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齋志異

## Part 19

Book page: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liao-zhai-zhi-yi/index.md

伊袞，九江人。夜有女來，相與寢處。心知為狐，而愛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體支離。父母窮詰，始實告之。父母大憂，使人更代伴寢，兼施敕勒，卒不能禁。翁自與同衾，則狐不至；易人，則又至。伊問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俱有倫理，豈有對翁行淫者！」翁聞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絕。

後值叛寇橫恣，村人盡竄，一家相失。伊奔入崑侖山，四顧荒涼。日既暮，心恐甚。忽見一女子來，近視之，則狐女也。離亂之中，相見欣慰。女曰：「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暫創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數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刻返，拉伊南去，約十餘步，又曳之回。忽見大木千章，繞一高亭，銅牆鐵柱，頂類金箔；近視，則牆可及肩，四圍並無門戶，而牆上密排坎窞，女以足踏之而過，伊亦從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問所自來。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贈。金鐵各千萬，計半生吃著不盡矣。」既而告別。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厭棄，已拚永絕；今又不能自堅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時已去。天明，踰垣而出。回視臥處，並無亭屋，惟四針插指環內，覆脂合其上；大樹，則叢荊老棘也。

〈張氏婦〉

凡大兵所至，其害甚於盜賊：蓋盜賊人猶得而仇之，兵則人所不敢仇也。其少異於盜者，特不敢輕於殺人耳。

甲寅歲，三藩作反，南征之士，養馬兗郡，雞犬廬舍一空，婦女皆被淫汙。時遭霪雨，田中瀦水為湖，民無所匿，遂乘垣入高粱叢中。兵知之，裸體乘馬，入水搜淫，鮮有遺脫。惟張氏婦不伏，公然在家。有廚舍一所，夜與夫掘坎深數尺，積茅焉；覆以薄，加蓆其上，若可寢處。自炊灶下。有兵至，則出門應給之。二蒙古兵強與淫。婦曰：「此等事，豈可對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婦與入室，指蓆使先登。薄折，兵陷。婦又另取蓆及薄覆其上，故立坎邊，以誘來者。少間，其一復入。聞坎中號，不知何處，婦以手笑招之曰：「在此處。」兵踏蓆，又陷。婦乃益投以薪，擲火其中。火大熾，屋焚。婦乃呼救。火既熄，燔屍焦臭。人問之。婦曰：「兩豬恐害於兵，故納坎中耳。」由此離村數裡，於大道旁並無樹木處，攜女紅往坐烈日中。村去郡遠，兵來率乘馬，頃刻數至。笑語啁嗻，雖多不解，大約調弄之語。然去道不遠，無一物可以蔽身，輒去，數日無患。

一日，一兵至，甚無恥，就烈日中欲淫婦。婦含笑不甚拒。隱以針刺其馬，馬輒噴嘶，兵遂縶馬股際，然後擁婦。婦出巨錐猛刺馬項，馬負痛奔駭。韁繫股不得脫，曳馳數十里，同伍始代捉之。首軀不知處，韁上一股，儼然在焉。

異史氏曰：「巧計六出，不失身於悍兵。賢哉婦乎，慧而能貞！」

〈於子游〉

海濱人說：「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駭。一秀才寄宿漁舟，沾酒獨酌。夜闌，一少年人，儒服儒冠，自稱：『於子游。』言詞風雅。秀才悅，便與懽飲。飲至中夜，離席言別。秀才曰：『君家何處？玄夜茫茫，亦太自苦。』答雲：『僕非土著，以序近清明，將隨大王上墓。眷口先行，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發矣。宜歸，早治任也。』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鷁首，躍身入水，撥刺而去，乃知為魚妖也。次日，見山峰浮動，頃刻已沒。始知山為大魚，即所云大王也。」

俗傳清明前，海中大魚攜兒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康熙初年，萊郡潮出大魚，鳴號數日，其聲如牛。既死，荷擔割肉者，一道相屬。魚大盈畝，翅尾皆具；獨無目珠。眶深如井，水滿之。割肉者誤墮其中，輒溺死。或雲：「海中貶大魚，則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雲。

〈男妾〉

一官紳在揚州買妾，連相數家，悉不當意。惟一媼寄居賣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又善諸藝。大悅，以重價購之。至夜，入衾，膚膩如脂。喜捫私處，則男子也。駭極，方致窮詰。蓋買好僮，加意修飾，設局以騙人耳。黎明，遣家人尋媼，則已遁去無蹤。中心懊喪，進退莫決。適浙中同年某來訪，因為告訴。某便索觀，一見大悅，以原價贖之而去。

異史氏白：「苟遇知音，即予以南威不易。何事無知婆子，多作一偽境哉！」

〈汪可受〉

湖廣黃梅縣汪可受，能記三生：一世為秀才，讀書僧寺。僧有牝馬產騾駒，愛而奪之。後死，冥王稽籍，怒其貪暴，罰使為騾償寺僧。既生，僧愛護之，欲死無間。稍長，輒思投身澗谷，又恐負豢養之恩，冥罰益甚，遂安之。數年，孽滿自斃，生一農人家。墮蓐能言，父母以為怪，殺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但憶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歲，人皆以為啞。一日，父方為文，適有友人過訪，投筆出應客。汪入見父作，不覺技癢，代成之。父返見之，問：「何人來？」家人曰：「無之。」父大疑。次日，故書一題置几上，旋出；少間即返，翳行悄步而入。則見兒伏案間，稿已數行，忽睹父至，不覺出聲，跪求免死。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門之幸也，何自匿為？」由是益教之讀。少年成進士，官至大同巡撫。

〈牛犢〉

楚中一農人赴市歸，暫休於途。有術人後至，止與傾談。忽瞻農人曰：「子氣色不祥，三日內當退財，受官刑。」農人曰：「某官稅已完，生平不解爭鬬，刑何從至？」術人曰：「僕亦不知。但氣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農人頗不深信，拱別而歸。次日，牧犢於野，有驛馬過，犢望見，誤以為虎，直前觸之，馬斃。役報農人至官，官薄懲之，使償其馬。蓋水牛見虎必鬬，故販牛者露宿，輒以牛自衛；遙見馬過，急驅避之，恐其誤觸也。

〈王大〉

李信，博徒也。晝臥，忽見昔年博友王大、馮九來，邀與敖戲，李亦忘其為鬼，欣然從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馮乃導李先行，入村東廟中。少頃，周果同王至。馮出葉子，約與撩零。李曰：「倉卒無博貲，辜負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雲：「燕子谷黃八官人放利債，同往貸之，宜必諾允。」於是四人並去。

飄忽間，至一大村。村中甲第連垣，王指一門，曰：「此黃公子家。」內一老僕出，王告以意。僕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請王、李相會。入見公子，年十八九，笑語藹然。便以大錢一提付李，曰：「知君愨直，無妨假貸。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王委曲代為請。公子要李署保，李不肯。王從旁慫恿之，李乃諾。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且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償。

出谷，見一婦人來，則村中趙氏妻，素喜爭善罵。馮曰：「此處無人，悍婦宜小祟之。」遂與王捉返入谷。婦大號。馮掬土塞其口。周贊曰：「此等婦，只宜椓杙陰中！」馮乃捋襟，以長石強納之，婦若死。眾乃散去，復入廟，相與博賭。自午至夜分，李大勝，馮、周貲皆空。李因以厚貲增息悉付王，使代償黃公子；王又分給周、馮，局復合。居無何，聞人聲紛拏，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爺親捉博者，今至矣！」眾失色。李捨錢踰垣而逃。眾顧貲，皆被縛。

既出，果見一神人坐馬上，馬後縶博徒二十餘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門啟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喚人犯上，執籍呼名。呼已，並令以利斧斫去將指，乃以墨朱各塗兩目，遊市三週訖。押者索賄而後去其墨朱，眾皆賂之。獨周不肯，辭以囊空；押者約送至家而後酬之，亦不許。押者指之曰：「汝真鐵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濕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掬水盥之，堅不可下，悔恨而歸。

先是，趙氏婦以故至母家，日暮不歸。夫往迎之。至谷口，見婦臥道周。睹狀，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負之而歸。漸醒能言，始知陰中有物，宛轉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趙怒，遽赴邑宰，訟李及周。牒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狀類死。宰以其誣控，笞趙械婦，夫妻皆無理以自申。

