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齋志異

## Part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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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方聞旨驚怛，鏇有武士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內寢，褫其衣冠，與妻並系。俄見數夫運資於庭，金銀錢鈔以數百萬，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繈女舄，遺墜庭階。曾一一視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發嬌啼，玉容無主。悲火燒心，含憤不敢言。俄樓閣倉庫，並已封志，立叱曾出。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可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餘裡，己亦困憊。欻見高山，直插雲漢，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而監者獰目來窺，不容稍停駐。又顧斜日已墜，尤可投止，不得已，參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盡。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監者叱罵。

忽聞百聲齊噪，有群盜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監者大駭，逸去。曾長跪告曰：“孤身遠謫，囊中無長物。”哀求宥免。群盜裂眥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隻乞得佞賊頭，他無索取。”曾怒叱曰：“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賊子何敢爾！”賊亦怒，以巨斧揮曾項，覺頭墮地作聲。

魂方駭疑，即有二鬼來反接其手，驅之行。行逾數刻，入一都會。頃之，睹宮殿，殿上一醜形王者，憑幾決罪福。曾前匍伏請命，王者閱卷，才數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誤國之罪，宜置油鼎！”萬鬼群和，聲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見鼎高七尺已來，四圍熾炭，鼎足皆赤。曾觳觫哀啼，竄蹟無路。鬼以左手抓發，右手握踝，拋置鼎中。覺塊然一身，隨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徹於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萬計不能得死。約食時，鬼方以巨叉取曾，複伏堂下。王又檢冊籍，怒曰：“倚勢凌人，合受刀山獄！”鬼複捽去。見一山，不甚廣闊，而峻削壁立，利刃縱橫，亂如密筍。先有數人罥腸刺腹於其上，呼號之聲，慘絕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縮。鬼以毒錐刺腦，曾負痛乞憐。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擲。覺身在雲霄之上，暈然一落，刃交於胸，痛苦不可言狀，又移時，身驅重贅，刀孔漸闊，忽焉脫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見王。王命會計生平賣爵鬻名，枉法霸產，所得金錢幾何。即有盨須人持籌握算，曰：“二百二十一萬。”王曰：“彼既積來，還令飲去！”少間，取金錢堆階上如丘陵，漸入鐵釜，熔以烈火。鬼使數輩，更相以杓灌其口，流頤則皮膚臭裂，入喉則髒腑騰沸。生時患此物之少，是時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盡。

王者令押去甘州為女。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其大不知幾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雲霄。鬼撻使登輪。方閤眼躍登，則輪隨足轉，似覺傾墜，遍體生涼。開目自顧，身已嬰兒，而又女也。視其父母，則懸鶉敗絮；土室之中，瓢杖猶存。心知為乞人子，日隨乞兒託缽，腹轆轆不得一飽。著敗衣，風常刺骨。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衣食粗足自給。而塚室悍甚，日以鞭棰從事，輒用赤鐵烙胸乳。幸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東鄰惡少年，忽逾牆來逼與私，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複爾。於是大聲疾呼，良人與嫡婦盡起，少年始竄去。一日，秀才宿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聲，室門大辟，有兩賊持刀入，竟決秀才首，囊括衣物。團伏被底，不敢作聲。既而賊去，乃喊奔嫡室。嫡大驚，相與泣驗。遂疑妾以姦夫殺良人，狀白刺史。刺史嚴鞫，竟以酷刑誣服，律擬凌遲處死，縶赴刑所。胸中冤氣扼塞，距踴聲屈，覺九幽十八獄無此黑黯也。正悲號間，聞遊者呼曰：“夢魘耶？”豁然而寤，見老僧猶跏趺座上。同侶競相謂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慘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佔驗否？”曾益驚異，拜而請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連也。山僧何知焉。”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臺閣之想由此淡焉。後入山，不知所終。

異史氏曰：“夢固為妄，想亦非真。彼以虛作，神以幻報。黃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當以附之邯鄲之後。”

〈龍取水〉

徐東痴夜南遊，泊舟江岸，見一蒼龍自空垂下，以尾攬江水，波浪湧起，隨龍身而上。遙望水光閃閃，闊於三尺練。移時龍尾收去，水亦頓息。俄而大雨傾注，渠道皆平。

〈小獵犬〉

山右衛中堂為諸生時，假齋僧院。苦室中蜰蟲蚊蚤甚多，夜不成寐。食後偃息在床，忽見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二寸許，騎馬大如蠟，臂上青韝，有鷹如蠅。自外而入，盤鏇室中，行且駛。公方疑注，忽又一人入，裝亦如之，腰束小弓矢，牽獵犬如巨蟻。又俄頃，步者、騎者，紛紛來以數百輩，鷹犬皆數百。見有蚊蠅飛起，縱鷹騰擊，盡撲殺之。獵犬登床緣壁，蒐噬蝨蚤，凡罅有所伏藏，嗅之無不出者，頃刻之間，決殺殆盡。公偽睡睨之，鷹集犬竄於其身。既而一黃衣人，著平天冠如王者，登別榻，系駟葦篾間。從騎皆下，獻飛獻走，紛集盈側，亦不知作何語。無何，王者登小輦，衛士倉皇，各命鞍馬，萬蹄攢奔，紛如撒菽，煙飛霧騰，斯須散盡。公歷歷在目，駭詫不知所由。

躡履外窺，渺無蹟響，返身周視，都無所見，惟壁磚遺一細犬。公急捉之，且馴。置硯匣中，反複瞻玩。毛極細葺，項上有一小環。飼以飯顆，一嗅輒去。躍登床簀，尋衣縫，齧殺蟣蝨。鏇複來伏臥。逾宿公疑其已往，視之則盤伏如故。公臥，則登床簀，遇蟲輒啖斃，蚊蠅無敢落者。公愛之甚於拱壁。一日晝臥，犬潛伏身畔。公醒轉側，壓於腰底。公覺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視之，已匾而死，如紙剪成者。然自是壁蟲無噍類矣。

〈棋鬼〉

颺州督同將軍梁公，解組鄉居，日擕棋酒，遊林丘間。會九日登高與客弈，忽有一人來，逡巡局側，耽玩不去。視之，目面寒儉，懸鶉結焉，然意態溫雅，有文士風。公禮之，乃坐。亦殊撝謙。分指棋謂曰：“先生當必善此，何不與客對壘？”其人遜謝移時，始即局。局終而負，神情懊熱，若不自己。又著又負，益憤慚。酌之以酒，亦不飲，惟曳客弈。自晨至於日昃，不遑溲溺。方以一子爭路，兩互喋聒，忽書生離席悚立，神色慘阻。少間，屈膝向公座，敗顙乞救，公駭疑，起扶之曰：“戲耳，何至是？”書生曰：“乞囑付圉人，勿縛小生頸。”公又異之，問：“圉人誰？”曰：“馬成。”

先是，公圉役馬成者，走無常，十數日一入幽冥，攝牒作勾役。公以書生言異，遂使人往視成，則已僵臥三日矣。公乃叱成不得無禮，瞥見書生即地而滅，公歎吒良久，乃悟其鬼。越日馬成寤，公召詰之。成曰：“渠湖襄人，癖嗜弈，產盪盡。父憂之，閉置齋中。輒逾垣出，竊引空處，與弈者狎。父聞詬詈，終不可制止，父齎恨死。閻王以書生不德，促其年壽，罰入餓鬼獄，於今七年矣。會東嶽鳳樓成，下牒諸府，徵文人作碑記。王出之獄中，使應召自贖。不意中道遷延，大愆限期。嶽帝使直曹問罪於王。王怒，使小人輩羅蒐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縲絏系之。”公問：“今日作何狀？”曰：“仍付獄吏，永無生期矣。”公歎曰：“癖之誤人也如是夫！”異史氏曰：“見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見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穫一高著，徒令九泉下，有長死不生之弈鬼也。哀哉！”

