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齋志異

##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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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有少婦笑入曰：“翩翩小鬼頭快活死！薛姑子好夢幾時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貴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風緊，吹送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窖哉！那弗將來？”曰：“方嗚之，睡卻矣。”於是坐以款飲。又顧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視之，年二十有三四，綽有餘妍，心好之。剝果誤落案下，俯地假拾果，陰撚翹鳳。花城他顧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恍然神奪，頓覺袍褲無溫，自顧所服悉成秋葉，幾駭絕。危坐移時，漸變如故。竊幸二女之弗見也。少頃酬酢間，又以指搔纖掌。花城坦然笑謔，殊不覺知。突突怔忡間，衣已化葉，移時始複變。由是漸顏息慮，不敢妄想。花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蘆娘子，恐跳蹟入雲霄去。”女亦哂曰：“薄倖兒，便值得寒凍殺！”相與鼓掌。花城離席曰：“小婢醒，恐啼腸斷矣。”女亦起曰：“貪引他家男兒，不憶得小江城啼絕矣。花城既去，懼貽誚責，女卒晤對如平時。居無何，秋老風寒，霜零木脫，女乃收落葉，蓄旨禦冬。顧生肅縮，乃持襆掇拾洞口白雲為絮複衣，著之溫暖如襦，且輕松常如新綿。

逾年生一子，極惠美，日在洞中弄兒為樂。然每念故里，乞與同歸。女曰：“妾不能從。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兒漸長，遂與花城訂為姻好。生每以叔老為念。女曰：“阿叔臘故大高，幸複強健，無勞懸耿。待保兒婚後，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輒取葉寫書，教兒讀，兒過目即了。女曰：“此兒福相，放教入塵寰，無憂至臺閣。”未幾兒年十四，花城親詣送女，女華妝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悅。擧家宴集。翩翩扣釵而歌曰：“我有佳兒，不羨貴官。我有佳婦，不羨綺絝。今夕聚首，皆當喜歡。為君行酒，勸君加餐。”既而花城去，與兒夫婦對室居。新婦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歸，女曰：“子有俗骨，終非仙品。兒亦富貴中人可擕去，我不誤兒生平。”新婦思別其母，花城已至。兒女戀戀，涕各滿眶。兩母慰之曰：“暫去，可複來。”翩翩乃剪葉為驢，令三人跨之以歸。

大業已歸老林下，意侄已死，忽擕佳孫美婦歸，喜如穫寶。入門，各視所衣悉蕉葉，破之，絮蒸蒸騰去，乃並易之。後生思翩翩，偕兒往探之，則黃葉滿徑，洞口路迷，零涕而返。

異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葉衣雲何其怪也！然幃幄誹謔，狎寢生雛，亦複何殊於人世？山中十五載，雖無‘人民城郭’之異，而雲迷洞口，無蹟可尋，睹其景況，真劉、阮返棹時矣。”

〈黑獸〉

聞李太公敬一言：“某公在沈陽，宴集山顛，俯瞰山下，有虎銜物來，以爪穴地，瘞之而去。使人探所瘞得死鹿，乃取鹿而掩其穴。少間虎導一黑獸至，毛長數寸，虎前驅，若邀尊客。既至穴，獸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戰伏不敢少動。獸怒其誑，以爪擊虎額，虎立斃，獸亦徑去。

異史氏曰：“獸不知何名。然問其形，殊不大於虎，而何延頸受死，懼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獮最畏狨，遙見之則百十成群，羅而跪，無敢遁者。凝睛定息，聽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則以片石志顛頂。獮戴石而伏，悚若木雞，惟恐墮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餘始哄散。餘嚐謂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聽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猶是也。可哀也夫！”

卷四

〈餘德〉

武昌尹圖南有別第，嚐為一秀才稅居，半年來亦未嚐過問。一日遇諸其門，年最少，而容儀裘馬，翩翩甚都。趨與語，卻又蘊藉可愛。異之，歸語妻，妻遣婢託遺問以窺其室。室有麗姝，美豔逾於仙人。一切花石服玩，俱非耳目所經。尹不測其何人，詣門投謁，適值他出。翼日卻來拜答，展其刺呼，始知餘姓德名。語次細審官閥，言殊隱約，固詰之，則曰：“欲相還往，僕不敢自絕。應知非寇竊通逃者，何須必知來曆。”尹謝之。命酒款宴，言笑甚歡。向暮，有昆崙捉馬挑燈，迎導以去。

明日摺簡報主人。尹至其家，見屋壁俱用明光紙裱，潔如鏡，金狻猊爇異香，一碧玉瓶插鳳尾孔雀羽各二，各長二尺餘；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樹，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許，垂枝覆幾外，葉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狀似濕蝶斂翼，蒂即如須。筵間不過八簋，豐美異常。即命童子擊鼓催花為令。鼓聲既動，則瓶中花顫顫欲摺，俄而蝶翅漸張，既而鼓歇，淵然一聲，蒂須頓落，即為一蝶飛落尹衣。餘笑起飛一巨觥，酒方引滿，蝶亦颺去。頃之鼓又作，兩蝶飛集餘冠。餘笑雲：“作法自斃矣。”亦引二觥。三鼓既終，花亂墮，翩翩而下，惹袖霑衿。鼓童笑來指數：尹得九籌，餘得四籌。尹已薄醉，不能盡籌，強引三爵，離席亡去。由是益奇之。

然其為人寡交與，每闔門居，不與國人通弔慶。尹逢人輒宣，聞其異者爭交歡餘，門外冠蓋相望。餘頗不耐，忽辭主人去。去後，尹入其家，空庭灑掃無纖塵，燭淚堆擲青階下，窗間零帛斷綿，指印宛然。惟舍後遺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許。尹擕歸貯水養朱魚，經年水清如初貯，後為傭保移石誤碎之，水蓄並不傾瀉。視之缸宛在，捫之虛軟。手入其中，水隨手洩，出其手則複合，冬月不冰。一夜忽結為晶，魚遊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漸播，索玩者紛錯於門。臘月忽解為水，陰濕滿地，魚亦渺然，其舊缸殘石猶存。忽有道士踵門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龍宮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洩之異。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許。問其何用，曰：“以屑合藥，可得永壽。”予一片，歡謝而去。

〈楊千總〉

畢民部公即家起備兵洮岷時，有千總楊花麟來迎。冠蓋在途，偶見一人遺便路側。楊關弓欲射之，公急呵止。楊曰：“此奴無禮，合小怖之。”乃遙呼曰：“遺屙者，奉贈一股會稽藤簪綰髻子。”即飛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汙地。

〈瓜異〉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邑西村民圃中，黃瓜上複生蔓，結西瓜一枚，大如碗。

〈青梅〉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為畛畦。一日自外歸，緩其束帶，覺帶沉沉，若有物墮，視之，無所見。宛轉間，有女子從衣後出，掠發微笑，麗甚。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懼，而況於狐！”遂與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謂程：“勿娶，我且為君生子。”程遂不娶，親友共誚姍之。程志奪，聘湖東王氏。狐聞之大怒，就女乳之，委於程曰：“此汝家賠錢貨，生之殺之俱由爾，我何故代人作乳媼乎！”出門徑去。

青梅長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於堂叔。叔盪無行，欲鬻以自肥。適有王進士者，方候銓於家，聞其慧，購以重金，使從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華絕代，見梅忻悅，與同寢處。梅亦善候伺，能以目聽，以眉語，由是一傢俱憐愛之。