越日，周醒，目眶忽變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視之，筋骨已斷，惟皮連之，數日尋墮。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見者無不掩笑。一日，見王大來索負。周厲聲但言無錢，王忿而去。家人問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無情，勸償之。周齦齦不可，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賴債者，陰陽應無二理，況賭債耶！」次日，有二鬼來，謂黃公子具呈在邑，拘赴質審；李信亦見隸來，取作間證：二人一時並死。至村外相見，王、馮俱在。李謂周曰：「君尚帶赤墨眼，敢見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請見黃八官人，為汝還之。」遂共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負欠者誰，而取償於子？」出以告周，因謀出貲，假周進之。周益忿，語侵公子。鬼乃拘與俱行。無何，至邑，入見城隍。城隍呵曰：「無賴賊！塗眼猶在，又賴債耶！」周曰：「黃公子出利債，誘某博賭，遂被懲創。」城隍喚黃家僕上，怒曰：「汝主人開場誘賭，尚討債耶？」僕曰：「取貲時，公子不知其賭。公子家燕子谷，捉獲博徒在觀音廟，相去十餘裡。公子從無設局場之事。」城隍顧周曰：「取貲悍不還，反被捏造！人之無良，至汝而極！」欲笞之。周又訴其息重。城隍曰：「償幾分矣？」答雲：「實尚未有所償。」城隍怒曰：「本貲尚欠，而論息耶？」笞三十，立押償主。二鬼押至家，索賄，不令即活，縛諸廁內，令示夢家人。家人焚楮錠二十提，火既滅，化為金二兩、錢二千。周乃以金酬債，以錢賂押者，遂釋令歸。既蘇，臀創墳起，膿血崩潰，數月始痊。

後趙氏婦不敢復罵；而周以四指帶赤墨眼，賭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異史氏曰：「世事之不平，皆由為官者矯枉之過正也。昔日富豪以倍稱之息折奪良家子女，人無敢言者；不然，函刺一投，則官以三尺法左袒之。故昔之民社官，皆為勢家役耳。迨後賢者鑒其弊，又悉舉而大反之。有舉人重貲作鉅商者，衣錦厭粱肉，家中起樓閣、買良沃。而竟忘所自來。一取償，則怒目相向。質諸官，官則曰：『我不為人役也。』是何異懶殘和尚，無工夫為俗人拭涕哉！餘嘗謂昔之官諂，今之官謬；諂者固可誅，謬者亦可恨也。放貲而薄其息，何嘗專有益於富人乎？」

張石年宰淄川，最惡博。其塗面遊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墮指，而賭以絕。蓋其為官，甚得鉤距法。方簿書旁午時，每一人上堂，公偏暇，里居、年齒、家口、生業，無不絮絮問。問已，始勸勉令去，有一人完稅一繳單，自分無事，呈單欲下。公止之。細問一過，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辨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為神，而並不知其何術。

〈樂仲〉

樂仲，西安人，父早喪，遺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葷酒。仲既長，嗜飲善啖，竊腹非母，每以肥甘勸進，母輒出之。後母病，彌留，苦思肉，仲急無所得肉，刲左股獻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憤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見骨，家人共救之，裹布敷藥，尋愈。心念母苦節，又慟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醉後輒對哀哭。

年二十始娶，身猶童子，娶三日，謂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穢，我實不為樂。」遂去妻。妻父顧文淵，浼戚求返，請之三四，仲必不可，遲之半年，顧遂醮女。仲鰥居十年，行益不羈，奴隸優伶皆與飲，裡黨乞求，不靳與。有言嫁女無釜者，便即灶頭舉贈之，自乃從鄰借釜炊。諸無行者知其性，鹹朝夕騙賺之。或以博賭無資，故對之欷歔，言追呼急，將以鬻子。仲自措稅金如干數，傾囊遺之，未幾催租吏登門，始典質營辦，以是故家益落。

先是仲殷饒，同堂子弟，爭奉事之，家中所有，任其取攜，莫之較。及仲蹇落，存問絕少，幸仲達不為意。值母忌辰，仲適病，不能上墓，將遣子弟代祀，僕造諸門，皆辭以故。仲乃酹諸室中，對主號痛。無嗣之戚，頗似縈懷，因而病益劇。瞀亂中，覺有人摩撫之，目微啟，則母也。驚問：「何來？」曰：「緣家中無人上墓，故來就饗，即視汝病。」問：「向居何所？」母曰：「南海。」摩撫既已，四體生涼，開目四顧，渺無一人，而病良瘥。既起，思朝南海，苦無侶，會鄰村有結香社者，賣田十畝，挾資投之。而社中人以其不潔清，共擯絕之，苦求，乃許之。及詣途，牛酒薤蒜燻騰滿屋，眾益惡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於是獨行，至閩界，遇友人邀飲，有名妓瓊華在座，適言南海之遊，瓊華願相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裝，遂與俱發，寢食共之，而實一無所私。

既至南海，社中人清醮方畢，見其載妓而至，益非笑之，鄙不與同事。仲與瓊華窺其意，俟其既拜而後拜之。眾拜已，恨無所現示，中有泣者。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見遍海皆蓮花，花上瓔珞垂珠；瓊華見為菩薩，仲視之，朵上皆其母。急奔呼母，躍入從之，眾見萬朵蓮花，悉變霞彩，障海如錦。少間，雲靜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猶身在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並無沾濡，望海大哭，聲震島嶼。瓊華挽勸之，慘然下剎，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瓊華去。

仲獨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歲，丐食肆中，貌不類乞兒，細詰之，則被逐於繼母，心憐之。兒依依左右，苦求拔拯，仲遂攜與俱歸。問其姓氏，自言：「阿辛，姓雍，母顧氏。嘗聞母言，適雍六月，遂生餘，餘本樂姓。」仲大驚，自疑生平一度，不應有子，因問樂居何鄉，答雲：「不知。但母歿時，付一函書，囑勿遺脫。」仲急索書，視之，則當年與顧家離婚書也。驚曰：「真吾兒也。」審其年月良確，顏慰心懷，然家計日疏。居二年，割畝漸盡，竟不能畜僮僕。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麗人入，視之，則瓊華也。驚問所自，笑曰：「業作假夫妻，何又問也？向不即從者，徒以有老嫗在，今媼已死。顧念不從人則無以自庇，從人則無以自潔，計兩全則無如從君者，是以不憚千里。」遂解粧代兒炊。仲良喜。

至夜，父子同寢如故，另潔一舍舍瓊華。兒母之，瓊華亦善撫兒，戚黨聞之，皆餪仲，兩人皆樂受之。客至治具，瓊華悉為營備，仲亦不問所自來。瓊華漸出金珠贖故產，因而婢僕馬牛日益繁盛。仲每謂瓊華曰：「僕醉時卿當避匿，勿使我見。」瓊華笑諾之。一日大醉，急喚瓊華，瓊華豔妝出，仲視之，良久，忽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酒頓醒，覺世界光明，所居廬舍，盡為玉宇瓊樓，移時始已。由此不復飲市上，惟對瓊華飲。瓊華茹素，以茶茗侍。一日微醺，命瓊華為之按股，見股上刲痕，化為兩朵赤菡，隱起肉際，奇之，仲笑曰：「卿視此花放後，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瓊華亦信之。既為阿辛完婚，瓊華漸以家事付新婦，與仲別院居。子及婦日三朝，非疑難事不以聞。役二婢：一溫酒，一瀹茗而已。

一日瓊華至兒所，兒媳多所諮白，良久而返，辛亦從往見父。入門，見仲白足坐榻上，聞聲，開眸微笑曰：「母子來大好！」即復瞑，瓊華大驚曰：「君欲何為？」視其股上，蓮花大放。試之，氣已絕，急以兩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從君，大非容易。為君教子訓婦，亦有微恩。即差二三年，何不少待也？」一炊黍時，忽開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牽一人作伴也？無已，姑為卿留。」瓊華釋手，則花已復合，於是居處言笑如初。

積三年餘，瓊華年近四旬，猶窈窕如二十許人。忽謂仲曰：「凡人死後，被人捉頭舁足，殊不雅潔。」遂命工治雙槥。辛駭問之，答雲：「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粧竟，謂子及婦曰：「我將死矣。」辛泣曰：「數年賴母經紀，始不凍餒。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捨兒而去？」曰：「父種福而子享，奴婢牛馬騙債者填償汝父，我無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謫人間三十餘年，今限已滿。」遂登木自入，再呼之，雙目已合。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時已僵，衣冠儼然。號慟欲絕。入棺，並停堂中，數日未殮，冀其復返。光明生於股際，照徹四壁，瓊華棺內則香霧噴溢，近舍皆聞。棺既闔，香光遂漸滅。

