與張鐵臂。鐵臂將革囊放在 階下，銀子拴束在身，叫一聲多謝，騰身而起，上了房簷，行步如飛，只聽得一片瓦響，無 影無蹤去了。當夜萬籟俱寂，月色初上，照著階下革裹裡血淋淋的人頭。只因這一番，有分 教：豪華公子，閉門休問世請；名士文人，改行訪求舉業。不知這人頭畢竟如何，且聽下回 分解。第十三回 蘧駪夫求賢問業 馬純上仗義疏財話說婁府兩公子將五百兩銀子送了俠客 ，與他報謝恩人，把革囊人頭放在家裡。兩公子雖系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個 人頭丟在內房階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張鐵臂他做俠客的人，斷不肯失 信於我，我們卻不可做俗人。我們竟辦几席酒，把幾仁知己朋友都請到了，等他來時開了革 囊，果然用藥化為水，也是不容易看見之事。我們就同諸友做一個‘人頭會’，有何不可？ ”三公子聽了，到天明，吩咐辦下酒席，把牛布衣、陳和甫、蘧公孫都請到，家裡住的三個 客是不消說。只說小飲，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張鐵臂來時，施行出來，好讓眾位都吃一 驚。眾客到齊，彼此說些閒話。等了三四個時辰，不見來，直等到日中，還不見來。三公子 悄悄向四公子道：“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道：“想他在別處又有耽擱了。他革囊現 在我家，斷無不來之理。”看看等到下晚，總不來了。廚下酒席已齊，只得請眾客上坐。這 日天氣甚暖，兩公子心裡焦躁，“此人若竟不來，這人頭卻往何處發放？”直到天晚，革囊 臭了出來，家裡太太聞見，不放心，打發人出來請兩位老爺去看，二位老爺沒奈何，才硬著 膽開了革囊，一看，那裡是甚麼人頭！只有六七斤一個豬頭在裡面。兩公子面面相覷，不則 一聲，立刻叫把豬頭拿到廚下賞與家人們去吃。兩公子悄悄相商，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 舊出來陪客飲酒。心裡正在納悶，看門的人進來稟道：“烏程縣有個差人，持了縣里老爺的 帖，同蕭山縣來的兩個差人叩見老爺，有話面稟。”三公子道：“這又奇了，有甚麼話說？ ”留四公子陪著客，自己走到廳上，傳他們進來。那差人進來磕了頭，說道：“本官老爺請 安。”隨呈上一張票子和一角天文。三公子叫取燭來看，見那關文上寫著：蕭山縣正堂吳。

為地棍奸拐事：案據蘭若庵僧慧遠，具控伊徒尼僧心遠被地棍權勿用奸拐霸佔在家一案。查 太犯未曾發覺之先，已自潛跡逃往貴治，為此移關，煩貴縣查點來文事理，遣役協同來差訪 該犯潛蹤何處，擒獲解還敝縣，以便審理究治。望速！望速！看過，差人稟道：“小的本官 上覆三老爺知道，這人在府內，因老爺這裡不知他這些事，所以留他。而今求老爺把他交與 小的，他本縣的差人現在外伺候，交與他帶去，休使他知覺逃走了，不好迴文。”三公子道 ：“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著。”差人應諾出去了，在門房裡坐著。三公子滿心慚愧，叫請 了四老爺和楊老爺出來。二位一齊來到，看了關文和本縣拿人的票子，四公子也覺不好意思 。楊執中道：“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蠆人懷，解衣去趕。’他既弄出這樣事來， 先生們庇護他不得了。如今我去向他說，把他交與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兩公子沒奈何 。楊執中走進書房，席上一五一十說了。權勿用紅著臉道：“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 怕甚麼！”兩公子走進來，不肯改常，說了些不平的話，又奉了兩杯別酒，取出兩封銀子送 作盤程，兩公子送出大門，叫僕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別，那兩個差人見他出了婁府，兩 公子已經進府，就把他一條鏈子鎖去了。兩公子因這兩番事後，覺得意興稍減，吩咐看門的 ：“但有生人相訪，且回他到京去了。”自此閉門整理家務。不多幾日，蘧公孫來辭，說蘧 太守有病，要回嘉興去侍疾。兩公子聽見，便同公孫去侯姑丈，及到嘉興，蘧太守已是病得 重了一看來是個不起之病。公孫傳著太守之命，託兩公子替他接了魯小姐回家，兩公子寫信 來家，打發婢子去說，魯夫人不肯，小姐明於大義，和母親說了，要去侍疾。此時採蘋已嫁 人去了，只有雙紅一個丫頭做了贈嫁。叫兩只大船，全副妝宦都搬在船上。來嘉興，太守已 去世了。公孫承重，魯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條，親戚無不稱羨。婁府兩公子候 治喪已過，也回湖州去了。公孫唇喪三載，因看見兩個表叔半世豪舉，落得一場掃興，因把 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詩話也不刷印送人了。服闋之後，魯小姐頭胎生的個小兒子，已有四 歲了。小姐每日拘著他在房裡講《四書》，讀文章。公孫也在傍指點。卻也心裡想在學校中 相與幾個考高等的朋友談談舉業，無奈嘉興的朋友都知道公孫是個做詩的名土，不來親近他 ，公孫覺得沒趣。那日打從街上走過，見一個新書店裡貼著一張整紅紙的報帖，上寫道：木 坊敦請處州馬純上先生精選三科鄉會墨程。凡有同門錄及殊卷賜顧者，幸認嘉興府大街文海 樓書坊不誤。公孫心裡想道：“這原來是個選家，何不來拜他一拜？”急到家換了衣服。寫 個“同學教弟”的帖子，來到書坊，問道：“這裡是馬先生下處？”店裡人道：“馬先生在 樓上。”因喊一聲道：“馬二先生，有客來拜。”樓上應道：“來了。”於是走下樓公孫看 那馬二先生時，身長八尺，形容甚偉，頭戴方巾，身穿藍直裰，腳下粉底皂靴，麵皮深黑， 不多幾根鬍子。相見作揖讓坐。馬二先生看了帖子，說道：“尊名向在詩上見過，久仰久仰 ！”公孫道：“先生來操選政，乃文章山斗，小弟仰慕，晉謁已遲。”店裡捧出茶來吃了， 公孫又道：“先生便是處州學，想是高補過的。”馬二先生道：“小弟補稟二十四年，蒙歷 任宗師的青目，共考過六七個案首，只是科場不利，不勝慚愧！”公孫道：“遇合有時，下 科一定是掄元無疑的了。”說了一會，公孫告別。馬二先生問明瞭住處，明日就來回拜。公 孫回家向魯小姐說：“馬二先生明日來拜，他是個舉業當行，要備個飯留他。”小姐欣然備 下。次早，馬二先生換了大衣服，寫了回帖，來到蘧府。公孫迎接進來，說道：“我兩人神 交已久，不比泛常，今蒙賜顧，寬坐一坐，小弟備個家常飯，休嫌輕慢。”馬二先生聽罷欣 然。公孫問道：“尊選程墨，是那一種文章為主？”馬二先生道：“文章總以理法為主，任 他風氣變，理法總是不變，所以本朝洪、永是一變，成、弘又是一變，細看來，理法總是一 般。大約文章既不可帶註疏氣，尤不可帶詞賦氣。帶註疏氣不過失之於少文采，帶詞賦氣便 有礙於聖賢口氣，所以詞賦氣尤在所忌。”公孫道：“這是做文章了，請問批文章是怎樣個 道理？”馬二先生道：“也是全不可帶詞賦氣。小弟每常見前輩批語，有些風花雪月的字樣 ，被那些後生們看見，便要想到詩詞歌賦那條路上去，便要壞了心術。古人說得好，‘作文 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塵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著得的麼？所以小弟批文章，總 是採取《語類》、《或間》上的精語。時常一個批語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筆，要那讀文章 的讀了這一篇，就悟想出十幾篇的道理，才為有益。將來拙選選成，送來細細請教。”說著 ，裡面捧出飯來，果是家常餚撰：一碗燉鴨，一碗煮雞，一尾魚，一大碗煨的稀爛的豬肉。

馬二先生食量頗高，舉起箸來向公孫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這魚且不必動，倒是 肉好。”當下吃了四碗飯，將一大碗爛肉吃得乾乾淨淨，裡面聽見，又添出一碗來，連湯都 吃完了。抬開桌子。啜茗清談。馬二先生問道：“先生名門，又這般大才，久已該高發了， 因甚困守在此？”公孫道：“小弟因先君見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務，所以不曾致力 於舉業。”馬二先生道：”你這就差了。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 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 便是孔子的舉業。講到戰國時，以遊說做官，所以孟子歷說齊梁，這便是孟子的舉業。到漢 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 賦取士，他們若講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做幾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

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本 朝用文章取上，這是極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 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 不行了，”一席話說得蘧公孫如夢方醒。又留他吃了晚飯，結為性命之交，相別而去。自此 日日往來。那日在文海樓彼此會著，看見刻的墨卷上目錄擺在桌上，上寫著“歷科墨卷持運 ”，下面一行刻著“處州馬靜純上氏評選”。蘧公孫笑著向他說道：“請教先生，不知尊選 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個名字，與先生同選，以附驥尾？”馬二先生正色道：“這個是有個道 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虧幾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虛名，所以他們來請。

難道先生這樣大名還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兩個，只可獨站，不可合站，其中有個緣故。” 蘧公孫道：“是何緣故？”馬二先生道：“這事不過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壞了名， 自認做趨利。假若把你先生寫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資出自先生，小弟豈不是個利 徒了？若把先生寫在第一名，小弟這數十年虛名豈不都是假的了？還有個反面文章是如此算 計。先生自想也是這樣算計。”說著，坊裡捧出先生的飯來，一碗煽青菜，兩個小菜碟。馬 二先生道：“這沒菜的飯，不好留先生用，奈何？”蘧公孫道：“這個何妨？但我曉得長兄 先生也是吃不慣素飯的，我這裡帶的有銀子。”忙取出一塊來，川店主人家的二漢買了一碗 熟肉來。兩人同吃了，公孫別去。在家裡，每晚同魯小姐課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著那小 兒子書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責他念到天亮，倒先打發公孫到書房裡去睡。雙紅這小丫頭在傍 遞茶遞水，極其小心。他會念詩，常拿些詩來求講，公孫也略替他講講。因心裡喜他殷勤， 就把收的王觀察的個舊枕箱把與他盛花兒針線，又無意中把遇見王觀察這一件事向他說了。