〈辛十四娘〉

廣平馮生，少輕脫，縱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著紅帔，容色娟好。從小奚奴，躡露奔波，履襪沾濡。心竊好之。薄暮醉歸，道側故有蘭若，久蕪廢，有女子自內出，則向麗人也，忽見生來，即轉身入。陰思：麗者何得在禪院中？縶驢於門，往覘其異。入則斷垣零落，階上細草如毯。彷徨間，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潔，問：“客何來？”生曰：“偶過古剎，欲一瞻仰。”因問：“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無所，暫藉此安頓細小。既承寵降，山茶可以當酒。”乃肅賓入。見殿後一院，石路光明，無複榛莽。入其室，則簾幌床幕，香霧噴人。坐展姓字，雲：“蒙叟姓辛。”生乘醉遽問曰：“聞有女公子未適良疋，竊不自揣願以鏡臺自獻。”辛笑曰：“容謀之荊人。”生即索筆為詩曰：“千金覓玉杵，殷勤手自將。雲英如有意，親為搗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間，有婢與辛耳語。辛起慰客耐坐，牽幕入，隱約數語即趨出。生意必有佳報，而辛乃坐與嗢噱，不複有他言。生不能忍，問曰：“未審意旨，幸釋疑抱。”辛曰：“君卓犖士，傾風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請，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荊人，老夫不與焉。”生曰：“小生隻要得今朝領小奚奴帶露行者。”辛不應，相對默然。聞房內嚶嚶膩語，生乘醉搴簾曰：“伉儷既不可得，當一見顏色，以消吾憾。”內聞鉤動，群立愕顧。果有紅衣人，振袖傾鬟，亭亭拈帶。望見生入，遍室張皇。辛怒，命數人捽生出。酒愈湧上，倒榛蕪中，瓦石亂落如雨，幸不著體。

臥移時，聽驢子猶齕草路側，乃起跨驢，踉蹌而行。夜色迷悶，誤入澗穀，狼奔鴟叫，豎毛寒心。踟躕四顧，並不知其何所。遙望蒼林中燈火明滅，疑必村落，竟馳投之。仰見高閎，以策撾門，內問曰：“何人半夜來此？”生以失路告，內曰：“待達主人。”生累足鵠俟。忽聞振管闢扉，一健僕出，代客捉驢。生入，見室甚華好，堂上張燈火。少坐，有婦人出，問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數人扶一老嫗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肅身欲拜。嫗止之坐，謂生曰：“爾非馮雲子之孫耶？”曰：“然。”嫗曰：“子當是我彌甥。老身鍾漏並歇，殘年向盡，骨肉之間，殊多乖闊。”生曰：“兒少失怙，與我祖父處者，十不識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嫗曰：“子自知之。”生不敢複問，坐對懸想。

嫗曰：“甥深夜何得來此？”生以膽力自矜詡，遂曆陳所遇。嫗笑曰：“此大好事。況甥名士，殊不玷於姻婭，野狐精何得強自高？甥勿慮，我能為若致之。”生謝唯唯。嫗顧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兒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風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幾？”生曰：“年約十五餘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間，曾從阿母壽郡君，何忘卻？”嫗笑曰：“是非刻蓮瓣為高履，實以香屑，蒙紗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嫗曰：“此婢大會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賞鑒不謬。”即謂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喚之來。”青衣應諾去。

移時，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鏇見紅衣女子，望嫗俯拜。嫗曰：“後為我家甥婦，勿得修婢子禮。”女子起，娉娉而立，紅袖低垂。嫗理其鬢發，撚其耳環，曰：“十四娘近在閨中作麼生？”女低應曰：“閑來隻挑繡。”回首見生，羞縮不安。嫗曰：“此吾甥也。盛意與兒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終夜竄溪穀？”女俯首無語。嫗曰：“我喚汝非他，欲為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嫗命掃榻展裀褥，即為合巹。女腆然曰：“還以告之父母。”嫗曰：“我為汝作冰，有何舛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當不敢違，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嫗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奪，真吾甥婦也！”乃拔女頭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歸家檢曆，以良辰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聽遠雞已唱，遣人持驢送生出。數步外，欻一回顧，則村舍已失，但見松楸濃黑，蓬顆蔽塚而已。定想移時，乃悟其處為薛尚書墓。

薛乃生故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諮嗟而歸，漫檢曆以待之，而心恐鬼約難恃。再往蘭若，則殿宇荒涼，問之居人，則寺中往往見狐狸雲。陰念：若得麗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掃途，更僕眺望，夜半猶寂，生已無望。頃之門外嘩然，屣出窺，則繡幰已駐於庭，雙鬟扶女坐青廬中。妝奩亦無長物，惟兩長鬣奴扛一撲滿，大如甕，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麗偶，並不疑其異類。問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書，今作五都巡環使，數百里鬼狐皆備扈從，故歸墓時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歸見二青衣，持貝錦為賀，竟委幾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銀臺之公子，少與生共筆硯，頗相狎。聞生得狐婦，饋遺為餪，即登堂稱觴。越數日，又摺簡來招飲。女聞，謂生曰：“曩公子來，我穴壁窺之，其人猿睛鷹準，不可與久居也。宜勿往。”生諾之。翼日公子造門，問負約之罪，且獻新什。生評涉嘲笑，公子大慚，不歡而散。生歸笑述於房，女慘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聽吾言，將及於難！”生笑謝之。後與公子輒相諛噱，前隙漸釋。會提學試，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來邀生飲，生辭；頻招乃往。至則知為公子初度，客從滿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試卷示生，親友疊肩歎賞。酒數行，樂奏於堂，鼓吹傖佇，賓主甚樂。公子忽謂生曰：“諺雲：‘場中莫論文。’此言今知其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處數語略高一籌耳。”公子言已，一座盡讚。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於今，尚以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慚忿氣結。客漸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樂曰：“君誠鄉曲之儇子也！輕薄之態，施之君子，則喪吾德；施之小人，則殺吾身。君禍不遠矣！我不忍見君流落，請從此辭。”生懼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與君約：從今閉戶絕交遊，勿浪飲。”生謹受教。

十四娘為人勤儉灑脫，日以紝織為事。時自歸寧，未嚐逾夜。又時出金帛作生計，日有贏餘，輒投撲滿。日杜門戶，有造訪者輒囑蒼頭謝去。

一日，楚公子馳函來，女焚爇不以聞。翼日，出弔於城，遇公子於喪者之家，捉臂苦約，生辭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轡，擁捽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繼辭夙退。公子要遮無已，出家姬彈箏為樂。生素不羈，向閉置庭中，頗覺悶損，忽逢劇飲，興頓豪，無複縈念。因而醉酣，頹臥席間。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澤。日前，婢入齋中，為阮掩執，以杖擊首，腦裂立斃。公子以生嘲慢故，銜生，日思所報，遂謀醉以酒而誣之。乘生醉寐，扛屍床間，合扉徑去。生五更酲解，始覺身臥幾上，起尋枕榻，則有物膩然，絏絆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動，擧之而僵，大駭，出門怪呼。廝役盡起，爇之，見屍，執生怒鬧。公子出驗之，誣生逼奸殺婢，執送廣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泣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錢遺生。生見府尹，無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盡脫。女自詣問，生見之，悲氣塞心，不能言說。女知陷阱已深，勸令誣服，以免刑憲。生泣聽命。

女還往之間，人咫尺不相窺。歸家諮惋，遽遣婢子去。獨居數日，又託媒媼購良家女，名祿兒，年及笄，容華頗麗，與同寢食，撫愛異於群小。生認誤殺擬絞。蒼頭得信歸，慟述不成聲。女聞，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決有日，女始皇皇躁動，晝去夕來，無停履。每於寂所，於邑悲哀，至損眠食。一日，日晡，狐婢忽來。女頓起，相引屏語。出則笑色滿容，料理門戶如平時。翼日，蒼頭至獄，生寄語娘子一往永訣。蒼頭複命，女漫應之，亦不愴惻，殊落落置之；家人竊議其忍。忽道路沸傳：楚銀臺革職，平陽觀察奉特旨治馮生案。蒼頭聞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視，則生已出獄，相見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盡得其情。生立釋寧家。歸見女，泫然流涕，女亦相對愴楚，悲已而喜，然終不知何以得達上聽。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問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達宮闈，為生陳冤抑。婢至，則宮中有神守護，徘徊禦溝間，數月不得入。婢懼誤事，方欲歸謀，忽聞今上將幸大同，婢乃預往，偽作流妓。上至勾欄，極蒙寵眷。疑婢不似風塵人，婢乃垂泣。上問：“有何冤苦？”婢對曰：“妾原籍直隸廣平，生員馮某之女。父以冤獄將死，遂鬻妾勾欄中。”上慘然，賜金百兩。臨行，細問顛末，以紙筆記姓名；且言欲與共富貴。婢言：“但得父子團聚，不願華膴也。”上頷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起拜，淚眥雙熒。居無幾何，女忽謂生曰：“妾不為情緣，何處得煩惱？君被逮時，妾奔走戚眷間，並無一人代一謀者。爾時酸衷，誠不可以告訴。今視塵俗益厭苦。我已為君蓄良偶，可從此別。”生聞，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祿兒侍生寢，生拒不納。朝視十四娘，容光頓減；又月餘，漸以衰老；半載，黯黑如村嫗：生敬之，終不替。女忽複言別，且曰：“君自有佳侶，安用此鳩盤為？”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絕飲食，羸臥閨闥。生侍湯藥，如奉父母。巫醫無靈，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絕。即以婢賜金，為營齋葬。數日，婢亦去，遂以祿兒為室。逾年，生一子。然比歲不登，家益落。夫妻無計，對影長愁。忽憶堂陬撲滿，常見十四娘投錢於中，不知尚在否。近臨之，則豉具鹽盎，羅列殆滿。頭頭置去，箸探其中，堅不可入。撲而碎之，金錢溢出。由此頓大充裕。