既殯，樂氏諸子弟覬覦其有，共謀逐辛，訟諸官，官莫能辨，擬以田產半給諸樂，辛不服，以詞質郡，久不決。初，顧嫁女於雍，經年餘，雍流寓於閩，音耗遂絕。顧老無子，苦憶女，遂詣婿所，則女死而甥已逐，忿質公庭。雍懼，重賂之，顧不受，必欲得甥。雍窮覓郡邑，半年不得，夫婦皆被刑辱。顧偶於途中，見彩輿過，邪避道左，輿中一美人呼曰：「彼非顧翁耶？」顧諾，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現在樂家，勿訟也。甥方有難，宜急往。」顧欲詳詰，輿已去遠，顧乃受賂如西安。至，則訟方沸騰，顧即自投至官言，女大歸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歷歷甚悉。諸樂皆被杖逐，案遂結。既歸，言其見美人之日，即瓊華歿日，此時訟猶未興也。辛為顧移家來，授廬贈婢，六十餘，生一子，辛亦顧卹之。

異史氏曰：斷葷戒酒，佛之似也。爛熳天真，佛之真也。樂仲對麗人，直視之為香潔道伴，不作溫柔鄉觀也。寢處三十年，若有情，若無情，此為菩薩真面目，世中人烏得而測之哉？

〈香玉〉

勞山下清宮，耐冬高二丈，大數十圍，牡丹高丈餘，花時璀璨如錦，膠州黃生築舍其中而讀焉。一日遙自窗中見女郎，素衣掩映花間，心疑觀中烏得有此？趨出，已遁去，由此屢見，遂隱身叢樹中，以俟其至。無何，女郎又偕一紅裳者來，遙望之，豔麗雙絕，行漸近，紅裳者卻退，曰：「此處有人。」生乃暴起，二女驚奔，袖裙飄拂，香風流溢，追過短牆，寂然已杳。愛慕殷切，因題樹上雲：「無限相思苦，含情對短窗。恐歸沙吒利，何處覓無雙？」

歸齋冥想，女郎忽入，驚喜承迎。女笑曰：「君洶洶似強寇，使人恐怖，不知君竟騷士，無妨相親。」生略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隸籍平康巷，被道士閉置山中，實非所願。」生問：「道士何名？當為卿一滌此垢。」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藉此與風流士長作幽會，亦佳。」問：「紅衣者誰？」曰：「此名絳雪，亦妾義姊。」遂相狎。既醒，曙色已紅，女急起，曰：「貪歡忘曉矣。」著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口舌，勿笑也。良夜更易盡，朝暾已上窗。願如樑上燕，棲處自成雙。」

生握腕曰：「卿秀外慧中，使人愛而忘死。顧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別，卿乘間常來，勿待夜也。」女諾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絳雪來，輒不至，生以為恨。女曰：「絳姊性殊落落，不似妾情痴也。當從容勸駕，不必過急。」一夕，女慘然入，曰：「君隴不能守，尚望蜀耶？今長別矣。」問：「何之？」以袖拭淚，曰：「此有定數，難為君言。昔日佳什，今成讖語矣。『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可為妾詠。」詰之，不言，但有嗚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藍氏，入宮遊矚，見白牡丹，悅之，掘移逕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悵惋不已。過數日，聞藍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極，作哭花詩五十首，日日臨穴，涕洟其處。

一日憑弔而返，遙見紅衣人，揮涕穴側，從容而近就之，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瀾。已而挽請入室，女亦從之。歎曰：「童稚之姊妹，一朝斷絕。聞君哀傷，彌增妾慟，淚墮九泉，或當感誠再作。然死者神氣已散，倉猝何能與吾兩人共談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當亦無福可消雙美。曩頻煩香玉，道達微忱，胡再不臨？」女曰：「妾以年少書生，什九薄倖，不知君固至情人也。然妾與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晝夜狎暱，則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別，生曰：「香玉長離，使人寢食俱廢。賴卿少留，慰此懷思，何決絕如是？」女乃止，過宿而去，數日不復至。

冷雨幽窗，苦懷香玉，輾轉床頭，淚凝枕簟。攬衣更起，挑燈命筆，踵前韻曰：「山院黃昏雨，垂簾坐小窗。相思人不見，中夜淚雙雙。」詩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無和。」聽之，絳雪也。啟門內之，女視詩，即續其後曰：「連袂人何處？孤燈照晚窗。空山人一個，對影自成雙。」生讀之淚下，因怨相見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熱，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與狎，曰：「相見之歡，何必在此。」於是至無聊時，女輒一至，至則宴飲酬唱，有時不寢遂去，生亦聽之。謂之曰：「香玉吾愛妻，絳雪吾良友也。每欲相問，卿是院中第幾株？早以見示，僕將把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惡人奪去，貽恨百年。」女曰：「故土難移，告君亦無益也。妻尚不能終從，況友乎？」生不聽，捉臂而出，每至壯丹下，輒問：「此為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適生以殘臘歸過歲，二月間，忽夢絳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難！君急往，尚得相見，遲無及矣。」醒而異之，急命僕馬，星馳至山。則道士將建屋，有一耐冬，礙其營造，工師方縱斤矣，生知所夢即此，急止之。入夜，絳雪來謝，生笑曰：「向不實告，宜遭此厄。今而後知卿矣，卿如不至，當以艾炷相炙。」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坐移時，生曰：「今對良友，益思豔妻。久不哭香玉，卿能從我哭乎？」二人乃往，臨穴灑涕，至一更向盡，絳雪抆淚勸止，乃還。

又數夕，生方獨居悽惻，絳雪笑入曰：「喜信報君知，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復降宮中。」生喜問：「何時？」答曰：「不知，要不遠耳。」天明下榻，生曰：「僕為卿來，勿長使人孤寂。」女笑諾。兩夜不至，生往抱樹，搖動撫摩，頻喚絳雪，久之無聲，乃返。對燭團艾，將以灼樹，女遽入，奪艾棄之，曰：「君惡作劇，使人創痏，當與君絕矣。」生笑擁之。坐方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見，泣下流離，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捉絳雪，相對悲哽。已而坐道離苦，生把之覺虛，如手自握，驚其不類曩昔。香玉泫然曰：「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雖相聚，君勿以為真，但作夢寐觀可耳。」絳雪曰：「妹來大好，妾被汝家男子糾纏死矣。」遂辭而去。

香玉款愛如生平，但偎傍之間，髣髴以身就影。生邑邑不懽，香玉亦俯仰自恨，曰：「君以白蘞屑，少雜硫黃，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報君恩。」亦別而去。明日往觀故處，則牡丹萌生矣。生從其言，日加培溉，又作雕闌以護之。香玉來，感激甚至。生謀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質，不堪復戕。且物生各有定處，妾來原不擬生君家，違之反促年壽。但相憐愛，好合自有日耳。」生恨絳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強之使來，妾能致之。」乃與生挑燈出，至樹下，取草一莖，布裳作度，以度樹本，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處，使生以兩爪齊搔之。俄絳雪從背後出，笑罵曰：「婢子來，益助桀為虐耶！」牽挽並入。香玉曰：「姊勿怪，暫煩陪侍郎君，一年後，不相擾矣。」自此遂以為常。

生視花芽，日益肥盛，春盡，盈二尺許。歸後，亦以金遺道士，囑令朝夕培養之。次年四月至宮，則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連間，花搖搖欲拆。少時已開，花大如盤，儼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轉瞬間，飄然已下，則香玉也。笑曰：「妾忍風雨以待君，君來何遲也！」遂入室。絳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婦，今幸退而為友。」遂相談讌賡和。至中夜，絳雪乃去，兩人同寢，款洽一如當年。

後生妻卒，遂入山，不復歸。是時，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於此，當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後十餘年，忽病，其子至，對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為？」謂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一放五葉者，即我也。」遂不復言。子輿抬而歸，至家，尋卒。

次年，果有肥芽突出，葉如其數，道士以為異，益灌溉之。三年，高數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愛惜，因其不花，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尋死，無何，耐冬亦死。

