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
時一商泛海,亦遭風,飄至臥眉,方登岸,見一少年,視之而驚。知為中國人,便問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穀一小石洞,洞外皆叢棘,且囑勿出。去移時,挾鹿肉來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問之,而知為徐,商在客中嚐識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為副將。”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國之官名。”又問:“何以為官?”曰:“出則輿馬,入則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諾,見者側目視,側足立,此名為官。”少年甚歆動。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勸南鏇,曰:“餘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國人,言貌殊異,且同類覺之必見殘害,用是輾轉。”乃出曰:“待北風起,我來送汝行。煩於父兄處,寄一耗問。”商伏洞中幾半年。時自棘中外窺,見山中輒有夜叉往還,大懼,不敢少動。一日北風策策,少年忽至,引與急竄。囑曰:“所言勿忘卻。”商應之。又以肉置幾上,商乃歸。
徑抵交,達副總府,備述所見。彪聞而悲,欲往尋之。父慮海濤妖藪,險惡難犯,力阻之。彪撫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帥,擕兩兵至海內。逆風阻舟,擺簸海中者半月。四望無涯,咫尺迷悶,無從辨其南北。忽而湧波接漢,乘舟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處竟有舍宇。彪視之,一物如夜叉狀。彪乃作夜叉語,夜叉驚訊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臥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離故道已八千里。此去為毒龍國,向臥眉非路。”乃覓舟來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過一宵已達北岸,見一少年臨流瞻望。彪知山無人類,疑是弟,近之,果弟,因執手哭。既而問母及妹,並雲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倉忙便去。回謝夜叉,則已去。未幾母妹俱至,見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為人所凌。”彪曰:“兒在中國甚榮貴,人不敢欺。”歸計已決,苦逆風難度。母子方徊徨間,忽見布帆南動,其聲瑟瑟。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繼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見者皆奔。彪向三人脫分袍褲。抵家,母夜叉見翁怒罵,恨其不謀,徐謝過不遑。家人拜見家主母,無不戰栗。彪勸母學作華言,衣錦,厭粱肉,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兒裝,類滿制。數月稍辨語言,弟妹亦漸白皙。
弟曰豹,妹曰夜兒,俱強有力。彪恥不知書,教弟讀,豹最慧,經史一過輒了。又不欲操儒業,仍使挽強弩,馳怒馬,登武進士第,聘阿遊擊女,夜兒以異種無與為婚。會標下袁奪備失偶,強妻之。夜兒開百石弓,百餘步射小鳥,無虛落。袁每徵輒與妻俱,曆任同知將軍,奇勳半出於閨門。豹三十四歲掛印,母嚐從之南征,每臨巨敵,輒擐甲執銳為子接應,見者莫不辟易。詔封男爵。豹代母疏辭,封夫人。
異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聞,然細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頭有個夜叉在。”
〈小髻〉
長山居民某暇居,輒有短客來,久與扳談。素不識其生平,頗注疑念。客曰:“三數日將便徙居,與君比鄰矣。”過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問:“喬居何所?”亦不詳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輒一來,時向人假器具,或吝不與則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塚陷不可測,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聽之,久無少異。一更向盡,聞穴中戢戢然,似數十百人作耳語。眾寂不動。俄而尺許小人連遱而出,至不可數。眾噪起,並擊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遺一小髻如胡桃殼然,紗飾而金線,嗅之,騷臭不可言。
〈西僧〉
兩僧自西域來,一赴五臺,一卓錫泰出。其服色言貌,俱與中國殊異。自言曆火焰山,山重重氣燻騰若鑪灶,凡行必於雨後,心凝目注,輕蹟步履之,誤蹴山石,則飛焰騰灼焉。又經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際,四面瑩徹,似無所隔。又有隘可容單車,二龍交角對口把守之。過者先拜龍,龍許過,則口角自開。龍色白,鱗鬣皆如晶然。僧言途中曆十八寒暑矣。離西土者十有二人,至中國僅存其二。西土傳中國名山四:一泰山,一華山,一五臺,一落伽也。相傳山上遍地皆黃金,觀音、文殊猶生。能至其處,則身便是佛,長生不死。
聽其所言狀,亦猶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遊人,與東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當必相視失笑,兩免跋涉矣。
〈老饕〉
邢德,澤州人,綠林之傑也,能挽強弩,發連矢,稱一時絕技。而生平落拓,不利營謀,出門輒虧其資。兩京大賈往往喜與邢俱,途中恃以無恐。
會冬初,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資,邀同販鬻,邢複自罄其囊,將並居貨。有友善蔔,因詣之,友佔曰:“此爻為‘悔’,所操之業,即不母而子亦有損焉。”邢不樂,欲中止,而諸客強速之行。至都果符所佔。
臘將半,疋馬出都門,自念新歲無資,倍益怏悶。時晨霧濛濛,暫趨臨路店解裝覓飲。見一頒白叟共兩少年酌北牖下,一僮侍黃發蓬蓬然。邢於南座,對叟休止。僮行觴誤翻柈具,汙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捧巾持窣,代叟揩試。既見僮手拇,俱有鐵箭鐶,厚半寸,每一罥約重二兩餘。食已,叟命少年於革囊中探出鏹物,堆累幾上,稱秤握算,可飲數杯時,始緘裹完好。少年於櫪中牽一黑跛騾來,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馬相從,出門去。兩少年各腰弓矢,捉馬俱出。
邢窺多金,窮睛旁睨,饞焰若炙,輟飲,急尾之。視叟與僮猶款段於前,乃下道斜馳出叟前,緊銜關弓怒相向。叟俯脫左足靴,微笑雲:“而不識得老饕也?”邢滿引一矢去。叟仰臥鞍上,伸其足,開兩指如鉗,夾矢住。笑曰:“技但止此,何須而翁手敵?”邢怒,出其絕技,一矢剛發,後矢繼至。曳手掇一,似未防其連珠,後矢直貫其口,踣然而墮,銜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謂其已斃,近臨之。叟吐矢躍起,鼓掌曰:“初會面,何便作此惡劇?”邢大驚,馬亦駭逸,以此知叟異,不敢複返。
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綱紀,囊物赴都,要取之,略可千金,意氣始得颺。方疾騖間,聞後有蹄聲,回首則僮易跛騾來,駛若飛。叱曰:“男子勿行!獵取之貨宜少瓜分。”邢曰:“汝識‘連珠箭邢某’否?”僮雲:“適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颺,又無弓矢,易之。一發三矢連遱不斷,如群隼飛翔。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銜一。笑曰:“如此技藝,辱寞煞人!乃翁傯遽,未暇尋得弓來,此物亦無用處,請即擲還。”遂於指上脫鐵鐶,穿矢其中,以手力擲,嗚嗚風鳴。邢急撥以弓,弦適觸鐵鐶,鏗然斷絕,弓亦綻裂。邢驚絕,未及覷避,矢過貫耳,不覺翻墜。僮下騎便將蒐括,邢以弓臥撻之,僮奪弓去,拗摺為兩,又摺為四,拋置之。已,乃一手握邢兩臂,一足踏邢兩股,臂若縛,股若壓,極力不能少動。腰中束帶雙疊可駢三指許,僮以一手捏之,隨手斷如灰燼。取金已,乃超乘,作一擧手,致聲“孟浪”,霍然徑去。
邢歸,卒為善土,每向人述往事不諱。此與劉東山事蓋彷彿焉。
〈連城〉
喬生,晉寧人,少負才名。年二十餘,猶偃蹇,為人有肝膽。與顧生善,顧卒,時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終於任,家口淹滯不能歸,生破產扶柩,往返二千餘裡。以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
史孝廉有女字連城,工刺繡,知書,父嬌愛之。出所刺《倦繡圖》,徵少年題詠,意在擇婿。生獻詩雲:“慵鬟高髻綠婆娑,早向蘭窗繡碧荷。刺到鴛鴦魂欲斷,暗停針線蹙雙蛾。”又讚挑繡之工雲:“繡線挑來似寫生,幅中花鳥自天成。當年織錦非長技,幸把迴文感聖明。”女得詩喜,對父稱賞,父貧之。女逢人輒稱道,又遣媼嬌父命,贈金以助燈火。生歎曰:“連城我知己也!”傾懷結想,如饑思啖。
無何,女許字於鹺賈之子王化成,生始絕望,然夢魂中猶佩戴之。未幾女病瘵沉痼不起,有西域頭陀自謂能療,但須男子膺肉一錢,搗合藥屑。史使人詣王家告婿,婚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頭肉也!”使返。史乃言於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聞而往,自出白刃,譸膺授僧。血濡袍褲,僧敷藥始止。合藥三丸,三日服盡,疾若失。史將踐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訟官。史乃設筵招生,以千金列幾上。曰:“重負大德,請以相報。”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僕所以不愛膺肉者,聊以報知己耳。豈貨肉哉!”拂袖而歸。女聞之,意良不忍,託媼慰諭之,且雲:“以彼才華,當不久落。天下何患無佳人?我夢不詳,三年必死,不必與人爭此泉下物也。”生告媼曰:“‘士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誠恐連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諧何害?”媼代女郎矢誠自剖。生曰:“果爾,相逢時當為我一笑,死無憾!”媼既去。逾數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歸,睨之,女秋波轉顧,啟齒嫣然。生大喜曰:“連城真知我者!”