邑有張生字介受，家屢貧，無恆產，稅居王第。性純孝，制行不苟，又篤於學。青梅偶至其家，見生據石啖糠粥，入室與生母絮語，見案上具豚蹄焉。時翁臥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汙衣，翁覺之而自恨。生掩其蹟，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異之。歸述所見，謂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疋則已，欲得良疋，張生其人也。”女恐父厭其貧。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為可，妾潛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應之曰‘諾’也，則諧矣。”女恐終貧為天下笑。梅曰：“妾自謂能相天下士，必無謬誤。”明日往告張媼，媼大驚，謂其言不祥。梅曰：“小姐聞公子而賢之也，妾故窺其意以為言。冰人往，我兩人袒焉，計合允遂。縱其否也，於公子何辱乎？”媼曰：“諾。”乃託侯氏賣花者往。夫人聞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喚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讚其賢，決其必貴。夫人又問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核也，即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顧壁而答曰：“貧富命也。倘命之厚則貧無幾時，而不貧者無窮期矣。或命之薄，彼錦繡王孫，其無立錐者豈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將以博笑，及聞女言，心不樂曰：“汝欲適張氏耶？”女不答；再問，再不答。怒曰：“賤骨子不長進！欲擕筐作乞人婦，寧不羞死！”女漲紅氣結，含涕引去，媒亦遂奔。

青梅見不諧，欲自謀。過數日，夜詣生，生方讀，驚問所來，詞涉吞吐。生正色卻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賢，故願自託。”生曰：“卿愛我，謂我賢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為，而謂賢者為之乎？夫始亂之而終成之，君子猶曰不可，況不能成，役此何以自處？”梅曰：“萬一能成，肯賜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輕諾耳。”曰：“若何？”曰：“不能自主，則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樂，則不可如何；即樂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貧不能措，則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臨去，又囑曰：“倘君有意，乞共圖之。”生諾。

梅歸，女詰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將施撲責。梅泣白無他，因以實告。女歎曰：“不苟合，禮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輕然諾，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無患貧也已。”既而曰：“子將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乎？”曰：“不濟，則以死繼之。”女曰：“我必如所願。”梅稽首而拜之。又數日謂女曰：“曩而言之戲乎，抑果欲慈悲耶？果爾，尚有微情，並祈垂憐焉。”女問之，答曰：“張生不能致聘，婢又無力可以自贖，必取盈焉，嫁我猶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為力矣。我曰嫁且恐不得當，而曰必無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餘所不敢言也。”梅聞之泣下，但求憐拯，女思良久，曰：“無已，我私蓄數金，當傾囊相助。”梅拜謝，因潛告張。張母大喜，多方乞貸，共得如幹數，藏待好音。會王授曲沃宰，喜乘間告母曰：“青梅年已長，今將蒞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導女不義，每欲嫁之，而恐女不樂也，聞女言甚喜。逾兩日，有傭保婦白張氏意，王笑曰：“是隻合偶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門，價當倍於曩昔。”女急進曰：“青梅待我久，賣為妾，良不忍。”王乃傳語張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嬪於生。

入門孝翁姑，曲摺承順，尤過於生，而操作更勤，饜糠秕不為苦。由是家中無不愛重青梅。梅又以刺繡作業，售且速，賈人候門以購，惟恐弗得。得資稍可禦窮。且勸勿以內顧誤讀，經紀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別阿喜。喜見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賜，而敢忘之？然以為不如婢子，是促婢子壽。”遂泣相別。

王如晉半載，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賕免，罰贖萬計，漸貧不能自給，從者逃散。是時疫大作，王染疾卒。惟一媼從女，未幾媼亦卒，女伶仃益苦。有鄰媼勸之嫁，女曰：“能為我雙葬親者，從之。”媼憐之，贈以鬥米而去。半月複來，曰：“我為娘子極力，事難合也：貧者不能為葬，富者又嫌子為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從也。”女曰：“若何？”曰：“此間有李郎欲覓側室，倘見姿容，即遣厚葬，必當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紳裔而為人妾耶！”媼無言遂去，日僅一餐，延息待賈，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媼至，女泣告曰：“困頓如此，每欲自盡，猶戀戀而苟活者，徒以有兩柩在。己將轉溝壑，誰收親骨者？故思不如依汝言也。”媼即導李來，微窺女，大悅。即出金營葬，雙槥具擧。已，乃載女去，入參塚室。塚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託買婢。及見女，暴怒，杖逐而出，不聽入門。

女披發零涕，進退無所。有老尼過，邀與同居，喜從之。至庵中拜求祝發，尼不可，曰：“我視娘子非久臥風塵者，庵中陶器脫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時至，子自去。”居無何，市中無賴窺女美，每打門遊語為戲，尼不能止。女號泣欲自盡。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嚴禁，惡少始稍斂蹟。後有夜穴寺壁者，尼驚呼始去。因複告吏部，捉得首惡者，送郡笞責，始漸安。又年餘有貴公子過，見女驚絕，強尼通殷勤，又以厚賂啖尼。尼婉語之曰：“渠簪纓胄，不甘媵禦。公子且歸，遲遲當有以報命。”既去，女欲乳藥死。夜夢父來，疾道曰：“我不從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緩須臾勿死，夙願尚可複酬。”女異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驚曰：“睹子面濁氣盡消，橫逆不足憂也。福且至，勿忘老身。”語未既聞扣戶聲。女失色，意必貴家奴。尼啟扉果然。驟問所謀，尼笑語承迎，但請緩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無成，俾尼自複命。尼唯唯敬應，謝令去。女大悲，又欲自盡，尼止之。女慮三日複來，無詞可應。尼曰：“有老身在，斬殺自當之。”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聞數人撾戶大嘩。女意變作，驚怯不知所為。尼冒雨啟關，見有肩輿停駐，女奴數輩捧一麗人出，僕從煊赫，冠蓋甚都。驚問之，雲：“是司李內眷，暫避風雨。”導入殿中，移榻肅坐。家人婦群奔禪房，各尋休憩。入室見女，豔之，走告夫人。無何雨息，夫人起，請窺禪室。尼引入，睹女豔絕，凝眸不瞬，女亦顧盼良久。夫人非他，蓋青梅也。各失聲哭，因道行蹤，蓋張翁病故，生起複後，連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任，後移諸眷口。女歎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摺無偶，天正欲我兩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錦衣，催女易妝。女俯首徘徊，尼從中讚勸。女慮同居其名不順，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試思張郎，豈負義者？”強妝之，別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無顏見母。”母笑慰之。因謀涓吉合巹，女曰：“庵中但有一絲生路，亦不肯從夫人至此。倘念舊好，得受一廬，可容蒲團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豔妝來，女左右不知所可。俄聞樂鼓大作，女亦無以自主。梅率婢媼強衣之，挽扶而出，見生朝服而拜，遂不覺盈盈而自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虛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顧生曰：“今夜得報恩，可好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曰：“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脫去。

青梅事女謹，莫敢當夕，而女終漸沮不自安。於是母命相呼以夫人。梅終執婢妾禮罔敢懈。三年張行取入都，過庵，以五百金為尼壽，尼不受，強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後張仕至侍郎。程夫人擧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張上書陳情，俱封夫人。

異史氏曰：“天生佳麗，固將以報名賢，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贈絝袴，此造物所必爭也。而離離奇奇，致作合者無限經營，化工亦良苦矣。獨是青夫人能識英雄於塵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儼然而冠裳也者，顧棄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羅剎海市〉

馬驥字龍媒，賈人子，美豐姿，少倜儻，喜歌舞。輒從梨園子弟，以錦帕纏頭，美如好女，因複有“俊人”之號。十四歲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罷賈而歸，謂生曰：“數卷書，饑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馬由是稍稍權子母。從人浮海，為颶風引去，數晝夜至一都會。其人皆奇醜，見馬至，以為妖，群嘩而走。馬初見其狀，大懼，迨知國中之駭己也，遂反以此欺國人。遇飲食者則奔而往，人驚遁，則啜其餘。久之入山村，其間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襤褸如丐。馬息樹下，村人不敢前，但遙望之。久之覺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馬笑與語，其言雖異，亦半可解。馬遂自陳所自，村人喜，遍告鄰裡，客非能搏噬者。然奇醜者望望即去，終不敢前；其來者，口鼻位置，尚皆與中國同，共羅漿酒奉馬，馬問其相駭之故，答曰：“嚐聞祖父言：西去二萬六千里，有中國，其人民形象率詭異。但耳食之，今始信。”問其何貧，曰：“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貴人寵，故得鼎烹以養妻子。若我輩初生時，父母皆以為不祥，往往置棄之，其不忍遽棄者，皆為宗嗣耳。”問：“此名何國？”曰：“大羅剎國。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馬請導往一觀。於是雞鳴而興，引與俱去。