異史氏曰：情之結者，鬼神可通。花以鬼從，而人以魂寄，非其結於情者深耶？一去而兩殉之，即非堅貞，亦為情死矣。人不能貞，猶是情之不篤耳。仲尼讀唐棣而曰未思，信矣哉！

〈三仙〉

士人某赴試金陵，經由宿遷，會三秀才，談論超曠，悅之，沽酒相懽。款洽間，各表姓字：一介秋衡，一常豐林，一麻西池。縱飲甚樂，不覺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儀，忽叨盛饌，於理不當。茅茨不遠，可便下榻。」常、麻並起捉裾，喚僕相將俱去。

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門遶清流，既入，舍宇清潔。呼僮張燈，又命安置從人。麻曰：「昔日以文會友，今闈場伊邇，不可虛此良夜。請擬四題，命鬮各拈其一，文成方飲。」眾從之，各擬一題，寫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構思。二更未盡，皆已脫稿，迭相傳視。秀才讀三作，深為傾倒，草錄而懷藏之。主人進良醞，巨杯促釂，不覺醺醉。客興辭，主人乃導客，就別院寢，醉中不暇解履，著衣遂寢。

及醒，紅日已高，四顧並無院宇，惟主僕臥山谷中，大駭，呼僕亦起。見傍有一洞，水涓涓流溢，自訝迷惘，視懷中，則三作俱存。下山，問土人，始知為「三仙洞」。蓋洞中有蟹、蛇、蝦蟆三物，最靈，時出遊，人往往見之雲。士人入闈，三題即仙作，以是擢解。

〈鬼隸〉

歷城縣二隸，奉邑令韓承宣命，營幹他郡，歲暮方歸。途遇二人，裝飾亦類公役，同行話言。二人自稱郡役。隸曰：「濟城快皂，相識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二人云：「實相告：我城隍鬼隸也。今將以公文投東嶽。」隸問「公文何事？」答雲：「濟南大劫，所報者，殺人之名數也。」驚問其數。曰：「亦不甚悉，約近百萬。」隸問其期，答以「正朔」。二隸驚顧，計到郡正值歲除，恐罹於難；遲留恐貽遣責。鬼曰：「違悞限期罪小，入遭劫數禍大。宜他避，姑勿歸。」隸從之。未幾，北兵大至，屠濟南，扛屍百萬。二人亡匿得免。

〈王十〉

高苑民王十，負鹽於博興。夜為二人所獲。意為土商之邏卒也，舍鹽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縛。哀之。二人曰：「我非鹽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懼，乞一至家，別妻子。不許，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過暫役耳。」十問：「何事？」曰：「冥中新閻王到任，見奈河淤平，十八獄坑廁俱滿，故捉三種人淘河：小偷、私鑄、私鹽；又一等人使滌廁：樂戶也。」

十從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見閻羅在上，方稽名籍。鬼稟曰：「捉一私販王十至。」閻羅視之，怒曰：「私鹽者，上漏國稅，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為私鹽者，皆天下之良民。貧人揭錙銖之本，求升斗之息，何為私哉！」罰二鬼市鹽四鬥，並十所負，代運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令隨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河邊，見河內人夫，繈續如蟻。又視河水渾赤，臭不可聞。淘河者皆赤體持畚鍤，出沒其中。朽骨腐屍，盈筐負舁而出；深處則滅頂求之。惰者輒以骨朵攻背股。同監者以香綿丸如巨菽，使含口中，乃近岸。見高苑肆商，亦在其中，十獨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商懼，常沒身水中，十乃已。經三晝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蘇。

先是，十負鹽未歸，天明，妻啟戶，則鹽兩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覓之，則死途中。舁之而歸，奄有微息，不解其故。及醒，始言之。肆商亦於前日死，至是始蘇。骨朵擊處，皆成巨疽，渾身腐潰，臭不可近。十故詣之。望見十，猶縮首衾中，如在奈河狀。一年，始愈，不復為商矣。

異史氏曰：「鹽之一道，朝遷之所謂私，乃不從乎公者也；官與商之所謂私，乃不從乎其私者也。近日齊、魯新規，土商隨在設肆，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則潛設餌以釣他邑之民：其售於他邑，則廉其直；而售諸土人，則倍其價以昂之。而又設邏於道，使境內之人，皆不得逃吾網。其有境內冒他邑以來者，法不宥。彼此互相釣，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邏獲，則先以刀杖殘其脛股，而後送諸官；官則桎梏之，是名『私鹽』。嗚呼！冤哉！漏數萬之稅非私，而負升斗之鹽則私之；本境售諸他境非私，而本境買諸本境則私之，冤矣！律中『鹽法』最嚴，而獨於貧難軍民，背負易食者，不之禁；今則一切不禁，而專殺此貧難軍民！且夫貧難軍民，妻子嗷嗷，上守法而不盜，下知恥而不倡；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使邑盡此民，即『夜不閉戶』可也，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當使滌獄廁耳！而官於春秋節，受其斯須之潤，遂以三尺法助使殺吾良民。然則為貧民計，莫若為盜及私鑄耳：盜者白晝劫人，而官若聾；鑄者爐火亙天，而官若瞽；即異日淘河，尚不至如負販者所得無幾，而官刑立至也。嗚呼！上無慈惠之師，而聽奸商之法，日變日詭，奈何不頑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

各邑肆商，舊例以若干石鹽貲，歲奉本縣，名曰：「食鹽」。又逢節序，具厚儀。商以事謁官，官則禮貌之，坐與語，或茶焉。送鹽販至，重懲不遑。張公石年令淄川，肆商來見，循舊規，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賄，故不得不隆汝禮；我市鹽而食，何物商人，敢公堂抗禮乎！」捋袴將笞。商叩頭謝過，乃釋之。後肆中獲二負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執到官。公問：「販者二人，其一焉往？」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試奔，驗汝能否。」其人奔數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門而去。見者皆笑。公愛民之事不一，此其閒情，邑人猶樂誦之。

〈大男〉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先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歿，娶繼室申氏，不能相善。虐遇何，因並及奚，終日嘵聒，恆不聊生。奚忿怒，亡去。去後，何生一子大男，奚久不返，申擯不與同炊，計日授粟。大男漸長，何不敢求益，惟紡績佐食。大男見塾中諸兒吟誦，羨之，告母欲讀。母以其太穉，姑送詣塾，試使讀以難之。而大男慧，所讀倍諸兒，師異之，願不索束贄。何乃使從師，薄相酬。積二三年，經書全通。一日歸，謂母曰：「塾中五六人，皆從父乞錢買餅餌，我何無也？」母曰：「待汝長時，當告汝知。」大男曰：「我方七八歲，何時長也？」母曰：「汝往塾，路經關聖廟，當拜之，祐汝速長。」大男信之，每過必入拜。母知之，問所祝何事？答雲：「但祝明年使我十五六歲。」母笑之。而大男學與軀長並速，至十歲，遂如十三四歲者，其所為文，塾師不能竄易之。

一日謂母曰：「昔謂我壯大，當告父處，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餘，居然成人，研詰益頻，母乃緬述之。大男聞之，意不勝傷悲，欲往尋父。母曰：「兒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尋？」大男無言而去，至午不歸，往詢諸師，則辰餐未復。母大驚，猶謂其逃塾，出食資傭役，靡處不搜，竟杳無跡。

大男出門，茫然不知何往，惟隨途奔去，遇一人將如夔州，自言錢姓，大男丐食相從。錢病其緩，為賃代步，資斧皆耗竭。至夔，同食，錢陰投毒其中，大男瞑不覺。錢載至大剎，託為己子，偶病絕貲，賣諸僧。僧見其丰姿秀出，爭購之，錢得金而去。僧飲之，略醒，主僧始知之，詣視，奇其相，研詰，始得顛末，又益憐之，責僧，僧資使去。

有瀘州蔣秀才，下第歸，途中問得故，嘉其孝，攜與同行。至瀘，主其家月餘，遍加諮訪。或言閩商有奚姓者，於是辭蔣，欲之閩。蔣贈遺衣履，其裡黨皆斂貲助之。至途，有二布客欲詣福清，邀與同侶。行數程，客窺囊金，引至空所，摯手足，解奪而去。適有永福陳翁過其旁，脫縛載諸後車，遂至翁家。翁家富，諸路商賈，多出其門，翁囑南北客代訪父耗，留大男伴諸兒讀。大男遂止翁家，不復遊矣。由是家益遠，音益梗。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減其費，抑勒令嫁，何自食其力，志不搖。申強賣於重慶賈，賈劫取之去。至夜，以刀自劙，賈不敢逼，俟創瘥，又轉鬻於鹽亭賈。至鹽亭，自刺心頭，洞見臟腑。賈大懼，敷以藥，創既平，但求作尼。賈告之曰：「我有商侶，身無淫具，每欲得一人縫紉。此與作尼無異，亦可少償吾值。」何諾之。賈輿送去，入門，主人趨出，則奚生也。蓋奚已棄儒為商賈，以其無婦，故贈之也。相見悲駭，各述苦況，始知有兒尋父未歸。奚乃囑諸客旅偵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為妻矣。

