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齋志異

## Part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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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一日謂馬曰：「君家固不豐，僕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為常。為今計，賣菊亦足謀生。」馬素介，聞陶言，甚鄙之，曰：「僕以君風流高士，當能安貧；今作是論，則以東籬為市井，有辱黃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為貪，販花為業不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馬不語，陶起而出。自是馬所棄殘枝劣種，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復就馬寢食，招之始一至。

未幾菊開，聞其門囂喧如市，怪之，過而窺焉。見市人買花者，車載肩負，道相屬也。其花皆異種，目所未睹，心厭其貪，欲與絕，而又恨其私秘佳本，遂款其扉，將就誚讓。陶出，握手曳入，見荒庭半畝皆菊畦，數椽之外無曠土。斸去者則折別枝插補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細認之，皆向所拔棄也。陶入屋，出酒饌設席畦側，曰：「僕貧不能守清戒，連朝幸得微貲，頗足供醉。」少間，房中呼三郎，陶諾而去。俄獻佳餚，烹飪良精，因問：「貴姊胡以不字？」答雲：「時未至。」問：「何時？」曰：「四十三月。」又詰：「何說？」但笑不言，盡歡始散。過宿，又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術。陶曰：「此固非可言傳，且君不以謀生，焉用此？」又數日，門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載數車而去。

踰歲，春將半，始載南中異卉而歸，於都中設花肆，十日盡售，復歸藝菊。問之去年買花者，留其根，次年盡變而劣，乃復購於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興作從心，更不謀諸主人。漸而舊日花畦，盡為廊舍，更買田一區，築墉四周，悉種菊，至秋載花去，春盡不歸。而馬妻病卒，意屬黃英，微使人風示之。黃英微笑，意似允許，惟專候陶歸而已。年餘，陶竟不至，黃英課僕種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賈，村外治膏田二十頃，甲第益壯。忽有客自東粵來，寄陶函信，發之，則囑姊歸馬。考其寄書之日，即妻死之日，回憶園中之飲，適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書示英，請問致聘何所？英辭不受採。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贅焉。馬不可，擇日行親迎禮。

黃英既適馬，於壁間開扉通南第，日過課其僕。馬恥以妻富，恆囑黃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亂，而家所須，黃英輒取諸南第。不半歲，家中觸類皆陶家物，馬立遣人一一賷還之，戒勿復取。未浹旬，又雜之，凡數更，馬不勝煩。黃英笑曰：「陳仲子毋乃勞乎？」馬慙，不復稽，一切聽諸黃英。鳩工庀料，土木大作，馬不能禁。經數月，樓舍連亙，兩第竟合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馬教，閉門不復業菊，而享用過於世家。馬不自安，曰：「僕三十年清德，為卿所累。今視息人間，徒依裙帶而食，真無一毫丈夫氣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窮耳。」黃英曰：「妾非貪鄙，但不少致豐盈，遂令千載下人謂淵明貧賤骨，百世不能發跡，故聊為我家彭澤解嘲耳。然貧者願富為難，富者求貧固亦甚易。床頭金任君揮去之，妾不靳也。」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醜。」英曰：「君不願富，妾亦不能貧也。無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害？」乃於園中築茅茨，擇美婢往侍馬，馬安之。然過數日，苦念黃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輒至，以為常。黃英笑曰：「東食西宿，廉者當不如是。」馬亦自笑，無以對，遂復合居如初。

會馬以事客金陵，適逢菊秋，早過花肆，見肆中盆列甚煩，款朵佳勝，心動，疑類陶製，少間，主人出，果陶也。喜極，具道契闊，遂止宿。馬要之歸，陶曰：「金陵吾故土，將婚於是。積有薄貲，煩寄吾姊。我歲杪當暫去。」馬不聽，請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無須復賈。」坐肆中，使僕代論價，廉其直，數日盡售。逼促囊裝，賃舟遂北。入門，則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設，若預知弟也歸者。陶自歸，解裝課役，大修亭園，惟日與馬共棋酒，更不復結一客。為之擇婚，辭不願，姊遣兩婢侍其寢處，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飲素豪，從不見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無對，適過馬，馬使與陶相較飲。二人縱飲甚歡，恨相得晚，自辰以訖四漏，計各盡百壺。曾爛醉如泥，沉睡座間，陶起歸寢，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於側，即地化為菊，高如人，花十餘朵，皆大於拳。馬駭絕，告黃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馬俱去，戒勿視。既明而往，則陶臥畦邊，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愛敬之。而陶自露跡，飲益放，恆自折柬招曾，因與莫逆。值花朝，曾來造訪，以兩僕舁藥，浸白酒一罈，約與共盡。罈將竭，二人猶未甚醉，馬潛以一瓻續入之，二人又盡之。曾醉已憊，諸僕負之以去。陶臥地，又化為菊，馬見慣不驚，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觀其變，久之，葉益憔悴，大懼，始告黃英。英聞駭曰：「殺吾弟矣！」奔視之，根株已枯，痛絕，掐其梗埋盆中，攜入閨中，日灌溉之。馬悔恨欲絕，甚怨曾。越數日，聞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幹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澆以酒，則茂。後女長成，嫁於世家。黃英終老，亦無他異。