會王氏來議吉期,女前症又作,數月尋死。生往臨弔,一痛而絕。史異送其家。生自知已死,亦無所戚,出村去,猶冀一見連城。遙望南北一道,行人連緒如蟻,因亦混身雜蹟其中。俄頃入一廨署值顧生,驚問:“君何得來?”即把手將送令歸。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顧曰:“僕在此典牘,頗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問連城,顧即導生鏇轉多所,見連城與一白衣女郎,淚睫慘黛,藉坐廊隅。見生至,驟起似喜,略問所來。生曰:“卿死,僕何敢生!”連城泣曰:“如此負義人,尚不吐棄之,身殉何為?然已不能許君今生,願矢來世耳。”生告顧曰:“有事君自去,僕樂死不願生矣。但煩稽連城託生何裡,行與俱去耳。”顧諾而去,白衣女郎問生何人,連城為緬述之,女郎聞之,若不勝悲。連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賓娘,長沙史太守女。一路同來,遂相憐愛。”生視之,意態憐人。方欲研問,而顧已返,向生賀曰:“我為君平章已確,即教小娘子從君返魂,好否?”兩人各喜。方將拜別,賓娘大哭曰:“姊去,我安歸?乞垂憐救,妾為姊捧窣耳。”連城淒然,無所為計,轉謀生。生又哀顧,顧難之,峻辭以為不可,生固強之。乃曰:“試妄為之。”去食頃而返,搖手曰:“何如!誠萬分不能為力矣!”賓娘聞之,宛轉嬌啼,惟依連城肘下,恐其即去。慘怛無術,相對默默,而睹其愁顏戚容,使人肺腑酸柔。顧生憤然曰:“請擕賓娘去,脫有愆尤,小生拚身受之!”賓娘乃喜從生出,生憂其道遠無侶。賓娘曰:“妾從君去,不願歸也。”生曰:“卿大痴矣!不歸,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複走避,為幸多矣。”適有兩媼攝牒赴長沙,生屬賓娘,泣別而去。
途中,連城行蹇緩,裡餘輒一息,凡十餘息始見裡門。連城曰:“重生後,懼有反覆,請索妾骸骨來,妾以君家生,當無悔也。”生然之。偕歸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佇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搖搖,似無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審謀,不然生後何能自由?”相將入側廂中。默定少時,連城笑曰:“君憎妾耶?”生驚問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諧,重負君矣。請先以鬼報也。”生喜,極盡歡戀。因徘徊不敢遽出,寄廂中者三日。連城曰:“諺有之:‘醜婦終須見姑嫜。’慼慼於此,終非久計。”乃促生入,才至靈寢,豁然頓蘇。家人驚異,進以湯水。生乃使人要史來,請得連城之屍,自言能活之。史喜,從其言。方舁入室,視之已醒。告父曰:“兒已委身喬郎矣,更無歸理。如有變動,但仍一死!”史歸,遣婢往役給奉。王聞,具詞申理,官受賂,判歸王。生憤懣欲死,亦無奈之。連城至王家,忿不飲食,惟乞速死,室無人,則帶懸樑上。越日,益憊,殆將奄逝,王懼,送歸史;史複舁歸生。王知之亦無如何,遂安焉。連城起,每念賓娘,欲遣信探之,以道遠而艱於往。一日家人進曰:“門有車馬。”夫婦出視,則賓娘已至庭中矣。相見悲喜。太守親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賴君複生,誓不他適,今從其志。”生叩謝如禮。孝廉亦至,敘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
異史氏曰:“一笑之知,許之以身,世人或議其痴。彼田橫五百人豈盡愚哉!此知希之貴,賢豪所以感結而不能自已也。顧茫茫海內,遂使錦繡才人,僅傾心於峨眉之一笑也。悲夫!
〈霍生〉
文登霍生與嚴生少相狎,長相謔也,口給交禦。惟恐不工。霍有鄰嫗,曾與嚴妻導產,偶與霍婦語,言其私處有兩贅疣,婦以告霍。霍與同黨者謀,窺嚴將至,故竊語雲:“某妻與我最暱。”眾不信。霍因捏造端末,且雲:“如不信,其陰側有雙疣。”嚴止窗外,聽之既悉,不入徑去。至家苦掠其妻,妻不服,搒益殘,妻不堪虐,自經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嚴而白其誣矣。
嚴妻既死,其鬼夜哭,擧家不得寧焉。無何,嚴暴卒,鬼乃不哭。霍婦夢女子披發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歡樂耶!”既醒而病,數日尋卒。霍亦夢女子指數詬罵,以掌批其吻。驚而寤,覺唇際隱痛,捫之高起,三日而成雙疣,遂為痼疾。不敢大言笑,啟吻太驟,則痛不可忍。
異史氏曰:“死能為厲,其氣冤也。私病加於唇吻,神而近於戲矣。”
邑王氏,與同窗某狎。其妻歸寧,王知其驢善驚,先伏叢莽中,伺婦至,暴出,驢驚婦墮,惟一僮從,不能扶婦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婦亦不識誰何。王颺颺以此得意,謂僮逐驢去,因得私其婦於莽中,述衵褲履甚悉。某聞,大慚而去。少間,自窗隙中見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來,意甚怒惡。大懼,逾垣而逃。某從之,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盡力極奔,肺葉開張,以是得吼疾,數年不愈焉。
〈汪士秀〉
汪士秀,廬州人,剛勇有力,能擧石舂,父子善蹴鞠。父四十餘,過錢塘沒焉。
積八九年,汪以故詣湖南,夜泊洞庭,時望月東升,澂江如練。方眺矚間,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擕大席平鋪水面,略可半畝。紛陳酒饌,饌器磨觸作響,然聲溫厚不類陶瓦。已而三人踐席坐,二人侍飲。坐者一衣黃,二衣白。頭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連肩背,制絕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聞黃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飲。”白衣者曰:“此夕風景,大似廣利王宴梨花島時。”三人互勸,引釂競浮白。但語略小即不可聞,舟人隱伏不敢動息。汪細審侍者叟酷類父,而聽其言又非父聲。
二漏將殘,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擊球為樂。”即見僮汲水中取一圓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銀滿貯,表裡通明。坐者盡起。黃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餘,光搖搖射人眼。俄而訇然遠起,飛墮舟中。汪技癢,極力踏去,覺異常輕軟。踏猛似破,騰尋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經天之彗直投水中,滾滾作沸泡聲而滅。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敗我清興!”叟笑曰:“不惡不惡,此吾家流星拐也。”白衣人嗔其語戲,怒曰:“都方厭惱,老奴何得作歡?便同小烏皮捉得狂子來,不然,脛股當有椎吃也!”汪計無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倏見僮叟操兵來,汪注視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兒在此!”叟大駭,相顧淒斷。
僮即反身去。叟曰:“兒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於榴,攫叟出。汪力與奪,搖舟斷纜。汪以刀截其臂落,黃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顱,墮水有聲,鬨然俱沒,方謀夜渡,鏇見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響。俄一噴湧,則浪接星鬥,萬舟簸盪。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擧一以投,激水雷鳴,浪漸消。又投其一,風波悉平。汪疑父為鬼,叟曰:“我固未嚐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為妖物所食,我以蹋圓得全。物得罪於錢塘君,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魚精,所蹴魚胞也。”父子聚喜,中夜擊棹而去。天明,見舟中有魚翅徑四五尺許,乃悟是夜間所斷臂也。
〈商三官〉
故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謔忤邑豪,豪嗾家奴亂捶之,舁歸而死。禹二子,長曰臣,次曰禮。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閣有期,以父故不果。兩兄出訟,終歲不得結。婿家遣人參母,請從權畢姻事,母將許之。女進曰:“焉有父屍未寒而行吉禮?彼獨無父母乎?”婿家聞之。漸而止。無何,兩兄訟不得直,負屈歸,擧家悲憤。兄弟謀留父屍,張再訟之本。三官曰:“人被殺而不理,時事可知矣。天將為汝兄弟專生一閻羅包老耶?骨骸暴露,於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慚怍,惟恐婿家知,不敢告族黨,但囑二子冥冥偵察之。幾半年杳不可尋。
會豪誕辰,招優為戲,優人孫淳擕二弟子往執投。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詞清徹,群讚賞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辭以不稔,強之,所度曲半雜兒女俚謠,合座為之鼓掌。孫大慚,白主人:“此子從學未久,隻解行觴耳,幸勿罪責。”即命行酒。玉往來給奉,善覷主人意向,豪悅之。酒闌人散,留與同寢,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語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盡遣諸僕去,獨留玉。玉伺諸僕去,闔扉下楗焉。諸僕就別室飲。
