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Part 8

Chapter 8 18,611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範十一娘,城祭酒之女,少豔美,騷雅尤絕。父母鍾愛之,求聘者輒令自擇,女恆少所可。會上元日,水月寺中諸尼作“盂蘭盆會”。是日,遊女如雲,女亦詣之。方隨喜間,一女子步趨相從,屢望顏色,似欲有言。審視之,二八絕代姝也。悅而好之,轉用盼注。女子微笑曰:“姊非範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聞芳名,人言果不虛謬。”十一娘亦審里居,女笑曰:“妾封氏,第三,近在鄰村。”把臂歡笑,詞致溫婉,於是大相愛悅,依戀不捨。十一娘問:“何無伴侶?”曰:“父母早逝,家中止一老嫗留守門戶,故不得來。”十一娘將歸,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過從。封曰:“娘子朱門繡戶,妾素無葭莩親,慮致譏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異日。”十一娘乃脫金釵一股贈之,封亦摘髻上綠簪為報。十一娘既歸,傾想殊切。出所贈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識,甚異之。日望其來,悵然遂病。父母訊得故,使人於近村諮訪,並無知者。時值重九,十一娘羸頓無聊。倩侍兒強扶窺園,設褥東籬下。忽一女子攀垣來窺,覘之,則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兒從之,驀然遂下。十一娘驚喜,頓起,曳坐褥間,責其負約,且問所來。答雲:“妾家去此尚遠,時來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緣舅家耳。別後懸思頗苦,然貧賤者與貴人交,足未登門,先懷慚怍,恐為婢僕下眼覷,是以不果來。適經牆外過,聞女子語,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願。”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來當須秘密。造言生事者,飛短流長,所不堪受。”十一娘諾。偕歸同榻,快與傾懷,病尋愈。訂為姊妹,衣服履舄,輒互易著。見人來,則隱匿夾幕間。

積五六月,公及夫人頗聞之。一日,兩人方對弈,夫人掩入。諦視,驚曰:“真吾兒友也!”因謂十一娘:“閨中有良友,我兩人所歡,胡不早言?”十一娘因達封意。夫人顧謂三娘曰:“伴吾兒,極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暈滿頰,默然拈帶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別,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門外匆忙奔入,泣曰:“我固謂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驚問之。曰:“適出更衣,一少年丈夫,橫來相幹,幸而得逃。如此,複何面目!”十一娘細詰形貌,謝曰:“勿須怪,此妾痴兄。會告夫人,杖責之。”封堅辭欲去。十一娘請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須一梯度我過牆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兩婢逾牆送之。行半里許,辭謝自去。婢返,十一娘扶床悲惋,如失伉儷。

後數月,婢以故至東村,暮歸,遇封女從老嫗來。婢喜,拜問,封亦惻惻,訊十一娘興居。婢捉袂曰:“三姑過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但不樂使家人知。歸啟園門,我自至。”婢歸告十一娘,十一娘喜,從其言,則封已在園中矣。相見,各道間闊,綿綿不寐。視婢子眠熟,乃起,移與十一娘同枕,私語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門第,何患無貴介婿,然絝袴兒敖不足數,如欲得佳偶,請無以貧富論。”十一娘然之。封曰:“舊年邂逅處,今複作道場,明日再煩一往,當令見一如意郎君。妾少讀相人書,頗不參差。”昧爽封即去,約俟蘭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覽一週,十一娘便邀同車。擕手出門,見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飾,而容儀俊偉。封潛指曰:“此翰苑才也。”十一娘略睨之,封別曰:“娘子先歸,我即繼至。”入暮果至,曰:“我適物色甚詳,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貧,不以為可。封曰:“娘子何墮世情哉!此人苟長貧賤者,予當抉眸子,不複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為奈何?”曰:“願得一物,持與訂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堅,生死何可奪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緣已動,而魔劫未消。所以故,來報前好耳。請即別,即以所贈金鳳釵,矯命贈之。”十一娘方謀更商,封已出門去。

時孟生貧而多才,意將擇耦,故十八猶未聘也。是日,忽睹兩豔,歸涉冥想。一更向盡,封三娘款門而入。燭之,識為日中所見,喜致詰問。曰:“妾封氏,範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悅,不暇細審,遽前擁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十一娘願締永好,請倩冰也。”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釵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勞眷注如此,僕不得十一娘,寧終鰥耳。”封遂去。生詰旦,浼鄰媼詣範夫人。夫人貧之,竟不商女,立便卻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恨封之誤己也,而金釵難返,隻須以死矢之。

又數日,有某紳為子求婚,恐不諧,浼邑宰作伐。時某方居權要,範公心畏之。以問十一娘,十一娘不樂,母詰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淚。使人潛告夫人,非孟生不嫁。公聞益怒,竟許某紳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於生,遂涓吉速成禮。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臥。至親迎之前夕,忽起,攬鏡自妝,夫人竊喜。俄侍女奔曰:“小姐自縊死!”擧家驚涕,痛悔無所複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鄰媼反命,憤恨欲絕。然遙遙探訪,妄冀複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燒,萬慮俱斷矣。未幾,聞玉葬香埋,然悲喪,恨不從麗人俱死。向晚出門,意將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欻有一人來,近之,則封三娘。向生道喜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謂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喚家人發塚,我有異藥能令蘇。”生從之,發墓破棺,複掩其穴。生自負屍,與三娘俱歸,置榻上,投以藥,逾時而蘇。顧見三娘,問:“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知複生。封懼漏洩,相將去五十里,避匿山村。

封欲辭去,十一娘乞留作伴,使別院居。因貨殉葬之飾,用為資度,亦稱小有。封每遇生來輒避去,十一娘從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終無百年聚。計不如效英、皇。”封曰:“妾少得異訣,吐納可以長生,故不願嫁耳。”十一娘笑曰:“世傳養生術,汗牛充棟,行而效者誰也?”封曰:“妾所得非人世所知。世所傳並非真訣,惟華陀五禽圖差為不妄。凡修鍊家,無非欲血氣流通耳,若得厄逆症,作虎形立止,非其驗耶?”十一娘陰與生謀,使偽為出者。入夜,強勸以酒,既醉,生潛入汙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當升第一天。今墮奸謀,命耳!”乃起告辭。十一娘告以誠意而哀謝之。封曰:“實相告:我乃狐也。緣瞻麗容,忽生愛慕,如繭自纏,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關人力。再留則魔更生,無底止矣。娘子福澤正遠,珍重自愛。”言已而逝。夫妻驚歎久之。

逾年,生鄉、會果捷,官翰林。投刺謁範公,公愧悔不見;固請之,乃見。生入,執子婿禮,伏拜甚恭。公大怒,疑生儇薄。生請間,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諸其家,方大驚喜。陰戒勿宣,懼有禍變。又二年,某紳以關節發覺,父子充遼海軍。十一娘始歸寧焉。

〈狐夢〉

餘友畢怡庵,倜儻不群,豪縱自喜,貌豐肥,多髭,士林知名。嚐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別業,休憩樓上。傳言樓中故多狐。畢每讀《青鳳傳》,心輒嚮往,恨不一遇。因於樓上攝想凝思,既而歸齋,日已寢暮。

時暑月燠熱,當戶而寢。睡中有人搖之,醒而卻視則一婦人,年逾四十,而風韻猶存。畢驚起,問為誰,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竊感納。”畢聞而喜,投以嘲謔。婦笑曰:“妾齒加長矣,縱人不見惡,先自漸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櫛。明宵,無寓人於室,當即來。”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婦果擕女至。態度嫻婉,曠世無疋。婦謂女曰:“畢郎與有夙緣,即須留止。明旦早歸,勿貪睡也。”畢乃握手入幃,款曲備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既夕自來,曰:“姊妹輩將為我賀新郎,明日即屈同去。”問:“何所?”曰:“大姊作筵主,此去不遠也。”畢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漸倦惰。才伏案頭,女忽入曰:“勞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處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則見燈燭熒熒,燦若星點。俄而主人至,年近二旬,淡妝絕美。斂衽稱賀已,將踐席,婢入曰:“二娘子至。”見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頗如意否?”女以扇擊背,白眼視之。二孃曰:“記兒時與妹相撲為戲,妹畏人數脅骨,遙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謂我當嫁僬僥國小王子。我謂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無怪三娘子怒詛也!新郎在側,直爾憨跳!”,頃之,合尊促坐,宴笑甚歡。