然自歷艱苦，痾痛多病，不能操作，勸奚納媵，奚鑒前禍，不從所請。何曰：「妾如爭床第者，數年間固已從人生子，尚得與君有今日之聚乎？且人加我者隱痛在心，豈及諸身而自蹈之。」奚乃囑客侶，為買三十餘老妾。踰半年，客果為買妾歸，入門，則妻申氏，各相駭怪。

先是申獨居年餘，兄苞勸令再適，申從之，惟田產為子姓所沮，不得售。鬻諸所有，積數百金，攜歸兄家。有保寧賈，聞其富有奩資，以多金啗苞，賺娶之。而賈老廢不能人，申懟兄，不安於室，梁縊井投，不堪其擾。賈怒，蒐括其貲，將賣作妾，而聞者嫌其三十餘齒加長。賈將適夔，遠載與俱去，遇奚同肆商，遂貨而去之。既見奚，慙懼不出一語，奚問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則在保寧無再見之期，此亦數也。然今日我買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禮。」申恥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勸止之，奚不可，操杖臨偪，申不得已拜之，然終不屑承奉，但操作別室，何悉優容之，亦不忍課其勤惰。奚每與談讌，輒呼給役其側；何更代以婢，不聽。

會陳公嗣宗宰鹽亭，奚與里人有小爭，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訟，陳公不準理，叱逐之。奚喜，與何竊頌公德。一夕，漏盡，僮忽叩扉，入白：「邑令公至。」奚駭極，急覓衣履，則公已入寢門，益駭，不知所為。何審之，急出曰：「是吾兒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哽。蓋大男從陳翁姓，業為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過故里，始知兩母皆醮，伏膺哀痛。族中人始知大男已貴，反其田廬。公留僕營造，冀父復返。既而授任鹽亭，又欲棄官尋父，陳翁苦勸之。會有卜者，使筮焉。卜人曰：「小者居大，少者為長，求雄得雌，求一得兩，為官吉。」公乃之任。為不得親，居官不茹葷酒。是日，得里人狀，睹奚姓，疑之，陰遣內紀綱竊訪之，果父也。乘夜微行而出，見母，益信卜者之神。臨去，囑勿播，出金三百，啟父辦裝歸裡。父抵家，門戶已新，益畜僕馬，居然大家矣。

申見大男貴盛，益自斂，兄苞知之，告於官，為妹爭嫡。官廉得其情，曰：「貪貲勸嫁，去奚已更二夫，何顏爭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彰。而申妹何，何亦姊之。衣服飲食，悉不自私。申初懼其復讎，至是益愧悔。奚亦忘其舊惡，俾內外皆呼以太母，但誥命不及耳。

異史氏曰：顛倒眾生，不可思議，此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於妻妾之間，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賢母，烏能有此奇合，坐享厚糈以終身哉？

〈外國人〉

己巳秋，嶺南從外洋飄一巨艘來。上有十一人，衣鳥羽，文采璀璨。自言：「呂宋國人。遇風覆舟，數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飄至大島得免。凡五年，日攫鳥蟲而食；夜伏石洞中，織羽為帆。忽又飄一舟至，櫓帆皆無，蓋亦海中碎於風者，於是附之將返。又被大風引至澳門。」巡撫題疏，送之還國。

〈韋公子〉

韋公子，鹹陽世家。放縱好淫，婢婦有色，無不私者。嘗載金數千，欲盡覽天下名妓，凡繁麗之區，無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當意，則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歸，怒其行，延明師置別業，使與諸公子鍵戶讀。公子夜伺師寢，踰垣歸，遲明而返。以為常。一夜，失足折肱，師始知之。告公，公益施夏楚，俾不能起而始藥之。及愈，公與之約：能讀倍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撻如前。然公子最慧，讀常過程。數年，中鄉榜。欲自敗約，公箝制之。赴都，以老僕從，授日記籍，使誌其言動。故數年無過行。後成進士，公乃稍弛其禁。公子或將有作，惟恐公聞，入曲巷中，輒託姓魏。

一日，過西安，見優僮羅惠卿，年十六七，秀麗如好女，悅之。夜留繾綣，贈貽豐隆。聞其新娶婦尤韻妙，私示意惠卿。惠卿無難色，夜果攜婦至，三人共一榻。留數日，眷愛臻至。謀與俱歸。問其家口，答雲：『母早喪，父存。某原非羅姓。母少服役於鹹陽韋氏，賣至羅家，四月即生餘。倘得從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公子驚問母姓。曰：「姓呂。」生駭極，汗下浹體，蓋其母即生家婢也。生無言。時天已明，厚贈之，勸令改業。偽託他適，約歸時召致之，遂別去。

後令蘇州，有樂妓沈韋娘，雅麗絕倫，愛留與狎。戲曰：「卿小字取『春風一曲杜韋娘』耶？」答曰：「非也。妾母十七為名妓，有鹹陽公子，與公同姓，留三月，訂盟婚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韋，實妾姓也。公子臨別時，贈黃金鴛鴦，今尚在。一去竟無音耗，妾母以是憤悒死。妾三歲，受撫於沈媼，故從其姓。」公子聞言，愧恨無以自容。默移時，頓生一策。忽起挑燈，喚韋娘飲，暗置鴆毒盃中。韋娘才下嚥，潰亂呻嘶。眾集視，則已斃矣。呼優人至，付以屍，重賂之。而韋娘所與交好者盡勢家，聞之，皆不平，賄激優人，訟於上官。生懼，瀉橐彌縫，卒以浮躁免官。

歸家年才三十八，頗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無子。欲繼公孫；公以門無內行，恐兒染習氣，雖許過嗣，但待其老而後歸之。公子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為不可，乃止。又數年，忽病，輒撾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聞而嘆曰：「是殆將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詣其家，使定省之。月餘果死。

異史氏曰：「盜婢私娼，其流弊殆不可問。然以己之骨血，而謂他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誘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斷其首，而徒流汗投鴆，非人頭而畜鳴者耶！雖然，風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風塵中，亦皆擅場。」

〈石清虛〉

邢雲飛，順天人。好石，見佳石，不靳重直。偶漁於河，有物掛網，沉而取之，則石徑尺，四面玲瓏，峰巒疊秀。喜極，如獲異珍。既歸，雕紫檀為座，供諸案頭。每值天欲雨，則孔孔生雲，遙望如塞新絮。

有勢豪某，踵門求觀，既見，舉付健僕，策馬竟去，邢無奈，頓足悲憤而已。僕負石至河濱，息肩橋上，忽失手墮河。豪怒，鞭僕。即出金，僱善泅者，百計冥搜，竟無可見。乃懸金署約而去。由是尋石者日盈於河，迄無獲者。

後邢至落石處，臨流於邑，但見河水清澈，則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檀座猶存。既歸，不肯設諸廳事，潔內室供之。一日，有老叟款門而請，邢託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請入舍，以實其無，既入，則石果陳几上，錯愕不能言。叟撫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見之，請即賜還。」邢窘甚，遂與爭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驗證？」邢不能答，叟曰：「僕則故識之，前後九十二竅，巨孔中五字雲：『清虛天石供。』」邢審視，孔中果有小字，細如粟米，竭目力裁可辨認；又數其竅，果如所言。邢無以對，但執不與。叟笑曰：「誰家物，而憑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門外，既還，則石失所在，大驚，疑叟，急追之，則叟緩步未遠，奔去牽其袂而哀之。叟曰：「奇矣！徑尺之石，豈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強曳之歸，長跪請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僕家者耶？」答曰：「誠屬君家，但求割愛耳。」叟曰：「既然，則石固在是。」入室，則石已在故處。叟曰：「天下之寶，當與愛惜之人。此石能自擇主，僕亦喜之。然彼急於自見，其出也早，則魔劫未除。實將攜去，待三年後，始以奉贈。既欲留之，當減三年壽數，始可與君相終始。君願之乎？」曰：「願。」叟乃以兩指捏一竅，竅軟如泥，隨手而閉二三竅已。曰：「石上竅數，即君壽也。」作別欲去。邢苦留之，辭甚堅，問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積年餘，邢以故他出，夜有小偷入室，諸無所失，惟竊石而去。邢歸，悼喪欲死，訪察購求，全無蹤緒。積有數年，偶入報國寺，見賣石者，近視，則故物也，將便認取，賣者不服，因負石至官。官問：「何所質驗？」賣石者能言竅數，邢問其他，賣石者不能言。邢乃言竅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申。官欲杖責賣石者，賣石者自言以二十金買諸市，遂釋之。邢得石歸，裹以錦，藏櫝中，時出一賞，先焚異香，而後出之。