移時,聞廳事中格格有聲,一僕往覘之,見室內冥黑,寂不聞聲。行將鏇踵,忽有響聲甚厲,如懸重物而斷其索。亟問之,並無應者。呼眾排闔入,則主人身首兩斷;玉自經死,繩絕墮地上,梁間頸際,殘綆儼然。眾大駭,傳告內闥,群集莫解。眾移玉屍於庭,覺其襪履虛若無足。解之則素舄如鉤,蓋女子也。益駭。呼孫淳詰之,淳駭極,不知所對,但雲:“玉月前投作弟子,願從壽主人,實不知從來。”以其服兇,疑是商家刺客。誓以二人邏守之。女貌如生,撫之肢體溫軟,二人竊謀淫之。一人抱屍轉側,方將緩其結束,忽腦如物擊,口血暴注,頃刻已死。其一大驚告眾,眾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問臣及禮,並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載矣。”俾往驗視,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領葬,敕豪家勿仇。
異史氏曰:“家有女豫讓而不知,則兄之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為人,即蕭蕭易水,亦將羞而不流,況碌碌與世浮沉者耶!願天下閨中人,買絲繡之,其功德當不減於奉壯繆也。”
〈於江〉
鄉民於江,父宿田間為狼所食。江時年十六,得父遺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寢,潛持鐵槌去眠父所,冀報父仇。少間一狼來逡巡嗅之,江不動。無何,搖尾掃其額,又漸俯首舐其股,江迄不動。既而歡躍直前,將齕其領。江急以鎚擊狼腦,立斃。起置草中。少間又一狼來如前狀,又斃之。以至中夜杳無至者。
忽小睡,夢父曰:“殺二物,足洩我恨,然首殺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堅臥以伺之。既明,無所複得。欲曳狼歸,恐驚母,遂投諸眢井而歸。至夜複往,亦無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來齧其足,曳之以行。行數步,棘刺肉,石傷膚。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將齕腹,江驟起鎚之,僕;又連鎚之,斃。細視之,真白鼻也。大喜,負之以歸,始告母。母泣從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異史氏曰:“農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義烈發於血誠,非直勇也。智亦異焉。”
〈小二〉
膝邑趙旺夫妻奉佛,不茹葷血,鄉中有“善人”之目。家稱小有。一女小二絕慧美,趙珍愛之。年六歲,使與兄長春並從師讀,凡五年而熟五經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長於女三歲,文采風流,頗相傾愛。私以意告母,求婚趙氏。趙期以女字大家,故弗許。
未幾,趙惑於白蓮教,徐鴻儒既反,一傢俱陷為賊。小二知書善解,凡紙兵豆馬之術一見輒精。小女子師事徐者六人,惟二稱最,因得盡傳其術。趙以女故,大得委任。時丁年十八,遊滕泮矣,而不肯論婚,意不忘小二也,潛亡去投徐麾下。女見之喜,優禮逾於常格。女以徐高足主軍務,晝夜出入,父母不得閑。
丁每宵見,嚐斥絕諸役,輒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來,卿知區區之意否?”女雲:“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龍,所以故,實為卿耳。左道無濟,止取滅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從我亡,則寸心誠不負矣。”女憮然為間,豁然夢覺,曰:“背親而行不義,請告。”二人入陳利害,趙不悟,曰:“我師神人,豈有舛錯?”
女知不可諫,乃易髫而髻。出二紙鳶,與丁各跨其一,鳶肅肅展翼,似鶼鶼之鳥,比翼而飛。質明,抵萊蕪界。女以指拈鳶項,忽即斂墮,遂收鳶。更以雙衛,馳至山陰裡,託為避亂者,僦屋而居。二人草草出,嗇於裝,薪儲不給,丁甚憂之。假粟比舍,莫肯貸以升鬥。女無愁容,但質簪珥。閉門靜對,猜燈謎,憶亡書,以是角低昂,負者駢二指擊腕臂焉。
西鄰翁姓,綠林之雄也。一日獵歸,女曰:“富以其鄰,我何憂?暫假千金,其與我乎!”丁以為難。女曰:“我將使彼樂輸也。”乃剪紙作判官狀置地下,覆以雞籠。然後握丁登榻,煮藏酒,檢《周禮》為觴政,任言是某冊第幾葉第幾行,即共翻閱。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飲,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適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滿促釂。女乃祝曰:“若借得金來,君當得飲部。”丁翻卷,得“鱉人”。女大笑曰:“事已諧矣!”滴漉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鱉飲。”方喧競所,聞籠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啟籠驗視,則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勝愕喜。後翁家媼抱兒來戲,竊言:“主人初歸,篝燈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內出,言:‘我地府司隸也。太山帝君會諸冥曹,造暴客惡錄,須銀燈千架,架計重十兩。施百架,則消滅罪愆。’主人駭懼,焚香叩禱,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聽其言,故嘖嘖詫異之。
而從此漸購牛馬,蓄廝婢,自營宅第。裡中無賴子窺其富,糾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婦始自夢中醒,則編菅爇照,寇集滿屋。二人執丁,又一人探手女懷。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盜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著褲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明悉。乃責之曰:“遠方人埋頭澗穀,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緩急人所時有,窘急者不妨明告,我豈積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盡誅,但吾所不忍,姑釋去,再犯不宥!”諸盜叩謝而去。居無何鴻儒就擒,趙夫婦妻子俱被夷誅。生齎金往贖長春之幼子以歸。兒時三歲,養為己出,使從姓丁,名之承祧。於是裡中人漸知為白蓮教戚裔。適蝗害稼,女以紙鳶數百翼放田中,蝗遠避,不入其隴,以是得無恙。里人共嫉之,群首於官,以為鴻儒餘黨。官啖其富,肉視之,收丁;丁以重賂啖令,始得免。
女曰:“貨殖之來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蠍之鄉不可久居。”因賤售其業而去之,止於益都之西鄙。女為人靈巧,善居積,經紀過於男子。嚐開琉璃廠,每進工人而指點之。一切棋燈,其奇式幻採,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數年財益稱雄。而女督課婢僕嚴,食指數百無冗口。暇輒與丁烹茗著棋,或觀書史為樂。錢穀出入以及婢僕業,凡五日一課,婦自持籌,丁為之點籍唱名數焉。勤者賞齎有差,惰者鞭撻罰膝立。是日,給假不夜作,夫妻設餚酒,呼婢輩度俚曲為笑。女明察如神,人無敢欺。而賞輒浮於其勞,故事易辦。村中二百餘家,凡貧者俱量給資本,鄉以此無遊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設壇於野,乘輿野出,禹步作法,甘霖傾注,五里內悉穫沾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嚐障面,村人皆見之,或少年群居,私議其美,及覿面逢之,俱肅肅無敢仰視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錢,使採荼薊,幾二十年,積滿樓屋。人竊非笑之。會山左大饑,人相食。女乃出菜雜粟贍饑者,近村賴以全活,無逃亡焉。
異史氏曰:“二所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駢死已久。由是觀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誤入匪僻以死者當亦不少,焉知同學六人中,遂無其人乎?使人恨不為丁生耳。”
〈庚娘〉
金大用,中州舊家子也。聘尤太守女,字庚娘,麗而賢,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亂,家人離逖,金擕家南竄。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廣陵王十八,願為前驅。金喜,行止與俱。至河上,女隱告金曰:“勿與少年同舟,彼屢顧我,目動而色變,中叵測也。”金諾之。王殷勤覓巨舟,代金運裝,劬勞臻至,金不忍卻。又念其擕有少婦,應亦無他。婦與庚娘同居,意度亦頗溫婉。王坐舡頭上與櫓人傾語,似甚熟識戚好。
未幾日落,水程迢遞,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顧幽險,頗涉疑怪。頃之,皎月初升,見彌望皆蘆葦。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戶一豁,乃乘間擠金入水;金有老父,見之慾號,舟人以篙築之,亦溺;生母聞聲出窺,又築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時,庚娘在後,已微窺之。既聞一家盡溺,即亦不驚,但哭曰:“翁姑俱沒,我安適歸!”王入勸:“娘子勿憂,請從我至金陵,家中田廬頗足贍給,保無虞也。”女收涕曰:“得如此,願亦足矣。”王大悅,給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歡,女託體姅,王乃就婦宿。