忽一少女抱一貓至,年可十二三,雛發未燥,而豔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見姊丈耶?此無坐處。”因提抱膝頭,取餚果餌之。移時,轉置二孃懷中,曰:“壓我脛股痠痛!”二姊曰:“婢子許大,身如百鈞重,我脆弱不堪;既欲見姊丈,姊丈故壯偉,肥膝耐坐。”乃捉置畢懷。入懷香軟,輕若無人。畢抱與同杯飲,大娘曰:“小婢勿過飲,醉失儀容,恐姊丈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貓,貓戛然鳴。大娘曰:“尚不拋卻,抱走蚤蝨矣!”二孃曰:“請以狸奴為令,執箸交傳,鳴處則飲。”眾如其教。至畢輒鳴;畢故豪飲,連擧數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鳴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歸休!壓殺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貓去。

大姊見畢善飲,乃摘髻子貯酒以勸。視髻僅容升許,然飲之覺有數鬥之多。比幹視之,則荷蓋也。二孃亦欲相酬,畢辭不勝灑。二孃出一口脂合子,大於彈丸,酌曰:“既不勝酒,聊以示意。”畢視之,一吸可盡,接吸百口,更無幹時。女在旁以小蓮杯易合子去,曰:“勿為奸人所算。”置合案上,則一巨缽。二孃曰:“何預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許親愛耶!”畢持杯向口立盡。把之,膩軟;審之,非杯,乃羅襪一鉤,襯飾工絕。二孃奪罵曰:“猾婢!何時盜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

女約畢離席告別,女送出村,使畢自歸。瞥然醒寤,竟是夢景,而鼻口醺醺,酒氣猶濃,異之。至暮女來,曰:“昨宵未醉死耶?”畢言:“方疑是夢。”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託之夢,實非夢也。”女每與畢弈,畢輒負。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謂必大高著。今視之,隻平平耳。”畢求指誨,女曰:“弈之為術,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漸染,或當有益。”居數月,畢覺稍進。女試之,笑曰:“尚未,尚未。”畢出,與所嚐共弈者遊,則人覺其異,稍鹹奇之。

畢為人坦直,胸無宿物,微洩之。女已知,責曰:“無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屢囑甚密,何尚爾爾?”怫然欲去。畢謝過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來濅疏矣。積年餘,一夕來,兀坐相向。與之弈,不弈;與之寢,不寢。悵然良久,曰:“君視我孰如青鳳?曰:“殆過之。”曰:“我自慚弗如。然聊齋與君文字交,請煩作小傳,未必千載下無愛憶如君者。”曰:“夙有此志。曩遵舊囑,故秘之。”女曰:“向為是囑,今已將別,複何諱?”問:“何往?”曰:“妾與四妹妹為西王母徵作花鳥使,不複得來矣。曩有姊行,與君家叔兄,臨別已產二女,今尚未醮;妾與君幸無所累。”畢求贈言,曰:“盛氣平,過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裡許,灑涕分手,曰:“役此有志,未必無會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臘月十九日,畢子與餘抵足綽然堂,細述其異。餘曰:“有狐若此,則聊齋筆墨有光榮矣。”遂志之。

〈布客〉

長清某,販布為業,客於泰安。聞有術人工星命之學,詣問休咎。術人推之曰:“運數大惡,可速歸。”某懼,囊資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隸胥,漸漬與語,遂相知悅,屢市餐飲,呼與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問所營幹,答曰:“將適長清,有所勾致。”問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審,第一即己姓名。駭曰:“何事見勾?”短衣人曰:“我乃蒿里人,東四司隸役。想子壽數盡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時日。子速歸處置後事,我最後相招,此即所以報交好耳。”

無何,至河際,斷絕橋梁,行人艱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將不去。請即建橋利行人,雖頗煩費,然於子未必無小益。”某然之,及歸,告妻子作周身具。剋日鳩工建橋。久之,鬼竟不至,心竊疑之。一日,鬼忽來曰:“我已以建橋事上報城隍,轉達冥司矣。謂此一節可延壽命。今牒名已除,敬以報命。”某喜感謝。後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齎楮錠,呼名酬奠。既出,見短衣人匆遽而來曰:“子幾禍我!適司君方蒞事,幸不聞知。不然,奈何!”送之數武,曰:“後勿複來。倘有事北往,自當迂道過訪。”遂別而去。

〈農人〉

有農人耕於山下,婦以陶器為餉,食已置器壟畔,向暮視之,器中餘粥盡空。如是者屢。心疑之,因睨注以覘之。有狐來,探首器中。農人荷鋤潛往,力擊之,狐驚竄走。器囊頭,苦不得脫,狐顛蹶觸器碎落,出首,見農人,竄益急,越山而去。

後數年,山南有貴家女,苦狐纏祟,敕勒無靈。狐謂女曰:“紙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給之曰:“汝道術良深,可幸永好。顧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時,嚐竊食田畔,被一人戴闊笠,持曲項兵,幾為所戮,至今猶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無從問訊。會僕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驚曰:“此與予曩年事適相符,將無向所逐狐,今能為怪耶?”僕異之,歸告主人。主人喜,即命僕持馬招農人來,敬白所求。農人笑曰:“曩所遇誠有之,顧未必即為此物。且既能怪變,豈複畏一農人?”貴家固強之,使披戴如爾日狀,入室以鋤卓地:吒曰:“我日覓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決殺不宥!”言已,即聞狐鳴於室。農人益作威怒,狐即哀告乞命,農人叱曰:“速去,釋汝。”女見狐捧頭鼠竄而去。自是遂安。

〈章阿端〉

衛輝戚生,少年蘊藉,有氣敢任。時大姓有巨第,白晝見鬼,死亡相繼,願以賤售。生廉其直購居之。而第闊人稀,東院樓亭,蒿艾成林,亦姑廢置。家人夜驚,輒相嘩以鬼。兩月餘,喪一婢。無何,生妻以暮至樓亭,既歸得疾,數日尋斃。家人益懼,勸生他徙,生不聽。而塊然無偶,憭栗自傷。婢僕輩又時以怪異相聒。生怒,盛氣襆被,獨臥荒亭中,留燭以覘其異。久之無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複捫搎。生醒視之,則一老大婢,攣耳蓬頭,臃腫無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範不堪承教!”婢慚,斂手蹀躞而去。少頃,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炒,闖然至燈下,怒罵:“何處狂生,居然高臥!”生起笑曰:“小生此間之地主,候卿討房稅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趨西北隅阻其歸路,女既窮,便坐床上。近臨之,對燭如仙,漸擁諸懷。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將禍爾死!”生強解裙襦,則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曰:“妾章氏,小字阿端。誤適盪子,剛愎不仁,橫加摺辱,憤悒夭逝,瘞此二十餘年矣。此宅下皆墳塚也。”問:“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從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則鬼不安於夜室,適令驅君耳。”問:“捫搎何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經人道,其情可憫,然亦太不自量矣。要之:餒怯者,鬼益侮弄之,剛腸者不敢犯也。”聽鄰鍾響斷,著衣下床,曰:“如不見猜,夜當複至。”

入夕果至,綢繆益歡。生曰:“室人不幸殂謝,感悼不釋於懷。卿能為我致之否?”女聞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誰一置念憶者!君誠多情,妾當極力。然聞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將生貴人家。以前生失耳環,撻婢,婢自縊死,此案未結,以故遲留。今尚寄藥王廊下,有監守者,妾使婢往行賄,或將來也。”生問:“卿何閑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見,閻摩天子不及知也。”二鼓向盡,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執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別去,曰:“兩人可話契闊,另夜請相見也。”生慰問婢死事。妻曰:“無妨,行結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歡。由此遂以為常。