天明，始達都。都以黑石為牆，色如墨，樓閣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紅石，拾其殘塊磨甲上，無異丹砂。時值朝退，朝中有冠蓋出，村人指曰：“此相國也。”視之，雙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簾。又數騎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職，率猙獰怪異。然位漸卑，醜亦漸殺。無何，馬歸，街衢人望見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說，市人始敢遙立。既歸，國中鹹知有異人，於是搢紳大夫，爭欲一廣見聞，遂令村人要馬。每至一家，閽人輒闔戶，丈夫女子竊竊自門隙中窺語，終一日，無敢延見者。村人曰：“此間一執戟郎，曾為先王出使異國，所閱人多，或不以子為懼。”造郎門。郎果喜，揖為上客。視其貌，如八九十歲人。目睛突出，須卷如蝟。曰：“僕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獨未至中華。今一百二十餘歲，又得見上國人物，此不可不上聞於天子。然臣臥林下，十餘年不踐朝階，早旦為君一行。”乃具飲饌，修主客禮。酒數行，出女樂十餘人，更番歌舞。貌類夜叉，皆以自錦纏頭，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詞，腔拍恢詭。主人顧而樂之。問：“中國亦有此樂乎？”曰：“有”。主人請擬其聲，遂擊桌為度一曲。主人喜曰：“異哉！聲如鳳鳴龍嘯，從未曾聞。”

翼日趨朝，薦諸國王。王忻然下詔，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狀，恐驚聖體，王乃止。郎出告馬，深為扼腕。居久之，與主人飲而醉，把劍起舞，以煤塗面作張飛。主人以為美，曰：“請君以張飛見宰相，厚祿不難致。”馬曰：“遊戲猶可，何能易面目圖榮顯？”主人強之，馬乃諾。主人設筵，邀當路者，令馬繪面以待。客至，呼馬出見客。客訝曰：“異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與共飲，甚歡。馬婆娑歌“弋陽曲”，一座無不傾倒。明日交章薦馬，王喜，召以旌節。既見，問中國治安之道，馬委曲上陳，大蒙嘉歎，賜宴離宮。酒酣，王曰：“聞卿善雅樂，可使寡人得而聞之乎？”馬即起舞，亦效白錦纏頭，作靡靡之音。王大悅，即日拜下大夫。時與私宴，恩寵殊異。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所至，輒見人耳語，不甚與款洽。馬至是孤立，怡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許；又告休沐，乃給三月假。

於是乘傳載金寶，複歸村。村人膝行以迎。馬以金資分給舊所與交好者，歡聲雷動。村人曰：“吾儕小人受大夫賜，明日赴海市，當求珍玩以報”，問：“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鮫人，集貨珠寶。四方十二國，均來貿易。中多神人遊戲。雲霞障天，波濤間作。貴人自重，不敢犯險阻，皆以金帛付我輩代購異珍。今其期不遠矣。”問所自知，曰：“每見海上朱鳥往來，七日即市。”馬問行期，欲同遊矚，村人勸使自貴。馬曰：“我顧滄海客，何畏風濤？”未幾，果有踵門寄資者，遂與裝資入船。船容數十人，平底高欄。十人搖櫓，激水如箭。凡三日，遙見水雲幌漾之中，樓閣層疊，貿遷之舟，紛集如蟻。少時抵城下，視牆上磚皆長與人等，敵樓高接雲漢。維舟而入，見市上所陳，奇珍異寶，光明射目，多人世所無。

一少年乘駿馬來，市人盡奔避，雲是“東洋三世子。”世子過，目生曰：“此非異域人。”即有前馬者來詰鄉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臨，緣分不淺！”於是授生騎，請與連轡。乃出西城，方至島岸，所騎嘶躍入水。生大駭失聲。則見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宮殿，玳瑁為梁，魴鱗作瓦，四壁晶明，鑒影炫目。下馬揖入。仰視龍君在上，世子啟奏：“臣遊市廛，得中華賢士，引見大王。”生前拜舞。龍君乃言：“先生文學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煩椽筆賦‘海市’，幸無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晶之硯，龍鬣之毫，紙光似雪，墨氣如蘭。生立成千餘言，獻殿上。龍君擊節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國矣！”遂集諸龍族，宴集採霞宮。酒炙數行，龍君執爵向客曰：“寡人所憐女，未有良疋，願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離席愧荷，唯唯而已。龍君顧左右語。無何，宮女數人扶女郎出，佩環聲動，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實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時酒罷，雙鬟挑畫燈，導生入副宮，女濃妝坐伺。珊瑚之床飾以八寶，帳外流蘇綴明珠如鬥大，衾褥皆香軟。天方曙，雛女妖鬟，奔入滿側。生起，趨出朝謝。拜為駙馬都尉。以其賦馳傳諸海。諸海龍君，皆專員來賀，爭摺簡招駙馬飲。生衣繡裳，坐青虯，呵殿而出。武士數十騎，背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擁。馬上彈箏，車中奏玉。三日間，遍曆諸海。由是“龍媒”之名，噪於四海。宮中有玉樹一株，圍可合抱，本瑩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黃色，稍細於臂，葉類碧玉，厚一錢許，細碎有濃陰。常與女嘯詠其下。花開滿樹，狀類薝葡。每一瓣落，鏘然作響。拾視之，如赤瑙雕鏤，光明可愛。時有異鳥來鳴，毛金碧色，尾長於身，聲等哀玉，惻人肺腑。生聞之，輒念故土。因謂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間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從我歸乎？”女曰：“仙塵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魚水之愛，奪膝下之歡。容徐謀之。”生聞之，涕不自禁。女亦歎曰：“此勢之不能兩全者也！”明日，生自外歸。龍王曰：“聞都尉有故土之思，詰旦趣裝，可乎？”生謝曰：“逆旅孤臣，過蒙優寵，銜報之思，結於肺腑。容暫歸省，當圖複聚耳。”入暮，女置酒話別。生訂後會，女曰：“情緣盡矣。”生大悲，女曰：“歸養雙親，見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猶旦暮耳，何用作兒女哀泣？此後妾為君貞，君為妾義，兩地同心，即伉儷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謂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慮中饋乏人，納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囑：自奉衣裳，似有佳朕，煩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龍宮，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為信，生在羅剎國所得赤玉蓮花一對，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後四月八日，君當泛舟南島，還君體胤。”女以魚革為囊，實以珠寶，授生曰：“珍藏之，數世吃著不盡也。”天微明，王設祖帳，饋遺甚豐。生拜別出宮，女乘白羊車。送諸海涘。生上岸下馬，女致聲珍重，回車便去，少頃便遠，海水複合，不可複見。生乃歸。

自浮海去，家人無不謂其已死；及至家人皆詫異。幸翁媼無恙，獨妻已去帷。乃悟龍女“守義”之言，蓋已先知也。父欲為生再婚，生不可，納婢焉。謹志三年之期，泛舟島中。見兩兒坐在水面，拍流嬉笑，不動亦不沉。近引之，兒啞然捉生臂，躍入懷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細審之，一男一女，貌皆俊秀。額上花冠綴玉，則赤蓮在焉。背有錦囊，拆視，得書雲：“翁姑俱無恙。忽忽三年，紅塵永隔；盈盈一水，青鳥難通，結想為夢，引領成勞。茫茫藍蔚，有恨如何也！顧念奔月姮娥，且虛桂府；投梭織女，猶悵銀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輒複破涕為笑。別後兩月，竟得孿生。今已啁啾懷抱，頗解言笑；覓棗抓梨，不母可活。敬以還君。所貽赤玉蓮花，飾冠作信。膝頭抱兒時，猶妾在左右也。聞君克踐舊盟，意願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奩中珍物，不蓄蘭膏；鏡裡新妝，久辭粉黛。君似徵人，妾作盪婦，即置而不禦，亦何得謂非琴瑟哉？獨計翁姑已得抱孫，曾未一覿新婦，揆之情理，亦屬缺然。歲後阿姑窀穸，當往臨穴，一盡婦職。過此以往，則‘龍宮’無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長生，或有往還之路。伏惟珍重，不盡欲言。”生反覆省書攬涕。兩兒抱頸曰：“歸休乎！”生益慟撫之，曰：“兒知家在何許？”兒啼，嘔啞言歸。生視海水茫茫，極天無際，霧鬟人渺，煙波路窮。抱兒返棹，悵然遂歸。