初更既盡,夫婦喧競,不知何由。但聞婦曰:“若所為,雷霆恐碎汝顱矣!”王乃撾婦。婦呼雲:“便死休!誠不願為殺人賊婦!”王吼怒,捽婦出。便聞骨董一聲,遂嘩言婦溺矣。未幾抵金陵,導庚娘至家,登堂見媼,媼訝非故婦。王言:“婦墮水死,新娶此耳。”歸房,又欲犯。庚娘笑曰:“三十許男子,尚未經人道耶?市兒初合巹亦須一杯薄漿酒,汝家沃饒,當即不難。清醒相對,是何體段?”王喜,具酒對酌。庚娘執爵,勸酬殷懇。王漸醉,辭不飲。庚娘引巨碗,強媚勸之,王不忍拒,又飲之。於是酣醉,裸脫促寢。庚娘撤器滅燭,託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項,王猶捉臂作暱聲。庚娘力切之,不死,號而起;又揮之,始殪。媼彷彿有聞,趨問之,女亦殺之。王弟十九覺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鈍鈌不可入,啟戶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麗如生。共驗王屍,見窗上一函,開視,則女備述其冤狀。群以為烈,謀斂資作殯。天明集視者數千人,見其容皆朝拜之。終日間得金百,於是葬諸南郊。好事者為之珠冠袍服,瘞藏豐滿焉。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將曉至淮上,為小舟所救。舟蓋富民尹翁,專設以拯溺者。金既蘇,詣翁申謝。翁優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親耗,將往探訪,故不決。俄曰:“撈得死叟及媼。”金疑是父母,奔驗果然。翁代營棺木。生方哀慟,又白:“拯一溺婦,自言金生其夫。”生揮涕驚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十八婦也。向金大哭,請勿相棄。金曰:“我方寸已亂,何暇謀人?”婦益悲。尹審其故,喜為天報,勸金納婦。金以居喪為辭,且將複仇,懼細弱作累。婦曰:“如君言,脫庚娘猶在,將以報仇居喪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請暫代收養,金乃許之。蔔葬翁媼,婦縗絰哭泣,如喪翁姑。
既葬,金懷刃託缽,將赴廣陵,婦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與豺子同鄉,前言廣陵者詐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黨,仇不能複,隻取禍耳。”金徘徊不知所謀。忽傳女子誅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聞之一快,然益悲,辭婦曰:“幸不汙辱。家有烈婦如此,何忍負心再娶?”婦以業有成說,不肯中離,願自居於媵妾。會有副將軍袁公,與尹有舊,適將西發,過尹,見生,大相知愛,請為記室。無何,流寇犯順,袁有大勳,金以參機務,敘勞,授遊擊以歸。夫婦始成合巹之禮。
居數日,擕婦詣金陵,將以展庚娘之墓。暫過鎮江,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欻一艇過,中有一嫗及少婦,怪少婦頗類庚娘。舟疾過,婦自窗中窺金,神情益肖。驚疑不敢追問,急呼曰:“看群鴨兒飛上天耶!”少婦聞之。亦呼雲:“饞猧兒欲吃貓子腥耶!”蓋當年閨中之隱謔也。金大驚,反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過舟,相抱哀哭,傷感行旅。唐氏以嫡禮見庚娘。庚娘驚問,金始備述其由。庚娘執手曰:“同舟一話,心常不忘,不圖吳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當首謝,何以此禮相向?”乃以齒序,唐少庚娘一歲,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曆幾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當重圓。”遂如夢醒。捫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隻覺悶悶,亦無所苦。有惡少窺其葬具豐美,發塚破棺,方將蒐括,見庚娘猶活,相共駭懼。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輩來,使我得睹天日。頭上簪珥,悉將去,願鬻我為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洩也。”盜稽首曰:“娘子貞烈,神人共欽。小人輩不過貧乏無計,作此不仁。但無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樂之。”又一盜曰:“鎮江耿夫人寡而無子,若見娘子必大喜。”庚娘謝之。自拔珠飾悉付盜,盜不敢受,固與之,乃共拜受。遂載去,至耿夫人家,託言舡風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媼自度。見庚娘大喜,以為己出。適母子自金山歸也,庚娘緬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留數日始歸。後往來不絕焉。
異史氏曰:“大變當前,淫者生之,貞者死焉。生者裂人眥,死者雪人涕耳。至如談笑不驚,手刃仇讎,千古烈丈夫中豈多疋儔哉!誰謂女子,遂不可比蹤彥雲也?”
〈宮夢弼〉
柳芳華保定人,財雄。一鄉,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賓友假貸常不還。惟一客宮夢弼,陝人,生平無所乞請,每至輒經歲,詞旨清灑,柳與寢處時最多。柳子名和,時總角,叔之,宮亦喜與和戲。每和自塾歸,輒與發貼地磚,埋石子偽作埋金為笑。屋五架,掘藏幾遍。眾笑其行稚,而和獨悅愛之,尤較諸客暱。後十餘年家漸虛,不能供多客之求,於是客漸稀,然十數人徹宵談宴,猶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畝得直以備雞黍。和亦揮霍,學父結小友,柳不之禁。無何,柳病卒,至無以治兇具。宮乃自出囊金,為柳經紀。和益德之,事無大小,悉委宮叔。宮時自外入必袖瓦礫,至室則拋擲暗陬,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對宮憂貧,宮曰:“子不知作苦之難。無論無金;即授汝千金可立盡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貧?”一日辭欲歸,和泣囑速返,宮諾之,遂去。和貧不自給,典質漸空,日望宮至以為經理,而宮滅蹟匿影去如黃鶴矣。
先是,柳生時,為和論親於無極黃氏,素封也,後聞柳貧,陰有悔心。柳卒訃告之,即亦不弔,猶以道遠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詣嶽所定婚期,冀黃憐顧。比至,黃聞其衣履敝穿,斥門者不納。寄語雲:“歸謀百金可複來,不然,請自此絕。”和聞言痛哭。對門劉媼,憐而進之食,贈錢三百,慰令歸。母亦哀憤無策,因念舊客負欠者十常八九,俾擇富貴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為我財耳,使兒駟馬高車,假千金亦即匪難。如此景象,誰猶念曩恩,憶故好耶?且父與人金資,曾無契保,責負亦難憑也。”母固強之,和從教,凡二十餘日不能致一文。惟優人李四舊受恩恤,聞其事,義贈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絕望矣。
黃女年已及笄,聞父絕和,竊不直之。黃慾女別適,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貧者也。使富倍他日,豈仇我者所能奪乎?今貧而棄之,不仁!”黃不悅,曲諭百端,女終不搖。翁嫗並怒,旦夕唾罵之,女亦安焉。無何,夜遭寇劫,黃夫婦炮烙幾死,家中席捲一空。荏苒三載,家益零替。有西賈聞女美,願以五十金致聘。黃利而許之,將強奪其志。女察知其謀,毀裝塗面,乘夜遁去,丐食於途。閱兩月始達保定,訪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為乞人婦,故咄之,女嗚咽自陳,母把手泣曰:“兒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慘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為盥沐,顏色光澤,眉目煥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應爾;所憐者,負吾賢婦!”女笑慰之曰:“新婦在乞人中,稔其況味,今日視之,覺有天堂地獄之別。”母為解頤。
女一日入閑舍中,見斷草叢叢無隙地,漸入內室,塵埃積中,暗陬有物堆積,蹴之迕足,拾視皆朱提。驚走告和,和同往驗視,則宮往日所拋瓦礫,盡為白金。因念兒時,常與瘞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地已典於東家,急贖歸。斷磚殘缺,所藏石子儼然露焉,頗覺失望,及發他磚,則燦燦皆白鏹也。頃刻間數巨萬矣。由是贖田產,市奴僕,門庭華好過昔日。因自奮曰:“若不自立,負我宮叔!”刻志下帷,三年中鄉選。