後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將赴山東,乖離苦長,奈何!”生聞言,揮涕流離,哀不自勝。女勸曰:“妾有一策,可得暫聚。”共收涕詢之。女請以錢紙十提,焚南堂杏樹下,持賄押生者,俾緩時日,生從之。至夕妻至,曰:“幸賴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與連床,暮以暨曉,惟恐歡盡。過七八日,生以限期將滿,夫妻終夜哭。問計於女,女曰:“勢難再謀。然試為之,非冥資百萬不可。”生焚之如數。女來,喜曰:“妾使人與押生者關說,初甚難,既見多金,心始搖。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複去,今生塞戶牖,燈燭不絕。

如是年餘,女忽病,瞀悶懊憹,恍惚如見鬼狀。妻撫之曰:“此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為鬼,鬼死為聻。鬼之畏聻,猶人之畏鬼也。生欲為聘巫醫。曰:“鬼何可以人療?鄰媼王氏,今行術於冥間,可往召之。然去此十餘裡,妾足弱不能行,煩君焚芻馬。”生從之。馬方爇,即見婢女牽赤騮,授綏庭下,轉瞬已杳,少間,與一老嫗疊騎而來,縶馬廊柱。嫗入,切女十指。既而端坐,首悚作態。僕地移時,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篤,幸遇小神,福澤不淺哉!此業鬼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廖,須厚我供養,金百錠、錢百貫,盛筵一設,不得少缺。”妻一一噭應。嫗又僕而蘇,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諸庭外,贈之以馬,欣然而去。入視女郎,似稍醒。夫妻大悅,撫問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輒見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體戰栗,若有所睹。拉生同臥,以首入懷,似畏撲捉。生一起,則驚叫不寧。如此六七日,夫妻無所為計。會生他出,半日而歸,聞妻哭聲,驚問,則端娘已斃床上,委蛻猶存。啟之,白骨儼然。生大慟,以生人禮葬於祖墓之側。

一夜,妻夢中嗚咽,搖而問之,答雲:“適夢端娘來,言其夫為聻鬼,怒其改節泉下,銜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場。”生早起,即將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與力也。”乃起去。逾刻而來,曰:“餘已命人邀僧侶。當先焚錢紙作用度。”生從之。日方落,僧眾畢集,金鐃法鼓,一如人世。妻每謂其聒耳,生殊不聞。道場既畢,妻又夢端娘來謝,言:“冤已解矣,將生作城隍之女。煩為轉致。”

居三年,家人初聞而懼,久之漸習。生不在,則隔窗啟稟。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洩,按責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數日果疾,曰:“情之所鍾,本願長死,不樂生也。今將永訣,得非數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為也。”問:“受責乎?”曰:“薄有所責。然偷生之罪大,偷死之罪小。”言訖不動。細審之,面龐形質,漸就澌滅矣。生每獨宿亭中,冀有他遇,終亦寂然,人心遂安。

〈餺飥媼〉

韓生居別墅半載,臘盡始返。一夜妻方臥,聞人視之。鑪中煤火,熾耀甚明。見一媼,可八九十歲,雞皮橐背,衰發可數。向女曰:“食餺飥否?”女懼,不敢應。媼遂以鐵箸撥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聞湯沸。媼撩襟啟腰橐,出餺飥數十枚投湯中,曆曆有聲。自言曰:“待尋箸來”遂出門去。女乘媼去,急起捉釜傾簀後,蒙被而臥。少刻,媼至,逼問釜湯所在。女大懼而號,家人盡醒,媼始去。啟簀照視,則土鱉蟲數十,堆累其中。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八十二歲無子;媼亦七十八歲,自公絕望。忽夢神告曰:“本應絕嗣,念汝貿販平準,予一子。”醒以告媼。媼曰:“此真妄想。兩人皆將就木,何由生子?”無何,媼腹震動,十月,竟擧一男。

〈花姑子〉

安幼輿,陝之撥貢生,為人揮霍好義,喜放生,見獵者穫禽,輒不惜重直買釋之。會舅家喪葬,往助執紼。暮歸,路經華嶽,迷竄山穀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見燈火,趨投之。數武中,欻見一叟,傴僂曳杖,斜徑疾行。安停足,方欲致問,叟先詰誰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燈火處必是山村,將以投止。叟曰:“此非安樂鄉。幸老夫來,可從去,茅廬可以下榻。”安大悅,從行裡許,睹小村。叟扣荊扉,一嫗出,啟關曰:“郎子來耶?”叟曰:“諾。”

既入,則舍宇湫隘。叟挑燈促坐,便命隨事具食。又謂嫗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喚花姑子來釃酒。”俄女郎以饌具入,立叟側,秋波斜盼。安視之,芳容韶齒,殆類天仙。叟顧令煨酒。房西隅有煤鑪,女郎入房撥火。安問:“此女公何人?”答雲:“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僕,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見子,幸勿哂也。”安問:“婿何家裡?”答言:“尚未。”安讚其惠麗,稱不容口。叟方謙挹,忽聞女郎驚號。叟奔入,則酒沸火騰。叟乃救止,訶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見鑪旁有蒭心插紫姑未竟,又訶曰:“發蓬蓬許,裁如嬰兒!”持向安曰:“貪此生涯,致酒騰沸。蒙君子獎譽,豈不羞死!”安審諦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讚曰:“雖近兒戲,亦見慧心。”

斟酌移時,女頻來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澀。安注目情動。忽聞嫗呼,叟便去。安覷無人,謂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壺向火,默若不聞,屢問不對。生漸入室,女起,厲色曰:“狂郎人闥,將何為!”生長跪哀之。女奪門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臄。女顫聲疾呼,叟匆遽入問。安釋手而出,殊切愧懼。女從容向父曰:“酒複湧沸,非郎君來,壺子融化矣。”安聞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顛倒,喪所懷來。於是偽醉離席,女亦遂去。叟設裀褥,闔扉乃出。

安不寐,未曙,呼別。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廬求聘,終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僕馬,尋途自往。至則絕壁巉巖,竟無村落,訪諸近裡,此姓絕少。失望而歸,並忘寢食。由此得昏瞀之疾,強啖湯粥,則唾欲吐,潰亂中,輒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終夜環伺之,氣勢阽危。一夜,守者困怠並寐,生矇瞳中,覺有人揣而抁之。略開眸,則花姑子立床下,不覺神氣清醒。熟視女郎,潸潸涕墮。女傾頭笑曰:“痴兒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兩手為按太陽穴。安覺腦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數刻,忽覺汗滿天庭,漸達肢體。小語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當複相望。”又於繡祛中出數蒸餅置床頭,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捫餅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盡三枚。又以衣覆餘餅,懵騰酣睡,辰分始醒,如釋重負。三日餅盡,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慮女來不得其門而入,潛出齋庭,悉脫扃鍵。

未幾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謝巫耶?”安喜極,抱與綢繆,恩愛甚至。已而曰:“妾冒險蒙垢,所以故,來報重恩耳。實不能永諧琴瑟,幸早別圖。”安默默良久,乃問曰:“素昧生平,何處與卿家有舊?實所不憶。”女不言,但雲:“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屢屢夜奔固不可,常諧伉儷亦不能。”安聞言,悒悒而悲。女曰:“必欲相諧,明宵請臨妾家。”安乃收悲以忻,問曰:“道路遼遠,卿纖纖之步,何遂能來?”曰:“妾固未歸。東頭聾媼我姨行,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與同衾,但覺氣息肌膚,無處不香。問曰:“燻何薌澤,致侵肌骨?”女曰:“妾生來便爾,非由燻飾。”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別,安慮迷途,女約相候於路。安抵暮馳去,女果伺待,偕至舊所,叟媼歡逆。酒餚無佳品,雜具藜藿。既而請安寢,女子殊不瞻顧,頗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寢,致勞久待。”浹洽終夜,謂安曰:“此宵之會,乃百年之別。”安驚問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將遠徙。與君好合,盡此夜耳。”安不忍釋,俯仰悲愴。依戀之間,夜色漸曙。叟忽然闖入,罵曰:“婢子玷我清門,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出。叟亦出,且行且詈。安驚孱愕怯,無以自容,潛奔而歸。