生知母壽不永，周身物悉為預具，墓中植松檟百餘。逾歲，媼果亡。靈輿至殯宮，有女子縗絰臨穴。眾驚顧，忽而風激雷轟，繼以急雨，轉瞬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長，輒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數日始還。龍宮以女子不得往，時掩戶泣。一日晝暝，龍女急入，止之曰：“兒自成家，哭泣何為？”乃賜八尺珊瑚一株，龍腦香一帖，明珠百粒，八寶嵌金合一雙，為嫁資。生聞之突入，執手啜泣。俄頃，迅雷破屋，女已無矣。

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擧世一轍。‘小慚小好，大慚大好’。若公然帶鬚眉以遊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彼陵陽痴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於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田七郎〉

武承休，遼陽人，喜交遊，所與皆知名士。夜夢一人告之曰：“子交遊遍海內，皆濫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難，何反不識？”問：“何人？”曰：“田七郎非與？”醒而異之。詰朝見所遊，輒問七郎。客或識為東村業獵者，武敬謁諸家，以馬箠撾門。未幾一人出，年二十餘，(左豸右區)目蜂腰，著膩帢，衣皂犢鼻，多白補綴，拱手於額而問所自。武展姓氏，且託途中不快，借廬憩息。問七郎，答曰：“我即是也。”遂延客入。見破屋數椽，木岐支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蛻，懸布檻間，更無杌榻可坐，七郎就地設皋比焉。武與語，言詞樸質，大悅之。遽貽金作生計，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頃將還，固辭不受。武強之再四，母龍鍾而至，厲色曰：“老身止此兒，不欲令事貴客！”武慚而退。歸途展轉，不解其意。適從人於室後聞母言，因以告武。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適睹公子有晦紋，必罹奇禍。聞之：受人知者分人憂，受人恩者急人難。富人報人以財，貧人報人以義。無故而得重賂，不祥，恐將取死報於子矣。”武聞之，深歎母賢，然益傾慕七郎。翼日設筵招之，辭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飲。七郎自行酒，陳鹿脯，殊盡情禮。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歡。贈以金，即不受。武託購虎皮，乃受之。歸視所蓄，計不足償，思再獵而後獻之。入山三日，無所獵穫。會妻病，守視湯藥，不遑操業。浹旬妻淹忽以死，為營齋葬，所受金稍稍耗去。武親臨唁送，禮儀優渥。既葬，負弩山林，益思所以報武。武探得其故，輒勸勿亟。切望七郎姑一臨存，而七郎終以負債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舊藏，以速其來。七郎檢視故革，則蠹蝕殃敗，毛盡脫，懊喪益甚。武知之，馳行其庭，極意慰解之。又視敗革，曰：“此亦複佳。僕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軸鞟出，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歸。七郎終以不足報武為念，裹糧入山，凡數夜，忽得一虎，全而饋之。武喜，治具，請三日留，七郎辭之堅，武鍵庭戶使不得出。賓客見七郎樸陋，竊謂公子妄交。武周鏇七郎，殊異諸客。為易新服卻不受，承其寐而潛易之，不得已而受。既去，其子奉媼命，返新衣，索其敝裰。武笑曰：“歸語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襯矣。”自是。七郎以兔鹿相貽，召之即不複至。武一日詣七郎，值出獵未返。媼出，跨閭而語曰：“再勿引致吾兒，大不懷好意！”武敬禮之，慚而退。半年許，家人忽白：“七郎為爭獵豹，毆死人命，捉將官裡去。”武大驚，馳視之，已械收在獄。見武無言，但雲：“此後煩恤老母。”武慘然出，急以重金賂邑宰，又以百金賂仇主。月餘無事，釋七郎歸。母慨然曰：“子發膚受之武公子耳，非老身所得而愛惜者。但祝公子百年無災患，即兒福。”七郎欲詣謝武，母曰：“往則往耳，見武公子勿謝也。小恩可謝，大恩不可謝。”七郎見武，武溫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鹹怪其疏，武喜其誠篤，厚遇之，由是恆數日留公子家。饋遺輒受，不複辭，亦不言報。會武初度，賓從煩多，夜舍履滿。武偕七郎臥鬥室中，三僕即床下臥。二更向盡，諸僕皆睡去，兩人猶刺刺語。七郎背劍掛壁間，忽自騰出匣數寸，錚錚作響，光閃爍如電。武驚起，七郎亦起，問：“床下臥者何人？”武答：“皆廝僕。”七郎曰：“此中必有惡人。”武問故，七郎曰：“此刀購諸異國，殺人未嚐濡縷，迄佩三世矣。決首至千計，尚如新發於硎。見惡人則鳴躍，當去殺人不遠矣。公子宜親君子，遠小人，或萬一可免。”武頜之。七郎終不樂，輾轉床蓆。武曰：“災祥數耳，何憂之深？”七郎曰：“我別無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無則更佳。”

蓋床下三人：一為林兒，是老彌子，能得主人歡；一僮僕，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應，最拗拙，每因細事與公子裂眼爭，武恆怒之。當夜默唸，疑此人。詰旦喚至，善言絕令去。武長子紳，娶王氏。一日武出，留林兒居守。齋中菊花方燦，新婦意翁出，齋庭當寂，自詣摘菊。林兒突出勾戲，婦欲遁，林兒強挾入室。婦啼拒，色變聲嘶。紳奔入，林兒始釋手逃去。武歸聞之，怒覓林兒，竟已不知所之。過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務皆委決於弟。武以同袍義，致書索林兒，某弟竟置不發。武益恚，質詞邑宰。勾牒雖出，而隸不捕，官亦不問。武方憤怒，適七郎至。武曰：“君言驗矣。”因與告訴。七郎顏色慘變，終無一語，即徑去。武囑幹僕邏察林兒。林兒夜歸，為邏者所穫，執見武。武掠楚之，林兒語侵武。武叔恆，故長者，恐侄暴怒致禍。勸不如治以官法。武從之，縶赴公庭。而御史家刺書郵至，宰釋林兒，付紀綱以去。林兒意益肆，倡言叢眾中，誣主人婦與私。武無奈之，忿塞欲死。馳登御史門，俯仰叫罵，里舍慰勸令歸。

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兒被人臠割，拋屍曠野間。”武驚喜，意稍得伸。俄聞御史家訟其叔侄，遂偕叔赴質。宰不聽辨。欲笞恆。武抗聲曰：“殺人莫須有！至辱詈搢紳，則生實為之，無與叔事。”宰置不聞。武裂眥欲上，群役禁捽之。操杖隸皆紳家走狗，恆又老耄，簽數未半，奄然已死。宰見武叔垂斃，亦不複究。武號且罵，宰亦若弗聞者。遂舁叔歸，哀憤無所為計。因思欲得七郎謀，而七郎終不一弔問。竊自念待伊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殺林兒必七郎。轉念果爾，胡得不謀？於是遣人探索其家，至則扃鐍寂然，鄰人並不知耗。

一日，某弟方在內廨，與宰關說，值晨進薪水，忽一樵人至前，釋擔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刃落斷腕，又一刀始決其首。宰大驚，竄去。樵人猶張皇四顧。諸役吏急闔署門，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剄死。紛紛集認，識者知為田七郎也。宰驚定，始出驗，見七郎僵臥血泊中，手猶握刃。方停蓋審視，屍忽突然躍起，竟決宰首，已而複踣。衙官捕其母子，則亡去已數日矣。武聞七郎死，馳哭盡哀。鹹謂其主使七郎，武破產夤緣當路，始得免。七郎屍棄原野月餘，禽犬環守之。武厚葬之。其子流寓於登，變姓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將軍。歸遼，武已八十餘，乃指示其父墓焉。