不想宦成這奴才小時同他有約，竟大膽走到嘉興，把這丫頭拐了去。公孫知道大怒，報了秀 水縣，出批文拿了回來。兩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來求公孫，情願出幾十兩銀子與公孫做 丫頭的身價，求賞與他做老婆。公孫斷然不依。差人要帶著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頓板子， 把丫頭斷了回來，一回兩回詐他的銀子。宦成的銀子使完，衣服都當盡了。那晚在差人家鄉 兩口子商議，要把這個舊枕箱拿出去賣幾十個錢來買飯吃。雙紅是個丫頭家，不知人事，向 宦成說道：“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爺的，想是值的銀子多，幾十個錢賣了豈不可惜？” 宦成問：“是蘧老爺的？是魯老爺的？”丫頭道：“都不是。說這官比蘧太爺的官大多著哩 。我也是聽見姑爺說，這是一位王太爺，就接蘧太爺南昌的任，後來這位王太爺做了不知多 大的官，就和寧王相與，寧王日夜要想殺皇帝，皇帝先把寧王殺了，又要殺這王太爺。王太 爺走到浙江來，不知怎的，又說皇帝要他這個箱子，王大爺不敢帶在身邊走，恐怕搜出來， 就交與姑爺。姑爺放在家裡閒著，惜與我盛些花，不曉的我帶了出來。我想皇帝都想要的東 西，不知是值多少錢！你不見箱子裡還有王太爺寫的字在上？”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 他這個箱子，必有別的緣故。這箱子能值幾文！”那差人一腳把門踢開，走進來罵道：“你 這倒運鬼！放著這樣大財不發，還在這裡受瘟罪！”宦成道：“老爹我有甚麼財發？”差人 道：“你這痴孩子！我要傳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還可以發得幾百銀子財， 你須要大大的請我，將來銀子同我平分，我才和你說。”宦成道：“只要有銀子，平分是罷 了，請是請不起的，除非明日賣了枕箱子請老爹。”差人道：“賣箱子，還了得！就沒戲唱 了！你沒有錢我借錢與你。不但今日晚裡的酒錢，從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設法了 來，總要加倍還我。”又道：“我竟在裡面扣除，怕你拗到那裡去？”差人即時拿出二百文 ，買酒買肉，同宦成兩口子吃，算是借與宦成的，記一筆賬在那裡。吃著，宦成問道：“老 爹說我有甚麼財發？”差人道：“今日且吃酒，明日再說。”當夜猜三划五，吃了半夜，把 二百文都吃完了。宦成這奴才吃了個盡醉，兩口子睡到日中還不起來。差人已是清晨出門去 了，尋了一個老練的差人商議，告訴他如此這般：“事還是竟弄破了好，還是‘開弓不放箭 ，大家弄幾個錢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這個事都講破！破了還有個大風？如今只 是悶著同他講，不怕他不拿出錢來。還虧你當了這幾十年的門戶，利害也不曉得！遇著這樣 事還要講破，破你孃的頭！”罵的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來，見宦成還不曾起來，說道： “好快活！這一會象兩個狗戀著。快起來和你說話！”宦成慌忙起來，出了房門。差人道： “和你到外邊去說話。”兩人拉著手，到街上一個僻靜茶室裡坐下。差人道：“你這呆孩子 ，只曉得吃酒吃飯，要同女人睡覺。放著這樣一主大財不會發，豈不是‘如人寶山空手回？ ”宦成道：“老爹指教便是。”差人道：“我指點你，你卻不要‘過了廟不下雨’。”說著 ，一個人在門首過，叫了差人一聲“老爹”，走過去了。差人見那人出神，叫宦成坐著，自 己悄悄尾了那人去。只聽得那人口裡抱怨道：“白白給他打了一頓，卻是沒有傷，喊不得冤 ，待要自己做出傷來，官府又會驗的出。”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塊磚頭，凶神似的走上去把頭 一打，打了一個大洞，那鮮血直流出來。那人嚇了一跳，問差人道：“這是怎的？”差人道 ：“你方才說沒有傷，這不是傷麼？又不是自己弄出來的，不怕老爺會驗，還不快去喊冤哩 ！那人倒著實感激，謝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塗成一個血臉，往縣前喊冤去了。宦成站在 茶室門口望，聽見這些話又學了一個乖。差人回來坐下，說道：“我昨晚聽見你當家的說枕 箱是那王大爺的。王大爺降了寧王，又逃走了，是個欽犯，這箱子便是個欽贓。他家裡交結 欽犯，藏著欽贓，若還首出來就是殺頭充軍的罪，他還敢怎樣你？”宦成聽了他這一席話， 如夢方醒，說道：“老爹，我而今就寫呈去首。”差人道：“呆兄弟，這又沒主意了。你首 了，就把他一家殺個精光，與你也無益，弄不著他一個錢；況你又同他無仇。如今只消串出 個人來嚇他一嚇，嚇出幾百兩銀子來，把丫頭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價，這事就罷了。” 宦成道：“多謝老爹費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道：“你且莫慌。”當下還了茶 錢，同走出來。差人囑咐道：“這話，到家在丫頭跟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應諾了。從此 ，差人借了銀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蘧公孫催著回官，差人只騰挪著混他， 今日就說明日，明日就說後日，後日又說再遲三五日。公孫急了，要寫呈子告差人。差人向 宦成道：“這事卻要動手了！”因問：“蘧小相平日可有一個相厚的人？”宦成道：“這卻 不知道。”回去問丫頭，丫頭道：“他在湖州相與的人多，這裡卻不曾見，我只聽得有個書 店裡姓馬的來往了幾次。”宦成將這話告訴差人。差人道：“這就容易了。”便去尋代書， 寫下一張出首叛逆的皇子帶在身邊，到大街上一路書店問去。問到文海樓，一直進去請馬先 生說話。馬二先生見是縣里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樓坐下，差人道：“先生一向可同做 南昌府的蘧家遭小相兒相與？”馬二先生道：“這是我極好的弟兄。頭翁，你問他怎的？” 差人兩邊一望道：“這裡沒有外人麼？”馬二先生道：“沒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這 張呈子來與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這件事。我們公門裡好修行，所以通個信給他，早 為料理，怎肯壞這個良心？”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問了備細，向差人道：“這事斷 斷破不得。既承頭翁好心，千萬將呈子捺下。他卻不在家，到墳上修理會了，等他來時商議 。”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遞。這是犯關節的事，誰人敢捺？”馬二先生慌了道：“這個如 何了得？”差人道：“先生，你一個‘子曰行’的人，怎這樣沒主意？自古‘錢到公事辦， 火到豬頭爛’，只要破些銀子，把這枕箱買了回來，這事便罷了。”馬二先生拍子道：“好 主意！”當下鎖了樓門，同差人到酒店裡，馬二先生做東，大盤大碗請差人吃著，商議此事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通都大邑，來了幾位選家；僻壤窮鄉，出了一尊名士。畢竟差人要 多少銀子贖這枕箱，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蘧公孫書坊送良友 馬秀才山洞遇神仙話說 馬二先生在酒店裡，同差人商議要替蘧公孫贖枕箱。差人道：“這奴才手裡拿著一張首呈， 就象拾到了有利的票子，銀子少了他怎肯就把這欽贓放出來？極少也要三二百銀子。還要我 去拿話嚇他：‘這事弄破了，一來與你無益；二來欽案官司，過司由院，一路衙門，你都要 跟著走，你自己算計，可有這些閒錢陪著打這樣的惡官司？’——是這樣嚇他，他又見了幾 個沖心的錢，這事才得了。我是一片本心，特地來報信。我也只願得無事，落得‘河水不洗 船’。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才妙，你先生請上裁！”馬二先生搖頭道：”二三百兩是 不能。不要說他現今不在家，是我替他設法，就是他在家裡，雖然他家太爺做了幾任官，而 今也家道中落，那裡一時拿的許多銀子出來？”差人道：“既然沒有銀子，他本人又不見面 多我們不要耽誤他的事，把呈子丟還他，隨他去鬧罷了。馬二先生道：“不是這樣說，你同 他是個淡交，我同他是深交，眼睜睜看他有事，不能替他掩下來，這就不成個朋友了。但是 要做的來。”差人道：“可又來！你要做的來，我也要做的來！”馬二先生道：“頭翁，我 和你從長商議，實不相瞞，在此選書，東家包我幾個月，有幾兩銀子束脩，我還要留著些用 ；他這一件事，勞你去和宦成說，我這裡將就墊二三十兩銀子把與他，他也只當是拾到的， 解了這個冤家罷。”差人惱了道：“這個正合著古語：‘瞞天討價，就地還錢。’我說二三 百銀子，你就說二三十兩，‘戴著斗笠親嘴，差著一帽子’！怪不得人說你們‘詩云子曰’ 的人難講話！這樣看來，你好象‘老鼠尾巴上害癤子，出膿也不多’！倒是我多事，不該來 惹這婆子口舌！”說罷，站起身來謝了擾，辭別就往外走。馬二先生拉住道：“請坐再說， 急怎的？我方才這些話，你道我不出本心麼？他其實不在家，我又不是先知了風聲，把他藏 起，和你講價錢。況且你，們一塊土的人，彼此是知道的，蘧公孫是甚麼慷慨腳色，這宗銀 子知道他認不認，幾時還我？只是由著他弄出事來，後日懊悔退了。總之，這件事，我也是 個傍人，你也是個傍人，我如今認些晦氣，你也要極力幫些，一個出力，一個出錢，也算積 下一個莫大的陰功；若是我兩人先參差著，就不是共事的道理了。”差人道：“馬老先生， 而今這銀子，我也不問是你出，是他出，你們原是‘氈襪裹腳靴’，但須要我效勞的來。老 實一句，‘打開板壁講亮話’，這事，一些半些幾十兩銀子的話，橫豎做不來，沒有三百， 也要二百兩銀子，才有商議。我又不要你十兩五兩，沒來由把難題目把你做怎的？”馬二先 生見他這話說頂了真，心裡著急，道：“頭翁，我的束脩其實只得一百兩銀子，這些時用掉 了幾兩，還要留兩把作盤費到杭州去。擠的乾乾淨淨，抖了包，只擠的出九十二兩銀子來， 一釐也不得多，你若不信，我同你到下處去拿與你看。此外行李箱子內，聽憑你搜，若搜出 一錢銀子來，你把我不當人。就是這個意思，你替我維持去，如斷然不能，我也就沒法了， 他也只好怨他的命。”差人道：“先生，象你這樣血心為朋友，難道我們當差的心不是肉做 的？自古山水尚有相逢之日，豈可人不留個相與？只是這行瘟的奴才頭高，不知可說的下去 ？”又想一想道：“我還有個主意，又合著古語說‘秀才人情紙半張’，現今丫頭已是他拐 到手了，又有這些事，料想要不回來，不如趁此就寫一張婚書，上寫收了他身價銀一百兩， 合著你這九十多，不將有二百之數？這分明是有名無實的，卻塞得住這小廝的嘴。這個計較 何如？”馬二先生道：“這也罷了，只要你做的來，這一張紙何難，我就可以做主。”當下 說定了，店裡會了賬，馬二先生回到下處候著。差人假作去會宣成，去了半日，回到文海樓 。馬二先生接到樓上。差人道：“為這件事，不知費了多少唇舌，那小奴才就象我求他的， 定要一千八百的亂說，說他家值多少就該給他多少，落後我急了，要帶他回官，說：‘先問 了你這好拐的罪，回過老爺，把你納在監裡，看你到那裡去出首！’他才慌了，依著我說。

我把他枕箱先賺了來，現放在樓下店裡。先生快寫起婚書來，把銀子兌清，我再打一個稟帖 ，銷了案，打發這奴才走清秋大路，免得又生出枝葉來。”馬二先生道：“你這賺法甚好， 婚書已經寫下了。”隨即同銀子交與差人。差人打開看，足足九十二兩，把箱子拿上樓來交 與馬二先生，拿著婚書、銀子去了。回到家中，把婚書藏起，另外開了一篇細賬，借貸吃用 ，衙門使費，共開出七十多兩，只剩了十幾兩銀子遞與宦成。宦成賺少，被他一頓罵道：“ 你奸拐了人家使女，犯著官法，若不是我替你遮蓋，怕老爺不會打折你的狗腿！我倒替你白 白的騙一個老婆，又騙了許多銀子，不討你一聲知感，反問我找銀子！來！我如今帶你去回 老爺，先把你這姦情事打幾十板子，丫頭便傳蘧家領去，叫你吃不了的苦，兜著走！”宦成 被他罵得閉口無言，忙收了銀子，千恩萬謝，領著雙紅，往他州外府尋生意去了。蘧公孫從 墳上回來，正要去問差人，催著回官，只見馬二先生來候，請在書房坐下，問了些墳上的事 務，慢慢說到這件事上來。蘧公孫初時還含糊，馬二先生道：“長兄，你這事還要瞞我麼？

你的枕箱現在我下處樓上。”公孫聽見枕箱，臉便飛紅了，馬二先生遂把差人怎樣來說，我 怎樣商議，後來怎樣怎樣，“我把選書的九十幾兩銀子給了他，才買回這個東西來，而今幸 得平安無事。就是我這一項銀子，也是為朋友上一時激於意氣，難道就要你還？但不得不告 訴你一遍。明日叫人到我那裡把箱子拿來，或是劈開了，或是竟燒化了，不可再留著惹事！ ”公孫聽罷大驚，忙取一把椅於，放在中間，把馬二先生捺了坐下，倒身拜了四拜。請他坐 在書房裡，自走進去，如此這般，把方才這些話說與乃眷魯小姐，又道：“象這樣的才是斯 文骨肉朋友，有意氣！有肝膽！相與了這樣正人君子，也不在了！象我婁家表叔結交了多少 人，一個個出乖露醜，若聽見這樣話，豈不羞死！”魯小姐也著實感激，備飯留馬二先生吃 過，叫人跟去將箱子取來毀了。次日，馬二先生來辭別，要往杭州。公孫道：“長兄先生鄉 才得相聚，為甚麼便要去？”馬二先生道：“我原在杭州選書，因這文海樓請我來選這一部 書，今已選完，在此就沒事了。”公孫道：“選書已完，何不搬來我小齋住著，早晚請教。 ”馬二先生道：“你此時還不是養客的時候。況且杭州各書店裡等著我選考卷，還有些未了 的事，沒奈何只得要去。倒是先生得閒來西湖上走走，那西湖山光水色，頗可以添文思。” 公孫不能相強，要留他辦酒席餞行。馬二先生道：“還要到別的朋友家告別。”說罷去了， 公孫送了出來。到次日，公孫封了二兩銀子，備了些燻肉小萊，親自到文海樓來送行，要了 兩部新選的墨卷回去。馬二先生上船一直來到斷河頭，問文瀚樓的書坊，乃是文海樓一家， 到那裡去住。住了幾日，沒有甚麼文章選，腰裡帶了幾個錢，要到西湖上走走。這西湖乃是 天下第一個真山真水的景緻。且不說那靈隱的幽深，天竺的清雅，只這出了錢塘門，過聖因 寺，上了蘇堤，中間是金沙港，轉過去就望見雷峰塔，到了淨慈寺，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 一樓，十步一閣，一處是金粉樓臺，一處是竹籬茅舍，一處是桃柳爭妍，一處是桑麻遍野。