數日徘徊,心景殆不可過。因思夜往,逾牆以觀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洩,當無大譴。遂乘夜竄往,蹀躞山中:迷悶不知所往。大懼。方覓歸途,見穀中隱有舍宇。喜詣之,則閎高壯,似是世家,重門尚未扃也。安向門者訊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問:“昏夜何人詢章氏?”安曰:“是吾親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無問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傳白之。”入未幾,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趨出迎,謂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寢。”少間,擕手入幃。安問:“妗家何別無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與郎遇,豈非夙緣?”然偎傍之際,覺甚羶腥,心疑有異,女抱安頸,遽以舌舐鼻孔,徹腦如刺。安駭絕,急欲逃脫,而身若巨綆之縛,少時悶然不覺矣。安不歸,家中逐者窮人蹟,或言暮遇於山徑者。家人入山,則裸死危崖下。驚怪莫察其由,舁歸。

眾方聚哭,一女郎來弔,自門外噭啕而入。撫屍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聲嘶,移時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殮也。”眾不知何人,方將啟問,女傲不為禮,含涕徑出,留之不顧。尾其後,轉眸已渺。群疑為神,謹遵所教。夜又來,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蘇,反側以呻。家人盡駭。女子入,相向嗚咽。安擧手,揮眾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湯升許,即床頭進之,頃刻能言。歎曰:“再殺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時,所見燈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毋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驚怪。君五年前,曾於華山道上買獵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蓋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妾與父訟諸閻摩王,閻摩王弗善也。父願壞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當。今之邂逅,幸耳。然君雖生,必且痿痺不仁,得蛇血合酒飲之,病乃可除。”生銜恨切齒,而慮其無術可以擒之。女曰:“不難。但多殘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飛升。其穴在老崖中,可於晡時聚茅焚之,外以強弩戒備,妖物可得。”言已,別曰:“妾不能終事,實所哀慘。然為君故,業行已損其七,幸憫宥也。月來覺腹中微動,恐是孽根。男與女,歲後當相寄耳。”流涕而去。

安經宿,覺腰下盡死,爬搔無所痛癢。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熾火穴中,有巨白蛇沖焰而出。數弩齊發,射殺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數百頭,皆焦且死。家人歸,以蛇血進。安服三日,兩股漸能轉側,半年始起。

後獨行穀中,遇老媼以繃席抱嬰兒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問訊,瞥不複見。啟繈視之,男也。抱歸,竟不複娶。

異史氏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此非定論也。蒙恩銜結,至於沒齒,則人有慚於禽獸者矣。至於花姑,始而寄慧於憨,終而寄情於恝。乃知憨者慧之極,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武孝廉〉

武孝廉石某,囊資赴都,將求銓敘。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長臥舟中。僕篡金亡去,石大恚,病益加,資糧斷絕,榜人謀委棄之。會有女子乘船,夜來臨泊,聞之,自願以舟載石。榜人悅,扶石登女舟。石視之,婦四十餘,被服燦麗,神采猶都。呻以感謝,婦臨審曰:“君夙有瘵根,今魂魄已遊墟墓。”石聞之,噭然哀哭。婦曰:“我有丸藥,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灑泣矢盟。婦乃以藥餌石,半日,覺少痊。婦即榻供甘旨,殷勤過於夫婦。石益德之。月餘,病良已。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婦曰:“妾煢獨無依,如不以色衰見憎,願侍巾櫛。”時石三十餘,喪偶經年,聞之,喜愜過望,遂相燕好。婦乃出藏金,使入都營幹,相約返與同歸。石赴都夤緣,選得本省司閫,餘金市鞍馬,冠蓋赫奕。因念婦臘已高,終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為繼室。心中悚怯,恐婦聞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餘,不通音耗。有石中表,偶至德州,與婦為鄰。婦知之,詣問石況,某以實對,婦大罵,因告以情。某亦代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務冗,尚未暇遑。乞修尺一書,為嫂寄之。”婦如其言。某敬以達石,石殊不置意。又年餘,婦自往歸石,止於旅舍,託官署司賓者通姓氏,石令絕之。一日,方燕飲,聞喧詈聲,釋杯凝聽,則婦已搴簾入矣。石大駭,面色如土。婦指罵曰:“薄情郎!安樂耶?試思富若貴何所自來?我與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謀何妨?”石累足屏氣,不能複作聲。久之,長跪自投,詭辭求宥,婦氣稍平。石與王氏謀,使以妹禮見婦。王氏雅不欲,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婦亦答拜。曰:“妹勿懼,我非悍妒者。曩事,實人情所不堪,即妹亦不當願有是郎。”遂為王緬述本末。王亦憤恨,因與變詈石。石不能自為地,惟求自贖,遂相安帖。

初,婦之未入也,石戒閽人勿通。至此,怒閽人,陰詰讓之。閽人固言管鑰未發,無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問婦。兩雖言笑,而終非所好也。幸婦嫻婉,不爭夕。三餐後,掩闥早眠,並不問良人夜宿何所。王初猶自危,見其如此,益敬之。厭旦往朝,如事姑嫜。婦禦下寬和有體,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綬,合署沸騰,屑屑還往,無所為計。婦笑言:“勿憂,竭井可得。”石從之,果得。叩其故,輒笑不言。隱約間,似知盜者之姓名,然終不肯洩。居之終歲,察其行多異。石疑其非人,常於寢後使人輶聽之,但聞床上終夜作振衣聲,亦不知其何為。婦與王極相憐愛。

一夕,石以赴臬司未歸,婦與王飲,不覺醉,就臥席間,化而為狐。王憐之,覆以錦褥。未幾,石入,王告以異,石欲殺之。王曰:“即狐,何負幹君?”石不聽,急覓佩刀。而婦已醒,罵曰:“虺蝮之行,而豺狼之性,必不可以久居!曩時啖藥,乞賜還也!”即唾石面。石覺森寒如澆冰水,喉中習習作癢,嘔出,則丸藥如故。婦拾之,忿然徑出,追之已杳。石中夜舊症複作,血嗽不止,半載而卒。

異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書生,或言其摺節能下士,語人如恐傷。壯年殂謝,士林悼之。至聞其負狐婦一事,則與李十郎何以少異?”

〈西湖主〉

陳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貧,從副將軍賈綰作記室。泊舟洞庭。適豬婆龍浮水面,賈射之中背。有魚啣龍尾不去,並獲之。鎖置桅間,奄存氣息;而龍吻張翕,似求援拯。生惻然心動,請於賈而釋之。攜有金創藥,戲敷患處,縱之水中,浮沉踰刻而沒。

後年餘,生北歸,復經洞庭,大風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終夜,絓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屍繼至,則其僮僕。力引出之,已就斃矣。慘怛無聊,坐對憩息。但見小山聳翠,細柳搖青,行人絕少,無可問途。自遲明以及辰後,悵悵靡之。忽僮僕肢體微動,喜而捫之。無何,嘔水數鬥,醒然頓蘇。相與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著。而枵腸轆轆,飢不可堪。於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聞鳴鏑聲。方疑聽所,有二女郎乘駿馬來,騁如撒菽。各以紅綃抹額,髻插雉尾;著小袖紫衣,腰束綠錦;一挾彈,一臂青韝。度過嶺頭,則數十騎獵於榛莽,並皆姝麗,裝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馳,似是馭卒,因就問之。答曰:「此西湖主獵首山也。」生述所來,且告之餒。馭卒解裹糧授之。囑雲:「宜即遠避,犯駕當死!」生懼,疾趨下山。茂林中隱有殿閣,謂是蘭若。近臨之,粉垣圍沓,溪水橫流;朱門半啟,石橋通焉。攀扉一望,則臺榭環雲,擬於上苑,又疑是貴家園亭。逡巡而入,橫藤礙路,香花撲人。過數折曲欄,又是別一院宇,垂楊數十株,高拂朱簷。山鳥一鳴,則花片齊飛;深苑微風,則榆錢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過小亭,有鞦韆一架,上與雲齊;而罥索沉沉,杳無人蹟。