異史氏曰：“一錢不輕受，正一飯不敢忘者也。賢哉母乎！七郎者，憤未盡雪，死猶伸之，抑何其神？使荊卿能爾，則千載無遺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補天網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

〈產龍〉

壬戌間，邑邢村李氏婦，夫死，有遺腹，忽脹如甕，忽束如握。臨蓐，一晝夜不能產。視之，見龍首，一見輒縮去。家人懼，有王媼者焚香禹步，且捺且咒。未幾胞墮，不複見龍，惟數鱗大如盞。繼下一女，肉瑩徹如晶，髒腑可數。

〈保住〉

吳藩未叛時，嚐諭將士：有獨力能擒一虎者，優以廩祿，號“打虎將”。將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邸中建高樓，梁木初架。住沿樓角而登，頃刻至顛，立脊檁上疾趨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踴身躍下，直立挺然。

王有愛姬善琵琶，所禦琵琶，以暖玉為牙柱，抱之一室生溫，姬寶藏，非王手諭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請一觀其異。王適惰，期以翼日。時住在側，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馳告府中，內外戒備，然後遣之。住逾十數重垣，始達姬院，見燈輝室中，而門扃錮，不得入。廊下有鸚鵡宿架上，住乃作貓子叫，既而學鸚鵡鳴，疾呼“貓來”。擺撲之聲且急，聞姬雲：“綠奴可急視，鸚鵡被撲殺矣！”住隱身喑處。俄一女子挑燈出，身甫離門，住已塞入。見姬守琵琶在幾上，住擕趨出。姬愕呼“寇至”，防者盡起。見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攢矢如雨。住躍登樹上，牆下故有大槐三十餘章，住穿樹行杪，如鳥移枝。樹盡登屋，屋盡登樓，飛奔殿閣，不啻翅翎，瞥然不知所在。客方飲，住抱琵琶飛落簷前，門扃如故，雞犬無聲。

〈公孫九娘〉

於七一案，連坐被誅者，棲霞、萊陽兩縣最多。一日俘數百人，盡戮於演武場中，碧血滿地，白骨撐天。上官慈悲，捐給棺木，濟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東鬼，多葬南郊。甲寅間，有萊陽生至稷下，有親友二三人亦在誅數，因市楮帛，酹奠榛墟，就稅舍於下院之僧。明日，入城營幹，日暮未歸。忽一少年，造室來訪。見生不在，脫帽登床，著履仰臥。僕人問其誰，合眸不對。既而生歸，則暮色朦朧，不甚可辨。自詣床下問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問，我豈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即起著冠，揖而坐，極道寒暄，聽其音，似曾相識。急呼燈至，則同邑朱生，亦死於七之難者。大駭卻走，朱曳之雲：“僕與君文字之交，何寡於情？我雖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忘。今有所瀆，願無以異物猜薄之。”生乃坐，請所命。曰：“令女甥寡居無偶，僕欲得主中饋。屢通媒約，輒以無尊長命為辭。幸無惜齒牙餘惠。”先是，生有女甥，早失恃，遺生鞠養，十五始歸其家。俘至濟南，聞父被刑，驚而絕。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為猶子啟櫬去，今不在此。”問：“女甥向依阿誰？”曰：“與鄰媼同居。”生慮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諾，還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辭，問：“何之？”曰：“第行。”勉從與去。

北行裡許，有大村落，約數十百家。至一第宅，朱以指彈扉，即有媼出，豁開兩扉，問朱：“何為？”曰：“煩達娘子，雲阿舅至。”媼鏇反，頃複出，邀生入，顧朱曰：“兩椽茅舍子大隘，勞公子門外少坐候。”生從之入。見半畝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門啜泣，生亦泣，室中燈火熒然。女貌秀潔如生，凝目含涕，遍問妗姑。生曰：“具各無恙，但荊人物故矣。”女又嗚咽曰：“兒少受舅妗撫育，尚無寸報，不圖先葬溝瀆，殊為恨恨。舊年伯伯家大哥遷父去，置兒不一念，數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棄，又蒙賜金帛，兒已得之矣。”生以朱言告，女俯首無語。媼曰：“公子曩託楊姥三五返，老身謂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為政，方此意慊得。”言次，一十七八女郎，從一青衣遽掩入，瞥見生。轉身欲遁。女牽其裾曰：“勿須爾！是阿舅。”生揖之。女郎亦斂衽。甥曰：“九娘，棲霞公孫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窮波斯’，落落不稱意。旦晚與兒還往。”生睨之，笑彎秋月，羞暈朝霞，實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蝸廬人焉得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學士，詩詞俱大高作。昨兒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無端敗壞人，教阿舅齒冷也。”甥又笑曰：“舅斷弦未續，若個小娘子，頗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顛瘋作也！”遂去，言雖近戲，而生殊愛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無雙，舅倘不以糞壤致猜，兒當請諸其母。”生大悅，然慮人鬼難疋。女曰：“無傷，彼與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後，月明人靜，當遣人往相迓。”生至戶外，不見朱。翹首西望。月銜半規，昏黃中猶認舊徑。見南面一第，朱坐門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勞垂顧。”遂擕手入，殷殷展謝。出金爵一、晉珠百枚，曰：“他無長物，聊代禽儀。”既而曰：“家有濁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賓，奈何！”生撝謝而退。朱送至中餘，始別。

生歸，僧僕集問，隱之曰：“言鬼者妄也，適友人飲耳。”後五日，朱果來，整履搖箑，意甚欣。方至戶，望塵即拜。笑曰：“君嘉禮既成，慶在旦夕，便煩枉步。”生曰：“以無迴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禮？”朱曰：“僕已代致之。”生深感荷，從與俱去。直達臥所，則女甥華妝迎笑。生問：“何時於歸？”女曰：“三日矣。”朱乃出所贈珠，為甥助妝。女三辭乃受，謂生曰：“兒以舅意白公孫老夫人，夫人作大歡喜。但言老耄無他骨肉，不欲九娘遠嫁，期今夜舅往贅諸其家。伊家無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導去。村將盡，一第門開，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嫗升階。生欲展拜，夫人雲：“老朽龍鍾，不能為禮，當即脫邊幅。”指畫青衣，進酒高會。朱乃喚家人，另出餚俎，列置生前；亦別設一壺，為客行觴。筵中進饌，無異人世。然主人自擧，殊不勸進。

既而席罷，朱歸。青衣導生去，入室，則九娘華燭凝待。邂逅含情，極盡歡暱。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剄。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兩絕雲：“昔日羅裳化作塵，空將業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楓林月，此夜初逢畫閣春。”“白楊風雨繞孤墳，誰想陽臺更作雲？忽啟鏤金箱裡看，血腥猶染舊羅裙。”天將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驚廝僕。”自此晝來宵往，劈惑殊甚。

一夕問九娘：“此村何名？”曰：“萊霞裡。裡中多兩處新鬼，因以為名。”生聞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遊無底，母子零孤，言之愴惻。幸念一夕恩義，收兒骨歸葬墓側，使百年得所依棲，死且不朽。”生諾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不宜久滯。”乃以羅襪贈生，揮淚促別。生淒然出，忉怛不忍歸。因過叩朱氏之門。朱白足出逆；甥亦起，雲鬢籠松，驚來省問。生惆悵移時，始述九娘語。女曰：“妗氏不言，兒亦夙夜圖之。此非人世，不可久居”。於是相對汝瀾，生亦含涕而別。叩寓歸寢，展轉申旦。欲覓九娘之墓，則忘問志表。及夜複往，則千墳累累，竟迷村路，歎恨而返。展視羅襪，著風寸斷，腐如灰燼，遂治裝東鏇。

半載不能自釋，複如稷門，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勢已晚，息樹下，趨詣叢葬所。但見墳兆萬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鳴，駭人心目。驚悼歸舍。失意遨遊，返轡遂東。行裡許，遙見一女立丘墓上，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揮鞭就視，果九娘。下與語，女徑走，若不相識。再逼近之，色作怒，擧袖自障。頓呼“九娘”，則煙然滅矣。