有尚書某，購以百金，而邢曰：「雖萬金不易也。」尚書怒，陰以他事中傷之，邢被收，典質田產。尚書託他人風示其子，子告邢，邢願以死殉石。妻竊與子謀，獻石尚書家，邢出獄，始知，罵妻毆子，屢欲自經，皆以家人覺救，得不死。夜夢一丈夫來，自言石清虛。謂邢勿戚：「特與君年餘別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時，可詣海岱門，以兩貫相贖。」邢得夢，喜，謹志其日。而石在尚書家，更無出雲之異，久亦不甚貴重之。明年，尚書以罪削職，尋死。邢如期詣海岱門，則其家人竊石出，將求售主，因以兩貫市歸。

後邢至八十九歲，自治葬具，又囑子，必以石殉。既而果卒，子遵遺教，瘞石墓中。半年許，賊發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詰。踰二三日，攜僕在道，忽見兩人，奔躓汗流，望空自投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將石去，不過賣四兩銀耳。」遂縶送諸官，一訊遂伏。問石，則鬻諸官氏。取石至，官愛玩，欲得之，命寄諸庫。吏舉石，石忽墮地，碎為數十餘片，罔不失色。官乃重械兩盜而放之，邢子拾石出，仍瘞墓中。

異史氏曰：物之尤者禍之府。至欲以身殉石，亦痴甚矣！而卒之石與人相終始，誰謂石無情哉？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非過也，石猶如此，而況人乎！

〈曾友於〉

曾翁，昆陽故家也。翁初死未殮，兩眶中淚出如瀋，有子六人，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為邑名士，以為不祥，戒諸兄弟各自惕，勿貽痛於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

先是，翁嫡配生長子成，至七八歲，母子為強寇擄去。娶繼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義。孝以悌等出身賤，鄙不齒，因連結忠、信若為黨。即與客飲，悌等過堂下，亦傲不加禮。仁、義皆忿，與友于謀，欲相讎。友于百詞寬譬，不從所謀，而仁、義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

孝有女，適邑周氏，病死，糾悌等往撻其姑，悌不從。孝憤然，令忠、信合族中無賴子，往捉周妻，搒掠無算，拋粟毀器，盎盂無存。周告邑宰，宰怒，拘孝等囚繫之，將行申黜。友于懼，見宰自投。友于品行，素為宰所仰，諸兄弟以是得無苦。友于乃詣周所，親負荊，周亦器重友于，訟遂息。孝歸，終不德友于。

無何，友于母張夫人卒，孝等皆不為之服，宴飲如故。仁、義益忿，友于曰：「此彼之無禮，於我何損焉？」及葬，把持墓門，不使合厝，友于乃殯母隧道中。未幾，孝妻亡，友于招仁、義同往奔喪，二人皆曰：「期且不論，功於何有？」再勸之，鬨然散去。友于乃自往，臨哭盡哀。隔牆聞仁、義鼓且吹，孝怒，糾諸弟往毆之。友于操杖先從，入其家，仁覺先逃，義方踰垣，友于自後擊僕之。孝等拳杖交加，毆不止，友于橫身障阻之，孝怒，讓友于。友于曰：「責之者，以其無禮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惡，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撻友于，忠、信亦相助毆兄，聲勢震動，裡黨群集勸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詣兄請罪，孝逐去之，不令居喪次。而義創甚，不復食飲，仁代具造訟諸官，訴其不為庶母行服。官簽牒拘孝、忠、信，而令友于陳狀。友于以面目損傷，不能詣署，但作詞稟白，哀求閣寢，宰遂銷案。義亦尋愈。由是讎怨益深。仁、義皆幼弱，輒被撻楚，懟友于曰：「人皆有兄弟，我獨無！」友于曰：「此兩語，我宜言之，兩弟何雲？」因苦勸之，卒不聽。

友于遂扃戶，攜妻子借寓他所，離家五十餘裡，冀不相聞。友于在家，雖不助弟，而孝等猶稍稍顧忌之。既去，諸兄一不當，輒叫罵其門，辱侵母諱。仁、義度不能抗，惟杜門思乘間刺殺之，行則懷刃。一日，寇所掠長兄成，忽攜婦亡歸。諸兄弟以家久析，聚謀三日，竟無處可以置之。仁、義竊喜，招去共養之。往告友于，友于亦喜，即歸，共出田宅居成。諸兄怒其市惠，登其門窘辱之，而成久在寇中，習於威猛，聞之大怒，曰：「我歸，更無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責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僕，仁、義各以杖出，捉忠及信並撻無數。成不待其訟，先訟之。宰又使人請教友于，友于不得已詣宰，俛首不言，但有流涕，亟問之，惟求公訊。宰乃判孝等各出田產歸成，使七分相準。自此仁、義與成倍益愛敬。談次，忽及葬母事，因並泣下。成恚曰：「如此不仁，是禽獸也！」遂欲啟壙，更為改葬，仁、義奔告友于，友于急歸，諫止之。成不聽，刻期發墓，作齋於塋。以刀削樹，謂諸弟曰：「所不衰麻相從者，有如此樹。」眾唯唯。於是一門皆哭臨，安厝盡禮。由此兄弟相安。而成性剛烈，輒批撻諸弟，於孝尤甚，惟重友于，盛怒時，友于至，一言可解。孝有所行，成輒不平之，因之孝無一日不至友于所，潛對友于詬詛，友于婉諫，卒不納。友于不堪其擾，又遷之於三泊僦屋而居，去家益遠，音跡遂疏。

踰二年，諸弟皆畏憚成，久遂相習，紛競絕少。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長繼業，三繼德，皆嫡出；次繼功，四繼績，皆庶出；又婢出繼祖。皆成立，亦效父舊行，各為黨，日相競，孝亦不能呵止。惟祖無兄弟，年又最幼，諸兄皆得而詬厲之。岳家故近三泊，會詣嶽，迂道詣叔。入門，見叔家兩兄一弟，絃誦怡怡，樂之，久居，不言歸。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之，我豈惜甌飯瓢飲乎！」乃歸。過數月，夫妻往壽岳母，告父曰：「兒此行不歸矣。」父詰之，因吐微隱，父慮與有夙隙，計難久居。祖曰：「父慮過矣。二叔聖賢也。」遂去，攜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以齒兒行，使執卷從長子繼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餘，入雲南郡庠，與善閉戶研讀，祖又諷誦最苦。友于甚愛之。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唇，業姤辱庶母，功怒，刺殺業。官收功，重械之，數日死獄中。業妻馮氏，猶日以罵代哭，功妻劉聞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誰家男子活耶！」操刀入，擊殺馮，自投井中亦死。馮父大立，悼女慘死，率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妻，裸撻上下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馮氏何得復爾！」吼奔而出，諸曾從之，諸馮盡靡。成首捉大立，割其兩耳，其子護救，繼、績以鐵杖橫擊，折其兩股。諸馮各被夷傷，鬨然盡散。惟馮子猶臥道周，眾等莫可方略，成夾之以肘，置諸馮村而還。遂呼繼績詣官自首，馮狀亦至，於是諸曾皆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門外，猶恐兄念舊惡。適友于率一子一姪入闈歸，見忠，驚曰：「弟何來？」忠長跪道左，友于益駭，握手入，詰得其情，驚曰：「且為奈何，一門乖戾，逆知奇禍久矣。不然，胡以竄跡如此。兄離家既久，與大令無聲氣之通，今即匍伏而往，只取辱耳。但得馮父子傷重不死，吾三人中倖有捷者，則此禍可以少解。」乃留之，晝與同餐，夜與共寢，忠頗感愧。居十餘日，又見其叔姪如父子，兄弟如同胞，悽然下淚曰：「今始知曩日非人。」友于亦喜其悔悟，相對酸惻。俄報友于父子同科，祖亦副榜，大喜，不赴鹿鳴，先歸展墓。