那些賣酒的青帘高揚，賣茶的紅炭滿爐，士女遊人，絡繹不絕，真不數“三十六家花酒店， 七十二座營弦樓”。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幾個錢，步出錢塘門，在茶亭裡吃了幾碗茶， 到西湖沿上牌樓跟前坐下。見那一船一船鄉下婦女來燒香的，都梳著挑鬢頭，也有穿藍的， 也有穿青綠衣裳的，年紀小的都穿些紅綢單裙子。也有模樣生的好些的，都是一個大團白臉 ，兩個大高顴骨；也有許多疤、麻、疥、癩的。一頓飯時，就來了有五六船。那些女人後面 都跟著自己的漢子，掮著一把傘，手裡拿著一個衣包，上了岸散往各廟裡去了。馬二先生看 了一遍，不在意裡，起來又走了裡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幾個酒店，掛著透肥的羊肉， 櫃合上盤子裡盛著滾熱的蹄子、海參、糟鴨、鮮魚，鍋裡煮著餛飩，蒸籠上蒸著極大的饅頭 。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吃，喉嚨裡咽唾沫，只得走進一個麵店，十六個錢吃了一碗麵。肚裡 不飽，又走到間壁一個茶室吃了一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倒覺得有些滋味。吃完了出 來，看見西湖沿上柳陰下系著兩只船，那船上女客在那裡換衣裳，一個脫去元色外套，換了 一件水田披風；一個脫去天青外套，換了一件玉色繡的八團衣服；一個中年的脫去寶藍緞衫 ，換了一件天青緞二色金的繡衫。那些跟從的女客，十幾個人也都換了衣裳。這三位女客， 一位跟前一個丫鬟，手持黑紗團香扇替他遮著日頭，緩步上岸，那頭上珍珠的白光，直射多 遠，裙上環佩丁了當當的響。馬二先生低著頭走了過去，不曾仰視。往前走過了六橋，轉個 彎，便象些村鄉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間走了一二里多路，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厭 。馬二先生欲待回家，遇著一走路的，問道：“前面可還有好頑的所在？”那人道：“轉過 去便是淨慈、雷峰，怎麼不好頑？”馬二先生又往前走。走到半里路，見一座樓臺蓋在水中 間，隔著一道板橋，馬二先生從橋上走過去，門口也是個茶室，吃了一碗茶。裡面的門鎖著 ，馬二先生要進去看，管門的問他要了一個錢，開了門放進去。裡面是三間大樓，樓上供的 是仁宗皇帝的御書，馬二先生嚇了一跳，慌忙整一整頭巾，理一理寶藍直裰，在靴桶內拿出 一把扇子來當了藥板，恭恭敬敬朝著樓上，揚塵舞蹈，拜了五拜。拜畢起來，定一定神，照 舊在茶桌子上坐下。傍邊有個花園，賣茶的人說是布政司房裡的人在此請客，不好進去。那 廚旁卻在外面，那熱湯湯時燕窩、海參，一碗碗在跟前捧過去，馬二先生又羨慕了一番。出 來過了雷峰，遠遠望見高高下下許多房子，蓋著琉璃瓦，曲曲折折無數的朱紅欄杆。馬二先 生走到跟前，看見一個極高的山門，一個直匾，金字，上寫著“敕賜淨慈禪寺”。山門傍邊 一個小門，馬二先生走了進去，一個大寬展的院落，地下都是水磨的磚，才進二道山門，兩 邊廊上都是幾十層極高的階級。那些富貴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隊，裡裡外外，來往不絕，都 穿的是錦繡衣服，風吹起來，身上的香一陣陣的撲人鼻子。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頂高方 中，一幅烏黑的臉，捵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裡撞。

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後後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上面一個橫 匾，金書“南屏”兩字，——吃了一碗茶。櫃上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 、處片、黑棗、煮栗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幾個錢的，不論好歹，吃了一飽。馬二先生也倦 了，直著腳跑進清波門，到了下處關門睡了。因為走多了路，在下處睡了一天。第三日起來 ，要到城隍山走走。城隍山就是吳山，就在城中，馬二先生走不多遠，已到了山腳下。望著 幾十層階級，走了上去，橫過來又是幾十層階級，馬二先生一氣走上，不覺氣喘。看見一個 大廟門前賣茶，吃了一碗。進去見是吳相國伍公之廟，馬二先生作了個揖，逐細的把匾聯看 了一遍，又走上去，就象沒有路的一般，左邊一個門，門上釘著一個匾，匾上“片石居”三 個字，裡面也象是個花園，有些樓閣。馬二先生步了進去，看見窗櫺關著，馬二先生在門外 望裡張了一張，見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擺著一座香爐，眾人圍著，象是請仙的意思。馬二 先生想道：“這是他們請仙判斷功名大事，我也進去問一問。”站了一會，望見那人磕頭起 來，傍邊人道：“請了一個才女來了。”馬二先生聽了暗笑。又一會，一個問道：“可是李 清照？”又一個問道：“可是蘇若蘭？”又一個拍手道：“原來是朱淑貞！”馬二先生道： “這些甚麼人？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我不如去罷。”又轉過兩個彎，上了幾層階級，只見 平坦的一條大街，左邊靠著山，一路有幾個廟宇；右邊一路，一間一間的房子，都有兩進。

屋後一進窗子大開著，空空闊闊，一眼隱隱望得見錢塘江，那房子也有賣酒的，也有賣耍貨 的，也有賣餃兒的，也有賣面的，也有賣茶的，也有測字算命的。廟門口都擺的是茶桌子， 這一條街，單是賣茶就有三十多處，十分熱鬧。馬二先生莊走著，見茶舖子裡一個油頭粉面 的女人招呼他吃茶，馬二先生別轉頭來就走，到間壁一個茶室泡了一碗茶，看見有賣的蓑衣 餅，叫打了十二個錢的餅吃了，略覺有些意思。走上去，一個大廟，甚是巍峨，便是城隍廟 。他便一直走進去，瞻仰了一番。過了城隍廟，又是一個彎，又是一條小街，街上酒樓、面 店都有，還有幾個簇新的書店。店裡帖著報單，上寫：“處州馬純上先生精選《三科程墨持 運》於此發賣。”馬二先生見了歡喜，走進書店坐坐，取過一本來看，問個價錢，又問：“ 這書可還行？”書店人道：“墨卷只行得一時，那裡比得古書。”馬二先生起身出來，因略 歇了一歇腳，就又往上走。過這一條街，上面無房子了，是極高的個山岡，一步步上去走到 山岡上，左邊望著錢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無風，水平如鏡，過江的船，船上有轎子， 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邊又看得見西湖，雷峰一帶、湖心亭都望見，那西湖裡打魚船， 一個一個如小鴨子浮在水面。馬二先生心曠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又看見一個大廟門前擺著 茶桌子賣茶，馬二先生兩腳酸了，且坐吃茶。吃著，兩邊一望，一邊是江，一邊是湖，又有 那山色一轉圍著，又遙見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隱忽現。馬二先生歎道：“真乃‘載華嶽 而下重，振河海而不洩，萬物載焉’！”吃了兩碗茶。肚裡正餓，思量要回去路上吃飯，恰 好一個鄉里人捧著許多燙面薄餅來賣，又有一籃子煮熟的牛肉，馬二先生大喜，買了幾十文 餅和牛肉，就在茶桌子上盡興一吃。吃得飽了，自思趁著飽再上去。走上一箭多路，只見左 邊一條小徑，莽棒蔓草，兩邊擁塞。馬二先生照著這條路走去，見那玲瓏怪石，千奇萬伏。

鑽進一個石隙，見石壁上多少名人題詠，馬二先生也不看他。過了一個小石橋，照著那極窄 的石磴走上去，又是一座大廟，又有一座石橋，甚不好走，馬二先生攀藤附葛，走過橋去。

見是個小小的祠字，上有匾額，寫著“丁仙之祠”。馬二先生走進去，見中間塑一個仙人， 左邊一個仙鶴，右邊豎著一座二十個字的碑。馬二先生見有簽筒，思量：“我困在此處，何 不求個簽，問問吉凶？”正要上前展拜，只聽得背後一人道：”若要發財，何不問我？”馬 二先生回頭一看，見祠門口立著一個人，身長八尺，頭戴方中，身穿繭綢直裰，左手自理著 腰裡絲絛，右手拄著龍頭柺杖，一部大白須直垂過臍，飄飄育神仙之表。只因遇著這個人， 有分教：慷慨仗義，銀錢去而復來；廣結交遊，人物久而愈盛。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 解。第十五回 葬神仙馬秀才送喪 思父母匡童生盡孝話說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簽 ，後面一人叫一聲，馬二先生，馬二先生回頭一看，那人象個神仙，慌忙上前施禮道：“學 生不知先生到此，有失迎接。但與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知學生姓馬？”那人道：“‘天下 何人不識君，？先生既遇著老夫，不必求簽了，且同到敝寓談談。”馬二先生道：“尊寓在 那裡？”那人指道：“就在此處不遠。”當下攜了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卻是一條平 坦大路，一塊石頭也沒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國廟門口。馬二先生心裡疑惑：“原 來有這近路！我方寸走錯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縮地騰雲之法也不可知。”來到廟門口 ，那人道：“這便是敝寓，請進去坐。”那知這伍相國殿後有極大的地方，又有花園，園裡 有五間大樓，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這樓上，邀馬二先生上樓，施禮坐下。那人四 個長隨，齊齊整整，都穿著綢緞衣服，每人腳下一雙新靴，上來小心獻茶。那人吩咐備飯， 一齊應諾下去了。馬二先生舉眼一看，樓中間接著一張匹紙，上寫冰盤大的二十八個大字一 首絕句詩道：南渡年來此地遊，而今不比舊風流。湖光山色渾無賴，揮手清吟過十洲。後面 一行寫“天台洪憨仙題”。馬二先生看過《綱鑒》，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詣一算，已 是三百多年，而今還在，一定是個神仙無疑。因問道：“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道： “憨仙便是賤號。偶爾遣興之作，頗不足觀。先生若愛看待句，前時在此，有同撫臺、藩臺 及諸位當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詩取來請教。”便拿出一個手卷來。馬二先生放開一看，都是 各當事的親筆，一遞一首，都是七言律詩，詠的西湖上的景，圖書新鮮，著實贊了一回，收 遞過去。捧上飯來，一大盤稀爛的羊肉，一盤糟鴨，一大碗火腿蝦圓雜膾，又是一碗清湯， 雖是便飯，卻也這般熱鬧。馬二先生腹中尚飽，因不好辜負了仙人的意思，又盡力的吃了一 餐，撤下傢伙去。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書坊敦請不歇，今日日甚閒暇到這祠裡來求 簽，”馬二先生道，“不瞞老先生說，晚學今年在嘉興選了一部文章，送了幾十金，卻為一 個朋友的事墊用去了。如今來到此處，雖住在書坊裡，卻沒有甚麼文章選。寓處盤費已盡， 心裡納悶，出來閒走走，要在這仙祠裡求個簽，問問可有發財機會。誰想遇著老先生，已經 說破晚生心事，這簽也不必求了。”洪憨仙道：“發財也不難，但大財須緩一步，目令權且 發個小財，好麼？”馬二先生道：“只要發財，那論大小！只不知老先生是甚麼道理？”洪 憨仙沉吟了一會，說道：“也罷，我如今將些須物件送與先生，你拿到下處去試一試。如果 有效驗，再來問我取討；如不相干，別作商議。”因走進房內，床頭邊摸出一個包子來打開 ，裡面有幾塊黑煤，遞與馬二先生道：“你將這東西拿到下處，燒起一爐火來，取個罐子把 他頓在上面，看成些甚麼東西，再來和我說。”馬二先生接著，別了憨仙，回到下處。晚間 果然燒起一爐火來，把罐子頓上，那火支支的響了一陣，取罐傾了出來，竟是一錠細絲紋銀 。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連傾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錠大紋銀。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當 夜睡了。次日清早，上街到錢店裡去看，錢店都說是十足紋銀，隨即換了幾千錢，拿回下處 來，馬二先生把錢收了，趕到洪憨仙下處來謝。憨仙已迎出門來道：“昨晚之事如何？”馬 二先生道：“果是仙家妙用！”如此這般，告訴憨仙傾出多少紋銀，憨仙道：“早哩！我這 裡還有些，先生再拿去試試。”又取出一個包子來，比前有三四倍，送與馬二先生。又留著 吃過飯，別了回來。馬二先生一連在下處住了六七日，每日燒爐傾銀子，把那些黑煤都傾完 了，上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兩重。馬二先生歡喜無限，一包一包收在那裡。一日，憨仙來 請說話。馬二先生走來。憨仙道：“先生，你是處州，我是台州，相近，原要算桑裡。今日 有個客來拜我，我和你要認作中表弟兄，將來自有一番交際，斷不可誤。”馬二先生道：“ 請問這位尊客是誰？”憨仙道：“便是這城裡胡尚書家三公子，名縝，字密之。尚書公遺下 宦囊不少，這位公子卻有錢癬，思量多多益善，要學我這‘燒銀’之法；眼下可以拿出萬金 來，以為爐火藥物之費。但此事須一居間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況在書坊操選，是有 蹤跡可尋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相會過，訂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成了‘銀母 ’，凡一切銅錫之物，點著即成黃金，豈止數十百萬。我是用他不著，那時告別還山，先生 得這‘銀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馬二先生見他這般神術，有甚麼不信，坐在下處， 等了胡三公子來。三公子同憨仙旅禮，便請問馬二先生：“貴鄉貴姓？”憨仙道：“這是舍 弟，各書坊所貼處州馬純上先生選《三科墨程》的便是。”胡三公子改容相接，施禮坐下。