異史氏曰：“香草沉羅，血滿胸臆；東山佩玦，淚漬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諒於君父者。公孫九娘豈以負骸骨之託，而怨懟不釋於中耶？脾膈間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促織〉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徵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試使鬥而才，因責常供。令以責之里正。

市中游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為奇貨。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為人迂訥，遂為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徵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益？不如自行蒐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歸，提竹筒銅絲籠，於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宰嚴限追比，旬餘，杖至百，兩股間膿血流離，並蟲不能行捉矣。轉側床頭，惟思自盡。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蔔。成妻具資詣問，見紅女白婆，填塞門戶。入其室，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幾。問者爇香於鼎，再拜。巫從旁望空代祝，唇吻翕闢，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內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發爽。成妻納錢案上，焚香以拜。食頃，簾動，片紙拋落。拾視之，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後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伏焉；旁一蟆，若將跳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摺藏之，歸以示成。成反複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矚景狀，與村東大佛閣真逼似。乃強起扶杖，執圖詣寺後，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儼然類畫。遂於蒿萊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絕無蹤響。冥蒐未已，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之。蟆入草間，躡蹟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擧家慶賀，雖連城拱璧不啻也。土於盆而養之，蟹白栗黃，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躑徑出，迅不可捉。及撲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罵曰：“業根，死期至矣！翁歸，自與汝複算耳！”兒涕而出。未幾成入，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屍於井。因而化怒為悲，搶呼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複聊賴。

日將暮，取兒藁葬，近撫之，氣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複蘇，夫妻心稍慰。但兒神氣痴木，奄奄思睡，成顧蟋蟀籠虛，則氣斷聲吞，亦不複以兒為念，自昏達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裁擧，則又超而躍。急趁之，摺過牆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躍落襟袖間，視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意似良。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恐不當意，思試之鬥以覘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蟹殼青”，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為利，而高其直，亦無售者。徑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強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納鬥盆。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須，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須，直齕敵領。少年大駭，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成大喜。

方共瞻玩，一雞瞥來，徑進一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鏇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置籠中。

翼日進宰。宰見其小，怒訶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鬥，蟲盡靡；又試之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悅，以金籠進上，細疏其能。既入宮中，擧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無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悅，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聞。宰悅，免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後歲餘，成子精神複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鬥，今始蘇耳。”撫軍亦厚賚成。不數歲，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齣門，裘馬過世家焉。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加之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第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颺颺。當其為里正、受撲責時，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尹、並受促織恩蔭。聞之：一人飛升，仙及雞犬。信夫！”

〈柳秀才〉

明季，蝗生青兗間，漸集於沂，沂令憂之。退臥署幕，夢一秀才來謁，峨冠綠衣，狀貌修偉，自言禦蝗有策。詢之，答雲：“明日西南道上有婦跨碩腹牝驢子，蝗神也。哀之，可免。”令異之。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婦高髻褐帔，獨控老蒼衛，緩蹇北度。即爇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驢不令去。婦問：“大夫將何為？”令便哀求：“區區小治，幸憫脫蝗口。”婦曰：“可恨柳秀才饒舌，洩我密機！當即以其身受，不損禾稼可耳。”乃盡三卮，瞥不複見。

後蝗來飛蔽天日，竟不落禾田，盡集楊柳，過處柳葉都盡。方悟秀才柳神也。或雲：“是宰官憂民所感。”誠然哉！

〈水災〉

康熙二十一年，山東旱，自春徂夏，赤地千里。六月十三日小雨，始種粟。十八日大雨後，乃種豆。一日，石門莊有老叟，暮見二羊鬥山上，告村人曰：“大水至矣！”遂擕家播遷。村人共笑之。無何，雨暴注，平地水深數尺，居廬盡沒。一農人棄其兩兒，與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視村中，匯為澤國，並不複念及兩兒。水落歸家。一村盡成墟墓，入己門，則一屋獨存，見兩兒尚並坐床頭，嬉笑無恙。鹹歎謂夫婦孝感所致。此六月二十二日事也。

康熙二十四年，平陽地震，人民死者十有七八。城郭盡墟；僅存一舍，則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無恙，誰謂天公無皂白耶？

〈諸城某甲〉

諸城孫景夏學師言：其邑中某甲，值流寇亂，被殺，首墜胸前。寇退，家人得屍，將舁瘞之，聞其氣縷縷然，審視之，咽不斷者盈指。遂扶其頭荷之以歸。經一晝夜能呻，以匕箸稍哺飲食，半年竟愈，又十餘年，與二三人聚談，或作一解頤語，眾為鬨堂，甲亦鼓掌。一俯仰間，刀痕暴裂，頭墮血流，共視之已死。父訟笑者，眾斂金賂之，乃葬甲。

異史氏曰：“一笑頭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頭連一線而不死，直待十年後成一笑獄，豈非二三鄰人，負債前生者耶！”

〈庫官〉

鄒平張華東，奉旨祭南嶽，道出江淮間，將宿驛亭。前驅白：“驛中有怪異，不可宿。”張弗聽，宵分冠劍而坐，俄聞靴聲入，則一頒白叟，皂紗黑帶。怪而問之，叟稽首曰：“我庫官也。為大人典藏有日矣。幸節鉞遙臨，下官釋此重負。”問：“庫存幾何？”答雲：“二萬三千五百金。”公慮多金累綴，約歸時盤驗，叟唯唯而退。張至南中，饋遺頗豐。及還，宿驛亭，叟複出謁。及問庫物，曰：“已撥遼東兵餉矣。”深訝其前後之乖。叟曰：“人世祿命，皆有額數，錙銖不能增損。大人此行，應得之數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張乃計其所穫，與庫數適相吻合。方歎飲啄有定，不可妄求也。

〈酆都御史〉

酆都縣外有洞，深不可測，相傳閻羅署。其中一切獄具，皆借人工。桎梏朽敗，輒擲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經宿失所在。供應度支，載之經制。

明有御史行臺華公，按臨酆都，聞之不以為信，欲入洞以決其惑，眾雲不可。公弗聽，乃秉燭入，以二役從。入裡許，燭暴滅。視之，階道闊朗，有廣殿十餘間，列坐尊官，袍笏儼然。惟東首虛一座。尊官見公至，降階而迎，笑問曰：“至矣乎？別來無恙否？”公問：“此何處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虛座曰：“此為君坐，那可複還。”公益懼，固請寬宥，尊官曰：“定數何可逃也！”遂檢一卷示公，上注雲：“某月日，某以肉身歸陰。”公覽之，戰栗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流涕。

俄有金甲神人，捧黃帛書至，群拜舞啟讀已，乃賀公曰：“君有回陽之機矣。”公喜致問。曰：“適接帝詔，大赦幽冥，可為君委摺原例耳。”乃示公途而出，數武之外，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將，軒然而入，赤面長髯，光射數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誦佛經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計經咒多不記憶，惟《金剛經》頗曾習之，乃合掌而誦，頓覺一線光明，映照前路。偶有遺忘，則目前頓黑，定想移時，複誦複明；乃始得出。其二役，則不可問矣。

〈龍無目〉 沂水大雨，忽墮一龍，雙睛俱無，奄有氣息。邑令以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為設野祭，猶反覆以尾擊地，其聲堛然。

〈狐諧〉

萬福字子祥，博興人，幼業儒，家貧而運蹇，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鄉中澆俗，多報富戶役，長厚者至碎破其家。萬適報充役，懼而逃，如濟南，稅居逆旅。夜有奔女，顏色頗麗，萬悅而私之，問姓氏。女自言：“實狐，然不為君祟。”萬喜而不疑。女囑勿與客共，遂日至，與共臥處。凡日用所需，無不仰給於狐。