因疑地近閨閣,恇怯未敢深入。俄聞馬騰於門,似有女子笑語。生與僮潛伏叢花中。未幾,笑聲漸近。聞一女子曰:「今日獵興不佳,獲禽絕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幾空勞僕馬也。」無何,紅裝數輩,擁一女郎至亭上坐。禿袖戎裝,年可十四五。鬟多斂霧,腰細驚風,玉蕊瓊英未足方喻。諸女子獻茗薰香,燦如堆錦。移時,女起,歷階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馬勞頓,尚能鞦韆否?」公主笑諾。遂有駕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躡利屣,輕如飛燕,蹴入雲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良久,神志飛揚。迨人聲既寂,出詣鞦韆下,徘徊凝想。見籬下有紅巾,知為群美所遺,喜內袖中。登其亭,見案上設有文具,遂題巾曰:「雅戲何人擬半仙?分明瓊女散金蓮。廣寒隊裡應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題已,吟誦而出。復尋故徑,則重門扃錮矣。踟躕罔計,返而樓閣亭臺,涉歷幾盡。一女掩入,驚問:「何得來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問:「拾得紅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驚曰:「汝死無所矣!此公主所常御,塗鴉若此,何能為地?」生失色,哀求脫免。女曰:「竊窺宮儀,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蘊藉,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將何為計!」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慄,恨無翅翎,惟延頸俟死。

迂久,女復來,潛賀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囅然無怒容,或當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樹鑽垣,發覺不宥矣。」日已投暮,兇祥不能自必;而餓燄中燒,憂煎欲死。無何,女子挑燈至。一婢提壺榼,出酒食餉生。生急問消息。女雲:「適我乘間言:『園中秀才,可恕則放之;不然,餓且死。』公主沉思雲:『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餽君食。此非惡耗也。」生徊徨終夜,危不自安。辰刻向盡,女子又餉之。生哀求緩頰。女曰:「公主不言殺,亦不言放。我輩下人,何敢屑屑瀆告?」既而斜日西轉,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洩其事於王妃;妃展巾抵地,大罵狂傖,禍不遠矣!」生大驚,面如灰土,長跽請教。忽聞人語紛挐,女搖手避去。數人持索,洶洶入戶。內一婢熟視曰:「將謂何人,陳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來。」返身急去。少間來,曰:「王妃請陳郎入。」生戰惕從之。經數十門戶,至一宮殿,碧箔銀鉤。即有美姬揭簾,唱:「陳郎至。」上一麗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萬裡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無以有今日。婢輩無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贖!」即設華筵,酌以鏤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無所報。息女蒙題巾之愛,當是天緣,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無著。

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嚴妝訖。」遂引生就帳。忽而笙管敖曹;階上悉踐花罽;門堂藩溷,處處皆籠燭。數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蘭之氣,充溢殿庭。既而相將入幃,兩相傾愛。生曰:「羈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點汙芳巾,得免斧鑕,幸矣;反賜姻好,實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揚江王女。舊歲歸寧,偶遊湖上,為流矢所中。蒙君脫免,又賜刀圭之藥,一門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類見疑。妾從龍君得長生訣,願與郎共之。」生乃悟為神人。因問:「婢子何以相識?」曰:「爾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魚啣尾,即此婢也。」又問:「既不見誅,何遲遲不賜縱脫?」笑曰:「實憐君才,但不自主。顛倒終夜,他人不及知也。」生歎曰:「卿,我鮑叔也。餽食者誰?」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報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圖塞責未晚耳。」問:「大王何在?」曰:「從關聖徵蚩尤未歸。」

居數日,生慮家中無耗,懸念綦切,乃先以平安書遣僕歸。家中聞洞庭舟覆,妻子縗絰已年餘矣。僕歸,始知不死;而音問梗塞,終恐漂泊難返。又半載,生忽至,裘馬甚都,囊中寶玉充盈。由此富有巨萬,聲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間,生子五人。日日宴集賓客,宮室飲饌之奉,窮極豐盛。或問所遇,言之無少諱。

有童稚之交樑子俊者,宦遊南服十餘年。歸過洞庭,見一畫舫,雕檻朱窗,笙歌幽細,緩蕩煙波。時有美人推窗憑跳。梁目注舫中,見一少年丈夫,科頭疊股其上;傍有二八姝麗,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貴官,而騶從殊少。凝眸審諦,則陳明允也。不覺憑欄酣叫。生聞呼罷棹,出臨鷁首,邀梁過舟。見殘餚滿案,酒霧猶濃。生立命撤去。頃之,美婢三五,進酒烹茗,山海珍錯,目所未睹。梁驚曰:「十年不見,何富貴一至於此!」笑曰:「君小覷窮措大不能發跡耶?」問:「適共飲何人?」曰:「山荊耳。」梁又異之。問:「攜家何往?」答:「將西渡。」梁欲再詰,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畢,旱雷聒耳,肉竹嘈雜,不復可聞言笑。梁見佳麗滿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箇銷魂否?」生笑雲:「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貲,可贈故人。」遂命侍兒進明珠一顆,曰:「綠珠不難購,明我非吝惜。」乃趣別曰:「小事忙迫,不及與故人久聚。」送梁歸舟,開纜逕去。梁歸,探諸其家,則生方與客飲,益疑。因問:「昨在洞庭,何歸之速?」答曰:「無之。」梁乃追述所見,一座盡駭。生笑曰:「君誤矣,僕豈有分身術耶?」眾異之,而究莫解其故。後八十一歲而終。迨殯,訝其棺輕;開之,則空棺耳。

異史氏曰:「竹簏不沉,紅巾題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惻隱之一念所通也。迨宮室妻妾,一身而兩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願嬌妻美妾,貴子賢孫,而兼長生不死者,僅得其半耳。豈仙人中亦有汾陽、季倫耶?」

〈孝子〉

青州東香山之前,有周順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痛不可忍,晝夜嚬呻。周撫肌進藥,至忘寢食。數月不痊,周憂煎無以為計。夢父告曰:“母疾賴汝孝。然此瘡非人膏塗之不能愈,徒勞焦惻也。”醒而異之。乃起,以利刃割脅肉,肉脫落,覺不甚苦。急以布纏腰際,血亦不注。於是烹肉持膏,敷母患處,痛截然頓止。母喜問:“何藥而靈效如此?”周詭對之。母瘡尋愈。周每掩護割處,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疤如掌,妻詰之,始得其詳。

異史氏曰:“封股傷生,君子不貴。然愚夫婦何知傷生為不孝哉?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己者而已。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猶在天壤耳。”

〈獅子〉

暹邏國貢獅,每止處,觀者如堵。其形狀與世所傳繡畫者迥異,毛黑黃色,長數寸。或投以雞,先以爪摶而吹之。一吹,則毛盡落如掃,亦理之奇也。

〈閻王〉

李常久,臨朐人。壺榼於野,見鏇風蓬蓬而來,敬酹奠之。後以故他適,路旁有廣第,殿閣弘麗。一青衣人自內出,邀李,李固辭。青衣人要遮甚殷,李曰:“素不相識,得無誤耶?”青衣雲:“不誤。”便言李姓字。問:“此誰家第?”雲:“入自知之。”入,進一層門,見一女子手足釘扉上,近視之其嫂也,大駭。李有嫂,臂生惡疽,不起者年餘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轉疑招致意惡,畏沮卻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帶如王者,氣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視。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懼。我以曩昔擾子杯酌,欲一見相謝,無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終不知故。王者又曰:“汝不憶田野酹奠時乎?”李頓悟,知其為神,頓首曰:“適見嫂氏,受此嚴刑,骨肉之情,實愴於懷。乞王憐宥!”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罰。三年前,汝兄妾盤腸而產,彼陰以針刺腸上,俾至今髒腑常痛。此豈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歸當勸悍婦改行。”李謝而出,則扉上無人矣。歸視嫂,嫂臥榻上,創血殷席。時以妾拂意故,方致詬罵。李遽勸曰:“嫂勿複爾!今日惡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個好男兒,又房中娘子賢似孟姑姑,任郎君東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聲。自當是小郎大乾綱,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媼!”李微曬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嫂曰:“便曾不盜得王母籮中線,又未與玉皇案前吏一眨眼,中懷坦坦,何處可用哭者!”李小語曰:“針刺人腸,宜何罪?”嫂勃然色變,問此言之因,李告之故。嫂戰惕不已,涕泗流離而哀鳴曰:“吾不敢矣!”啼淚未幹,覺疼頓止,旬日而瘥。由是立改前轍,遂稱賢淑。後妾再產,腸複墮,針宛然在焉。拔去之,腸痛乃瘳。