三公子舉眼一看，見憨仙人物軒昂，行李華麗，四個長隨輪流獻茶，又有選家馬先生是至戚 ，歡喜放心之極。坐了一會，去了。次日，憨仙同馬二先生坐轎子回拜胡府，馬二先生又送 了一部新選的墨卷，三公子留著談了半日，回到下處。頃刻，胡家管家來下請帖，兩副：一 副寫洪大爺，一副寫馬老爺。帖子上是，“明日湖亭一危小集，候教！胡縝拜訂。”持帖人 說道：“家老爺拜上太爺，席設在西湖花港御書樓旁園子裡，請太爺和馬老爺明日早些。” 憨仙收下帖子。次日。兩人坐轎來到花港，園門大開，胡三公子先在那裡等候。兩席酒，一 本戲，吃了一日，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趙前日獨自一個看著別人吃酒席，今日恰好人情我 也在這裡。當下極豐盛的酒撰點心，馬二先生用了一飽，胡三公子約定三五日再請到家寫立 合同，央馬二先生居間，然後打掃家裡花園，以為丹室。先兌出一萬銀子，託憨仙修制藥物 ，請到丹室內住下。三人說定，到晚席散，馬二先生坐轎竟迴文瀚樓。一連四天，不見憨仙 有人來請，便走去看他。一進了門，見那幾個長隨不勝慌張，問其所以，憨仙病倒了，症候 甚重，醫生說脈息不好，已是不肯下藥。馬二先生大驚，急上樓進房內去看。已是奄奄一息 ，頭也抬不起來。馬二先生心好，就在這裡相伴，晚間也不回去，挨過兩日多，那憨仙壽數 已盡，斷氣身亡。那四個人慌了手腳，寓處擄一擄，只得四五件綢緞衣服還當得幾兩銀子， 其餘一無所有，幾個箱子都是空的。這幾個人也並非長隨，是一個兒子，兩個侄兒，一個女 婿，這時都說出來，馬二先生聽在肚裡，替他著急。此時棺材也不夠買。馬二先生有良心， 趕著下處去取了十兩銀子來，與他們料理，兒子守著哭泣，侄子上街買棺村，女婿無事，同 馬二先生到間壁茶館裡談談。馬二先生道：“你令岳是個後神仙，今年後了三百多歲，怎麼 忽然又死起來？”女婿道，“笑話！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歲，那裡有甚麼三百歲！想著 他老人家，也就是個不守本分，慣弄玄虛，尋了錢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這一個收場。不瞞 者先生說，我們都是買賣人，丟著生意同他做這虛頭事，他而今直腳去了，累我們討飯回鄉 ，那裡說起！”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床頭間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燒起爐來，一傾 就是紋銀，”女婿道：”那裡是甚麼‘黑煤’！那就是銀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爐，銀 子本色就現出來了。那原是個做出來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沒的用了。”馬二先生道：“ 還有一說：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初見我的時候，並不曾認得我，就知我姓馬？”女 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來，看見你坐在書店看書，書店問你尊姓，你說 我就是書面上馬甚麼，他聽了知道的。世間那裡來的神仙！”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來 結交我是要借我騙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時運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虧負了我甚麼？

我到底該感激他。”當下回來，候著他裝殮，算還廟裡房錢，叫腳子抬到清波門外厝著。馬 二先生備個牲醴紙錢，送到厝所，看著用磚砌好了。剩的銀子，那四個人做盤程，謝別去了 。馬二先生送殯回來，依舊到城隍山吃茶。忽見茶拿傍邊添了一張小桌子，一個少年坐著拆 字。那少年雖則瘦小，卻還有些精神；卻又古怪，面前擺著字盤筆硯，手裡卻拿著一本書看 。馬二先生心裡詫異，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來就是他新選的《三科程墨持運》。馬 二先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丟下文章，問道：“是要拆字的？”馬二先生道：“ 我走倒了，藉此坐坐。”那少年道：“請坐，我去取茶來。”即向茶室裡開了一碗茶，送在 馬二先生跟前，陪著坐下。馬二先生見他乖覺，問道：“長兄，你貴姓？可就是這本城人？ ”那少年又看見他戴著方巾，知道是學裡朋友，便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溫 州府樂清縣住。”馬二先生見他戴頂破帽，身穿一件單布衣服，甚是襤褸，因說道：“長兄 ，你離家數百里，來省做這件道路，這事是尋不出大錢來的，連餬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 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這般勤學，想也是個讀書人。”那少年道：“晚生今年二十 二歲，還不曾娶過妻子，家裡父母俱存。自小也上過幾年學，因是家寒無力，讀不成了。去 年跟著一個賣柴的客人來省城，在柴行裡記賬，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錢，不得回家，我就流落 在此。前日一個家鄉人來，說我父親在家有病，於今不知個存亡，是這般苦楚。”說著，那 眼淚如豆子大掉了下來。馬二先生著實惻然，說道：“你且不要傷心。你尊諱尊字是甚麼？ ”那少年收淚道：”晚生叫匡迥，號超人。還不曾請問先生仙鄉貴姓。”馬二先生道：“這 不必問，你方才看的文章，封面上馬純上就是我了。”匡超人聽了這話，慌忙作揖，磕下頭 去，說道：“晚生真乃‘有眼不識泰山’！”馬二先生忙還了禮，說道：“快不要如此，我 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長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處談談？”匡超 人道：“這個最好。先生請坐，等我把東西收了。”當下將筆硯紙盤收了，做一包背著，同 桌凳寄在對門廟裡，跟馬二先生到文瀚樓。馬二先生到文瀚樓開了房門坐下。馬二先生問道 ：“長兄，你此時心裡可還想著讀書上進？還想著家去看看尊公麼？”匡超人見問這話，又 落下淚來，道：“先生，我現今衣食缺少，還拿甚麼本錢想讀書上進？這是不能的了。只是 父親在家患病，我為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禽獸也不如，所以幾回自心裡恨極，不如早尋 一個死處！”馬二先生勸道：“決不要如此。只你一點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動了。你且 坐下，我收拾飯與你吃。”當下留他吃了晚飯，又問道：“比如長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須得 多少盤程？”匡超人道：“先生，我那裡還講多少？只這幾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難 道還想坐山轎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飯食少兩餐也罷，我只要到父親跟前，死也瞑目！” 馬二先生道：“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這裡住一夜，慢慢商量。”到晚，馬二先生又問道 ：“你當時讀過幾年書？文章可曾成過篇？”匡超人道：“成過篇的。”馬二先生笑著向他 說：“我如今大膽出個題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筆下可望得進學。這個使得麼？”匡超人 道：“正要請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馬二先生道：”說那裡話，我出一題，你明 日做。”說罷，出了題，送他在那邊睡。次日，馬二先生才起來，他文章已是停停當當，送 了過來。馬二先生喜道：“又勤學，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章 才氣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將文章按在桌上，拿筆點著，從頭至尾，講了許多虛實反正、 吞吐含蓄之法與他。他作捐謝了要去。馬二先生道：“休慌。你在此終不是個長策，我送你 盤費回去。”匡超人道：“若蒙資助，只借出一兩銀子就好了。”馬二先生道：“不然，你 這一到家，也要些須有個本錢奉養父母，才得有功夫讀書。我這裡竟拿十兩銀子與你，你回 去做些生意，請醫生看你尊翁的病，”當下開箱子取出十兩一封銀子，又尋了一件舊棉襖、 一雙鞋，都遞與他，道：“這銀子你拿家去，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 人接了衣裳、銀子，兩淚交流道：“蒙先生這般相愛，我匡迥何以為報！意欲拜為盟兄，將 來請事還要照顧。只是大膽，不知長兄可肯容納？”馬二先生大喜，當下受了他兩拜，又同 他拜了兩拜，結為兄弟。留他在樓上，收拾菜蔬，替他餞行。吃著，向他說道：“賢弟，你 聽我說。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總以文章舉業為主。人生世上，除了這事，就沒有第二件 可以出頭。不要說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館、作幕，都不是個了局。只是有本事進了學 ，中了舉人、進士，即刻就榮宗耀祖。這就是《孝經》上所說的‘顯親揚名’，才是大孝， 自身也不得受苦。古語道得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顏如玉。’ 而今甚麼是書？就是我們的文章選本了。賢弟，你回去奉養父母，總以做舉業為主。就是生 意不好，奉養不周，也不必介意，總以做文章為主。那害病的父親，睡在床上，沒有東西吃 ，果然聽見你念文章的聲氣，他心花開了，分明難過也好過，分明那裡疼也不疼了。這便是 曾子的‘養志’。假如時運不好，終身不得中舉，一個稟生是錚的來的，到後來，做任教官 ，也替父母請一道封誥，我是百無一能，年紀又大了，賢弟你少年英敏，可細聽愚兄之言， 圖個日後宦途相見。”說罷，又到自己書架上，細細檢了幾部文章，塞在他棉襖裡卷著，說 道：“這都是好的，你拿去讀下。”匡超人依依不捨，又急於要家去看父親，只得灑淚告辭 ，馬二先生攜著手，同他到城隍山舊下處取了舖蓋，又送他出清波門，一直送到江船上，看 著上了船，馬二先生辭別進城去了。匡超人過了錢塘江，要搭溫州的船。看見一隻船正走著 ，他就問：“可帶人？”船家道：“我們是撫院大人差上鄭老爹的船，不帶人的。”匡超人 背著行李正待走，船窗裡一個白須老者道：“駕長，單身客人帶著也罷了，添著你買酒吃。 ”船家道：“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來罷。”把船撐到岸邊，讓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 李，向老爹作了揖，看見艙裡三個人：中間鄭老爹坐著，他兒子坐在旁邊，這邊坐著一外府 的客人。鄭老爹還了禮，叫他坐下。匡超人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強拿，不動強動，一口一 聲只叫“老爹”。那鄭老爹甚是歡喜，有飯叫他同吃。飯後行船無事，鄭老爹說起：“而今 人情澆薄，讀書的人都不孝父母。這溫州姓張的，弟兄三個都是秀才，兩個疑惑老子把傢俬 偏了小兒子，在家打吵，吵的父親急了，出首到官。他兩弟兄在府、縣都用了錢，倒替他父 親做了假哀憐的呈子，把這事銷了案。虧得學裡一位老師爺持正不依，詳了我們大人衙門， 大人準了，差了我到溫州提這一干人犯去。”那客人道：“這一提了來審實，府、縣的老爺 不都有礙？”鄭老爹道：“審出真情，一總都是要參的！”匡超人聽見這話，自心裡歎息： “有錢的不孝父母，象我這窮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過了兩日，上岸起旱 ，謝了鄭老爹。鄭老爹飯錢一個也不問他要，他又謝了。一路曉行夜宿，來到自己村莊，望 見家門。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敦倫修行，終受當事之知，實至名歸；反作終身之玷。不知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大柳莊孝子事親 樂清縣賢宰愛士話說匡超人望見自 己家門．心裡歡喜，兩步做一步，急急走來敲門。母親聽見是他的聲音，開門迎了出來，看 見道：“小二！你回來了！”匡超人道：“娘！我回來了！”放下行李，整一整衣服，替娘 作揖磕頭。他娘捏一捏他身上，見他穿著極厚的棉襖，方才放下心。向他說道：“自從你跟 了客人去後，這一年多，我的肉身時刻不安！一夜夢見你掉在水裡，我哭醒來。一夜又夢見 你把腿跌折了。一夜又夢見你臉上生了一個大疙瘩，指與我看，我替你拿手拈，總拈不掉。