後蒼頭至太華、遇十四娘，乘青騾，婢子跨蹇以從，問：“馮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訖不見。

異史氏曰：“輕薄之詞，多出於士類，此君子所悼惜也。餘嚐冒不韙之名，言冤則已迂，然未嚐不刻苦自勵，以勉附於君子之林，而禍福之說不與焉。若馮生者，一言之微，幾至殺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脫囹圄，以再生於當世耶？可懼哉？”

〈白蓮教〉

白蓮教某者，山西人，大約徐鴻儒之徒。左道惑眾，墮其術者甚眾。一日將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囑門人坐守，戒勿啟視。去後門人啟之，見盆貯清水，水上編草為舟，帆檣具焉。異而撥以指，隨手傾側；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師來，怒責曰：“何違吾命？”門人立白其無。師曰：“適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燒巨燭於堂上，戒恪守，勿以風滅。漏二滴，師不至，儽然而殆，就床暫寐，及醒燭已竟滅，急起爇之。既而師入，又責之。門人曰：“我固不曾睡，燭何得息？”師怒曰：“適使我暗行十餘裡，尚複雲雲耶？”門人大駭。奇行種種，不可勝書。

後有愛妾與門人通，覺之隱而不言。遣門人飼豕，門人入圈，立地化為豕，某即呼屠人殺之，貨其肉，人無知者。門人父以子不歸，過問之，辭以久弗至。門人家各處探訪，杳無消息。有同師者隱知其事，洩諸門人之父，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詳請官兵千人圍其第，妻子皆就執。閉置樊籠，將以解都。途經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與樹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長尺許。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卻之。”甲士脫妻縛，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眾愈駭。某曰：“既殺吾妻，是須吾子。”複出其子，巨人又吞之。眾相覷，莫知所為。某泣且怒曰：“既殺吾妻，又殺吾子，情何以甘！非某自往不可也。”眾果出諸籠，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氣而逆。格鬥移時，巨人抓攫入口，伸頸嚥下，從容竟去。

〈雙燈〉

魏運旺，益都盆泉人，故世族大家也。後式微不能供讀。年二十餘廢學，就嶽業酤。一夕獨臥酒樓上，忽聞樓下踏蹴聲，驚起悚聽。聲漸近，循梯而上，步步繁響。無何，雙婢挑燈，已至榻下。後一年少書生，導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轉知為狐，毛發森豎，俯首不敢睨。書生笑曰：“君勿見猜。舍妹與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視書生，錦貂炫目，自慚形穢，不知所對。書生率婢，遺燈竟去。魏細視女郎，楚楚若仙，心甚悅之。然慚怍不能作遊語。女顧笑曰：“君非抱本頭者，何作措大氣？”遽近枕蓆，暖手於懷。魏始為之破顏，捋褲相嘲，遂與狎暱。曉鍾未發，雙鬟即來引去。複訂夜約。至晚女果至，笑曰：“痴郎何福，不費一錢，得如此佳婦，夜夜自投到也。”魏喜無人，置酒與飲，賭藏枚，女子十有九贏。乃笑曰：“不知妾握枚子，君自猜之，中則勝，否則負。若使妾猜，君當無贏時。”遂如其言，通夕為樂。既而將寢，曰：“昨宵衾褥澀冷，令人不可耐。”遂喚婢袱被來，展布榻間，綺縠香軟。頃之，緩帶交偎，口脂濃射，真不數漢家溫柔鄉也。自此，遂以為常。

後半年魏歸家，適月夜與妻話窗間，忽見女郎華妝坐牆頭，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與君別矣。請送我數武，以表半載綢繆之意。”魏驚叩其故，女曰：“姻緣自有定數，何待說也。”語次，至村外，前婢挑雙燈以待，竟赴南山，登高處，乃辭魏言別。留之不得，遂去。魏佇立彷徨，遙見雙燈明滅，漸遠不可睹，怏怏而反。是夜山頭燈火，村人悉望見之。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睢寧令襟卓先生公子也，為人豪爽無餒怯，為新城王季良內弟。季良家多樓閣，往往見怪異。公常暑月寄宿，愛閣上晚涼。或告之異，公笑不聽，固命設榻，主人如言。囑僕輩伴公宿，公辭曰：“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香於鑪，請衽何趾，始息燭覆扉而去。公就枕移時，於月色中見幾上茗碗，傾側鏇轉，不墜亦不休。公咄之，鏗然立止。又若有人拔香炷，炫搖空際，縱橫作花縷。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爾！”裸裼下榻，欲就捉之。以足覓床下，僅得一履，不暇冥蒐，赤足撾搖處，炷頓插鑪，竟寂無兆。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騰擊頰上，覺似履狀，索之，亦殊不得。乃啟覆下樓，呼從人爇火燭之，空無一物，乃複就寢。既明，使數人蒐履，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為公易履。越日偶一仰首，見一履夾塞椽間，挑撥而下，則公履也。

公益都人，僑居於淄川孫氏第。第綦闊，皆置閑曠，公僅居其半。南院臨高閣，止隔一堵，時見閣扉自啟閉，公亦不置念。偶與家人話於庭，閣開門，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滿三尺，綠袍白襪。眾指顧之，亦不動。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對閣欲射。小人見之，啞啞作揶揄之聲，遂不複見。公捉刀登閣，且罵且蒐，竟無所睹，乃返。異遂絕。公居數年，平安無恙。公長公友三，為餘姻家，其所目睹。異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履。然聞之父老，大約慷慨剛毅丈夫也。觀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鬼狐何為之哉！”

〈蹇償債〉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鄉人王卓，傭居公家。其人少遊惰，不能操農務，家屢貧。然小有技能，常為役務，每齎之厚。時無晨炊，向公哀乞，公輒給以升鬥。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餓殍，然何可以久？乞主人貸我綠豆一石作資本。”公忻然授之。卓負去，年餘，一無所償，及問之，豆資已盪然矣。公憐其貧，亦置不索。

公讀書蕭寺。後三年餘，忽夢卓來曰：“小人負主人豆直，今來投償。”公慰之曰：“若索爾償，則平日所負欠者，何可算數？”卓愀然曰：“固然。凡人少有所為而受人千金，可不報也。若無端受人資助，升鬥且不容昧，況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曰：“夜牝驢產一駒，且修偉。”公忽悟曰：“得毋駒乃王卓耶？”越數日歸，見駒，戲呼王卓，駒奔赴，若有知識。自此遂以為名。公乘赴青州，衡府內監見而悅之，願以重價購之，議直未定。適公以家務，急不可待，遂歸。又逾歲，駒與雄馬同櫪，齕摺脛骨，不可療。有牛醫至公家，見之，謂公曰：“乞以駒付小人，朝夕療養，需以歲月。萬一得痊，得直與公剖分之。”公如所請。後數月，牛醫售驢得錢千八百，以半獻公。公受錢頓悟，其數適符豆價也。噫！昭昭之債，而冥冥之償，此足以勸矣。