異史氏曰:“或謂天下悍妒如某者,正複不少,恨陰網之漏多也。餘曰不然。冥司之罰,未必無甚於釘扉者,但無回信耳。”

〈土偶〉

沂水馬姓,娶妻王氏,琴瑟甚敦。馬早逝,王父母欲奪其志,王矢不他。姑憐其少,亦勸之,王不聽。母曰:“汝志良佳,然齒太幼,兒又無出。每見有勉強於初,而貽羞於後者,固不如早嫁,猶恆情也。”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日酹獻如生時。

一夕將寢,忽見土偶人欠伸而下。駭心愕顧,即已暴長如人,真其夫也。女懼呼母,鬼止之曰:“勿爾。感卿情好,幽壤酸辛。一門有忠貞,數世祖宗皆有光榮。吾父生有損德,應無嗣,遂至促我茂齡。冥司念爾苦節,故令我歸,與汝生一子承祧緒。”女亦沾襟,遂燕好如平生。雞鳴,即下榻去。如此月餘,覺腹微動。鬼乃泣曰:“限期已滿,從此永訣矣!”遂絕。

女初不言,即而腹漸大不能隱,陰告其母。母疑涉妄,然窺女無他,大惑不解。十月,果擧一男。向人言之,聞者無不匿笑,女亦無以自伸,有里正故與馬有隙,告諸邑令。今拘訊鄰人,並無異言。今曰:“聞鬼子無影,有影者偽也。”抱兒日中,影淡淡如輕煙然。又刺兒指血付土偶上,立入無痕,取他偶塗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長數歲,口鼻言動,無一不肖馬者。群疑始解。

〈長治女子〉

陳歡樂,潞之長治人,有女慧美。一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缽近廛間。適一瞽人自陳家出,道士追與同行,問何來。瞽雲:“適從陳家推造命。”道士曰:“聞其家有女郎,我中表親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瞽為述之,道士乃別而去。居數日,女繡於房,忽覺足麻痺,漸至股,又漸至腰腹,俄而暈然傾僕。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將尋告母。及出門,則見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線,駭而卻退,門舍居廬,已被黑水淹沒。又視路上,行人絕少,惟道士緩步於前。遂遙尾之,翼見同鄉以相告語。走數裡,忽睹里舍,視之,則己家門。大駭曰:“奔馳如許,固猶在村中。何向來迷惘若此!”欣然入門,父母尚未歸。複至己房,所繡業履,猶在榻上。自覺奔波殆極,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驚欲遁。道士捉而捺之,女欲號,則喑不能聲。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覺魂飄飄離殼而立,四顧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視道士以己心血點木人上,又複疊指詛咒,女覺木人遂與己合。道士囑曰:“自茲當聽差遣,勿得違誤!”遂佩戴之。

陳氏失女,擧家惶惑。尋至牛頭山,始聞村人傳言,嶺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陳奔驗,果其女也。泣以訴宰。宰拘嶺下居人,拷掠幾遍,訖無端緒。姑收群犯,以待覆勘。道士去數裡外,坐路旁柳樹下,忽謂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偵邑中審獄狀,去當隱身暖閣上。倘見官宰用印,即當趨避,切記勿忘!限汝辰去巳來。遲一刻,則以一針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針;至三針,則使汝魂魄銷滅矣。”女聞之,四體驚悚,飄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閣上。一時嶺下人羅跪堂下,尚未訊詰。適將鈐印公牒,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覺身軀重軟,紙格似不能勝,嚗然作響,滿堂愕顧。宰命再擧,響如前;三擧,翻墜地下,眾悉聞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當便直陳,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曆言道士殺己、遣己狀。宰差役馳去,至柳樹下,道士果在。捉還,一鞫而服。人犯乃釋。宰問女: “冤雪何歸?”女曰:“將從大人。”宰曰:“我署中無處可容,不如暫歸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將入矣。”宰又問,音響已寂。退入宅中,則夫人生女矣。

〈義犬〉

潞安某甲,父陷獄將死,蒐括囊蓄,得百金,將詣郡關說。跨騾出,則所養黑犬從之。呵逐使退。既走,則又從之,鞭逐不返,從行數十里。某下騎,趨路側私焉。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則犬欻然複來,齧騾尾。某怒鞭之,犬雞吠不已。忽躍在前,憤齕騾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為不祥,益怒,回騎馳逐之。視犬已遠,乃返轡疾馳,抵郡已暮。及掃腰橐,金亡其半,涔涔汗下,魂魄都失。輾轉終夜,頓念犬吠有因。候關出城,細審來途。又自計南北沖衢,行人如蟻,遺金寧有存理。逡巡至下騎所,見犬斃草間,毛汗濕如洗。提耳起視,則封金儼然。感其義,買棺葬之,人以為義犬塚雲。

〈鄱陽神〉

翟湛持,司理饒州,道經鄱陽湖。湖上有神祠,停蓋遊瞻。內雕丁普郎死節神像,翟姓一神,最居末坐。翟曰:“吾家宗人,何得在下!”遂於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風斷帆,桅檣傾側,一家哀號。俄一小舟,破浪而來,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於是家人盡登。審視其人,與翟姓神無少異。無何,浪息,尋之已杳。

〈伍秋月〉

秦郵王鼎字仙湖,為人慷慨有力,廣交遊。年十八,未娶,妻殞。每遠遊,恆經歲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於甚篤。勸弟勿遊,將為擇偶。生不聽,命舟抵鎮江訪友,友他出,因稅居於逆旅閣上。江水澄波,金山在目,心甚快之。次日,友人來,請生移居,辭不去。居半月餘,夜夢女郎,年可十四五,容華端妙,上床與合,既寤而遺。頗怪之,亦以為偶然。入夜,又夢之;如是三四夜。心大異,不敢息燭,身雖偃臥,惕然自警。才交睫,夢女複來,方狎,忽自驚寤,急開目,則少女如仙,儼然猶在抱也。見生醒,頓自愧怯。生雖知非人,意亦甚得,無暇問訊,直與馳驟。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無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詰之,答雲:“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於《易》數。常珍愛妾,但言不永壽,故不許字人。後十五歲果夭歿,即攢瘞閣東,令與地平,亦無塚志,惟立片石於棺側,曰:‘女秋月,葬無塚,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適至。心喜,亟欲自薦,寸心羞怯,故假之夢寐耳。”王亦喜,複求訖事。曰:“妾少須陽氣,欲求複生,實不禁此風雨。後日好合無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複至,坐對笑謔,歡若平生。滅燭登床,開異生人,但女既起,則遺洩流離,沾染茵褥。

一夕,明月瑩澈,小步庭中,問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間城府,不在此處,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為晝。”問:“生人能見之否?”答雲:“亦可。”生請往觀,女諾之。乘月去,女飄忽若風,王極力追隨,欻至一處,女言:“不遠矣。”生瞻望殊無所見。女以唾塗其兩眥,啟之,明倍於常,視夜色不殊白晝。頓見雉堞在杳靄中。路上行人,趨如墟市。俄二皂縶三四人過,末一人怪類其兄;趨近視之,果兄,駭問:“兄那得來?”兄見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強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禮君子,何至縲絏如此!”便請二皂,幸且寬釋。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與爭,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餘乏用度,索賄良苦。弟歸,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聲。皂怒,猛掣項索,兄頓顛蹶。生見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決皂首。一皂喊嘶,生又決之。女大驚曰:“殺官使,罪不宥!遲則禍及!請即覓舟北發,歸家勿摘提幡,杜門絕出入,七日保無慮也。”王乃挽兄夜買小舟,火急北渡。歸見弔客在門,知兄果