一夜又夢見你來家望著我哭，把我也哭醒了。一夜又夢見你頭戴紗帽，說做了宮。我笑著說 ：‘我一個莊農人家，那有官做？’傍一個人道：‘這官不是你兒子，你兒子卻也做了官， 卻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來了。’我又哭起來說：‘若做了官就不得見面，這官就不做他也 罷！’就把這句話哭著，吆喝醒了。把你爹也嚇醒了。你爹問我，我一五一十把這夢告訴你 爹，你爹說我心想痴了。不想就在這半夜你爹就得了病，半邊身子動不得，而今睡在房裡。” 外邊說著話，他父親匡太公在房裡已聽見兒子回來了，登時那病就輕鬆些，覺得有些精 神。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一聲：“爹！兒子回來了！”上前磕了頭。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 細細告訴他這得病的緣故，說道：“自你去後，你三房裡叔子就想著我這個屋。我心裡算計 ，也要賣給他，除另尋屋，再剩幾兩房價，等你回來做個小本生意。傍人向我說：‘你這屋 是他屋邊屋，他謀買你的，須要他多出幾兩銀子。’那知他有錢的人只想便宜，豈但不肯多 出錢，照時值估價還要少幾兩，分明知道我等米下鍋，要殺我的巧。我賭氣不賣給他，他就 下一個毒，串出上手業主拿原價來贖我的。業主你曉得的，還是我的叔輩，他倚恃尊長，開 口就說：‘本家的產業是賣不斷的。’我說：‘就是賣不斷，這數年的修理也是要認我的， ’他一個錢不認，只要原價回贖，那日在祠堂裡彼此爭論，他竟把我打起來。族間這些有錢 的，受了三房裡囑託，都偏為著他，倒說我不看祖宗面上，你哥又沒中用，說了幾句‘道三 不著兩’的話。我著了這口氣，回來就病倒了。自從我病倒，日用益發艱難。你哥聽著人說 ，受了原價，寫過吐退與他，那銀子零星收來，都花費了。你哥看見不是事，同你嫂子商量 ，而今和我分了另吃。我想又沒有傢俬給他，自掙自吃，也只得由他，他而今每早挑著擔子 在各處趕集，尋的錢兩口子還養不來。我又睡在這裡，終日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間壁 又要房子翻蓋，不顧死活，三五天一回人來催，口裡不知多少閒話。你又去得不知下落。你 娘想著，一場兩場的哭！”匡超人道：“爹，這些事都不要焦心，且靜靜的養好了病。我在 杭州，虧遇著一個先生，他送了我十兩銀子，我明日做起個小生意，尋些柴米過日子。三房 裡來催，怕怎的！等我回他。”母親走進來叫他吃飯，他跟了走進廚房，替嫂子作揖。嫂子 倒茶與他吃。吃罷，又吃了飯，忙走到集上，把剩的盤程錢買了一隻豬蹄來家煨著，晚上與 太公吃。買了回來，恰好他哥子挑著擔子進門，他向哥作揖下跪，哥扶住了他，同坐在堂屋 ，告訴了些家裡的苦楚。他哥子愁著眉道：“老爹而今有些害發了，說的話‘道三不著兩的 。現今人家催房子，挨著總不肯出，帶累我受氣。他疼的是你，你來家早晚說著他些。”說 罷，把擔子挑到房裡去。匡超人等菜爛了，和飯拿到父親面前。扶起來坐著。太公因兒子回 家，心裡歡喜，又有些葷菜，當晚那菜和飯也吃了許多。剩下的，請了母親同哥進來，在太 公面前，放桌子吃了晚飯。太公看著歡喜，直坐到更把天氣，才扶了睡下。匡超人將被單拿 來，在太公腳跟頭睡。次日清早起來，拿銀子到集上買了幾口豬，養在圈裡，又買了鬥把豆 子。先把豬肩出一個來殺了，燙洗乾淨，分肌劈理的賣了一早晨。又把豆子磨了一廂豆腐， 也都賣了錢，拿來放在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著，見太公煩悶，便搜出些西湖上景緻 ，以及賣的各樣的吃食東西，又聽得各處的笑話，曲曲折折，細說與太公聽。太公聽了也笑 。太公過了二會，向他道：“我要出恭，快喊你娘進來。”母親忙走進來，正要替太公墊布 ，匡超人道：“爹要出恭。不要這樣出了。象這布墊在被窩裡，出的也不自在，況每日要洗 這布，娘也怕燻的慌，不要燻傷了胃氣。”太公道：“我站的起來出恭倒好了，這也是沒奈 何！”匡超人道：“不妥站起來，我有道理，”連忙走到廚下端了一個瓦盆，盛上一瓦盆的 灰，拿進去放在床面前，就端了一條板凳，放在瓦盆外邊，自己扒上床，把太公扶了橫過來 ，兩只腳放在板凳上，屁股緊對著瓦盆的灰。他自己鑽在中間，雙膝跪下，把太公兩條腿捧 著肩上，讓太公睡的安安穩穩，自在出過恭；把太公兩腿扶上床，仍舊直過來。又出的暢快 ，被窩裡又沒有臭氣。他把板凳端開，瓦盆拿出去倒了，依舊進來坐著。到晚，又扶太公坐 起來吃了晚飯。坐一會，伏侍太公睡下，蓋好了被。他便把省裡帶來的一個大鐵燈盞裝滿了 油，坐在太公傍邊，拿出文章來念。太公睡不著，夜裡要吐痰、吃茶，一直到四更鼓，他就 讀到四更鼓。太公叫一聲，就在跟前。太公夜裡要出恭，從前沒人服侍，就要忍到天亮，今 番有兒子在傍伺侯，夜裡要出就出，晚飯也放心多吃幾口。匡超人每夜四鼓才睡，只睡一個 更頭鄉便要起來殺豬，磨豆腐。過了四五日，他哥在集上回家的早，集上帶了一個小雞子在 嫂子房裡煮著，又買了一壺酒，要替兄弟接風，說道：“這事不必告訴老爹罷。”匡超人不 肯，把雞先盛了一碗送與父母，剩下的，兄弟兩人在堂裡吃著。恰好三房的阿叔過來催房子 ，匡超人丟下酒多向阿叔作揖下跪。阿叔道：“好呀！老二回來了，穿的恁厚厚敦敦的棉襖 ！又在外邊學得恁知禮，會打躬作揖。”匡超人道：“我到家幾日，事忙，還不曾來看得阿 叔，就請坐下吃杯便酒罷。”阿叔坐下吃了幾杯酒，便提到出房子的話，匡超人道：“阿叔 莫要性急，放著弟兄兩人在此，怎敢白賴阿叔的房子住？就是沒錢典房子，租也租兩間，出 去住了，把房子讓阿叔，只是而今我父親病著，人家說，病人移了床，不得就好。如今我弟 兄著急請先生替父親醫，若是父親好了，作速的讓房子與阿叔。就算父親是長病不得就好， 我們也說不得，料理尋房子搬去；只管佔著阿叔的，不但阿叔要催，就是我父母兩個老人家 住的也不安。”阿叔見他這番話說的中聽，又婉委，又爽快，倒也沒的說了，只說道：“一 個自家人，不是我只管要來催，因為要一總拆了修理，既是你恁說，再耽帶些日子罷。”匡 超人道，“多謝阿叔！阿叔但請放心，這事也不得過遲。”那阿叔應諾了要去。他哥道：“ 阿叔再吃一杯酒。”阿叔道：“我不吃了。”便辭了過去。此以後，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賣 的生意又燥，不到日中就賣完了，把錢拿來家伴著父親。算計那日賺的錢多，便在集上買個 雞、鴨，或是魚，來家與父親吃飯。因太公是個痰症，不十分宜吃大葷，所以要買這些東西 。或是豬腰子，或是豬肚子，倒也不斷。醫藥是不消說。太公日子過得稱心，每日每夜出恭 都是兒子照顧定了，出恭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把腿捧在肩頭上。太公的病漸漸好了許多 ，也和兩個兒子商議要尋房子搬家，倒是匡超人說，“父親的病才好些，索性等再好幾分， 扶著起來走得，再搬家也不遲。”那邊人來催，都是匡超人支吾過去。這匡超人精神最足： 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親，念文章，辛苦已極，中上得閒，還溜到門首同鄰居們下象棋。

那日正是早飯過後，他看著太公吃了飯，出門無事，正和一個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場上，將 一個稻籮翻過來做了桌子，放著一個象棋盤對著。只見一個白鬍老者，背剪著手來看，看了 半日，在傍邊說道：“老兄這一盤輸了！”匡超人抬頭一看，認得便是木材大柳莊保正潘老 爹。因立起身來叫了他一聲，作了個揖。潘保正道：“我道是誰，方才幾乎不認得了，你是 匡太公家匡二相公。你從前年出門，是幾時回來了的？你老爹病在家裡？”匡超人道：“不 瞞老爹說，我來家已是有半年了，因為無事，不敢來上門上戶，驚動老爹。我家父病在床上 ，近來也略覺好些，多謝老爹記念。請老鄉到舍下奉茶。”潘保正道：“不消取擾。”因走 近前，替他把帽子升一升，又拿他的手來煙細看了，說道：“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自 小學得些麻衣神相法，你這骨格是個貴相，將來只到二十六八歲，就交上好的運氣，妻、財 、子、祿，都是有的，現今印堂顏色有些發黃，不日就有個貴人星照命。”又把耳朵邊抬著 看看，道：“卻也還有個虛驚，不大礙事，此後運氣一年好似一年哩。”匡超人道：“老爹 ，我做這小生意，只望著不折了本，每日尋得幾個錢養活父母，便謝天地菩薩了，那裡想甚 麼富貴輪到我身上。”潘保正搖手道：“不相干，這樣事那裡是你做的？”說罷，各自散了。

三房裡催出房子，一日緊似一日，匡超人支吾不過，只得同他硬撐了幾句，那裡急了， 發狠說：“過三日再不出，叫人來摘門下瓦！”匡超人心裡著急，又不肯向父親說出。過了 三日，天色晚了，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來，太公睡下。他把那鐵燈盞點在傍邊念文章，忽然 聽得門外一聲響亮，有幾十人聲一齊吆喝起來。