〈頭滾〉

蘇孝廉貞下太封公晝臥，見一人頭從地中出，其大如斛，在床下鏇轉不已。驚而中疾，遂以不起。後其次公就盪婦宿，罹殺身之禍，其兆於此耶？

〈鬼作筵〉

杜生九畹，內人病。會重陽，為友人招作茱萸會。早起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見妻昏憒，絮絮若與人言，杜異之，就問臥榻，妻輒“兒”呼之。家人心知其異。時杜有母柩未殯，疑其靈爽所憑。杜祝曰：“得毋吾母耶？”妻罵曰：“畜生！何不識爾父！”杜曰：“既為吾父，何乃歸家祟兒婦？”妻呼小字曰：“我專為兒婦來，何反怨恨？兒婦應即死。有四人來勾致，首者張懷玉。我萬端哀乞，甫能允遂。我許小饋送，便宜付之。”杜即於門外焚紙錢。妻又曰：“四人去矣。彼不忍違吾面目，三日後當治具酬之。爾母年老龍鍾，不能料理中饋。及期，尚煩兒婦一往。”杜曰：“幽冥殊途，安能代庖？望恕宥。”妻曰：“兒勿懼，去去即複返。此為渠事，當毋憚勞。”言已，曰：“吾且去。”妻即冥然，良久乃蘇。杜問所言，茫不記憶。但曰：“適見四人來，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請。且解囊賂之，始去。我見阿翁鏹袱尚餘二錠，欲竊取一錠來，作餬口計。翁窺見，叱曰：‘爾欲何為！此物豈爾所可用耶！’我乃斂手，未敢動。”杜以妻病革，疑信相半。越三日，方笑語間，忽瞪目久之，語曰：“爾婦綦貪，曩見我白金便生覬覦，然大要以貧故，亦不足怪。將以婦去為我敦庖務，勿慮也。”言甫畢，奄然竟斃。約半日許始醒，告杜曰：“適阿翁呼我去，謂曰：‘不用爾操作，我烹調自有人，隻須堅坐指揮足矣。我冥中喜豐滿，諸物饌都覆器外，切宜記之。’我諾。至廚下，見二婦操刀砧於中，俱紺帔而綠緣之，呼我以嫂。每盛炙於簋，必請覘視。曩四人都在筵中。進饌既畢，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還。”杜大愕異，每語同人。

〈胡四相公〉

萊蕪張虛一者，學使張道一之仲兄也，性豪放自縱。聞邑中某宅為狐狸所居，敬懷刺往謁，冀一見之。投刺隙中，移時扉自闢，僕大愕卻走，張肅衣敬入，見堂中幾榻宛然，而闃寂無人，揖而祝曰：“小生齋宿而來，仙人既不以門外見斥，何不竟賜光霽？”忽聞空中有人言曰：“勞君枉駕，可謂跫然足音矣。請坐賜教。”即見兩坐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鏤漆朱盤貯雙茗盞，懸目前。各取對飲，吸嚦有聲，而終不見其人。茶已，繼之以酒。細審官閥，曰：“弟姓胡，行四，曰相公，從人所呼也。”於是酬酢議論，意氣頗洽。鱉羞鹿脯，雜以薌蓼。進酒行炙者，似小輩甚夥。酒後思茶，意才動，香茗已置幾上。凡有所思，應念即至。張大悅，盡醉而歸。自是三數日必一往，胡亦時至張家，俱如主客往來禮。

一日，張問胡曰：“南城中巫媼，日託狐神漁利。不知其家狐君識之否？”曰：“妄耳，實無狐。”少間，張起溲溺，聞小語曰：“適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慾從先生往觀之，煩一言請於主人。”張知為小狐，乃應曰：“諾。”即席請於狐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輩，往探狐巫，敬請君命。”狐固言不必，張言之再三，乃許之。既而張出，馬自至，如有控者。既騎而行，狐相語於途，曰：“今後先生於道途間，覺有細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輩從也。”語次入城，至巫家。巫見張生，笑逆曰：“貴人何忽降臨？”張曰：“聞爾家狐子大靈應，果否？”巫正容曰：“若個蹀躞語，不宜貴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歡！”言未已，空中發半磚來，中巫臂，踉蹡欲跌。驚謂張曰：“官人何得拋擊老身也？”張笑曰：“婆子盲也！幾曾見自己額顱破，冤誣袖手者？”巫錯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間，又一石子落，中巫，顛蹶，穢泥亂墜，塗巫面如鬼。惟哀號乞命。張請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闔戶不敢出。張呼與語曰：“爾狐如我狐否？”巫惟謝過。張招之，且仰首望空中，戒勿傷巫，巫始惕惕而出。張笑諭之，乃還。

自此獨行於途，覺塵沙淅淅然，則呼狐語，輒應不訛。虎狼暴客，恃以無恐。如是年餘，愈與莫逆。嚐問其甲子，殊不自記憶，但言：“見黃巢反，猶如昨日。”一夕共話，忽牆頭蘇然作響，其聲甚厲。張異之，胡曰：“此必家兄。”張雲：“何不邀來共坐？”曰：“伊道頗淺，隻好攫得兩頭雞啖，便了足耳。”張謂狐曰：“交情之好如吾兩人，可雲無憾；終未一見顏色，大是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見面何為？”一日，置酒邀張，且告別。問：“將何往？”曰：“弟陝中產，將歸去矣。君每以對面不覿為憾，今請一識數載之交，他日可相認耳。”張四顧都無所見。胡曰：“君試開寢室門，則弟在焉。”張即推扉一覷，則內有美少年，相視而笑。衣裳楚楚，眉目如畫，轉瞬之間，不複睹矣。張反身而行，即有履聲藉藉隨其後，曰：“今日釋君憾矣。”張依戀不忍別。狐曰：“離合自有數，何容介介。”乃以巨觥勸酒。飲至中夜，始以紗燭導張歸。明日往探，則空屋冷落而已。

後道一先生為西州學使，張請如晉。因往視弟，願望頗奢。比歸，甚違初意，諮嗟馬上，嗒喪若偶。忽一少年騎青驢，躡其後。張回顧，見裘馬甚麗，意亦騷雅，遂與閑話。少年察張不豫，詰之。張告以故。少年亦為慰藉。同行裡許，至歧路中，少年拱手而別，且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納之。”複欲詢之，馳馬遙去。張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許，見一蒼頭持小簏子，獻於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張豁然頓悟。啟視，則白鏹滿中。及顧蒼頭，不知所往。

〈念秧〉

異史氏曰：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沖衢，其害尤烈。如強弓怒馬，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攫貨於市，行人回首，財貨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來也漸，其入也深。誤認傾蓋之交，遂罹喪資之禍。隨機設阱，情狀不一；俗以其言辭浸潤，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眾。

餘鄉王子巽者，邑諸生。有族先生在都為旗籍太史，將往探訊。治裝北上，出濟南，行數裡，有一人跨黑衛馳與同行，時以閑語相引，王頗與問答。其人自言：“張姓。為棲霞隸，被令公差赴都。”稱謂撝卑，祗奉殷勤，相從數十里，約以同宿。王在前則策蹇迫及，在後則祗候道左。僕疑之，因厲色拒去，不使相從。張頗自慚，揮鞭遂去。既暮休於旅舍，偶步門庭，則見張就外舍飲。方驚疑間，張望見王垂手拱立，謙若廝僕，稍稍問訊。王亦以泛泛適相值，不為疑，然王僕終夜戒備之。雞既唱，張來呼與同行，僕咄絕之，乃去。朝暾已上，王始就道。行半日許，前一人跨白衛，約四十許，衣帽整潔，垂首蹇分，盹寐欲墮。或先或後，因循十餘裡。王怪問：“夜何作，致迷頓乃爾？”其人聞之，猛然欠伸，言：“青苑人，許姓，臨淄令高檠是我中表。家兄設帳於官署，我往探省，少穫饋貽。今夜旅舍，誤同念秧者宿，驚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晝迷悶。”王故問：“念秧何說？”許曰：“君客時少，未知險詐。今有匪類，以甘言誘行旅，夤緣與同休止，因而乘機騙賺。昨有葭莩親，以此喪資斧。吾等皆宜警備。”王頷之。先是，臨淄宰與王有舊，曾入其幕，識其門客，果有許姓，遂不複疑。因道寒溫，兼詢其兄況。許約暮共主人，王諾之。僕終疑其偽，陰與主謀，遲留不進，相失，遂杳。

翼日卓午，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騎健騾，冠服修整，貌甚都。同行久之，未交一言。日既夕，少年忽曰：“前去曲律店不遠矣。”王微應之。少年因諮嗟欷歔，如不自勝。王略致詰，少年歎曰：“僕江南金姓。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圖竟落孫山！家兄為部中主政，遂載細小來，冀得排遣。生平不曾踐涉，撲面塵沙，使人薅惱。”因取紅巾拭面，歎吒不已。聽其語，操南音，嬌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為慰藉。少年曰：“適先馳出，眷口久望不來，何僕輩亦無至者？日已將暮，奈何！”遲留瞻望，行甚緩。王遂先驅，相去漸遠。晚投旅邸，既入舍，則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裝其上。王問主人，即有一人入，擕之而出，曰：“但請安置，當即移他所。”王視之則許。王止與同舍，許遂止，因與坐談。少間，又有擕裝入者，見王、許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審視，則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許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許乃展問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為許告。俄頃，解囊出資，堆累頗重，秤兩餘付主人，囑治餚酒，以供夜話。二人爭勸止之，卒不聽。