乃躬齎白金,往酬劉媼。鮮衣射目,僕十餘輩皆騎怒馬如龍。媼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嘩馬騰,棄溢里巷。黃翁自女失亡,西賈逼退聘財,業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償,以故困窘如和曩日。聞舊婿烜耀,閉戶自傷而已。媼沽酒備饌款和,因述女賢,且惜女遁。問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強媼往視新婦,載與俱歸。至家,女華妝出,群婢簇擁若仙。相見大駭,遂敘往舊,殷問父母起居。居數日,款洽優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媼詣黃許報女耗,兼致存問,夫婦大驚。媼勸往投女,黃有難色。既而凍餒難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門,見閎峻麗,閽人怒目張,終日不得通,一婦人出,黃溫色卑詞,告以姓氏,求暗達女知。少間婦出,導入耳舍,曰:“娘子極欲一覲,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幾時來此?得毋饑否?”黃因訴所苦。婦人以酒一盛、饌二簋,出置黃前;又贈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來。明旦宜早去,勿為郎聞。”黃諾之。早起趣裝,則管鑰未啟,止於門中,坐袱囊以待。忽嘩主人出,黃將斂避,和已睹之,怪問誰何,家人悉無以應。和怒曰:“是必奸宄!可執赴有司。”眾應聲出,短綆繃系樹間,黃慚懼不知置詞。未幾昨夕婦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來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釋縛。
婦送出門,曰:“忘囑門者,遂致參差。娘子言:相思時可使老夫人偽為賣花者,同劉媼來。”黃諾,歸述於嫗。嫗念女若渴,以告劉媼,媼果與俱至和家,凡啟十餘關,始達女所。女著帔頂髻,珠翠綺絝,散香氣撲人。嚶嚀一聲,大小婢媼奔入滿側,移金椅床,置雙夾膝。慧婢瀹茗,各以隱語道寒暄,相視淚熒。至晚除室安二媼,裀褥溫軟,並昔年富時所未經。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媼輒引空處,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過不忘?但郎忿不解,防他聞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和遽入,見之,怒詬曰:“何物村嫗,敢引身與娘子接坐!宜撮鬢毛令盡!”劉媼急進曰:“此老身瓜葛,王嫂賣花者,幸勿罪責。”和乃上手謝過。即坐曰:“姥來數日,我大忙,未得展敘。黃家老畜產尚在否?”笑雲:“都佳,但是貧不可過。官人大富貴,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擊桌曰:“曩年非姥憐賜一甌粥,更何得鏇鄉土!今欲得而寢處之,何念焉!”言致忿際,輒頓足起罵。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遠來,手皴瘃,足趾皆穿,亦自謂無負郎君。何乃對子罵父,使人難堪?”和始斂怒,起身去。黃嫗愧喪無色,辭欲歸,女以二十金私付之。
既歸,曠絕音問,女深以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慚作無以自容。和謝曰:“舊歲辱臨,又不明告,遂是開罪良多。”黃但唯唯。和為更易衣履。留月餘,黃心終不自安,數告歸。和遺白金百兩,曰:“西賈五十金,我今倍之。”黃汗顏受之。和以輿馬送還,暮歲稱小豐焉。
異史氏曰:“雍門泣後,朱履杳然,令人憤氣杜門,不欲複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謂非慷慨好客之報也。閨中人坐享高奉,儼然如嬪嬙,非貞異如黃卿,孰克當此而無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澤也如是。”
鄉有富者,居積取盈,蒐算入骨。窖鏹數百,惟恐人知,故衣敗絮。啖糠秕以示貧。親友偶來,亦曾無作雞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貧,便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摺垂一寸長,而所窖終不肯發。後漸尪羸。瀕死,兩子環問之,猶未遽告;迨覺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聲,惟爬抓心頭,呵呵而已。死後,子孫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嗚呼!若窖金而以為富,則大帑數千萬,何不可指為我有哉?愚已!
〈鴝鵒〉
王汾濱言:其鄉有養八哥者,教以語言,甚狎習,出遊必與之俱,相將數年矣。一日將過絳州,去家尚遠,而資斧已罄,其人愁苦無策。鳥雲:“何不售我?送我王邸,當得善價,不愁歸路無資也。”其人雲:“我安忍。”鳥言:“不妨。主人得價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樹下。”其人從之。
擕至城,相問答,觀者漸眾。有中貴見之,聞諸王。王召入,欲買之。其人曰:“小人相依為命,不願賣。”王問鳥:“汝願住否?”言:“願住。”王喜,鳥又言:“給價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其人故作懊悔狀而去。王與鳥言,應對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鳥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貯水,開籠令浴。浴已,飛簷間,梳翎抖羽,尚與王喋喋不休。頃之羽燥。翩躚而起,操晉音曰:“臣去呀!”顧盼已失所在。王及內侍仰面諮嗟,急覓其人則已渺矣。後有往秦中者,見其人擕鳥在西安市上。此畢載積先生記。
〈劉海石〉
劉海石,蒲臺人,避亂於濱州。時十四歲,與濱州生劉滄客同函丈,因相善,訂為昆季。無何,海石失怙恃,奉喪而歸,音問遂闕。滄客家頗裕,年四十,生二子,長子吉,十七歲,為邑名士,次子亦慧。滄客又內邑中倪氏女,大嬖之。後半年長子患腦痛卒,夫妻大慘。無幾何妻病又卒,逾數月長媳又死,而婢僕之喪亡且相繼也。滄客哀悼,殆不能堪。
一日方坐愁間,忽閽人通海石至。滄客喜,急出門迎以入。方欲展寒溫,海石忽驚曰:“兄有滅門之禍不知耶?”滄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聞問,竊疑近況,未必佳也。”滄客泫然,因以狀對,海石欷歔,既而笑曰:“災殃未艾,餘初為兄弔也。然幸而遇僕,請為兄賀。”滄客曰:“久不晤,豈近精‘越人術’耶?”海石曰:“是非所長。陽宅風鑒,頗能習之。”滄客喜,便求相宅。導海石入,內外遍觀之,已而請睹諸眷口。滄客從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見於堂,滄客一一指示。
至倪,海石仰天而視,大笑不已。眾方驚疑,但見倪女戰栗無色,身暴縮短僅二尺餘。海石以界方擊其首,作石缶聲。海石揪其發檢腦後,見白發數莖,欲拔之,女縮項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兇心尚未死耶?”就項後拔去之。女隨手而變,黑色如狸。眾大駭,海石掇納袖中,顧子婦曰:“媳受毒已深,背上當有異,請驗之。”婦羞,不肯袒示。劉子固強之,見背上白毛長四指許。海石以針挑去,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顧劉次子,亦有毛才二指。曰:“似此可月餘死耳。”滄客以及婢僕並刺之。曰:“僕適不來,一門無噍類矣。”問:“此何物?”曰:“亦狐屬。吸人神氣以為靈,最利人死。”滄客曰:“久不見君,何能神異如此!無乃仙乎?”笑曰:“特從師習小技耳,何遽雲仙。”問其師,答雲:“山石道人。適此物,我不能死之,將歸獻俘於師。”言已告別。覺袖中空空,駭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眾俱駭然。海石曰:“領毛已盡,不能作人,止能化獸,遁當不遠。”於是入室而相其貓,出門而嗾其犬,皆曰無之。啟圈笑曰:“在此矣。”滄客視之多一豕,聞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動。提耳捉出,視尾上白毛一莖,硬如針。方將檢拔,而豕轉側哀鳴,不聽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猶不肯耶?”執而拔之,隨手複化為狸。納袖欲出,滄客苦留,乃為一飯。問後會,曰:“此難預定。我師立願宏深,常使我等遨世上,拔救眾生,未必無再見時。”
及別後,細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巖’字,蓋呂祖諱也。”
〈諭鬼〉
青州石尚書茂華為諸生時,郡門外有大淵,不雨亦不涸。邑中穫大寇數十名,刑於淵上。鬼聚為祟,經過者輒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聞群鬼惶竄曰:“石尚書至矣!”未幾公至,甲以狀告。公以堊灰題壁示雲:“石某為禁約事:照得厥念無良,致嬰雷霆之怒;所謀不軌,遂遭斧鉞之誅。隻宜返罔兩之心,爭相懺悔;庶幾洗髑髏之血,脫此沉淪。爾乃生已極刑,死猶聚惡。跳踉而至,披發成群;躑躅以前,搏膺作厲。黃泥塞耳,輒逞鬼子之兇;白晝為妖,幾斷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外,管轄由人;豈乾坤兩大中,兇頑任爾?諭後各宜潛蹤,勿猶怙惡。無定河邊之骨,靜待輪回;金閨夢裡之魂,還踐鄉土。如蹈前愆,必貽後悔!”自此鬼患遂絕,淵亦尋幹。
〈泥鬼〉
餘鄉唐太史濟武,數歲時,有表親某相擕戲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膽即最豪,見廡中泥鬼睜琉璃眼,甚光而巨,愛之,陰以指抉取,懷之而歸。既抵家,某暴病不語;移時忽起,厲聲曰:“何故掘吾睛!”噪叫不休。眾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無知,戲傷尊目,行奉還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當去。”言訖僕地遂絕,良久而蘇。問其所言,茫不自覺。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異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靈也。顧太史抉睛,而何以遷怒於同遊?蓋以玉堂之貴,而且至性觥觥,觀其上書北闕,拂袖南山,神且憚之,而況鬼乎?”