他心裡疑惑是三房裡叫多少人來下瓦摘門。

頃刻，幾百人聲，一起喊起，一派紅光，把窗紙照得通紅。他叫一聲：“不好了！”忙開出 去看。原來是本村失火。一家人一齊跑出來說道：“不好了！快些搬！”他哥睡的夢夢銃銃 ，扒了出來，只顧得他一副上集的擔子。擔子裡面的東西又零碎：芝麻糖、豆腐乾、腐皮、 泥人，小孩子吹的蕭、打的叮當，女人戴的錫簪子，撾著了這一件，掉了那一件。那糖和泥 人，斷的斷了，碎的碎了，弄了一身臭汗，才一總棒起來朝外跑。那火頭已是望見有丈把高 ，一個一個的火團子往天井裡滾。嫂子搶了一包被褥、衣裳、鞋腳，抱著哭哭啼啼，反往後 走。老奶奶嚇得兩腳軟了，一步也挪不動。那火光照耀得四處通紅，兩邊喊聲大震。匡超人 想，別的都不打緊，忙進房去搶了一床被在手內，從床上把太公扶起，背在身上，把兩隻手 摟得緊緊的，且不顧母親，把太公背在門外空處坐著。又飛跑進來，一把拉了嫂子，指與他 門外走。又把母親扶了，背在身上。才得出門，那時火已到門口，幾乎沒有出路，匡超人道 ：“好了！父母都救出來了！”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下，用被蓋好。母親和嫂子坐在跟 前。再尋他哥時已不知嚇的躲在那裡去了。那火轟轟烈烈，燁燁撲撲，一派紅光，如金龍亂 舞。鄉間失火，又不知救法，水次又遠，足足燒了半夜，方才漸漸熄了。稻場上都是煙煤， 兀自有焰騰騰的火氣。村人家房子都燒成空地。匡超人沒奈何，無處存身，望見莊南頭大路 上一個和尚庵，且把太公背到庵裡，叫嫂子扶著母親，一步一挨人捱到庵門口。和尚出來問 了，不肯收留，說道：“木材失了火，幾被燒的都沒有房子住，一個個搬到我這庵裡時，再 蓋兩進屋也住不下，況且你又有個病人，那裡方便呢？”只見庵內走出一個老翁來，定睛看 時，不是別人，就是潘保正。匡超人上前作了揖‘如此這般，被了回祿。潘保正道：“匡二 相公，原來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內，可憐！”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和尚不肯，說了一 遍。潘保正道：“師父，你不知道，匡太公是我們村上有名的忠厚人。況且這小二相公好個 相貌，將來一定發達。你出家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權借一同屋與他，住兩天，他自然就 搬了去。香錢我送與你。”和尚聽見保正老爹吩咐，不敢違拗，才請他一家進去，讓出一間 房子來。匡超人把太公背進庵裡去睡下。潘保正進來問候太公，太公謝了保正。和尚燒了一 壺茶來與眾位吃。保正回家去了，一會又送了些飯和菜來與他壓驚。直到下午，他哥才尋了 來，反怪兄弟不幫他搶東西。匡超人見不是事，託保正就在庵傍大路口替他租了間半屋，搬 去住下。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本錢還帶在身近，依舊殺豬、磨豆腐過日子，晚間點燈念文 章。太公卻因著了這一嚇，病更添得重了。匡超人雖是憂愁，讀書還不歇。那日讀到二更多 天，正讀得高興，忽聽窗外鑼響，許多火把簇擁著一乘官橋過去，後面馬蹄一片聲音，自然 是本縣知縣過，他也不曾住聲，由著他過去了。不想這知縣這一晚就在莊上住下了公館，心 中吧息：“這樣鄉村地面，夜深時分還有人苦功讀書，實為可敬！只不知這人是秀才是童生 ，何不傳保正來問一問？”當下傳了潘保正來，問道：“莊南頭廟門傍那一家，夜裡念文章 的是個甚麼人？”保正知道就是匡家，悉把如此這般：“被火燒了。租在這裡住。這念文章 的是他第二個兒子匡迥，每日唸到三四更鼓。不是個秀才，也不是個童生，只是個小本生意 人。”知縣聽罷慘然，吩咐道：“我這裡發一個帖子，你明日拿出去致意這匡迥，說我此時 也不便約他來會，現今考試在即，叫他報名來應考，如果文章會做，我提拔他。”保正領命 下來。次日清早，知縣進城回衙去了。保正叩送了回來，飛跑走到匡家，敲開了門，說道： ”恭喜！”匡超人問道：“何事？”保正帽子裡取出一個單帖來，遞與他。上寫：“侍生李 本瑛拜。”匡超人看見是本縣縣主的帖子，嚇了一跳，忙問：“老爹，這帖是拜那個的？” 保正悉把如此這般：“老爺在你這裡過，聽見你念文章，傳我去問；我就說你如此窮苦，如 何行孝，都稟明瞭老爺。老爺發這帖子與你，說不日考校，叫你去應考，是要抬舉你的意思 。我前日說你氣色好，主有個貴人星照命，今日何如？”匡超人喜從天降，捧了這個帖子去 向父親說了，太公也歡喜。到晚他哥回來，看見帖子，又把這話向他哥說了，他哥不肯信。

過了幾天時，縣裡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買卷子去應考。考過了，發出團案來，取 了。復試，匡超人又買卷伺候。知縣坐了堂，頭一個點名就是他。知縣叫住道：“你今年多 少年紀了？”匡超人道：“童生今年二十二歲。”知縣道：“你文字是會做的。這回覆試， 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顧你。”匡超人磕頭謝了，領卷下去。復試過兩次，出了長案，竟取 了第一名案首，報到鄉裡去。匡超人拿手本上來謝，知縣傳進宅門去見了，問其家裡這些苦 楚，便封出二兩銀子來送他：“這是我分俸些須，你拿去奉養父母。到家並發奮加意用功， 府考、院考的時候，你再來見我，我還資助你的盤費。”匡超人謝了出來，回家把銀子拿與 父親，把官說的這些話告訴了一遍。太公著實感激，捧著銀子，在枕上望空磕頭，謝了本縣 老爺。到此時他哥才信了。鄉下眼界淺，見匡超人取了案首，縣里老爺又傳進去見過，也就 在莊上，大家約著送過賀分到他家來。太公吩咐借間壁庵裡請了一天酒。這時殘冬已過，開 印後宗師按臨溫州。匡超人叩辭別知縣，知縣又送了二兩銀子。他到府，府考過，接著院考 。考了出來，恰好知縣上轅門見學道，在學道前下了一跪，說：“卑職這取的案首匡迥，是 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細細說了。學道道：“‘士先器識而後辭章’，果 然內行克敦，文辭都是末藝。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雖略有末清，才氣是極好的。貴縣請 回，領教便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婚姻締就，孝便衰於二親；科第取來，心只系乎兩 榜。未知匡超人這一考得進學否，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遊舊地趙醫生高踞詩 壇話說匡太公自從兒子上府去考，尿屎仍舊在床上。他去了二十多日，就如去了兩年的一般 ，每日眼淚汪汪，望著門外。那日向他老奶奶說道：“第二個去了這些時總不回來，不知他 可有福氣掙著進一個學。這早晚我若死了，就不能看見他在跟前送終！”說著，又哭了。老 奶奶勸了一回。忽聽門外一片聲打的響，一個凶神的人趕著他大兒子打了來，說在集上趕集 ，佔了他擺攤子的窩子。匡大又不服氣，紅著眼，向那人亂叫。那人把匡大擔子奪了下來， 那些零零碎碎東西，撒了一地，筐子都踢壞了。匡大要拉他見官，口裡說道：“縣主老爺現 同我家老二相與，我怕你麼！我同你回老爺去！”太公聽得，忙叫他進來，吩咐道：“快不 要如此！我是個良善人家，從不曾同人口舌，經官動府。況且佔了他攤子，原是你不是，央 人替他好好說，不要吵鬧，帶累我不安！”他那裡肯聽，氣狠狠的，又出去吵鬧，吵的鄰居 都來圍著看，也有拉的，也有勸的。正鬧著，潘保正走來了，把那人說了幾聲，那人嘴才軟 了，保正又道：“匡大哥，你還不把你的東西拾在擔子裡，拿回家去哩，”匡大一頭罵著， 一頭拾東西。只見大路上兩個人，手裡拿著紅紙帖子，走來問道：“這裡有一個姓匡的麼？ ”保正認得是學裡門鬥，說道：“好了，匡二相公恭喜進了學了。”便道：“匡大哥，快二 位去同你老爹說。”匡大東西才拾完在擔子裡，挑起擔子，領兩個門鬥來家。那人也是保正 勸回去了。門鬥進了門，見匡太公睡在床上，道了恭喜，把報帖升貼起來。上寫道：“捷報 貴府相公匡諱迥，蒙提學御史學道大老爺取中樂清縣第一名人泮。聯科及第。本學公報。” 太公歡喜，叫老奶奶燒起茶來，把匡大擔了裡的糖和豆腐乾裝了兩盤，又煮了十來個雞子， 請門鬥吃著。潘保正又拿了十來個雞子來賀喜，一總煮了出來，留著潘老爹陪門鬥吃飯。飯 罷，太公拿出二百文來做報錢，門鬥嫌少，太公道：“我乃赤貧之人，又遭了回祿。小兒的 事，勞二位來，這些須當甚麼，權為一茶之敬。”潘老爹又說了一番，添了一百文，了鬥去 了。直到四五日後，匡超人送過宗師，才回家來，穿著衣中，拜見父母，嫂子是因回祿後就 住在孃家去了，此時只拜了哥哥。他哥見他中了個相公，比從前更加親熱些。潘保正替他約 齊了分子，擇個日子賀學，又借在庵裡擺酒。此舍不同，共收了二十多吊錢，宰了兩個豬和 些雞鴨之類，吃了兩三日酒，和尚也來奉承。匡超人同太公商議，不磨豆腐了，把這剩下來 的十幾吊錢把與他哥，又租了兩間屋開個小雜貨店。嫂子也接了回來，也不分在兩處吃了， 每日尋的錢家裡盤纏。忙過幾日，匡超人又進城去謝知縣。知縣此番便和他分庭抗禮，留著 吃了酒飯，叫他拜做老師。事畢回家，學裡那兩個門鬥又下來到他家說話。他請了潘老爹來 陪。門鬥說：“學里老爺要傳匡相公去見，還要進見之禮。”匡超人惱了，道：“我只認得 我的老師！他這教官，我去見他做甚麼？有甚麼進見之禮！”潘老爹道：“二相公，你不可 這樣說了，我們縣里老爺雖是老師，是你拜的老師，這是私情。這學里老師是朝廷制下的， 專營秀才，你就中了狀元，這老師也要認的。怎麼不去見？你是個寒士，進見禮也不好爭， 每位封兩錢銀子去就是了。”當下約定日子，先打發門鬥回去。到那日，封了進見禮去見了 學師回來，太公又吩咐買個牲醴到祖墳上去拜奠。那日上墳回來，太公覺得身體不大爽利， 此病一日重似一日，吃了藥也再不得見效，飯食也漸漸少的不能吃了。匡超人到處求神問卜 ，凶多吉少，同哥商議，把自己向日那幾兩本錢，替太公備後事，店裡照舊不動。當下買了 一具棺木，做了許多布衣，合著太公的頭，做了一頂方巾，預備停當。太公奄奄在床，一日 昏聵的狠，一日又覺得明白些。那日，太公自知不濟，叫兩個兒子都到跟前，吩咐道：“我 這病犯得拙了，眼見得望天的日子遠，入地的日子近。我一生是個無用的人，一塊土也不曾 丟給你們，兩間房子都沒有了。第二的僥幸進了一個學，將來讀讀書，會上進一層也不可知 ，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緊的。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極是難得，卻又不可因後 來日子略過的順利些，就添出一肚子裡的勢利見識來，改變了小時的心事。我死之後，你一 滿了服，就急急的要尋一頭親事，總要窮人家的兒女，萬不可貪圖富貴，攀高結貴。你哥是 混賬人，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樣才是！”兄弟兩個哭著聽了，太公瞑目而逝，合 家大哭起來，匡超人呼天搶地，一面安排裝殮。因房屋偏窄，停放過了頭七，將靈樞送在祖 塋安葬，滿莊的人都來弔孝送喪。兩弟兄謝過了客。匡大照常開店。匡超人逢七便去墳上哭 奠。那一日，正從墳上奠了回來，天色已黑。剛才到家，潘保正走來向他說道：“二相公， 你可知道，縣里老爺壞了，今日委了溫州府二太爺來摘了印去了；他是你老師，你也該進城 去看看。”匡超人次日換了素服，進城去看。才走進城，那曉得百姓要留這官，鳴鑼罷市， 圍住了摘印的官，要奪回印信，把城門大白日關了，鬧成一片。匡超人不得進去，只得回來 再聽消息。第三日，聽得省裡委下安民的官來了，要拿為首的人。又過了三四日，匡超人從 墳上回來，潘保正迎著道：“不好了，禍事到了！”匡超人道：“甚麼禍事？”潘保正道：“ 到家去和你說。”當下到了匡家，坐下道：“昨日安民的官下來，百姓散了，上司叫這官密 訪為頭的人，已經拿了幾個。衙門裡有兩個沒良心的差人，就把你也密報了，說老爺待你甚 好，你一定在內為頭要保留，是那裡冤枉的事！如今上面還要密訪，但這事那裡定得？他若 訪出是實，恐怕就有人下來拿，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時，沒有官事就罷，若 有，我替你維持。”匡超人驚得手慌腳忙，說道：“這是那裡晦氣！多承老爹相愛，說信與 我，只是我而今那裡去好？”潘保正道：“你自心裡想，那處熟就往那處去。”匡超人道： “我只有杭州熟，卻不曾有甚相與的。”潘保正道：“你要往杭州，我寫一個字與你帶去。