明季甲第最重，諸馮皆為斂息。友于乃託親友賂以金粟，資其醫藥，訟乃息。舉家共泣，乞友于復歸，友于乃與兄弟焚香約誓，俾各滌慮自新，遂移家還。祖從叔不卻歸其家，孝乃謂友于曰：「我乏德，不應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即從其志，俾姑寄名為汝子。後有寸進，可賜還也。」友于從之。後三年，祖果舉於鄉，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而去。居數日，祖有兒，方三歲，亡歸友于家，藏繼善室，不肯反，捉去輒逃。孝乃異其居，令與友于鄰，祖啟戶於隔垣，通叔家，兩間定省如一焉。時成漸老，一門事皆取決友于，因而門庭雍穆，稱孝友焉。

異史氏曰：天下惟禽獸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詩書之家，往往而蹈之也！夫門內之行，其漸漬子孫者，直入骨髓。故古云：「其父殺人報讎，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雖不仁，其報已慘，而卒能自知乏德，託子於弟，宜其有操心慮患之子也。論果報，迂矣。

〈嘉平公子〉

嘉平某公子，風儀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試，偶過許娼之門，見內有二八麗人，因目注之。女微笑點其首，公子喜，近就與語。女問：「寓居何所？」具告之。問：「寓中有人否？」曰：「無。」女雲：「妾夕間奉訪，勿使人知。」公子諾而歸。及暮，屏去僮僕，女果至，自言：「小字溫姬。」且雲：「妾慕公子風流，故背媼而至。區區之意，願奉終身。」公子亦喜，自此三兩夜輒一至。一夕，冒雨來，入門，解去溼衣，罥諸椸上，又脫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塗，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視其靴，乃五文新錦，沾濡殆盡，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賤務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痴於情也。」聽窗外雨聲不止，遂吟曰：「淒風冷雨滿江城。」求公子續之，公子辭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何乃不知風雅？使妾清興消矣！」因勸令肄習，公子諾之。往來既頻，僕輩皆知。

公子有姊夫宋氏，亦世家子，聞之，竊求公子，一見溫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隱身僕舍，伺女至，伏窗窺之，顛倒欲狂，急排闥，女起，踰垣而去。宋嚮往甚殷，乃修贄詣媼，指名求之，媼曰：「果有溫姬，但死已久。」宋愕然而退，告公子，公子始知為鬼。至夜，因以宋言告女，女曰：「誠然。顧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願足矣，人鬼何論焉？」公子以為然。試畢而歸，女亦從之，他人不見，惟公子見之。至家，寄諸齋中，公子獨宿不歸，父母疑之。女歸寧，始隱以告母，母大驚，戒公子絕之，公子不能聽。父母深以為憂，百術驅之不能去。

一日，公子有諭僕帖，置案上，中多錯謬，椒訛菽，薑訛江，可恨訛可浪。女見之，書其後：「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為娼！」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薦。不圖虛有其表，以貌取人，毋乃為天下笑乎？」言已而沒。公子雖愧恨，猶不知所題，折帖示僕。聞者傳為笑談。

異史氏曰：溫姬可兒，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遂至悔不如娼，則妻妾羞泣矣。顧百計遣之不去，而見帖浩然，則花菽生江，何殊於杜甫之子章髑髏哉！

耳錄雲：「道傍設漿者，榜雲：『施「恭」結緣。』」亦可一笑。有故家子，既貧，榜於門曰：「賣古淫器」。訛窰為淫雲：「有要宣淫、定淫者，大小皆有，入內看物論價。」崔盧之子孫如此甚眾，何獨「花菽生江」哉！

卷十二

〈二班〉

殷元禮，雲南人，善針灸之術。遇寇亂，竄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遠，懼遭虎狼。遙見前途有兩人，疾趁之。既至，兩人問客何來，殷乃自陳族貫。兩人拱敬曰：「是良醫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殷轉詰之。二人自言班姓，一為班爪，一為班牙。便謂：「先生，餘亦避難石室，幸可棲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從之。俄至一處，室傍巖谷。爇柴代燭，始見二班容軀威猛，似非良善。計無所之，亦即聽之。又聞榻上呻吟，細審，則一老嫗僵臥，似有所苦。問：「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請客逼視。見鼻下口角有兩贅瘤，皆大如碗，且雲：「痛不可觸，妨礙飲食。」殷曰：「易耳。」出艾團之，為灸數十壯，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燒鹿餉客；並無酒飯，惟肉一品。爪曰：「倉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褻為怪。」殷飽餐而眠，枕以石塊。二班雖誠樸，而粗莽可懼，殷轉側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嫗，問所患。嫗初醒，自捫，則瘤破為創。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藥屑，曰：「愈矣。」拱手遂別。班又以燒鹿一肘贈之。

後三年無耗。殷適以故入山，遇二狼當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後受敵。狼撲之，僕；數狼爭囓，衣盡碎。自分必死。忽兩虎驟至，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懼盡伏。虎悉撲殺之，竟去。殷狼狽而行，懼無投止。遇一媼來，睹其狀，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訴狀，問何見識。媼曰：「餘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嫗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媼引去，入一院落，燈火已張，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易其敝敗。羅漿具酒，酬勸諄切。媼亦以陶椀自酌，談飲俱豪，不類巾幗。殷問：「前日兩男子，係老姥何人？胡以不見？」媼曰：「兩兒遣逆先生，尚未歸復，必迷途矣。」殷感其義，縱飲不覺沉醉，酣眠座間。既醒，已曙，四顧竟無廬，孤坐巖上。聞巖下喘息如牛，近視，則老虎方睡未醒。喙間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駭極，惟恐其覺，潛蹤而遁。始悟兩虎即二班也。

〈車夫〉

有車夫載重登坡，方極力時，一狼來嚙其臀。欲釋手，則貨敝身壓，忍痛推之。既上，則狼已齕片肉而去。乘其不能為力之際，竊嘗一臠，亦黠而可笑也。

〈乩仙〉

章丘米步雲，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輒召仙相與賡和。一日，友人見天上微雲，得句，請以屬對，曰：「羊脂白玉天。」乩批雲：「問城南老董。」眾疑其妄。後以故偶適城南，至一處，土如丹砂，異之。見一叟牧豕其側，因問之。叟曰：「此豬血紅泥地也。」忽憶乩詞，大駭。問其姓，答雲：「我老董也。」屬對不奇，而預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苗生〉

龔生，岷州人。赴試西安，憩於旅舍，沽酒自酌。一偉丈夫入，坐與扳談，生舉卮勸客，客亦不辭，自言苗姓，言劇粗豪。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尊既盡，不復喚，苗曰：「措大飲酒，使人悶損矣。」起向壚頭出前行沽，提一巨瓻而入。生辭不飲，苗捉臂勸釂，臂痛欲折，生不得已，為盡數觴。苗以羹椀自吸，笑曰：「僕不善勸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裝行，約數裡，馬病，臥於途，坐待路側，行李重累，無所方計。苗尋至，詰知其故，遂謝裝付僕，己乃以肩承馬腹而荷之，趨二十餘裡，始至逆旅，釋馬就櫪。移時，生主僕方至，生乃驚為神人，相待優渥，沽酒市飯，與共餐飲。苗曰：「僕善飯，非君所能飽，飲可也。」引盡一瓻乃起而別，曰：「君醫馬尚須時日，餘不能待，行矣。」遂去。

後生闈畢，三四友人邀登華山，藉地作筵。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攜巨尊，右提豚肘，擲地曰：「聞諸君登臨，敬附驥尾。」眾起為禮，相並雜坐，豪飲甚懽。眾欲聯句，苗爭曰：「縱飲甚樂，何必愁思？」眾不聽，設金谷之罰。苗曰：「不佳者，當以軍法從事。」眾笑曰：「其罪不至於此。」苗曰：「如不見誅，僕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絕巘憑臨眼界空。」苗信口而續之曰：「唾壺擊缺劍光紅。」下座沉吟既久，苗遂引壺自傾。移時以次屬句，漸涉鄙俚。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眾弗之聽。苗不可復忍，遽作龍吟，山谷響應，又起俛仰為獅子舞。詩思既亂，眾乃罷吟，因而飛觴再酌。時已半醉，客又互誦闈中作，迭相贊賞。苗不欲聽，牽生豁拳，二人勝負屢分，而諸客誦贊未已。苗厲聲曰：「僕聽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頭對婆子讀耳，廣眾中刺刺者可厭也。」眾有慚色，又更惡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為虎，撲殺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