俄而酒炙並陳。筵間，少年論文甚風雅。王問江南闈題，少年悉告之。且自誦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無僕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僕代攝莝豆，少年深感謝。居無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滯，出門亦無好況。昨夜逆旅與惡人居，擲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為兜，許不解，固問之，少年手摹其狀。許乃笑，於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諾。許乃以色為令，相歡飲。酒既闌，許請共擲，贏一東道主，王辭不解。許乃與少年相對呼盧，又陰囑王曰：“君勿漏言。蠻公子頗充裕，年又雛，未必深解五木訣。我贏些須，明當奉屈耳。”二人乃入隔舍。鏇聞轟賭甚鬧，王潛窺之，見棲霞隸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臥。又移時，眾共拉王賭，王堅辭不解。許願代辨梟雉，王又不肯；遂強代王擲。少間，就榻報王曰：“汝贏幾籌矣。”王睡夢應之。

忽數人排闔而入，番語啁嗻。首者言佟姓。為旗下邏捉賭者。時賭禁甚嚴，各大惶恐。佟大聲嚇王，王亦以太史旗號相抵。佟怒解，與王敘同籍，笑請複博為戲。眾果複賭，佟亦賭。王謂許曰：“勝負我不預聞。但願睡，無相混。”許不聽，仍往來報之。既散局，各計籌馬，王負欠頗多，佟遂蒐王裝橐取償。王憤起相爭。金捉王臂，陰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測。我輩乃文字交，無不相顧。適局中我贏得如幹數，可相抵。此當取償許君者，今請易之。便令許償佟，君償我。不過暫掩人耳目，過此仍以相還。終不然，以道義之交，遂實取君償耶？”王故長厚，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謀告佟。乃對眾發王裝物，估入己橐，佟乃轉索許、張而去。

少年遂襆被來，與王連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僕人臥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轉側，以下體暱就僕。僕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膚著股際，滑膩如脂。僕心動，試與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鳴動。王頗聞之，雖其駭怪，終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起，促與早行。且雲：“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請相授耳。”王尚無言，少年已加裝登騎，王不得已從之。騾行駛，去漸遠，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為意。因以夜間所聞問僕，僕以實告。王始驚曰：“今被念秧者騙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於圉僕？”又轉念其談詞風雅，非念秧所能，急追數十里，蹤蹟殊杳。始悟張、許、佟皆其一黨，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務求其必入也。償債易裝，已伏一圖賴之機，設其擕裝之計不行，亦必執前說篡奪而去。為數十金，委綴數百里，恐僕發其事，而以身交歡之，其術亦苦矣。

後數年，又有吳生之事：

邑有吳生字安仁，三十喪偶，獨宿空齋。有秀才來與談，遂相知悅。從一小奴，名鬼頭，亦與吳僮報兒善。久而知其為狐。吳遠遊，必與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吳客都中，將鏇裡，聞王生遭念秧之禍，因戒僮警備。狐笑曰：“勿須，此行無不利。”

至涿，一人系馬坐煙肆，裘服齊楚。見吳過，亦起，超乘從之。漸與吳語，自言：“山東黃姓，提堂戶部。將東歸，且喜同途不孤寂。”於是吳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吳償值。吳陽感而陰疑之。私以問狐，狐曰：“不妨。”吳意釋。

及晚，同尋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黃入，與拱手為禮，喜問少年：“何時離都？”答雲：“昨日。”黃遂拉與共寓，向吳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談騷雅，夜話當不寥落。”乃出金資，治具共飲。少年風流蘊藉，遂與吳大相愛悅，飲間，輒目示吳作觴弊，罰黃，強使釂，鼓掌作笑。吳益悅之。既而更與黃謀賭博，共牽吳，遂各出橐金為質。狐囑報兒暗鎖板扉，囑曰：“倘聞人喧，但寐無嘩。”吳諾。吳每擲，小注則輸，大注則贏。更餘，計得二百金。史、黃錯橐垂罄，議質其馬。

忽聞撾門聲甚厲，吳急起，投色於火，蒙被假臥。久之，聞主人覓鑰不得，破扃啟關，有數人洶洶入，蒐捉博者。史、黃並言無有。一人竟捋吳被，指為賭者，吳叱咄之。數人強檢吳裝。方不能與之撐拒，忽聞門外輿馬呵殿聲。吳急出鳴呼，眾始懼，曳之入，但求無聲。吳乃從容苞苴付主人。鹵簿既遠，眾乃出門去。

黃與史共作驚喜狀，取次覽寢，黃命史與吳同榻。吳以腰橐置枕頭，方伸被而睡。無何，史啟吳衾，裸體入懷，小語曰：“愛兄磊落，願從交好。”吳心知其詐，然計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極力周奉，不料吳固偉男，大為鑿枘，顰呻殆不可任，竊竊哀免。吳固求訖事。手捫之，血流漂杵矣。乃釋令歸。及明，史憊不能起，託言暴病，請吳、黃先發。吳臨別，贈金為藥餌之費。途中語狐，乃知夜來鹵簿，皆狐所為。黃於途，益諂事吳。暮複同舍，鬥室甚隘，僅容一榻，頗暖潔，吳以為狹。黃曰：“此臥兩人則隘，君自臥則寬，何妨？”食已徑去。吳亦喜獨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聞壁上小扉，有指彈之聲。吳拔關探視，一少女豔妝遽入，自扃門戶，向吳展笑，佳麗如仙。吳喜致研詰，則主人之子婦也。遂與狎，大相愛悅。女忽潸然泣下。吳驚問之，女曰：“不敢隱匿，妾實主人遣以餌君者。曩時入室，即被掩執，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嗚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傾心於君，乞垂拔救！”吳聞駭懼，計無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

忽聞黃與主人捶闔鼎沸，但聞黃曰：“我一路祇奉，謂汝為人，何遂誘我弟室！”吳懼，逼女令去。聞壁扉外亦有騰擊聲。吳倉卒汗流如沈，女亦伏泣。又聞有人勸止主人，主人不聽，推門愈急。勸者曰：“請問主人，意將何為？如欲殺耶，有我等客數輩，必不坐視兇暴。如兩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辭？如欲質之公庭耶，帷薄不修，適以取辱。且爾宿行旅，明明陷詐，安保女子無異言？”主人張目不能語。吳聞竊感佩，而不知何人。初，肆門將閉，即有秀才共一僕來，就外舍宿。擕有香醞，遍酌同舍，勸黃及主人尤殷。兩人辭欲起，秀才牽裾，苦不令去。後乘間得遁，操杖奔吳所。秀才聞喧，始入勸解。吳伏窗窺之，則狐友也，心竊喜。又見主人意稍奪，乃大言以恐之。又謂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為人驅役賤務！”主人聞之，面如死灰。秀才叱罵曰：“爾輩禽獸之情，亦已畢露。此客子所共憤者！”黃及主人皆釋刀杖，長跪而請。吳亦啟戶出，頓大怒詈，秀才又勸止吳，兩始和解。

女子又啼，寧死不歸。內奔出嫗婢，捽女令入。女子臥地，哭益哀。秀才勸重價貨吳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孃三十年，今日倒繃孩兒，亦複何說。”遂依秀才言。吳固不肯破重資，秀才調停主客間，議定五十金。人財交付後，晨鍾已動，乃共促裝，載女子以行。女未經鞍馬，馳驅頗殆。午間稍息憩，將行，喚報兒，不知所往。日已夕，尚無蹤響，頗懷疑訝，遂以問狐。狐曰：“無憂，將自至矣。”星月已出，報兒始至。吳詰之，報兒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傖，竊所不平。適與鬼頭計，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幾上。吳驚問其故，蓋鬼頭知女止一兄，遠出十餘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狀，使報兒冒弟行，入門索姊妹。主人惶恐，詭託病殂。二僮欲質官，主人益懼，啖之以金，漸增至四十，二僮乃行。報兒具述其狀，吳即賜之。

吳歸，琴瑟綦篤。家益富。細詰女子，曩美少年即其夫，蓋史即金也。襲一槲綢帔，雲是得之山東王姓者。蓋其黨羽甚眾，逆旅主人，皆其一類。何意吳生所遇，即王子巽連天呼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騎者善墮。”

〈蛙曲〉

王子巽言：在都時，曾見一人作劇於市，擕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以細杖敲其首，輒哇然作鳴。或與金錢，則亂擊蛙頂，如拊雲鑼之樂，宮商詞曲，了了可辨。