我有個房分兄弟，行三，人都叫他潘三爺，現在布政司星充吏，家裡就在司門前山上住。你 去尋著了他，凡事叫他照應。他是個極慷慨的人，不得錯的。”匡超人道：“既是如此，費 老爹的心寫下書子，我今晚就走才好。”當下潘老爹一頭寫書，他一面囑咐哥嫂家裡事務， 灑淚拜別母親，拴束行李，藏了書子出門。潘老爹送上大路回去。匡超人背著行李，走了幾 天旱路，到溫州搭船，那日沒有便船，只得到飯店權宿。走進飯店，見裡面點著燈，先有一 個客人坐在一張桌子上，面前擺了一本書，在那裡靜靜的看。匡超人看那人時，黃瘦麵皮， 稀稀的幾根鬍子。那人看書出神，又是個近視眼，不曾見有人進來。匡超人走到跟前，請教 了一聲“老客”，拱一拱手。那人才立起身來為禮，青絹直身，瓦楞帽子，像個生意人模樣 。兩人敘禮坐下，匡超人問道：“客人貴鄉尊姓？”那人道：“在下姓景，寒舍就在這三十 裡外，因有個小店在省城，如今往店裡去，因無便船，權在此住一夜。”看見匡超人戴著方 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先生貴處那裡？尊姓合甫？”匡超人道：“小弟賤姓匡，字超 人，敝處樂清，也是要住省城，沒有便船。”那景客人道：”如此甚好，我們明日一同上船 。”各自睡下。次日早去上船，兩人同包了一個頭艙。上船放下行李，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 書來看。匡超人初時不好問他，偷眼望那書上圈的花花綠綠，是些甚麼詩詞之類。到上午同 吃了飯，又拿出書來看，看一會又閒坐著吃茶。匡超人問道：“昨晚請教老客，說有店在省 城，卻開的是甚麼寶店？”景客人道：“是頭巾店。”匡超人道：“老客既開寶店，卻看這 書做甚麼？”景客人笑道：“你道這書單是戴頭巾做秀才的會看麼？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 講八股的。不瞞匡先生你說，小弟賤號叫做景蘭江，各處詩選上都刻過我的詩，今已二十餘 年。這些發過的老先生，但到杭喊，就要同我們唱和。”因在艙內開了一個箱子，取出幾十 個斗方子來遞與匡超人，道：“這就是拙刻，正要請教。”匡超人自覺失言，心裡慚愧。接 過詩來，雖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贊一回。景蘭江又問：“恭喜入泮是那一位學臺？”匡 超人道：”就是現在新任宗師。”景蘭江道：“新學臺是湖州魯老先生同年，魯老先生就是 小弟的詩友。小弟當時聯句的詩會、楊執中先生、權勿用先生、嘉興蘧太守公孫駪夫、還有 婁中堂兩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弟們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 曾會面。”匡超人見他說這些人，便問道：“杭城文瀚樓選書的馬二先生，諱叫做靜的，先 生想也相與？”景蘭江道：“那是做時文的朋友，雖也認得，不算相與。不瞞先生說，我們 杭喊名壇中，倒也沒有他們這一派。卻是有幾個同調的。人，將來到省，可以同先生相會。” 匡超人聽罷，不勝駭然。同他二路來到斷河頭，船近了岸，正要搬行李。景蘭江站在船 頭上，只見一乘轎子歇在岸邊，轎裡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中，身穿寶藍直裰，手裡接著一 把白紙詩扇，扇柄上拴著一個方象牙圖書，後面跟著一個人，背了一個藥箱。那先生下了轎 ，正要進那人家去，景蘭江喊道：“趙雪兄，久違了！那裡去？”那趙先生回過頭來，叫一 聲：“哎呀！原來是老弟！幾時來的？”？”蘭江道：“才到這裡，行李還不曾上岸。”因 回頭望著艙裡道：“匡先生，請出來，這是我最相好的趙雪齋先生，請過來會會。”匡超人 出來，同他上了岸。景蘭江吩咐船家，把行李且搬到茶室裡來。”當下三人同作了揖，同進 茶室。趙先生問道，“此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位是樂清匡先生，同我一船來的。 ”彼此謙遜了一回坐下，泡了三碗茶來。趙先生道：“老弟，你為甚麼就去了這些時，叫我 終日盼望。”景蘭江道：“正是為些俗事纏著。這些時可有詩會麼？”趙先生道：“怎麼沒 有！前月中翰顧老先生來夭竺進香，邀我們同到天竺做了一天的詩。通政範大人告假省墓， 船隻在這裡住了一日，還約我們到船上拈題分韻，著實擾了他一天。御史荀老先生來打撫臺 的秋風，丟著秋風不打，日日邀我們到下處做詩。這些人都問你。現今胡三公子替湖州魯老 先生徵輓詩，送了十幾個斗方在我那裡，我打發不清，你來得正好，分兩張去做。”說著， 吃了茶，問：”這位匡先生想也在庠，是那位學臺手裡恭喜的？”景蘭江道：“就是現任學 臺。”趙先生微笑道：“是大小兒同案。”吃完了茶，趙先生先別，看病去了。景蘭江問道 ：“匡先生，你而今行李發到那裡去？”匡超人道：“如今且攏文瀚樓。”景蘭江道：“也 罷，你攏那裡去，我且到店裡，我的店在豆腐橋大街上金剛寺前，先生閒著到我店裡來談。 ”說罷，叫人挑了行李去了。匡超人背著行李，走到文瀚樓問馬二先生，已是回處州去了。

文瀚樓主人認的他，留在樓上住。次日，拿了書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爺。進了門，家人回道： 三爺不在家，前幾日奉差到台州學道衙門辦公事去了。”匡超人道：“幾時回家？”家人道 ：“才去，怕不也還要三四十天功夫。匡超人只得回來，尋到豆腐橋大街景家方中店裡，景 蘭江不在店內。問左右店鄰，店鄰說道：“景大先生麼？這樣好天氣，他先生正好到六橋探 春光，尋花問柳，做西湖上的詩。絕好的詩題，他怎肯在店裡坐著？”匡超人見問不著，只 得轉身又走。走過兩條街，遠遠望見景先生同著兩個戴方巾的走，匡超人相見作揖。景蘭江 指著那一個麻子道：“這位是支劍峰先生。”指著那一個鬍子道：“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 是我們詩會中領袖。”那二人問：“此位先生？”景蘭江道：“這是樂清匡超人先生。”匡 超人道：“小弟方才在寶店奉拜先生，恰值公出。此時往那裡去？”景先生道：“無事閒遊 。”又道：“良朋相遇，豈可分途，何不到旗亭小飲三杯？”那兩位道：“最好。”當下拉 了匡超人，同進一個酒店，揀一副坐頭坐下。酒保來問要甚麼菜，景蘭江叫了一賣一錢二分 銀子的雜膾，兩碟小吃。那小吃，一樣是炒肉皮，一樣就是黃豆芽。拿上酒來。支劍峰問道 ：“今日何以不去訪雪兄？”浦墨卿道：“他家今日宴一位出奇的客。”支劍峰道：“客罷 了，有甚麼出奇？”浦墨卿道：”出奇的緊哩！你滿飲一杯，我把這段公案告訴你。”當下 支劍峰斟上酒，二位也陪著吃了。浦墨卿道：“這位客姓黃，是戊辰的進士，而今選了我這 寧波府郭縣知縣。他先年在京裡同楊執中先生相與。楊執中卻和趙爺相好，因他來浙，就寫 一封書子來會趙爺。趙爺那日不在家，不曾會。”景蘭江道：“趙爺官府來拜的也多，會不 著他也是常事。”浦墨卿道，“那日真正不在家。次日趙爺去回拜，會著，彼此敘說起來， 你道奇也不奇？……”眾人道：“有甚麼奇處？”浦墨卿道：“那黃公竟與趙爺生的同年、 同月、同日、同時！”眾人一齊道：“這果然奇了！”浦墨卿道：“還有奇處。趙爺今年三 十九歲，兩個兒子，四個孫子，老兩個夫妻齊眉，只卻是個布衣；黃公中了一個進士，做任 知縣，卻是三十歲上就斷了弦，夫人沒了。而今兒花女花也無。”支劍峰道：“這果然奇！

同一個年、月、日、時，一個是這般境界，一個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見‘五星’、‘ 子平’都是不相干的。”說著，又吃了許多的酒。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個疑難在 此，諸公大家參一參。比如黃公同趙爺一般的年、月、日、時生的，一個中了進士，卻是孤 身一人；一個卻是子孫滿堂，不中進上。這兩個人，還是那一個好？我們還是願做那一個？ ”三位不曾言語。浦墨卿道：“這話讓匡先生先說，匡先生，你且說一說。”匡超人道：“ 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見，還是做趙先生的好。”眾人一齊拍手道：“有理，有理！”浦 墨卿道：“讀書畢竟中進士是個了局，趙爺各樣好了，到底差一個進士，不但我們說，就是 他自己心裡也不快活的是差著一個進土。而今又想中進士，又想像趙爺的全福，天也不肯！

雖然世間也有這樣人，但我們如今既設疑難，若只管說要合做兩個人，就沒的難了。如今依 我的主意，只中進士，不要全福；只做黃公，不做趙爺，可是麼？”支劍峰道：“不是這樣 說。趙爺雖差著一個進士，而今他太公郎已經高進了，將來名登兩榜，少不得封誥乃尊。難 道兒子的進士，當不得自己的進士不成？”浦墨卿笑道：“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 兒子已做了大位，他還要科舉。後來點名，監臨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摜在地下恨道：‘為這 個小畜生，累我戴個假紗帽！’這樣看來，兒子的到底當不得自己的！”景蘭江道：“你們 都說的是隔壁賬。都斟起酒來，滿滿的吃三杯，聽我說，”支劍峰道：“說的不是怎樣？” 景蘭江道：“說的不是，倒罰三杯。”眾人道：“這沒的說。”當下斟上酒吃著。景蘭江道 ：“眾位先生所講中進士，是為名？是為利？”眾人道：“是為名。”景蘭江道：“可知道 趙爺雖不曾中進士，外邊詩選上刻著他的詩幾十處，行遍天下，那個不曉得有個趙雪齋先生 ？只怕比進士享名多著哩！”說罷，哈哈大笑。眾人都一齊道，“這果然說的快暢！”一齊 幹了酒。匡超人聽得，才知道天下還有這一種道理。景蘭江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樓 ’字為韻，回去都做了詩，寫在一個紙上，送在匡先生下處請教。”當下同出店來，分路而 別，只因這一番鄉有分教：交遊添氣色，又結婚姻；文字發光芒，更將選取。不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約詩會名士攜匡二 訪朋友書店會潘三話說匡超人那晚吃了酒 ，回來寓處睡下。次日清晨，文瀚樓店主人走上樓來，坐下道：“先生，而今有一件事陽商 。”匡超人問是何事。主人道：“日今我和一個朋友合本，要刻一部考卷賣，要費先生的心 ，替我批一批，又要批的好，又要批的快。合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要多少日子就可以批得 出來？我如今扣著日子，好發與山東、河南客人帶去賣，若出的遲，山東、河南客人起了身 ，就誤了一覺睡。這書刻出來，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號，還多寡有幾兩選金和幾十本樣書送 與先生。不知先生可趕的來？”匡超人道：“大約是幾多日子批出來方不誤事？”主人道： “須是半個月內有的出來，覺得日子寬些；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罷了。”匡超人心裡算計，半 個月料想還做的來，當面應承了。主人隨即搬了許多的考卷文章上樓來，午間又備了四樣菜 ，請先生坐坐，說：“發樣的時候再請一回，出書的時候又請一回。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飯， 初二、十六，跟著店裡吃‘牙祭肉’；茶水、燈油，都是店裡供給。”匡超人大喜，當晚點 起燈來，替他不住手的批，就批出五十篇，聽聽那樵樓上，才交四鼓。匡超人喜道：“像這 樣，那裡要半個月！”吹燈睡下，次早起來又批，一日搭半夜，總批得七八十篇。