〈夢別〉
王春李先生之祖,與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好。一夜夢公至其家,黯然相語。問:“何來?”曰:“僕將長往,故與君來別耳。”問:“何之?”曰:“遠矣。”遂出。送至穀中,見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別,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應,因而驚寐。及明以告太公敬一,且使備弔具,曰:“玉田公捐舍矣!”太公請先探之,信而後弔之。不聽,竟以素服往,至門則提幡掛矣。嗚呼!古人於友,其死生相信如此,喪輿待巨卿而行,豈妄哉!
〈犬燈〉
韓光祿大千之僕夜宿廈間,見樓上有燈如明星,未幾,熒熒飄落,及地化為犬。睨之,轉舍後去,急起潛尾之,入院中化為女子。心知其狐,還臥故所。俄女子自後來,僕佯寐以觀其變。女俯而撼之,僕偽作醒狀,問其為誰,女不答。僕曰:“樓上燈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問焉?”遂共宿之。晝別宵會以為常。
主人知之,使二人夾僕臥,二人既醒,則身臥床下,亦不覺墮自何時。主人益怒,謂僕曰:“來時,當捉之來;不然則有鞭楚!”僕不敢言,諾而退,因念捉之難,不捉懼罪,展轉無策。忽憶女子一小紅衫密著其體,未肯暫脫,必其要害,執此可以脅之。夜來女至,問:“主人囑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兩人情好,何肯此為?”及寢,陰掬其衫,女急啼,力脫而去。從此遂絕。後僕自他方歸,遙見女子坐道周,至前則擧袖障面。僕下騎呼曰:“何作此態?”女乃起握手曰:“我謂子已忘舊好矣。既戀戀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事出於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緣分已盡,今設小酌,請入為別。”時秋初,高梁正茂。女擕與俱入,則中有巨第。系馬而入,廳堂中酒餚已列。甫坐,群婢行炙。日將暮,僕有事欲覆主命,遂別,既出,則依然田隴耳。
〈番僧〉
釋體空言:在青州見二番僧,像貌奇古,耳綴雙環,被黃布,須發鬈如羊角,自言從西域來。聞太守重佛,謁之,太守遣二隸送詣叢林,和尚靈轡不甚禮之。執事者見其人異,私款之,止宿焉。或問:“西域多異人,羅漢得毋有奇術否?”其一囅然笑,出手於袖,掌中託小塔,高裁盈尺,玲瓏可愛。壁上最高處,有小龕,僧擲塔其中,矗然端立,無少偏倚。視塔上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少間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長可六七尺,而右肱縮無有矣;轉伸右肱亦如左狀。
〈狐妾〉
萊蕪劉洞九官汾州,獨坐署中,聞亭外笑語漸近,入室則四女子:一四十許,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來,末後一垂髫者,並立幾前,相視而笑。劉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顧。少間,垂髫者出一紅巾戲拋面上,劉拾擲窗間,仍不顧。四女一笑而去。
一日年長者來,謂劉曰:“舍妹與君有緣,願無棄葑菲。”劉漫應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擁垂髫兒來,俾與劉並肩坐。曰:“一對好鳳侶,今夜諧花燭。勉事劉郎,我去矣。”劉諦視,光豔無儔,遂與燕好。詰其行蹟,女曰:“妾固非人,而實人也。妾前官之女,盅於狐,奄忽以死,窆園內,眾狐以術生我,遂飄然若狐。”劉因以手探尻際,女覺之笑曰:“君將無謂狐有尾耶?”轉身雲:“請試捫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與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禮。婢媼參謁,賞賚甚豐。
值劉壽辰,賓客煩多,共三十餘筵,須庖人甚眾;先期牒拘僅一二到者。劉不勝恚。女知之,便言:“勿憂。庖人既不足用,不如並其來者遣之。妾固短於才,然三十席亦不難辦。”劉喜,命以魚肉薑椒悉移內署。家中人但聞刀砧聲繁不絕。門內設以幾,行炙者置柈其上,轉視則餚俎已滿。託去複來,十餘人絡繹於道,取之不絕。末後,行炙人來索湯餅。內言曰:“主人未嚐預囑,咄嗟何以辦?”既而曰:“無已,其假之。”少頃呼取湯餅,視之三十餘碗,蒸騰幾上。客既去,乃謂劉曰:“可出金資,償某家湯餅。”劉使人將直去。則其家失湯餅,方共驚疑,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東苦醁,女請取之。遂出門去,移時返曰:“門外一罌可供數日飲。”劉視之,果得酒,真家中甕頭春也。
越數日,夫人遣二僕如汾。途中一僕曰:“聞狐夫人犒賞優厚,此去得賞金,可買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劉曰:“家中人將至。可恨傖奴無禮,必報之。”僕甫入城,頭大痛,至署,抱首號呼,共擬進醫藥。劉笑曰:“勿須療,時至當自瘥。”眾疑其穫罪小君。僕自思:初來未解裝,罪何由得?無所告訴,漫膝行而哀之。簾中語曰:“爾謂夫人則已耳,何謂狐也?”僕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複無禮?”已而曰:“汝愈矣。”言已,僕病若失。僕拜欲出,忽自簾中擲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將去。”僕解視,得五金。劉問家中消息,僕言都無事,惟夜失藏酒一罌,稽其時日,即取酒夜也。群憚其神,呼之“聖仙”,劉為繪小像。
時張道一為提學使,聞其異,以桑梓誼詣劉,欲乞一面,女拒之。劉示以像,張強擕而去。歸懸座右,朝夕祝之雲:“以卿麗質,何之不可?乃託身於髪髪之老!下官殊不惡於洞九,何不一惠顧?”女在署,忽謂劉曰:“張公無禮,當小懲之。”一日張方祝,似有人以界方擊額,崩然甚痛。大懼,反捲。劉詰之,使隱其故而詭對。劉笑,曰:“主人額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實告。
無何婿亓生來,請覲之,女固辭之,亓請之堅。劉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見,必當有以贈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滿其志,故適不欲見耳。”既固請之,乃許以十日見。及期亓入,隔簾揖之,少致存問。儀容隱約,不敢審諦。即退,數步之外輒回眸注盼。但聞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鴞鳴。亓聞之,脛股皆軟,搖搖然如喪魂魄。既出,坐移時始稍定。乃曰:“適聞笑聲,如聽霹靂,竟不覺身為己有。”少頃,婢以女命,贈亓二十金。亓受之,謂婢曰:“聖仙日與丈人居,寧不知我素性揮霍,不慣使小錢耶?”女聞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適罄;向結伴至汴梁,其城為河伯佔據,庫藏皆沒水中,入水各得些須,何能飽無饜之求?且我縱能厚饋,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難與議,無不剖。一日並坐,忽仰天大驚曰:“大劫將至,為之奈何!”劉驚問家口,曰:“餘悉無恙,獨二公子可慮。此處不久將為戰場,君當求差遠去,庶免於難。”劉從之,乞於上官,得解餉雲貴間。道里遼遠,聞者弔之,而女獨賀。無何,薑瓖叛,汾州沒為賊窟。劉仲子自山東來,適遭其變,遂被其害。城陷,官僚皆罹幹難,惟劉以公出得免。
盜平,劉始歸。尋以大案桂誤,貧至饔飧不給,而當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憂欲死。女曰:“勿憂,床下三千金,可資用度。”劉大喜,問:“竊之何處?”曰:“天下無主之物取之不盡,何庸竊乎!”劉借謀得脫歸,女從之。後數年忽去,紙裹數事留贈,中有喪家掛門之小幡,長二寸許,群以為不祥。劉尋卒。
〈雷曹〉
樂雲鶴、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長同齋,相交莫逆。夏少慧,十歲知名。樂虛心事之。夏相規不倦;樂文思日進,由是名並著。而潦倒場屋,戰輒北。無何,夏遘疫而卒,家貧不能葬,樂銳身自任之。遺繈褓子及未亡人,樂以時恤諸其家,每得升鬥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賴以活。於是士大夫益賢樂。樂恆產無多,又代夏生憂內顧,家計日蹙。乃歎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沒,而況於我?人生富貴須及時,慼慼終歲,恐先狗馬填溝壑,負此生矣,不如早改圖也。”於是去讀而賈。操業半年,家資小泰。