〈鼠戲〉

一人在長安市上賣鼠戲，背負一囊，中蓄小鼠十餘頭。每於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儼如戲樓狀。乃拍鼓板，唱古雜劇。歌聲甫動，則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裝服，自背登樓，人立而舞。男女悲歡，悉合劇中關目。

〈泥書生〉

羅村有陳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頗麗。自以婿不如人，鬱鬱不得志。然貞潔，婆媳亦相安。一夕獨宿，忽聞風動扉開，一書生入，脫衣巾，就婦共寢。婦駭懼，苦拒，而肌膚頓軟，聽其狎褻而去。自是夜無虛夕。月餘，形容枯瘁，母怪問之，初慚怍不欲言，固問，始以情告。母駭曰：“此妖也！”百術禁咒，終不能絕。乃使陳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書生複來，置冠幾上，又脫袍服，搭椸架上。才欲登榻，忽驚曰：“咄咄！有生人氣！”急複披衣。代暗中暴起，擊中腰脅，塔然作聲。四壁張顧，書生已杳。束薪爇照，泥衣一片墮地上，案頭泥巾猶存。

〈土地夫人〉

窵橋王炳者出村，見土地祠中出一美人，顧盼甚殷。試挑之，歡然樂受。狎暱無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址。至夜果至，極相悅愛。問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來不絕。時炳與妻共榻，美人亦必來與交，妻亦不覺其有人。炳訝問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駭，亟欲絕之，而百計不能阻。因循半載，病憊不起。美人來更頻，家人都見之。未幾，炳果卒。美人猶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複來何為？”美人遂去，不返。

土地雖小亦神也，豈有任婦自奔者？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謂此村有汙賤不謹之神。冤哉！

〈寒月芙蕖〉

濟南道人者，不知何許人，亦不詳其姓氏。冬夏著一單帢衣，系黃絛，無褲襦。每用半梳梳發，即以齒銜髻，如冠狀。日赤腳行市上；夜臥街頭，離身數尺外，冰雪盡熔。初來，輒對人作幻劇，市人爭貽之。有井曲無賴子，遺以酒，求傳其術，不許。遇道人浴於河津，驟抱其衣以脅之，道人揖曰：“請以賜還，當不吝術。”無賴者恐其紿，固不肯釋。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與語，俄見黃綈化為蛇，圍可數握，繞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長跪，色青氣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絛。絛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縉紳家聞其異，招與遊，從此往來鄉先生門。司、道俱耳其名，每宴集，必以道人從。一日，道人請於水面亭報諸憲之飲。至期，各於案頭得道人速帖，亦不知所由至。諸官赴宴所，道人傴僂出迎。既入，則空亭寂然，幾榻未設，或疑其妄。道人啟官宰曰：“貧道無僮僕，煩借諸扈從，少代奔走。”官共諾之。道人於壁上繪雙扉，以手撾之。內有應門者，振管而啟。共趨覘望，則見憧憧者往來於中，屏幔床幾，亦複都有。即有人一一傳送門外，道人命吏胥輩接列亭中，且囑勿與內人交語。兩相授受，惟顧而笑。頃刻，陳設滿亭，窮極奢麗。既而旨酒散馥，熱炙騰燻，皆自壁中傳遞而出，座客無不駭異。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時，荷花數十頃，一望無際。宴時方凌冬，窗外茫茫，惟有煙綠。一官偶歎曰：“此日佳集，可惜無蓮花點綴！”眾俱唯唯。少頃，一青衣吏奔白：“荷葉滿塘矣！”一座皆驚。推窗眺矚，果見彌望菁蔥，間以菡萏。轉瞬間，萬枝千朵，一齊都開，朔風吹面，荷香沁腦。群以為異。遣吏人盪舟採蓮，遙見吏人入花深處，少間返棹，素手來見。官詰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見花在遠際，漸至北岸，又轉遙遙在南盪中。”道人笑曰：“此幻夢之空花耳。”無何，酒闌，荷亦凋謝，北風驟起，摧摺荷蓋，無複存矣。濟東觀察公甚悅之，擕歸署，日與狎玩。一日公與客飲。公故有傳家美醞，每以一鬥為率，不肯供浪飲。是日客飲而甘之，固索傾釀，公堅以既盡為辭。道人笑謂客曰：“君必欲滿老饕，索之貧道而可。”客請之。道人以壺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座上，與公所藏無異。盡歡而罷。公疑，入視酒瓻，封固宛然，瓶已罄矣。心竊愧怒，執以為妖，杖之。杖才加，公覺股暴痛，再加，臀肉慾裂。道人雖聲嘶階下，觀察已血殷座上。乃止不笞，遂令去。道人遂離濟，不知所往。後有人遇於金陵，衣裝如故，問之，笑不語。

〈酒狂〉

繆永定，江西拔貢生，素酗於酒，戚黨多畏避之。偶適族叔家，與客滑稽諧謔，遂共酣飲。繆醉，使酒罵座，忤客；客怒，一座大嘩。叔為排解，繆為左袒客，益遷怒叔。叔無計，奔告其家。家人來，扶挾以歸。才置床上，四肢盡厥，撫之，奄然氣絕。

繆見有皂帽人縶已去。移時至一府署，縹碧為瓦，世間無其壯麗。至墀下，似欲伺見官宰，自思無罪，當是客訟鬥毆。回顧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問。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訟獄者翼日早候，於是堂下人紛紛散去。繆亦隨皂帽人出，更無歸著，縮首立肆簷下。皂帽人怒曰：“顛酒無賴子！日將暮，各去尋眠食，爾欲何往？”繆戰栗曰：“我且不知何事，並未告家人，故毫無資斧，庸將焉歸？”皂帽人曰：“顛酒賊！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老拳碎顛骨子！”繆垂首不敢聲。忽一人自戶內出，見繆，詫異曰：“爾何來？”繆視之，則其母舅。舅賈氏，死已數載。繆見之，始悟已死，心益悲懼，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賈顧皂帽人曰：“東靈非他，屈臨寒舍。”二人乃入。賈重揖皂帽人，且囑青眼。俄頃出酒食，團坐相飲。賈問：“舍甥何事，遂煩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駕詣浮羅君，遇令甥醉詈，使我捉得來。”賈問：“見王未？”曰：“浮羅君會花子案，駕未歸。”又問：“阿甥將得何罪？”答曰：“未可知也。然大王頗怒此等人。”繆在側，聞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擧。無何，皂帽人起，謝曰：“叨盛酌，已經醉矣。即以令甥相付託，駕歸，再容登訪。”乃去。賈謂繆曰：“甥別無兄弟，父母愛如掌上珠，常不忍一訶。十六七歲，每三杯後，喃喃尋人疵，小不合，輒撾門裸罵，猶謂齒稚。不意別十餘年，甥了不長進。今且奈何！”繆伏地哭，懊悔無及。賈曳之曰：“舅在此業酤，頗有小聲望，必合極力。適飲者乃東靈使者，舅常飲之酒，與舅頗相善。大王日萬幾，亦未必便能記憶。我委曲與言，浼以私意釋甥去，或可允從。”又轉唸曰：“此事擔負頗重，非十萬不能了也。”繆謝諾，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來覘望。賈請間。語移時，來謂繆曰：“諧矣。少頃，即複來。我先罄所有用壓契，餘待甥歸從容湊致之。”繆喜曰：“共得幾何？”曰：“十萬。”曰：“甥何處得如許？”賈曰：“隻金幣錢紙百提，足矣。”繆喜曰：“此易辦耳。”待將停午，皂帽人不至。

繆欲出市上少遊矚，賈囑勿遠盪，諾而出。見街裡貿販，一如人間。至一所，棘垣峻絕，似是囹圄。對門一酒肆，往來頗夥。肆外一帶長溪，黑潦湧動，深不見底。方佇足窺探，聞肆內一人呼曰：“繆君何來？”繆急視之，則鄰村翁生，乃十年前文字交。趨出握手，歡若平生。即就肆內小酌，各道契闊。繆慶幸中，又逢故知，傾懷盡釂。大醉，頓忘其死，舊態複作，漸絮絮瑕疵翁。翁曰：“數年不見，君猶爾耶？”繆素厭人道其酒德，聞言益憤。擊桌大罵。翁睨之，拂袖竟出。繆又追至溪頭，捋翁帽，翁怒曰：“此真妄人！”乃推繆顛墮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脅穿脛，堅難搖動，痛徹骨腦。黑水雜溲穢，隨吸入喉，更不可耐。岸上人觀笑如堵，絕不一為援手。