到第四日 ，正在樓上批文章，忽聽得樓下叫一聲道：“匡先生在家麼？”匡超人道：”是那一位？” 忙走下樓來，見是景蘭江，手裡拿著一個斗方卷著，見了作揖道：“候遲有罪。”匡超人把 他讓上樓去，他把斗方放開在桌上，說道：“這就是前日宴集限‘樓’字韻的。同人已經寫 起斗方來，趙雪兄看見，因未得與，不勝悵悵，因照韻也做了一首。我們要讓他寫在前面， 只得又各人寫了一回，所以今日才得送來請教。”匡超人見題上寫著“暮春旗亭小集，同限 ‘樓’字”，每人一首詩，後面排著四個名字是：“趙潔雪齋手稿”、“景本蕙蘭江手稿” 、“支鍔劍峰手槁”、“浦玉方墨卿手稿”。看見紙張白亮，圖書鮮紅，真覺可愛，就拿來 貼在樓上壁間，然後坐下。匡超人道：“那日多擾大醉，回來晚了。”景蘭江道：“這幾日 不曾出門？”匡超人道：“因主人家託著選幾篇文章，要替他趕出來發刻，所以有失問候。 ”景蘭江道：“這選文章的事也好。今日我同你去會一個人。”匡超人道：”是那一位？” 景蘭江道：“你不要管p快換了衣服P我同你去便知。”當下換了衣服，鎖了樓門，同下來走 到街上。匡超人道：“如今往那裡去？”景蘭江道：“是我們這裡做過家宰的胡老先生的公 子胡三先生。他今朝小生日，同人都在那裡聚會，我也要去祝壽，故來拉了你去，到那裡可 以會得好些人，方才斗方上幾位都在那裡。”匡超人道：“我還不曾拜過胡三先生，可要帶 個帖子去？”景蘭江道：“這是要的。”一同走到香蠟店，買了個帖子，在櫃檯上借筆寫“ 眷晚生匡迥拜”。寫完，籠著又走。景蘭江走著告訴匡超人道：“這位胡三先生雖然好客， 卻是個膽小不過的人。先年冢宰公去世之後，他關著門總不敢見一個人，動不動就被人騙一 頭，說也沒處說。落後這幾年，全虧結交了我們，相與起來，替他幫門戶，才熱鬧起來，沒 有人敢欺他。”匡超人道：“他一個家宰公子，怎的有人敢欺？”景蘭江道：“冢宰麼？是 過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沒人在朝，自己不過是個諸生。俗語說得好：‘死知府不如一個活老 鼠。’那個理他？而今人情是勢利的！倒是我這雪齋先生詩名大，府、司、院、道，現任的 官員，那一個不來拜他？人只看見他大門口，今日是一把黃傘的轎子來，明日又是七八個紅 黑帽子叭喝了來，那藍傘的官不算，就不由的不怕。所以近來人看見他的轎子不過三日兩日 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勢力。就是三公子那門首住房子的，房錢也給得爽 利些。胡三公子也還知感。”正說得熱鬧，街上又遇著兩個方巾闊服的人，景蘭江迎著道： “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壽去的？卻還要約那位，向那頭走？”那兩人道：“就是來約長 兄。既遇著，一同行罷。”因問：“此位是誰？”景蘭江指著那兩人向匡超人道：“這位是 金東崖先生，這位是嚴致中先生。”指著匡超人向二位道，“這是匡超人先生。”四人齊作 了一個揖，一齊同走。走到一個極大的門樓，知道是冢宰第了，把帖子交與看門的。看門的 說：“請在廳上坐。”匡超人舉眼看見中間御書匾額“中朝往石”四個字，兩邊楠木椅子。

四人坐下。少頃，胡三公子出來，頭戴方巾，身穿醬色緞直裰，粉底皂靴，三綹髭須，約有 四十多歲光景。三公子著實謙光，當下同諸位作了揖。諸位祝壽，三公子斷不敢當，又謝了 諸位，奉坐。金東崖首坐，嚴致中二坐，匡超人三坐，景蘭江是本地人，同三公子坐在主位 。金東崖向三公子謝了前日的擾。三公子向嚴致中道：“一向駕在京師，幾時到的？”嚴致 中道：“前日才到。

一向在都門敝親家國子司業周老先生家做屠亭，因與通政範公日日相聚 。今通政公告假省墓，約弟同行，順便返舍走走。’胡三公子道：“通政公寓在那裡？”嚴 貢生道：“通政公在船上，不曾進城，不過三四日即行，弟因前日進城，會見雪兄，說道三 哥今日壽日，所以來奉祝，敘敘闊懷。”三公子道：“匡先生幾時到省？貴處那裡？寓在何 處？”景蘭江代答道：“貴處樂清，到省也不久，是和小弟一船來的。現今寓在文瀚樓，選 歷科考卷。”三公子道：“久仰久仰。”說著，家人捧茶上來吃了。三公子立起身來讓諸位 到書房裡坐。四位走進書房，見上面席間先坐著兩個人，方巾白須，大模大樣，見四位進來 ，慢慢立起身。嚴貢生認得，便上前道，“衛先生、隨先生都在這裡，我們公揖。”當下作 過了揖，請諸位坐。那衛先生、隨先生也不謙讓，仍舊上席坐了。家人來稟三公子又有客到 ，三公子出去了。這裡坐下，景蘭江請教二位先生貴鄉。嚴貢生代答道：“此位是建德衛體 善先生，乃建德鄉榜；此位是石門隨岑庵先生，是老明經。二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選家 ，選的文章，衣被海內的。”景蘭江著實打躬，道其仰慕之意。那兩個先生也不問諸人的姓 名。隨岑庵卻認得金東崖，是那年出貢到京，到監時相會的。因和他攀話道：“東翁，在京 一別，又是數年，因甚回府來走走？想是年滿授職？也該榮選了。”金東崖道：“不是。近 來部裡來投充的人也甚雜，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降了寧王，後來朝裡又拿問了劉太監， 常到部裡搜剔卷案，我怕在那裡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來。”說著，捧出面來吃了。

吃過，那衛先生、隨先生閒坐著，談起文來。衛先生道：“近來的選事益發壞了！”隨 先生道：“正是。前科我兩人該選一部，振作一番。”衛先生估著眼道：“前科沒有文章！ ”匡超人忍不住，上前問道：“請教先生，前科墨卷到處都有刻本的，怎的沒有文章？”衛 先生道：“此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是德清匡先生。”衛先生道：“所以說沒有文 章者，是沒有文章的法則。”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則了。難道中式之外， 又另有個法則？”衛先生道：“長兄，你原來不知。文章是代聖賢立言，有個一定的規矩， 比不得那些雜覽，可以隨手亂做的，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這本人的富貴福澤，並看出國 運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則，成、弘有成、弘的法則，都是一脈流傳，有個元燈。比 如主考中出一榜人來、也有合法的，也有僥幸的，必定要經我們選家批了出來，這篇就是傳 文了。若是這一科無可入選，只叫做沒有文章！”隨先生道•“長兄，所以我們不怕不中， 只是中了出來，這三篇文章要見得人不醜，不然只算做僥幸，一生抱愧。”又問衛先生道：“近來那馬靜選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見？”衛先生道，“正是他把個選事壞了！他在嘉興蘧坦庵太守家走動，終日講的是些雜學。聽見他雜覽倒是好的，於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亂鬧，好墨卷也被他批壞了！所以我看見他的選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語塗掉了讀。” 說著，胡三公子同了支劍峰、浦墨卿進來，擺桌子，同吃了飯。一直到晚，不得上席，要等著趙雪齋。等到一更天，趙先生抬著一乘轎子，又兩個轎夫跟著，前後打著四枝火把，飛跑了來。下了轎，同眾人作揖，道及：“得罪，有累諸位先生久候。”胡府又來了許多親戚、本家，將兩席改作三席，大家圍著坐了。席散，各自歸家。

匡超人到寓所還批了些文章才睡。屈指六日之內，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聽的這一席話敷衍起來，做了個序文在上。

又還偷著功夫去拜了同席吃酒的這幾位朋友。選本已成，書店裡拿去看了，回來說道：“向日馬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樓，三百篇文章要批兩個月，催著還要發怒，不想先生批的恁快！我拿給人看，說又快又細。這是極好的了！先生住著，將來各書坊裡都要來請先生，生意多哩！”因封出二兩選金，送來說道：“刻完的時候，還送先生五十個樣書。”又備了酒在樓上吃。

吃著，外邊一個小廝送將一個傳單來。匡超人接著開看，是一張松江箋，折做一個全帖的樣式，上寫道： 謹擇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韻賦詩，每位各出杖頭資二星。今將在會諸位先生臺銜開列於後：衛體善先生、隨岑庵先生、趙雪齋先生、嚴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劍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蘭江先生，共九位。

下寫“同人公具”，又一行寫道：“尊分約齊，送至御書堂胡三老爺收。”匡超人看見各位名下都畫了“知”字，他也畫了，隨即將選金內秤了二錢銀子，連傳單交與那小使拿去了。到晚無事，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須要做詩，我若不會，不好看相，便在書店裡拿了一本《詩法入門》，點起燈來看。他是絕頂的聰明，看了一夜，早已會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筆來就做，做了出來，覺得比壁上貼的還好些。當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到十五日早上，打選衣帽，正要出門，早見景蘭江同支劍峰來約。三人同出了清波門，只見諸位都坐在一隻小船上侯。上船一看，趙雪齋還不曾到，內中卻不見嚴貢生。因問胡三公子道：“嚴先生怎的不見？”三公子道：“他因範通政昨日要開船，他把分子送來，已經回廣東去了。”當下一上了船。在西湖裡搖著。浦墨卿問三公子道：“嚴大先生我聽見他家為立嗣有甚麼家難官事，所以到處亂跑，而今不知怎樣了？”三公子道：“我昨日問他的，那事已經平復，仍舊立的是他二令郎，將傢俬三七分開，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傢俬過日子。這個倒也罷了。” 一刻到了花港。眾人都倚著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園吃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裡竟關著門不肯。胡三公子發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裡問，那人道：“胡三爺是出名的吝嗇！他一年有几席酒照顧我？我奉承他！況且他去年借了這裡擺了兩席酒，一個錢也沒有！去的時候，他也不叫人掃掃，還說煮飯的米剩下兩升，叫小廝背了回去。這樣大老官鄉紳，我不奉承他！”一席話，說的沒法，眾人只得一齊走到於公祠一個和尚家坐著。和尚烹出茶來。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蘭江出去買東西，匡超人道：“我也跟去頑頑。”當下走到街上，先到一個鴨子店。三公子恐怕鴨子不肥，拔下耳挖來戳戳，脯子上肉厚，方才叫景蘭江講價錢買了，因人多，多買了幾斤肉，又買了兩只雞、一尾魚，和些蔬菜，叫跟的小廝先拿了去。還要買些肉饅頭，中上當點心。於是走進一個饅頭店，看了三十個饅頭，那饅頭三個錢一個，三公子只給他兩個錢一個，就同那饅頭店裡吵起來。景蘭江在傍勸鬧。勸了一回，不買饅頭了，買了些索面去下了吃，就是景蘭江拿著。又去買了些筍幹、鹽蛋、熟栗子、瓜子之類，以為下酒之物。匡超人也幫著拿些。來到廟裡，交與和尚收拾。支劍峰道：“三老爺，你何不叫個廚役伺侯？為甚麼自己忙？”三公子吐舌道：“廚役就費了！”又秤了一塊銀，叫小廝去買米。

忙到下午，趙雪齋轎子才到了。下轎就叫取箱來，轎夫把箱子捧到，他開箱取出一個藥封未，二錢四分，遞與三公子收了。廚下酒菜已齊，捧上來眾位吃了。吃過飯，拿上酒來。趙雪齋道：“吾輩今日雅集，不可無詩。”當下拈鬮分韻，趙先生拈的是“四支”，衛先生拈的是“八齊”，浦先生拈的是“一東”，胡先生拈的是“二冬”，景先生拈的是“十四寒”，隨先生拈的是“五微”，匡先生拈的是“十五刪”，支先生拈的是“三江”。分韻已定，又吃了幾杯酒，各散進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來的骨頭骨腦和些果子裝在裡面，果然又問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幾升，也裝起來，送了和尚五分銀子的香資，——押家人挑著，也進城去。

匡超人與支劍峰、浦墨卿、景蘭江同路。四人高興，一路說笑，勾留頑耍，進城遲了，已經昏黑。景蘭江道：“天已黑了，我們快些走！”支劍峰已是大醉，口發狂言道：“何妨！誰不知道我們西湖詩會的名士！況且李太白穿著宮錦袍，夜裡還走，何況才晚？放心走！誰敢來！”正在手舞足蹈高興，忽然前面一對高燈，又是一對提燈，上面寫的字是“鹽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轎裡，一眼看見，認得是支鍔，叫人採過他來，問道：“支鍔！你是本分府鹽務裡的巡商，怎麼黑夜吃得大醉，在街上胡鬧？”支劍峰醉了，把腳不穩，前跌後憧，口裡還說：“李大白宮錦夜行。”那分府看見他戴了方巾，說道，“衙門巡商，從來沒有生、監充當的，你怎麼戴這個帽子！左右的！撾去了！一條鏈子鎖起來！”浦墨卿走上去幫了幾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員，如何黑夜酗酒？帶著送在儒學去！’景蘭江見不是事，悄悄在黑影裡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內，兩人溜了。轉到下處，打開了門，上樓去睡。次日出去訪訪，兩人也不曾大受累，依舊把分韻的詩都做了來。

匡超人也做了。及看那衛先生、隨先生的詩，“且夫”、“嘗謂”都寫在內，其餘也就是文章批語上採下來的幾個字眼。拿自己的詩比比，也不見得不如他。眾人把這詩寫在一個紙上，共寫了七八張。匡超人也貼在壁上。又過了半個多月，書店考卷刻成，請先生，那晚吃得大醉。次早睡在床上，只聽下面喊道：“匡先生有客來拜。”只因會著這個人，有分教：婚姻就處，知為夙世之因；名譽隆時，不比時流之輩。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