一日客金陵,休於旅舍,見一人頎然而長,觔骨隆起,彷徨坐側,色黯淡有戚容。樂問:“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語。樂推食食之,則以手掬啖,頃刻已盡;樂又益以兼人之饌,食複盡。遂命主人割豚脅,堆以蒸餅,又盡數人之餐。始果腹而謝曰:“三年以來未嚐如此飫飽。”樂曰:“君固壯士,何飄泊若此?”曰:“罪嬰天譴,不可說也。”問其里居,曰:“陸無屋,水無舟,朝村而暮郭也。”樂整裝欲行,其人相從,戀戀不去。樂辭之,告曰:“君有大難,吾不忍忘一飯之德。”樂異之,遂與偕行。途中曳與同餐,辭曰:“我終歲僅數餐耳。”益奇之。次日渡江,風濤暴作,估舟盡覆,樂與其人悉沒江中。俄風定,其人負樂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時挽一舟至,扶樂入,囑樂臥守,複躍入江,以兩臂夾貨出,擲舟中,又入之;數入數出,列貨滿舟。樂謝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還哉!”檢視貨財,並無亡失。益喜,驚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樂苦留之,遂與共濟。樂笑雲:“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慾複尋之。樂方勸止,已投水中而沒。驚愕良久,忽見含笑而出,以簪授樂曰:“幸不辱命。”江上人罔不駭異。
樂與歸,寢處共之,每十數日始一食,食則啖嚼無算。一日又言別,樂固挽之。適晝晦欲雨,聞雷聲。樂曰:“雲間不知何狀?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視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雲中游耶?”少時樂倦甚,伏榻假寐。既醒,覺身搖搖然不似榻上,開目則在雲氣中,周身如絮。驚而起,暈如舟上,踏之軟無地。仰視星鬥,在眉目間。遂疑是夢。細視星嵌天上如蓮實之在蓬也,大者如甕,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堅不可動,小星搖動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撥雲下視,則銀河蒼茫,見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設一脫足,此身何可複向?俄見二龍夭矯,駕縵車來,尾一掉,如鳴牛鞭。車上有器,圍皆數丈,貯水滿之。有數十人,以器掬水,遍灑雲間。忽見樂,共怪之。樂審所與壯士在焉,語眾雲:“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樂令灑。時苦旱,樂接器排雲,遙望故鄉,盡情傾注。未幾謂樂曰:“我本雷曹,前誤行雨,罰謫三載。今天限已滿,請從此別。”乃以駕車之繩萬丈擲前,使握端縋下。樂危之;其人笑言:“不妨。”樂如其言,飀飀然瞬息及地。視之,則墮立村外,繩漸收入雲中,不可見矣。
時久旱,十里外雨僅盈指,獨樂裡溝澮皆滿。歸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則光明煥發,映照四壁。益寶之,什襲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飲。正視之,則條條射目。一夜妻坐對握發,忽見星光漸小如螢,流動橫飛。妻方怪吒,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嚥。愕奔告樂,樂亦奇之。既寢,夢夏平子來,曰:“我少微星也。因先君失一德,促餘壽齡。君之惠好,在中不忘。又蒙自上天擕歸,可雲有緣。今為君嗣,以報大德”。樂三十無子,得夢甚喜。自是妻果娠,及臨蓐,光輝滿室,如星在幾上時,因名“星兒”。機警非常,十六歲及進士第。
異史氏曰:“樂子文章名一世,忽覺蒼蒼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棄毛錐如脫屣,此與燕頷投筆者何以少異?至雷曹感一飯之德,少微酬良朋之知,豈神人之私報恩施哉?乃造物之公報賢豪耳。”
〈賭符〉
韓道士居邑中之天齊廟,多幻術,共名之“仙”。先子與最善,每適城,輒造之。一日與先叔赴邑,擬訪韓,適遇諸途。韓付鑰曰:“請先往啟門坐,少鏇我即至。”乃如其言。詣廟發扃,則韓已坐室中。諸如此類。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賭,因先子亦識韓。值大佛寺來一僧,專事樗蒲,賭甚豪。族人見而悅之,罄資往賭,大虧。心益熱,典質田產複往,終夜盡喪。邑邑不得志,便道詣韓,精神慘淡,言語失次。韓問之,具以實告。韓笑曰:“常賭無不輸之理。倘能戒賭,我為汝覆之。”族人曰:“倘得珠還合浦,花骨頭當鐵杵碎之!”韓乃以紙書符,授佩衣帶間。囑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隴複望蜀也。”又付千錢約贏而償之。族人大喜而往。僧驗其資,易之,不屑與賭。族人強之,請一擲為期,僧笑而從之。乃以千錢為孤注,僧擲之無所勝負,族人接色,一擲成採。僧複以兩千為注。又敗。僧漸增至十餘千,明明梟色,呵之皆成盧雉,計前所輸,頃刻盡覆。陰念再贏數千亦更佳,乃複博,則色漸劣。心怪之,起視帶上則符已亡矣,大驚而罷。載錢歸廟,除償韓外,追而計之,並末後所失,適符原數也。已乃愧謝失符之罪,韓笑曰:“已在此矣。固囑勿貪,而君不聽,故取之。”
異史氏曰:“天下之傾家者莫速於博,天下之敗德者亦莫甚於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將不知所底矣。夫商農之人,俱有本業;詩書之士,尤惜分陰。負耒橫徑,固成家之正路;清談薄飲,猶寄興之生涯。
“爾乃狎比淫朋,纏綿永夜。傾囊倒篋,懸金於嶮巇之天;呼雉呵盧,乞靈於淫昏之骨,盤施五木,似走圓珠;手握多章,如擎團扇。左覷人而右顧己,望穿鬼子之睛;陽示弱而陰用強,費盡魍魎之技。門前賓客待,猶戀戀於場頭;舍上火煙生,尚眈眈於盆裡。忘餐廢寢,則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則相看似鬼。迨夫全軍盡沒,熱眼空窺。視局中則叫號濃焉,技癢英雄之臆;顧囊底而貫索空矣,灰寒壯士之心。引頸徘徊,覺白手之無濟;垂頭蕭索,始玄夜以方歸。幸交謫之人眠,恐驚犬吠;苦久虛之腹餓,敢怨羹殘。既而鬻子質田,冀珠還於合浦;不意火灼毛盡,終撈月於滄江。及遭敗後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試問賭中誰最善,群指無褲之公。甚而枵腹難堪,遂棲身於暴客;搔頭莫度,至仰給於香奩。嗚呼!敗德喪行,傾財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阿霞〉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與陳生比鄰而居,齋隔一短垣。一日陳暮過荒落之墟,聞女子啼松柏間,近臨則樹橫枝有懸帶,若將自經。陳詰之,揮涕而對曰:“母遠出,託妾於外兄。不圖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複泣。陳解帶,勸令適人,女慮無可託者。陳請暫寄其家,女從之。既歸,挑燈審視,豐韻殊絕,大悅,欲亂之,女厲聲抗拒,紛紜之聲達於間壁。景生逾垣來窺,陳乃釋女。女見景生,凝目停睇,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景歸,闔戶欲寢,則女子盈盈自房中出。驚問之,答曰:“彼德薄福淺,不可終託。”景大喜,詰其姓氏。曰:“妾祖居於齊,以齊為姓,小字阿霞。”入以遊詞,笑不甚拒,遂與寢處,齋中多友人來往,女恆隱閉深房。過數日,曰:“妾姑去,此處煩雜困人甚。繼今,請以夜蔔。”問:“家何所?”曰:“正不遠耳。”遂早去,夜果複來,歡愛綦篤。又數日謂景曰:“我兩人情好雖佳,終屬苟合。家君宦遊西疆,明日將從母去,容即乘間稟命,而相從以終焉。”問:“幾日別?”約以旬終。既去,景思齋居不可常,移諸內又慮妻妒,計不如出妻。志既決,妻至輒詬厲,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見累,請早歸。”遂促妻行。妻啼曰:“從子十年未嚐失德,何決絕如此!”景不聽,逐愈急,妻乃出門去。自是堊壁清塵,引領翹待,不意信杳青鸞,如石沉海。妻大歸後,數浼知交請複於景,景不納,遂適夏侯氏。夏侯里居,與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隙。景聞之,益大恚恨。然猶冀阿霞複來,差足自慰。