死。閉門下鑰,始入,視兄已渺,入室,則亡者已蘇,便呼:“餓死矣!可急備湯餅。”時死已二日,家人盡駭,生乃備言其故。七日啟關,去喪幡,人始知其複蘇。親友集問,但偽對之。

轉思秋月,想念頗煩,遂複南下至舊閣,秉燭久待,女竟不至。朦朧欲寢,見一婦人來,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殺,兇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見在監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當謀作經紀。”王悲憤,便從婦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門曰:“小娘子暫寄此間。”王入,見房舍頗繁,寄頓囚犯甚多,並無秋月。又進一小扉,鬥室中有燈火。王近窗以窺,則秋月在榻上,掩袖嗚泣。二役在側,撮頤捉履,引以嘲戲,女啼益急。一役挽頸曰:“既為罪犯,尚守貞耶?”王怒,不暇語,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斬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無覺者。裁至旅舍,驀然即醒。方怪幻夢之兇,見秋月含睇而立。生驚起曳坐,告之以夢。女曰:“真也,非夢也。”生驚曰:“且為奈何!”女歎曰:“此有定數。妾待月盡,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當速發瘞處,載妾同歸,日頻喚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滿時日,骨軟足弱,不能為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幾忘之,冥追若何?生時,父傳我符書,言三十年後可佩夫婦。”乃索筆疾書兩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

送之出,志其沒處,掘尺許即見棺木,亦已敗腐。側有小碑,果如女言。發棺視之,女顏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隨風盡化。粘符已,以被褥嚴裹,負至江濱,呼攏泊舟,偽言妹急病,將送歸其家。幸南風大競,甫曉已達裡門。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驚顧,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啟衾,長呼秋月,夜輒擁屍而寢。日漸溫暖,三日竟蘇,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須人而行,不則隨風搖曳,屢欲傾側。見者以為身有此病,轉更增媚。每勸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積德誦經以懺之。不然,壽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至此皈依甚虔。後亦無恙。

異史氏曰:“餘欲上言定律,‘凡殺公役者,罪減平人三等。’蓋此輩無有不可殺者也。故能誅鋤蠹役者,即為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謂虐。況冥中原無定法,倘有惡人,刀鋸鼎鑊,不以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豈罪致冥追,遂可幸而逃哉!”

〈蓮花公主〉

膠州竇旭,字曉暉。方晝寢,見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顧,似欲有言。生問之,答雲:“相公奉屈。”生問:“相公何人?”曰:“近在鄰境。”從之而出。轉過牆屋,導至一外,疊閣重樓,萬椽相接,曲摺而行,覺萬戶千門,迥非人世。又見宮人女官往來甚夥,都向褐衣人問曰:“竇郎來乎?”褐衣人諾。俄,一貴官出,迎見生甚恭,既登堂,生啟問曰:“素既不敘,遂疏參謁。過蒙愛接,頗注疑念。”貴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傾風結慕,深願思晤焉。”生益駭,問:“王何人?”答雲:“少間自悉。”

無何,二女官至,以雙旌導生行。入重門,見殿上一王者,見生入,降階而迎,執賓主禮。禮已,踐席,列筵豐盛。仰視殿上一匾曰“桂府”。生局蹙不能致辭。王曰:“忝近芳鄰,緣即至深。便當暢懷,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數行,笙歌作於下,鉦鼓不鳴,音聲幽細。稍間,王忽左右顧曰:“朕一言,煩卿等屬對:‘才人登桂府。’”四座方思,生即應雲:“君子愛蓮花。”王大悅曰:“奇哉!蓮花乃公主小字,何適合如此?寧非夙分?傳語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時,佩環聲近,蘭麝香濃,則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無雙。王命向生展拜,曰:“此即蓮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搖動,木坐凝思。王擧觴勸飲,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疋敵,但自慚不類,如何?”生悵然若痴,即又不聞。近坐者躡之曰:“王揖君未見,王言君未聞耶?”生茫乎若失,忪儸自慚,離席曰:“臣蒙優渥,不覺過醉,儀節失次,幸能垂宥。然日旰君勤,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見君子,實愜心好,何倉卒而便言離也?卿既不住,亦無敢於強,若煩縈念,更當再邀。”遂命內官導之出。途中,內官語生曰:“適王謂可疋敵,似欲附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頓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

忽然醒寤,則返照已殘。冥坐觀想,歷歷在目。晚齋滅燭,冀舊夢可以複尋,而邯鄲路渺,悔歎而已。一夕,與友人共榻,忽見前內官來,傳王命相召。生喜,從去,見王伏謁,王曳起,延止隅坐,曰:“別後知勞思眷。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過嫌也。”生即拜謝。王命學士大臣,陪侍宴飲。酒闌,宮人前白:“公主妝竟。”俄見數十宮人擁公主出,以紅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毹,與生交拜成禮。已而送歸館舍,洞房溫清,窮極芳膩。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樂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夢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與君,那得是夢?”詰旦方起,戲為公主勻鉛黃,已而以帶圍腰,布指度足。公主笑問曰:“君顛耶?”曰:“臣屢為夢誤,故細志之。倘是夢時,亦足動懸想耳。”

調笑未已,一宮女馳入曰:“妖入宮門,王避偏殿,兇禍不遠矣!”生大驚,趨見王。王執手泣曰:“君子不棄,方圖永好。詎期孽降自天,國祚將覆,且複奈何!”生驚問何說。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啟讀。章曰:“含香殿大學士臣黑翼,為非常怪異,祈早遷都,以存國脈事。據黃門報稱:自五月初六日,來一千丈巨蟒盤踞宮外,吞食內外臣民一萬三千八百餘口,所過宮殿盡成丘墟,等因。臣奮勇前窺,確見妖蟒:頭如山嶽,目等江海。昂首則殿閣齊吞,伸腰則樓垣盡覆。真千古未見之兇,萬代不遭之禍!社稷宗廟,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宮眷,速遷樂土”雲雲。生覽畢,面如灰土。即有宮人奔奏:“妖物至矣!”合殿哀呼,慘無天日。王倉遽不知所為,但泣顧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公主方與左右抱首哀鳴,見生入,牽衿曰:“郎焉置妾?”生愴惻欲絕,乃捉腕思曰:“小生貧賤,慚無金屋。有茅廬三數間,姑同竄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擇,乞擕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幾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勝故國多矣。然妾從君來,父母何依?請別築一舍,當擧國相從。”生難之。公主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勸止。焦思無術,頓然而醒,始知夢也。而耳畔啼聲,嚶嚶未絕,審聽之,殊非人聲,乃蜂子二三頭,飛鳴枕上。大叫怪事。友人詰之,乃以夢告,友人亦詫為異。共起視蜂,依依裳袂間,拂之不去。友人勸為營巢,生如所請,督工構造。方豎兩堵,而群蜂自牆外來,絡繹如蠅,頂尖未合,飛集盈鬥。蹟所由來,則鄰翁之舊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餘年矣,生息頗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覘之,蜂戶寂然。發其壁,則蛇據其中,長丈許,捉而殺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無他異。

〈綠衣女〉

於璟,字小宋,益都人,讀書醴泉寺。夜方披誦,忽一女子在窗外讚曰:“於相公勤讀哉!”因念深山何處得女子?方疑思間,女子已推扉笑入,曰:“勤讀哉!”於驚起,視之,綠衣長裙,婉妙無比。於知非人,因詰里居。女曰:“君視妾當非能咋噬者,何勞窮問?”於心好之,遂與寢處。羅襦既解,腰細殆不盈掬。更籌方盡,翩然遂出。由此無夕不至。