時方危急，賈忽至，望見大驚，提擕以歸，曰：“爾不可為也！死猶弗悟，不足複為人！請仍從東靈受斧鑕。”繆大懼，泣拜知罪。賈乃曰：“適東靈至，候汝立券，汝乃飲盪不歸，渠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緡令去，餘以旬盡為期。子歸，宜急措置，夜於村外曠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案可結也。”繆悉如命，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囑曰：“必勿食言，累我無益。”乃示途令歸。

時繆已僵臥三日，家人謂其醉死，而鼻息隱隱如懸絲。是日蘇，大嘔，嘔出黑沈數鬥，臭不可聞。吐已，汗濕裀褥，氣味燻騰，與吐物無異，身始涼爽。告家人以異。鏇覺刺處痛腫，隔夜成瘡，猶幸不大潰腐。十日漸能杖行。家人共乞償冥負，繆計所費，非數金不能辦，頗生吝惜，曰：“曩或醉鄉之幻境耳。縱其不然，伊以私釋我，何敢複使冥王知？”家人勸之，不聽。然心惕惕然，不敢複縱飲。裡黨鹹喜其進德，稍稍與共酌。年餘，冥報漸忘，志漸肆，故狀漸萌。一日飲於子姓之家，又罵座，主人擯斥出，闔戶徑去。繆噪逾時，其子方知，扶持歸家。入室，面壁長跪，自投無數，曰：“便償爾負！便償爾負！”言已僕地，視之氣已絕矣。

卷五

〈陽武侯〉

陽武侯薛公祿，膠州薛家島人。父薛公最貧，牧牛鄉先生家。先生有荒田，公牧其處，輒見蛇兔鬥草萊中，以為異，因請於主人為宅兆，構茅而居。後數年，太夫人臨蓐，值雨驟至，適二指揮使奉命稽海，出其途，避雨戶中。見舍上鴉鵲群集，競以翼覆漏處，異之。既而翁出，指揮問：“適何作？”因以產告，又詢所產，曰：“男也。”指揮又益愕，曰：“是必極貴。不然，何以得我兩指揮護守門戶也？”諮嗟而去。侯既長，垢面垂鼻涕，殊不聰穎。島中薛姓，故隸軍籍。是年應翁家出一丁口戍遼陽，翁長子深以為憂。時候十八歲，人以太憨生，無與為婚。忽自謂兄曰：“大哥啾唧，得無以遣戍無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當任此役。”兄喜，即配婢。

侯遂擕室赴戍所。行方數十里，暴雨忽集。途側有危崖，夫妻奔避其下。少間雨止，始複行。才及數武，崖石崩墜。居人遙望兩虎躍出，逼附兩人而沒。侯自此勇健非常，豐採頓異。後以軍功封陽武侯世爵。

至啟、禎間，襲侯某公薨，無子，止有遺腹，因暫以旁支代。凡世封家進禦者，有娠即以上聞，官遣媼伴守之，既產乃已。年餘，夫人生女。產後，腹猶震動，凡十五年，更數媼，又生男。應以嫡派賜爵，旁支噪之，以為非薛產。官收諸媼，械梏百端，皆無異言。爵乃定。

〈趙城虎〉

趙城嫗，年七十餘，止一子。一日入山，為虎所噬。嫗悲痛，幾不欲活，號啼而訴之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嫗愈號啕，不能制之。宰叱之亦不畏懼，又憐其老，不忍加以威怒，遂給之，諾捉虎。媼伏不去，必待勾牒出乃肯行。宰無奈之。即問諸役，誰能往之。一隸名李能，醺醉，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嫗始去。隸醒而悔之，猶謂宰之偽局，姑以解嫗擾耳，因亦不甚為意。持牒報繳，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複悔？”隸窘甚，請牒拘獵戶，宰從之。隸集獵人，日夜伏山穀，冀得一虎庶可塞責。月餘，受杖數百，冤苦罔控。遂詣東郭嶽廟，跪而祝之，哭失聲。

無何，一虎自外來，隸錯愕，恐被咥噬，虎入，殊不他顧，蹲立門中。隸祝曰：“如殺某子者爾也，其俯聽吾縛。”遂出縲索摯虎項，虎帖耳受縛。牽達縣署，宰問虎曰：“某子爾噬之耶？”虎頷之。宰曰：“殺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嫗止一子，而爾殺之，彼殘年垂盡，何以生活？倘爾能為若子也。我將赦之。”虎又頷之，乃釋縛令去。嫗方怨宰之不殺虎以償子也，遲旦啟扉，則有死鹿，嫗貨其肉革，用以資度。自是以為常，時銜金帛擲庭中。嫗從此豐裕，奉養過於其子。心竊德虎。虎來，時臥簷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無猜忌。數年，嫗死，虎來吼於堂中。嫗素所積，綽可營葬，族人共瘞之。墳壘方成，虎驟奔來，賓客盡逃。虎直赴塚前，嗥鳴雷動，移時始去。土人立“義虎祠”於東郭，至今猶存。

〈螳螂捕蛇〉

張姓者偶行溪穀，聞崖上有聲甚厲。尋途登覘，見巨蛇圍如碗，擺撲叢樹中，以尾擊柳，柳枝崩摺。反側傾跌之狀，似有物捉制之，然審視殊無所見，大疑。漸近臨之，則一螳螂據頂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久之，蛇竟死。視額上革肉，已破裂雲。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豪爽好施。偶一僧來託缽，李飽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有薄技，請以相授。”李喜，館之客舍，豐其給，旦夕從學。三月藝頗精，意甚得。僧問：“汝益乎？”曰：“益矣。師所能者，我已盡能之。”僧笑，命李試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飛，如鳥落，騰躍移時，詡詡然交叉而立。僧又笑曰：“可矣。子既盡吾能，請一角低昂。”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勢。既而支撐格拒，李時時蹈僧瑕，僧忽一腳飛擲，李已仰跌丈餘。僧撫掌曰：“子尚未盡吾能也。”李以掌致地，慚沮請教。又數日，僧辭去。

李由此以名，遨遊南北，罔有其對。偶適曆下，見一少年尼僧弄藝於場，觀者填溢。尼告眾客曰：“顛倒一身，殊大冷落。有好事者，不妨下場一撲為戲。”如是三言。眾相顧，迄無應者。李在側，不覺技癢，意氣而進。尼便笑與合掌。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問：“尊師何人？”李初不言，尼固詰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師耶？若爾，不必交手足，願拜下風。”李請之再四，尼不可。眾慫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師弟子，同是個中人，無妨一戲。但兩相會意可耳。”李諾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又年少喜勝，思欲敗之，以要一日之名。方頡頏間，尼即遽止，李問其故，但笑不言，李以為怯，固請再角。尼乃起。少間李騰一踝去，尼駢五指下削其股，李覺膝下如中刀斧，蹶僕不能起。尼笑謝曰：“孟浪迕客，幸勿罪！”李異歸，月餘始愈，後年餘，僧複來，為述往事。僧驚曰：“汝大鹵莽！惹他何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斷矣！”

〈小人〉

康熙間有術人擕一榼，榼藏小人長尺許。投一錢，則啟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掖宰索榼入署，細審小人出處。初不敢言，固詰之，方自述其鄉族。蓋讀書童子，自塾中歸，為術人所迷，複投以藥，四體暴縮，彼遂擕之，以為戲具。宰怒，杖殺術人。

〈秦生〉

萊州秦生制藥酒，誤投毒味，未忍傾棄，封而置之。積年餘，夜適思飲，而無所得酒。忽憶所藏，啟封嗅之，芳烈噴溢，腸癢涎流，不可制止。取盞將嚐，妻苦勸諫。生笑曰：“快飲而死，勝於饞渴而死多矣。”一盞既盡，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滿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飲之。少時，腹痛口噤，中夜而卒。妻號，為備棺木，行入殮。次夜，忽有美人入，身不滿三尺，徑就靈寢，以甌水灌之，豁然頓蘇。叩而詰之，曰：“我狐仙也。適丈夫入陳家，竊酒醉死，往救而歸，偶過君家，彼憐君子與己同病，故使妾以餘藥活之也。”言訖不見。餘友人邱行素貢士，嗜飲。一夜思酒，而無可行沽，輾轉不可複忍，因思代以醋。謀諸婦，婦嗤之。邱固強之，乃煨醯以進。壺既盡，始解衣甘寢。次曰，竭壺酒之資，遣僕代沽。道遇伯弟襄宸，詰知其故，因疑嫂不肯為兄謀酒。僕言：“夫人雲：‘家中蓄醋無多，昨夜已盡其半；恐再一壺，則醋根斷矣。’”聞者皆笑之。不知酒興初濃，即毒藥甘之，況醋乎？此亦可以傳矣。