居無何，二三相識，輒來造訪，恆信宿不去。萬厭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實告客。客願一睹仙容，萬白於狐。狐曰：“見我何為哉？我亦猶人耳。”聞其聲，不見其人。客有孫得言者，善謔，固請見，且曰：“得聽嬌音，魂魄飛越。何吝容華，徒使人聞聲相思？”狐笑曰：“賢孫子！欲為高曾母作行樂圖耶？”眾大笑。狐曰：“我為狐，請與客言狐典，頗願聞之否？”眾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輒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門戶蕭索。主人大憂，甚諱言狐。忽有一遠方客，自言異國人，望門休止。主人大悅，甫邀入門，即有途人陰告曰：‘是家有狐。’客懼，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臥，見群鼠出於床下。客大駭，驟奔，急呼：‘有狐！’主人驚問。客怒曰：‘狐巢於此，何誑我言無？’主人又問：‘所見何狀？’客曰：‘我今所見，細細么麼，不是狐兒，必當是狐孫子？’”言罷，座客粲然。孫曰，“既不賜見，我輩留勿去，阻爾陽臺。”狐笑曰：“寄宿無妨。倘有小迕犯，幸勿介懷。”客恐其惡作劇，乃共散去，然數日必一來，索狐笑罵。狐諧甚，每一語即顛倒賓客，滑稽者不能屈也。群戲呼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會，萬居主人位，孫與二客分左右坐，上設一榻待狐。狐辭不善酒。鹹請坐談，許之。酒數行，眾擲骰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會當飲，戲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太清醒，暫借一杯。”狐笑曰：“我故不飲，願陳一典，以佐諸公飲。”孫掩耳不樂聞。客皆曰：“罵人者當罰。”狐笑曰：“我罵狐何如？”眾曰：“可。”於是傾耳共聽。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紅毛國，著狐腋冠見國王。王見而異之，問：‘何皮毛，溫厚乃爾？’夫臣以狐對。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聞。狐字字畫何等？使臣書空而奏曰：‘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小犬。’”主客又複鬨堂。二客，陳氏兄弟，一名所見，一名所聞。見孫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縱雌狐流毒若此？”狐曰：“適一典談猶未終，遂為群吠所亂，請終之。國王見使臣乘一騾，甚異之。使臣告曰：‘此馬之所生。’又大異之。使臣曰：‘中國馬生騾，騾主駒駒。’王細問其狀。使臣曰：‘馬生騾，是“臣所見”，騾生駒駒，是“臣所聞”。’”擧坐又大笑。眾知不敵，乃相約：後有開謔端者，罰作東道主。

頃之酒酣，孫戲謂萬曰：“一聯請君屬之。”萬曰：“何如？”孫曰：“妓者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眾屬思未對。狐笑曰：“我有之矣。”對曰：“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龜也‘得言’。”眾絕倒。孫大恚曰：“適與爾盟，何複犯戒？”狐笑曰：“罪誠在我，但非此不能確對耳。明日設席，以贖吾過。”相笑而罷。狐之詼諧。不可殫述。居數月，與萬偕歸。乃博興界，告萬曰：“我此處有葭莩親，往來久梗，不可不一訊。日且暮，與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萬詢其處，指言“不遠。”萬疑前此故無村落，姑從之。二里許，果見一莊，生平所未曆。狐往叩關，一蒼頭出應門。入則重門疊閣，宛然世家。俄見主人，有翁與媼，揖萬而坐。列筵豐盛，待萬以姻婭，遂宿焉。狐早謂曰：“我遽偕君歸，恐駭聞聽。君宜先往，我將繼至。”萬從其言，先至，預白於家人。未幾狐至，與萬言笑，人盡聞之，而不見其人。逾年，萬複事於濟，狐又與俱。忽有數人來，狐從與語，備極寒暄。乃語萬曰：“我本陝中人，與君有夙因，遂從許時。今我兄弟來，將從以歸，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雨錢〉

濱州一秀才讀書齋中，有款門者，啟視則一老翁，形貌甚古。延入，通姓氏，翁自言：“養真，姓胡，實狐仙。慕君高雅，願共晨夕。”生故曠達，亦不為怪。相與評駁今古，殊博洽，鏤花雕繪，粲於牙齒，時抽經義，則名理湛深，出人意外。生驚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愛我良厚。顧我貧若此，君但一擧手，金錢自可立致，何不小周給？”翁默然，少間笑曰：“此大易事。但須得十數錢作母。”生如其請。翁乃與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頃，錢有數十百萬從梁間鏘鏘而下，勢如驟雨，轉瞬沒膝，拔足而立又沒踝。廣丈之舍，約深三四尺餘。乃顧生曰：“頗厭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揮，錢畫然而止，乃相與扃戶出。生竊喜暴富矣。

頃之入室取用，則阿堵化為烏有，惟母錢十餘枚尚在。生大失望，盛氣向翁，頗懟其誑。翁怒曰：“我本與君文字交，不謀與君作賊！便如秀才意，隻合尋樑上君子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妾杖擊賊〉

益都西鄙有貴家某鉅富，蓄一妾頗婉麗，而塚室凌摺之，鞭撻橫施，妾奉事惟謹，某憐之，常私語慰撫，妾殊無怨言。一夜數人逾垣入，撞其扉幾壞。某與妻惶恐惴慄，不知所為。妾起默無聲息，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拔關遽出。群賊亂如蓬麻，妾舞杖動，風鳴鉤響，立擊四五人僕地，賊盡靡；駭愕亂奔，牆急不得上，傾跌咿啞，亡魂失命。妾拄杖於地，顧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打得，亦學作賊！我不殺汝，殺嫌辱我。”悉縱之逸去。

某大驚，問曰：“何自能爾？”則“妾父故鎗棒師，妾得盡傳其術，殆不啻百人敵也。”妻尤駭甚，悔向之迷於物色。由是善視女，遇之反如嫡，然而妾則終無纖毫失禮。鄰婦謂妾曰：“嫂擊賊若豚犬，顧奈何俯首受撻楚？”妾曰：“是吾分也，他何敢言。”聞者益賢之。

異史氏曰：“身懷絕技，居數年而人莫知之，一旦捍患禦災，化鷹為鳩，嗚呼！射雉既穫，內人展笑；握槊方勝，貴主同車。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秀才驅怪〉

長山徐遠公，故明諸生，鼎革後，棄儒訪道，稍稍學敕勒之術，遠近多耳其名。某邑一鉅公，具幣，致誠款書，招之以騎。徐問：“召某何意？”僕曰：“不知。但囑小人務屈降臨。”徐乃行。至則中亭宴饌，禮遇甚恭，然終不道其相迎之旨。徐因問曰：“實欲何為？”幸祛疑抱。主人輒言：“無他。”但勸杯酒。言詞閃爍，殊所不解。談話之間，不覺向暮，邀徐飲園中。園頗佳勝，而竹樹蒙翳，景物陰森，雜花叢叢，半沒草萊。抵一閣，覆板之上懸蛛錯綴，似久無人住者。酒數行，天色曛暗，命燭複飲。徐辭不勝酒，主人即罷酒呼茶。諸僕倉皇撤餚器，盡納閣之左室幾上。茶啜未半，主人託故竟去。僕人持燭引宿左室，燭置案上，遽返身去，頗甚草草。徐疑或擕襆被來伴，久之，人聲杳然，乃自起扃戶就寢。

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鳥秋蟲，一時啾唧，心中怛然，寢不成寐。頃之，板上橐橐似踏蹴聲，甚厲。俄下護梯，俄近寢門。徐駭，毛發蝟立，急引被蒙首，而門已豁然頓開。徐展被角微伺之，見一物獸首人身，毛周遍體，長如馬鬐，深黑色；牙粲群蜂，目炯雙炬。及幾，伏餂器中剩餚，舌一過，數器輒淨如掃。已而趨近榻，嗅徐被。徐驟起，翻被冪怪頭，按之狂喊。怪出不意，驚脫，啟外戶竄去。徐披衣起遁，則園門外扃，不可得出。緣牆而走，躍逾短垣，則主人馬廄。廄人驚，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將旦，主人使伺徐，不見，大駭。已而出自廄中。徐大怒曰：“我不慣作驅怪術，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有如意鉤，又不送達寢所，是欲死我也！”主人謝曰：“擬即相告，慮君難之，初亦不知橐有藏鉤。幸宥十死！”徐終怏怏，索騎歸。自是怪絕。後主人宴集園中，輒笑向客曰：“我終不忘徐生功也。”