一夕共酌,談吐間妙解音律。於曰:“卿聲嬌細,倘度一曲,必能消魂。”女笑曰:“不敢度曲,恐銷君魂耳。”於固請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聞。君必欲之,請便獻醜,但隻微聲示意可耳”遂以蓮鉤輕點床足,歌雲:“樹上烏臼鳥,賺奴中夜散。不怨繡鞋濕,隻恐郎無伴。”聲細如蠅,裁可辨認。而靜聽之,宛轉滑烈,動耳搖心。

歌已,啟門窺曰:“防窗外有人。”繞屋周視,乃入。生曰:“卿何疑懼之深?笑曰:“諺雲:‘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謂矣。”既而就寢,惕然不喜,曰:“生平之分,殆止此乎?”於急問之,女曰:“妾心動,妾祿盡矣。”於慰之曰:“心動眼輶,蓋是常也,何遽此雲?”女稍釋,複相綢繆。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將啟關,徘徊複返,曰:“不知何故,隻是心怯。乞送我出門。”於果起,送諸門外。女曰:“君佇望我,我逾垣去,君方歸。”於曰:“諾。”

視女轉過房廊,寂不複見。方欲歸寢,聞女號救甚急。於奔往,四顧無蹟,聲在簷間。擧首細視,則一蛛大如彈,摶捉一物,哀鳴聲嘶。於破網挑下,去其縛纏,則一綠蜂,奄然將斃矣。捉歸室中置案頭,停蘇移時,始能行步。徐登硯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幾上,走作“謝”字。頻展雙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絕。

〈黎氏〉

龍門謝中條者,佻達無行。三十餘喪妻,遺二子一女,晨夕啼號,縈累甚苦。謀聘繼室,低昂未就。暫僱傭媼撫子女。一日,翔步山途,忽一婦人出其後。待以窺覘,是好女子,年二十許。心悅之,戲曰:“娘子獨行,不畏怖耶?”婦走不對。又曰:“娘子纖步,山徑殊難。”婦仍不顧,謝四望無人。近身側,遽挲其腕。曳入幽穀,將以強合。婦怒呼曰:“何處強人,橫來相侵!”謝牽挽而行,更不休止,婦步履跌蹶,困窘無計,乃曰:“燕婉之求,乃如此耶?緩我,當相就耳。”謝從之。偕入靜壑,野合既已,遂相欣愛。

婦問其里居姓氏,謝以實告。既亦問婦,婦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殞殞,塊然一身,無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謝曰:“我亦鰥也,能相從乎?”婦問:“君有子女無也?”謝曰:“實不相欺,若論枕蓆之事,交好者亦頗不乏。隻是兒啼女哭,令人不耐。”婦躇躊曰:“此大難事,觀君衣服襪履款樣,亦隻平平,我自謂能辦。但繼母難作,恐不勝誚讓也。”謝曰:“請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幹與?”婦亦微納。轉而慮曰:“肌膚已沾,有何不從。但有悍伯,每以我為奇貨,恐不允諧,將複如何?”謝亦憂皇,謀與逃竄。婦曰:“我亦思之爛熟。所慮家人一洩,兩非所便。”謝雲:“此即細事。家中惟一孤媼,立便遣去。”婦喜,遂與同歸。

先匿外舍,即入遣媼訖,掃榻迎婦,倍極歡好。婦便操作,兼為兒女補綴,辛勤甚至。謝得婦,嬖愛異常,日惟閉門相對,更不通客。月餘,適以公事出,反關乃去。及歸,則中門嚴閉,扣之不應。排闥而入,渺無人蹟。方至寢室,一巨狼沖門躍出,幾驚絕。入視,子女皆無,鮮血殷地,惟三頭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異史氏曰:“士則無行,報亦慘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況將於野合逃竄中求賢婦哉!”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相若,士人也。秋日巡視田壟,見禾稼茂密處,振搖甚動。疑之,越陌往覘,則有男女野合,一笑將返。即見男子靦然結帶,草草徑去。女子亦起。細審之。雅甚娟好。心悅之,欲就綢繆,實慚鄙惡。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遊樂乎?”女笑不語。宗近身啟衣,膚膩如脂,於是挼莎上下幾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為?”詰其姓氏。曰:“春風一度,即別東西,何勞審究?豈將留名字作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豬奴所為,我不習慣。以卿麗質,即私約亦當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聞言,極意嘉納。宗言:“荒齋不遠,請過留連。”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問宗門戶物志甚悉,乃趨斜徑,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齋。殢雨尤雲,備極親愛。積有月日,密無知者。會有番僧卓錫村寺,見宗驚曰:“君身有邪氣,曾何所遇?”答曰:“無之。”過數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擕佳果餌之,殷勤撫問,如夫妻之好。然臥後必強宗與合。宗抱病,頗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無術暫絕使去。因曰:“曩和尚謂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驗矣。明日屈之來,便求符咒。”女慘然色變,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淺,易就束縛。”乃書符二道,付囑曰:“歸以淨壇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貼壇口。待狐竄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貼盆上。投釜湯烈火烹煮,少頃斃矣,家人歸,並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將就榻問訊。忽壇口颼颼一聲,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貼符,方欲就煮。宗見金橘散滿地上,追念情好,愴然感動,遽命釋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壇中出,狼狽頗殆,稽首曰:“大道將成,一旦幾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報。”遂去。

數日,宗益沉綿,若將隕墜。家人趨市,為購材木。途中遇一女子,問曰:“汝是宗湘若紀綱否?”答雲:“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聞病沉篤,將便省視,適有故不得去。靈藥一裹,勞寄致之。”家人受歸。宗念中表迄無姊妹,知是狐報。服其藥,果大瘳,旬日平複。心德之,禱諸虛空,願一再覯。一夜,閉戶獨酌,忽聞彈指敲窗。拔關出視,則狐女也。大悅,把手稱謝,延止共飲。女曰:“別來耿耿,思無以報高厚,今為君覓一良疋,聊足塞責否?”宗問:“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見有采菱女著冰縠帔者,當急趨之。苟迷所往,即視堤邊有短幹蓮花隱葉底,便採歸,以蠟火爇其蒂,當得美婦,兼致修齡。”宗謹受教。既而告別,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頓悟大道。奈何以衾裯之愛,取人仇怨?”厲聲辭去。

宗如言,至南湖,見荷盪佳麗頗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絕代也。促舟劘逼,忽迷所往。即撥荷叢,果有紅蓮一枝,幹不盈尺,摺之而歸。入門置幾上,削蠟於旁,將以爇火。一回頭,化為姝麗。宗驚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將為君崇矣!”宗不聽。女曰:“誰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識卿,何待教?”捉臂牽之,隨手而下,化為怪石,高尺許,面面玲瓏。乃擕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門塞竇,惟恐其亡。平旦視之,即又非石,紗帔一襲,遙聞薌澤,展視領衿,猶存餘膩。宗覆衾擁之而臥。暮起挑燈,既返,則垂髫人在枕上。喜極,恐其複化,哀祝而後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饒舌,遂教風狂兒屑碎死!”乃不複拒。而款洽間若不勝任,屢乞休止。宗不聽,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懼而罷。

由是兩情甚諧。而金帛常盈箱篋,亦不知所自來。女見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辭,生亦諱言其異。懷孕十餘月,計日當產。入室,囑宗杜門禁款者,自乃以刀割臍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過宿而愈。又六七年,謂宗曰:“夙業償滿,請告別也。”宗聞泣下,曰:“卿歸我時,貧苦不自立,賴卿小阜,何忍遽離逖?且卿又無邦族,他日兒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悵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兒福相,君亦期頤,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舊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當有見耳。”言已解脫,曰:“我去矣。”驚顧間,飛去已高於頂。宗躍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脫及地,化為石燕,色紅於丹朱,內外瑩徹,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檢視箱中,初來時所著冰縠帔尚在。每一憶念,抱呼“三娘子”,則宛然女郎,歡容笑黛。並肖生平,但不語耳。

〈罵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