靳是科領薦。後三年，再經華陰，忽見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馳。嵇捉鞚使不得行，靳乃下馬，問其何為？答曰：「我今為苗氏之倀，從役良苦，必再殺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後，應有儒服儒冠者見噬於虎，然必在蒼龍嶺下，始是代某者。君於是日多邀文士於此，即為故人謀也。」靳不敢辯，敬諾而別。至寓所，籌思終夜，莫知為謀，自拚背約，以聽鬼耳。適有表戚蔣生來，靳述其異。蔣名下士，邑尤生考居其右，竊懷忌嫉。聞靳言，陰欲陷之，折簡邀尤，與共登臨，自乃著白衣而往，尤亦不解其意。至嶺半，餚酒並陳，敬禮備至。會郡守登嶺上，守故與蔣為通家，聞蔣在下，遣人召之。蔣不敢以白衣往，遂與尤易冠服，交著未竟，虎驟至，銜蔣而去。

異史氏曰：得意津津者，捉襟袖，強人聽聞；聞者欠伸屢作，欲睡欲遁，而誦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覺。知交者，亦當從旁肘之躡之，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也。

〈蠍客〉

南商販蠍者，歲至臨朐，收買甚多。土人持木鉗入山，探穴發石搜捉之。一歲，商復來，寓客邸。忽覺心動，毛髮森悚，急告主人曰：「傷生既多，今見怒於蠆鬼，將殺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顧室中有巨甕，乃使蹲伏，以甕覆之。移時，一人奔入，黃髮獰醜。問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顧，鼻作嗅聲者三，遂出門去。主人曰：「可幸無恙矣。」及啟甕視客，已化為血水。

〈杜小雷〉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母雙盲。杜事之孝，家雖貧，甘旨無缺。一日，將他適，市肉付妻，令作餺飥。妻最忤逆，切肉時，雜蜣蜋其中。母覺臭惡不可食，藏以待子。杜歸，問：「餺飥美乎？」母搖首，出示子。杜裂視，見蜣蜋，怒甚。入室，欲撻妻，又恐母聞。上榻籌思，妻問之，不語。妻自餒，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聲。杜叱曰：「不睡，待敲撲耶！」亦竟寂然。起而燭之，但見一豕，細視，則兩足猶人，始知為妻所化。邑令聞之，縶去，使遊四門，以戒眾人。譚薇臣曾親見之。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瘍醫也。一日，行術歸，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視，則布裹金飾數事。方怪異間，狼前歡躍，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惡，因從之去。未幾，至穴，見一狼病臥，視頂上有巨瘡，潰腐生蛆。毛悟其意，撥剔淨盡，敷藥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遙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數狼，咆哮相侵，懼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語，眾狼悉散去。毛乃歸。

先是，邑有銀商甯泰，被盜殺於途，莫可追詰。會毛貨金飾，為甯所認，執赴公庭。毛訴所從來，官不信，械之。毛冤極不能自伸，惟求寬釋，請問諸狼。官遣兩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歸，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瘡痕猶在，毛識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餽贈，今遂以此被屈。君不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見毛被縶，怒奔隸。隸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兩三聲，山中百狼群集，圍旋隸。隸大窘。狼競前囓縶索，隸悟其意，解毛縛，狼乃俱去。歸述其狀，官異之，未遽釋毛。

後數日，官出行，一狼啣敝履，委道上。官過之，狼又啣履奔前置於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歸，陰遣人訪履主。或傳某村有叢薪者，被二狼迫逐，啣其履而去。拘來認之，果其履也。遂疑殺甯者必薪，鞫之果然。蓋薪殺甯，取其巨金，衣底藏飾，未遑蒐括，被狼啣去也。

昔一穩婆出歸，遇一狼阻道，牽衣若欲召之。乃從去，見雌狼方娩不下。嫗為用力按捺，產下放歸。明日，啣鹿肉置其家以報之。可知此事從來多有。

〈雹神〉

唐太史濟武，適日照會安氏葬。道經雹神李左車祠，入遊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魚數尾游泳其中。內一斜尾魚唼呷水面，見人不驚。太史拾小石將戲擊之。道士急止勿擊。問其故，言：「池鱗皆龍族，觸之必致風雹。」太史笑其附會之誣，竟擲之。既而升車東行，則有黑雲如蓋，隨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綿子。又行裡餘，始霽。太史弟涼武在後，追及與語，則竟不知有雹也。問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豈廣武君作怪耶！」猶未深異。

安村外有關聖祠，適有稗販客，釋肩門外，忽棄雙簏，趨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車也。明日將陪從淄川唐太史一助執紼，敬先告主人。」數語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識唐為何人。安氏聞之，大懼。村去祠四十餘裡，敬修楮帛祭具，詣祠哀禱，但求憐憫，不敢枉駕。太史怪其敬信之深，問諸主人。主人曰：「雹神靈蹟最著，常託生人以為言，應驗無虛語。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則明日風雹立至矣。」

異史氏曰：「廣武君在當年，亦老謀壯事者流也。即司雹於東，或亦其不磨之氣，受職於天。然業已神矣，何必翹然自異哉！唐太史道義文章，天人之欽矚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於君子也。」

〈李八缸〉

太學李月生，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貯金，里人稱之「八缸」。翁寢疾，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翁曰：「我非偏有愛憎，藏有窖鏹，必待無多人時，方以畀汝，勿急也。」過數日，翁益彌留。月生慮一旦不虞，覷無人，即床頭秘訊之。翁曰：「人生苦樂，皆有定數。汝方享妻賢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過。」蓋月生妻車氏，最賢，有桓、孟之德，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餘年坎壈未歷，即予千金，亦立盡耳。苟不至山窮水盡時，勿望給與也！」月生孝友敦篤，亦即不敢復言。

無何，翁大漸，尋卒。幸兄賢，齋葬之謀，勿與校計。月生又天真爛漫，不較錙銖，且好客善飲，炊黍治具，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產。裡中無賴窺其懦，輒魚肉之。踰數年，家漸落。窘急時，賴兄小周給，不至大困。無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絕糧食。春貸秋償，田所出，登場輒盡。乃割畝為活，業益消減。又數年，妻及長子相繼殂謝，無聊益甚。尋買販羊者之妻徐，翼得其小阜；而徐性剛烈，日凌藉之，至不敢與親朋通弔慶禮。忽一夜夢父曰：「今汝所遭，可謂山窮水盡矣。嘗許汝窖金，今其可矣。」問：「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異之，猶謂是貧中之積想也。次日，發土葺墉，掘得巨金，始悟向言「無多人」，乃死亡將半也。

異史氏曰：「月生，餘杵臼交，為人樸誠無偽。餘兄弟與交，哀樂輒相共。數年來，村隔十餘裡，老死竟不相聞。餘偶過其居里，因亦不敢過問之。則月生之苦況，蓋有不可明言者矣。忽聞暴得千金，不覺為之鼓舞。嗚呼！翁臨終之治命，昔習聞之，而不意其言皆讖也。抑何其神哉！」

〈老龍船戶〉

朱公徽蔭巡撫粵東時，往來商旅，多告無頭冤狀。千里行人，死不見屍，數客同遊，全無音信，積案纍纍，莫可究詰。初告，有司尚發牒行緝；迨投狀既多，竟置不問。公蒞任，歷稽舊案，狀中稱死者不下百餘，其千里無主者，更不知凡幾。公駭異惻怛，籌思廢寢。遍訪僚屬，迄少方略。於是潔誠薰沐，致檄城隍之神。已而齋寢，恍惚見一官僚，搢笏而入。問：「何官？」答雲：「城隍劉某。」「將何言？」曰：「鬢邊垂雪，天際生雲，水中漂木，壁上安門。」言已而退。既醒，隱謎不解。輾轉終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雲者，龍也；水上木為船；壁上門為戶：豈非『老龍船戶』耶！」蓋省之東北，曰小嶺、曰藍關，源自老龍津，以達南海，嶺外鉅商，每由此入粵。公遣武弁，密授機謀，捉龍津駕舟者，次第擒獲五十餘名，皆不械而服。蓋此等賊以舟渡為名，賺客登舟，或投蒙藥，或燒悶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後剖腹納石，以沉水底。冤慘極矣！自昭雪後，遐邇懽騰，謠頌成集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