越年餘並無蹤緒。會海神壽,祠內外士女雲集,景亦在。遙見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於人中;從之,出於門外;又從之,飄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後半載適行於途,見一女郎著朱衣,從蒼頭,鞚黑衛來,望之,霞也。因問從人:“娘子為誰?”答言:“南村鄭公子繼室。”又問:“娶幾時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誤耶?女郎聞語,回眸一睇,景視,真阿霞也。見其已適他姓,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舊約?”從人聞呼主婦,欲奮老拳。女急止之,啟幛紗謂景曰:“負心人何顏相見?”景曰:“卿自負僕,僕何嚐負卿?”女曰:“負夫人甚於負我!結發者如是而況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從。今以棄妻故,冥中削爾祿秩,今科亞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歸鄭姓,無勞複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詞。視女子策蹇去如飛,悵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亞魁果王氏昌名,景以是得薄倖名。四十無偶,家益替,恆趁食於親友家。偶詣鄭,鄭款之,留宿焉。女窺客,見而憐之,問鄭曰:“堂上客非景慶雲耶?”問所自識,曰:“未適君時,曾避難其家,亦深得其豢養。彼行雖賤而祖德未斬,且與君為故人,亦宜有綈袍之義。”鄭然之,易其敗絮,留以數日。夜分欲寢,有婢持金二十餘兩贈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貯,聊酬夙好,可將去,覓一良疋。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孫;無複喪檢,以促餘齡。”景感謝之。既歸,以十餘金買縉紳家婢,甚醜悍。擧一子,後登兩榜。鄭官至吏部郎。既沒,女送葬歸,啟輿則虛無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無良,舍其舊而新是謀,卒之卵覆而鳥亦飛,天之所報亦慘矣!
〈李司鑒〉
李司鑒,永年擧人也,於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報廣平,行永年查審。司鑒在府前,忽於肉架上奪一屠刀,奔入城隍廟登戲臺上對神而跪。自言:“神責我不當聽信奸人,在鄉黨顛倒是非,著我割耳。”遂將左耳割落,拋臺下。又言:“神責我不應騙人錢財,著我割指。”遂將左指剁去。又言:“神責我不當姦淫婦女,使我割腎。”遂自閹,昏迷僵僕。時總督朱雲門題參革褫究擬,已奉諭旨,而司鑒已伏冥誅矣。邸抄。
〈五羖大夫〉
河津暢體元,字汝玉,為諸生時,夢人呼為“五羖大夫”,喜為佳兆。及遇流寇之亂,盡剝其衣,夜閉置空室。時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數羊皮護體,僅不至死。質明視之,恰符五數。啞然自笑神之戲己也。後以明經授雒南知縣。畢載績先生志。
〈毛狐〉
農子馬天榮年二十餘,喪偶,貧不能娶。芸田間,見少婦盛妝,踐禾越陌而過,貌赤色,致亦風流。馬疑其迷途,顧四野無人,戲挑之,婦亦微納。欲與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寧宜為此,子歸掩門相候,昏夜我當至。”馬不信,婦矢之。馬乃以門戶向背俱告之,婦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悅愛。覺其膚肌嫩甚,火之,膚赤薄如嬰兒,細毛遍體,異之。又疑其蹤蹟無據,自念得非狐耶?遂戲相詰,婦亦自認不諱。馬曰:“既為仙人,自當無求不得。既蒙繾綣,寧不以數金濟我貧?”婦諾之。次夜來,馬索金,婦故愕曰:“適忘之。”將去,馬又囑。至夜,問:“所乞或勿忘也?”婦笑,請以異日。愈數日馬複索,婦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錠,約五六金,翹邊細紋,雅可愛玩。馬喜,深藏於櫝。積半歲,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錫也。”以齒齕之,應口而落。馬大駭,收藏而歸。至夜婦至,憤致誚讓,婦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罷。
馬曰:“聞狐仙皆國色,殊亦不然。”婦曰:“吾等皆隨人現化。子且無一金之福,落雁沉魚何能消受?以我陋質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較之大足駝背者,即為國色。”過數月,忽以三金贈馬,曰:“子屢相索,我以子命不應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請以一婦之資相饋,亦藉以贈別。”馬自白無聘婦之說,婦曰:“一二日自當有媒來。”馬問:“所言姿貌何如?”曰:“子思國色,自當是國色。”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買婦?”婦曰:“此月老註定,非人力也。”馬問:“何遽言別?”曰:“戴月披星終非了局。使君自有婦,搪塞何為?”天明而去,授黃末一刀圭,曰:“別後恐病,服此可療。”
次日果有媒來,先詰女貌,答:“在妍媸之間。”聘金幾何?”“約四五數。”馬不難其價,而必欲一親見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約與俱去,相機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馬候諸村外。久之來曰:“諧矣!餘表親與同院居,適往見女,坐室中,請即偽為謁表親者而過之,咫尺可相窺也。”馬從之。果見女子坐室中,伏體於床,倩人爬背。馬趨過,掠之以目,貌誠如媒言。及議聘,並不爭直,但求一二金裝女出閣。馬益廉之,乃納金並酬媒氏及書券者,計三兩已盡,亦未多費一文。擇吉迎女歸,入門,則胸背皆駝,項縮如龜,下視裙底,蓮船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異史氏曰:“隨人現化,或狐女之自為解嘲;然其言福澤,良可深信。餘每謂:非祖宗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為河漢也。”
〈翩翩〉
羅子浮,邠人,父母俱早世,八九歲依叔大業。業為國子左廂,富有金繒而無子,愛子浮若己出。十四歲為匪人誘去,作狹邪遊,會有金陵娼僑寓郡中,生悅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竊從遁去。居娼家半年,床頭金盡,大為姊妹行齒冷,然猶未遽絕之。無何,廣瘡潰臭,沾染床蓆,逐而出。丐於市,市人見輒遙避。自恐死異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漸至邠界。又念敗絮膿穢,無顏入裡門,尚趑趄近邑間。
日就暮,欲趨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問:“何適?”生以實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頗不畏虎狼。”生喜從去。入深山中,見一洞府,入則門橫溪水,石樑駕之。又數武,有石室二,光明徹照,無須燈燭。命生解懸鶉,浴於溪流,曰:“濯之,瘡當愈。”又開幛拂褥促寢,曰:“請即眠,當為郎作褲。”乃取大葉類芭蕉,剪綴作衣,生臥視之。制無幾時,摺疊床頭,曰:“曉取著之。”乃與對榻寢。生浴後,覺瘡瘍無苦,既醒摸之,則痂厚結矣。詰旦將興,心疑蕉葉不可著,取而審視,則綠錦滑絕。少間具餐,女取山葉呼作餅,食之果餅;又剪作雞、魚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罌貯佳醞,輒複取飲,少減,則以溪水灌益之。數日瘡痂盡脫,就女求宿。女曰:“輕薄兒!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雲:“聊以報德。”遂同臥處,大相歡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