異史氏曰：“黃狸黑狸，得鼠者雄。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後，隱其駭懼，公然以怪之絕為己能，則人將謂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

〈姊妹易嫁〉

掖縣相國毛公，家素微，其父常為人牧牛。時邑世族張姓，有新阡在東山之陽。或經其側，聞墓中叱吒聲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混貴人宅！”張聞，亦未深信。既又頻得夢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數不利。客勸徙葬吉，張乃徙焉。

一日相國父牧，出張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廢壙中。已而雨益甚，潦水奔穴，崩渹灌注，遂溺以死。相國時尚孩童。母自詣張，丐咫尺地掩兒父。張問其姓氏，大異之。往視溺死所，儼當置棺處，更駭；乃使就故壙窆焉。且令擕若兒來。葬已，母偕兒詣張謝。張一見，輒喜，即留其家，教之讀，以齒子弟行。又請以長女妻兒，母謝不敢。張妻卒許之。然其女甚薄毛家，怨慚之意時形言色。且曰：“我死不從牧牛兒！”及親迎，新郎入宴，彩輿在門，女方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妝不妝，勸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鼓樂大作，女猶眼零雨而首飛蓬也。父入勸女，不聽，怒逼之，哭益厲，父無奈。家人報新郎欲行，父急出曰：“衣妝未竟，煩郎少待。”又奔入視女。往複數番，女終無回意。其父周張欲死，皇急無計。其次女在側，因非其姊，苦逼勸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學人喋聒！爾何不從他去？”妹曰：“阿爺原不曾以妹子屬毛郎；若以妹子屬毛郎，何煩姊姊勸駕耶？”父聽其言慷爽，因與伊母竊議，以次易長。母即向次女曰：“迕逆婢不遵父母命，今欲以兒代姊，兒肯行否？”女慨然曰：“父母之命，即乞丐不敢辭；且何以見毛家郎便終身餓莩死乎？”父母大喜，即以姊妝妝女，倉猝登車徑去。入門，夫婦雅敦好逑。第女素病赤鬜，毛郎稍介意。及知易嫁之說，由是益以知己德女。

居無何，毛郎補博士弟子，往應鄉試。經王舍人莊，店主先一夕夢神曰：“旦夕有毛解元來，後且脫汝於厄，可善待之。”以故晨起，專伺察東來客，及得公，甚喜。供具甚豐，且不索直。公問故，特以夢兆告。公頗自負；私計女發鬑鬑，慮為顯者笑，富貴後當易之。及試，竟落第，偃蹇喪志，赧見主人，不敢複由王舍，迂道歸家。

逾三年再赴試，店主人延候如前。公曰：“爾言不驗，殊慚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陰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豈吾夢不足踐耶？”公愕然，問故。主人曰：“別後複夢神告，故知之。”公聞而惕然悔懼，木立若偶。主人又曰：“秀才宜自愛，終當作解首。”入試，果擧賢書第一。夫人發亦尋長，雲鬟委綠，倍增嫵媚。

其姊適裡中富兒，意氣自高。夫盪惰，家漸陵替，貧無煙火。聞妹為孝廉婦，彌增愧怍，姊妹輒避路而行。未幾，良人又卒，家落。毛公又擢進士。女聞，刻骨自恨，遂忿然廢身為尼。及公以宰相歸。強遣女行者詣府謁問，冀有所貽。比至，夫人饋以綺縠羅絹若幹疋，以金納其中。行者擕歸見師，師失所望，恚曰：“與我金錢，尚可作薪米費，此物我何所須！”遽令送回。公與夫人疑之，啟視，則金具在，方悟見卻之意。笑曰：“汝師百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澤從我老尚書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且囑曰：“將去作爾師用度。但恐福薄人難承受耳。”行者歸，告其師。師啞然自歎，私念生平所為，率自顛倒，美惡避就，繄豈由人耶？後王舍店主人以人命逮繫囹圄，公乃為力解釋罪。

異史氏曰：“張家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餘聞時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為後解元’之戲，此豈慧黠者所能較計耶？嗚呼！彼蒼者天久已夢夢，何至毛公，其應如響耶？”

〈續黃粱〉

福建曾孝廉，捷南宮時，與二三同年，遨遊郭外。聞毗盧禪院寓一星者，往詣問蔔。入揖而坐。星者見其意氣颺颺，稍佞諛之。曾搖箑微笑，便問：“有蟒玉分否？”星者曰：“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悅，氣益高。

值小雨，乃與遊侶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團上，淹蹇不為禮。眾一擧手，登榻自話，群以宰相相賀。曾心氣殊高，便指同遊曰：“某為宰相時，推張年丈作南撫，家中表為參、遊，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餘願足矣。”一座大笑。

俄聞門外雨益傾注，曾倦伏榻間。忽見有二中使，齎天子手詔，召曾太師決國計。曾得意榮寵，亦烏知其非有也，疾趨入朝。天子前席，溫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不必奏聞。即賜蟒服一襲，玉帶一圍，名馬二疋。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則非舊所居第，繪棟雕榱，窮極壯麗，自亦不解何以遽至於此。然拈須微呼，則應諾雷動。俄而公卿贈海物，傴僂足恭者疊出其門。六卿來，倒屣而迎；侍郎輩，揖與語；下此者，頷之而已。晉撫饋女樂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為嫋嫋，為仙仙，二人尤蒙寵顧。科頭休沐，日事聲歌。一日，念微時嚐得邑紳王子良周濟，我今置身青雲，渠尚磋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薦為諫議，即奉諭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僕曾睚眥我，即傳呂給諫及侍禦陳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彈章交至，奉旨削職以去。恩怨了了，頗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適觸鹵簿，即遣人縛付京尹，立斃杖下。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產，自此富可埒國。無何而嫋嫋、仙仙，以次殂謝，朝夕遐想，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絕美，每思購充媵禦，輒以綿薄違宿願，今日幸可適志。乃使幹僕數輩，強納資於其家。俄頃藤輿舁至，則較之昔望見時尤豔絕也。自顧生平，於願斯足。

又逾年，朝士竊竊，似有腹非之者，然揣其意，各為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不以置懷。有龍圖學士包拯上疏，其略曰：“竊以曾某，原一飲賭無賴，市井小人。一言之合，榮膺聖眷，父紫兒朱，恩寵為極。不思捐軀摩頂，以報萬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發難數！朝廷名器，居為奇貨，量缺肥瘠，為價重輕。因而公卿將士，盡奔走於門下，估計夤緣，儼如負販，仰息望塵，不可算數。或有傑士賢臣，不肯阿附，輕則置之閑散。重則褫以編氓。甚且一臂不袒，輒許鹿馬之奸；片語方幹，遠竄豺狼之地。朝士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蠶食；良家女子，強委禽妝。沴氣冤氛，暗無天日！奴僕一到，則守、令承顏；書函一投，則司、院枉法。或有廝養之兒，瓜葛之親，出則乘傳，風行雷動。地方之供給稍遲，馬上之鞭撻立至。荼毒人民，奴隸官府，扈從所臨，野無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寵無悔。召對方承於闕下，萋菲輒進於君前；委蛇才退於自公，聲歌已起於後苑。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世上寧有此宰相乎！內外駭訛，人情洶洶。若不急加斧鑕之誅，勢必釀成操、莽之禍。臣拯夙夜抵懼，不敢寧處，冒死列款，仰達宸聽。伏祈斷奸佞之頭，籍貪冒之產，上回天怒，下快輿情。如果臣言虛謬，刀鋸鼎鑊，即加臣身。”雲雲。疏上，曾聞之氣魄悚駭，如飲冰水。幸而皇上優容，留中不發。又繼而科、道、九卿，文章劾奏，即昔之拜門牆、稱假父者，亦反顏相向。奉旨籍家，充雲南軍。子任平陽太守，已差員前往提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