〈鴉頭〉

諸生王文，東昌人，少誠篤。薄遊於楚，過六河，休於旅舍，乃步門外。遇裡戚趙東樓，大賈也，常數年不歸。見王，相執甚歡，便邀臨存。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卻步。趙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趙具酒饌，話溫涼。王問：“此何處所？”答雲：“此是小勾欄。餘因久客，暫假床寢。”話間，妮子頻來出入，王侷促不安，離席告別，趙強捉令坐。

俄見一少女經門外過，望見王，秋波頻顧，眉目含情，儀容嫻婉，實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問：“麗者何人？”趙曰：“此媼次女，小字鴉頭，年十四矣。纏頭者屢以重金啖媼，女執不願，致母鞭楚，女以齒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聞言，俯首默然痴坐，酬應悉乖。趙戲之曰：“君倘垂意，當作冰斧。”王憮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絕不言去。趙又戲請之，王曰：“雅意極所感佩，囊澀奈何！”趙知女性激烈，必當不允，故許以十金為助。王拜謝趨出，罄資而至，得五數，強趙致媼，媼果少之。鴉頭言於母曰：“母日責我不作錢樹子，今請得如母所願。我初學作人，報母有日，勿以區區放卻財神去。”媼以女性拗執，但得允從，即甚歡喜。遂諾之，使婢邀王郎。趙難中悔，加金付媼。

王與女歡愛甚至。既，謂王曰：“妾煙花下流，不堪疋敵，既蒙繾綣，義即至重。君傾囊博此一宵歡，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風塵，實非所願。顧未有敦篤如君可託者。請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聽譙鼓已三下矣。女急易男裝，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從雙衛，託以急務，命僕便發。女以符系僕股並驢耳上，縱轡極馳，目不容啟，耳後但聞風鳴，平明至漢口，稅屋而止。王驚其異，女曰：“言之，得無懼乎？妾非人，狐耳。母貪淫，日遭虐遇，心所積懣，今幸脫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無恙。”王略無疑貳，從容曰：“室對芙蓉，家徒四壁，實難自慰，恐終見棄置。”女曰：“何必此慮。今市貨皆可居，三數口，淡薄亦可自給。可鬻驢子作資本。”王如言，即門前設小肆，王與僕人躬同操作，賣酒販漿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穫贏餘，顧贍甚優。積年餘，漸能蓄婢媼，王自是不著犢鼻，但課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難作，奈何！”王問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見凌逼。若遣姊來吾無憂，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慶曰：“不妨，阿姊來矣。”居無何，妮子排闥入，女笑逆之。妮子罵曰：“婢子不羞，隨人逃匿！老母令我縛去。”即出索子縶女頸。女怒曰：“從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斷衿。家中婢媼皆集，妮子懼，奔出。女曰：“姊歸，母必自至。大禍不遠，可速作計。”乃急辦裝，將更播遷。媼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無禮，須自來也！”女迎跪哀啼，媼不言，揪發提去。王徘徊愴惻，眠食都廢，急詣六河，翼得賄贖。至則門庭如故，人物已非，問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喪而返。於是俵散客旅，囊資東歸。後數年偶入燕都，過育嬰堂，見一兒，七八歲。僕人怪似其主，反複凝注之。王問：“看兒何說？”僕笑以對，王亦笑。細視兒，風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愛而贖之。詰其名，自稱王孜。王曰：“子棄之繈褓，何知姓氏？”曰：“本師嚐言，得我時，胸前有字，書山東王文之子。”王大駭曰：“我即王文，烏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竊喜，甚愛惜之。及歸，見者不問而知為王生子。孜漸長，孔武有力，喜田獵，不務生產，樂鬥好殺，王亦不能鉗制之。又自言能見鬼狐，悉不之信。會裡中有患狐者，請孜往覘之。至則指狐隱處，令數人隨指處擊之，即聞狐鳴，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異之。

王一日遊市廛，忽遇趙東樓，巾袍不整，形色枯黯。驚問所來，趙慘然請間。王乃偕歸，命酒。趙曰：“媼得鴉頭，橫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奪其志。女矢志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棄之曲巷，聞在育嬰堂，想已長成，此君遺體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兒已歸。”因述本末。問：“君何落拓至此？”歎曰：“今而知青樓之好，不可過認真也。夫何言！”先是，媼北徙，趙以負販從之。貨重難遷者，悉以賤售。途中腳直供億，煩費不資，因大虧損，妮子索取尤奢。數年，萬金盪然。媼見床頭金盡，旦夕加白眼。妮子漸寄貴家宿，恆數夕不歸。趙憤激不可耐，然亦無可如何。適媼他出，鴉頭自窗中呼趙曰：“勾欄中原無情好，所綢繆者，錢耳。君依戀不去，將掇奇禍。”趙懼，如夢初醒。臨行竊往視女，女授書使達王，趙乃歸。因以此情為王述之。即出鴉頭書，書雲：“知孜兒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難，東樓君自能面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無天日，鞭創裂膚，饑火煎心，易一晨昏，如曆年歲。君如不忘漢上雪夜單衾，疊互暖抱時，當與兒謀，必能脫妾於厄。母姊雖忍，要是骨肉，但囑勿致傷殘，是所願耳。”王讀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贈趙而去。

時孜年十八矣，王為述前後，因示母書。孜怒眥欲裂，即日赴都，詢吳媼居，則車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與湖客飲，望見孜，愕立變色。孜驟進殺之，賓客大駭，以為寇。及視女屍，已化為狐。孜持刀徑入，見媼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門，媼忽不見，孜四顧，急抽矢望屋樑射之，一狐貫心而墮，遂決其首。尋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聲。母問媼，曰：“已誅之。”母怨曰：“兒何不聽吾言！”命持葬郊野。孜偽諾之，剝其皮而藏之。檢媼箱篋，盡卷金資，奉母而歸。夫婦重諧，悲喜交至。既問吳媼，孜言：“在吾囊中。”驚問之，出兩革以獻。母怒，罵曰：“忤逆兒！何得此為！”號痛自撻，轉側欲死。王極力撫慰，叱兒瘞革。孜忿曰：“今得安樂所，頓忘撻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報，始稍釋。

王自女歸，家益盛。心德趙，報以巨金，趙始知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誤觸之，則惡聲暴吼。女謂王曰：“兒有拗觔，不刺去，終當殺身傾產。”夜伺孜睡，潛縶其手足。孜醒曰：“我無罪。”母曰：“將醫爾虐，其勿苦。”孜大叫，轉側不可開。女以巨針刺踝骨側三四分許，用刀掘斷，崩然有聲，又於肘間腦際並如之。已乃釋縛，拍令安臥。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兒早夜憶昔所行，都非人類！”父母大喜，從此溫和如處女，鄉裡賢之。

異史氏曰：“妓盡狐也。不謂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鴇，則獸而禽矣。滅理傷倫，其何足怪？至百摺千磨，之死靡他，此人類所難，而乃於狐也得之乎？唐太宗謂魏徵更饒嫵媚，吾於鴉頭亦雲。”

〈酒蟲〉

長山劉氏，體肥嗜飲，每獨酌輒盡一甕。負郭田三百畝，輒半種黍，而家豪富，不以飲為累也。一番僧見之，謂其身有異疾。劉答言：“無。”僧曰：“君飲嚐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蟲也。”劉愕然，便求醫療。曰：“易耳。”問：“需何藥？”俱言不需。但令於日中俯臥，縶手足，去首半尺許置良醞一器。移時燥渴，思飲為極，酒香入鼻，饞火上熾，而苦不得飲。忽覺咽中暴癢，哇有物出，直墮酒中。解縛視之，赤肉長二寸許，蠕動如遊魚，口眼悉備。劉驚謝，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蟲。問：“將何用？”曰：“此酒之精，甕中貯水，入蟲攪之，即成佳釀。”劉使試之，果然。劉自是惡酒如仇。體漸瘦，家亦日貧，後飲食至不能給。

異史氏曰：“日盡一石，無損其富；不飲一鬥，適以益貧。豈飲啄固有數乎哉？或言：‘蟲是劉之福，非劉之病，僧愚之以成其術。’然歟否歟？”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濼口河上，見一人荷竹簏，牽巨犬二。於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餘，手自轉動，豔妝如生。又以小錦韉被犬身，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學解馬作諸劇，鐙而腹藏，腰而尾贅，跪拜起立，靈變不訛。又作昭君出塞，別取一木雕兒，插雉尾，披羊裘，跨犬從之。昭君頻頻回顧，羊裘兒颺鞭追逐，真如生者。

〈封三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