異史氏曰：青山白雲人，遂以醉死，世盡惜之，而未必不自以為快也。植此種於庭中，如見良友，如對麗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書痴〉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產，積書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貧，無物不鬻，惟父藏書，一卷不忍賣。父在時，曾書「勸學篇」黏其座右，郎日諷誦；又幛以素紗，惟恐磨滅。非為幹祿，實信書中真有金粟，晝夜研讀，無間寒暑。年二十餘，不求婚配，冀卷中麗人自至。見賓親，不知溫涼，三數語後，則誦聲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臨試，輒首拔之，而苦不得售。

一日方讀，忽大風飄捲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敗已成糞土。雖不可食，而益信「千鐘」之說不妄，讀益力。一日，梯登高架，於亂卷中得金輦徑尺，大喜，以為「金屋」之驗，出以示人，則鍍金而非真金，心竊怨古人之誑己也。居無何，有父同年，觀察是道，性好佛，或勸郎獻輦為佛龕。觀察大悅，贈金三百，馬二匹，郎喜，以為金屋車馬皆有驗，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勸之娶，曰：「書中自有顏如玉，我何憂無美妻乎？」又讀二三年，迄無效，人鹹揶揄之。時民間訛言天上織女私逃，或戲郎：「天孫竊奔，蓋為君也。」郎知其戲，置不辯。

一夕，讀漢書至八卷，卷將半，見紗翦美人夾藏其中，駭曰：「書中顏如玉，其以此應之耶？」心悵然自失。而細視美人，眉目如生，背隱隱有細字，雲「織女」。大異之，日置捲上，反覆瞻玩，至忘食寢。一日，方注目間，美人忽折腰起，坐捲上微笑。郎驚絕，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駭，又叩之，下幾亭亭，宛然絕代之姝。拜問何神？美人笑曰：「妾顏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脫不一至，恐千載下無復有篤信古人者。」郎喜，遂與寢處，然枕蓆間親愛倍至，而不知為人。每讀，使女坐於其側，女戒勿讀，不聽。女曰：「君所以不能騰達者，徒以讀耳。試觀春秋榜上，讀如君者幾人？若不聽，妾行去矣。」郎暫從之。少頃，忘其教，吟誦復起，踰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喪失，跪而禱之，殊無影跡。忽憶所隱處，取漢書細檢之，直至舊所，果得之，呼之不動，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聽，當相永絕。」因使治棋秤摴蒱之具，日與遨戲，而郎意殊不屬，覷女不在，則竊卷流覽，恐為女覺，陰取漢書第八卷，雜溷他所以迷之。

一日，讀酣，女至，竟不之覺，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懼，冥搜諸卷，渺不可得，既仍於漢書八卷中得之，頁數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復讀。女乃下，與之弈，曰：「三日不工，當復去。」至三日，忽一局贏女二子，女乃喜，授以絃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營目注，無暇他及，久之，隨指應節，不覺鼓舞。女乃日與飲博，郎遂樂而忘讀，女又縱之出門，使結客，由此倜儻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仕矣。」

郎一夜謂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則生子，今與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讀書，妾固謂無益。今即夫婦一章，尚未了悟，枕蓆二字有工夫。」郎驚問：「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間，潛迎就之，郎樂極，曰：「我不意夫婦之樂，有不可言傳者。」於是逢人輒道，無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責之，郎曰：「鑽穴踰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倫之樂，人所皆有，何諱焉？」過八九月，女舉一男，買媼撫字之。一日謂郎曰：「妾從君二年，業生子，可以別矣。久恐為君禍，悔之已晚。」郎聞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悽然，良久曰：「必欲留，當舉架上盡散之。」郎曰：「此卿故鄉，乃僕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強，曰：「妾亦知其有數，不得不預告耳。」先是親族或窺見女，無不駭絕，而又未聞其締姻何家，共詰之。郎不能作偽語，但默不言，人益疑，郵傳幾遍，聞於邑宰史公。史閩人，少年進士，聞聲傾動，竊欲一睹麗容，因而拘郎及女。女聞之，遁匿無跡，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備加，務得女所自往。郎垂死，無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髣髴。宰以為妖，命駕親臨其家，見書卷盈屋，多不勝搜，乃焚之，庭中煙結不散，瞑若陰霾。郎既釋，遠求父門人書，得從辨復，是年秋捷，次年舉進士。而銜恨切於骨髓，為顏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靈，當佑我官於閩。」後果以直指巡閩。居三月，訪史惡款，籍其家。時有中表為司理，逼納愛妾，託言買婢，寄署中。案既結，郎即日自劾，取妾而歸。

異史氏曰：天下之物，積則招妒，好則生魔，女之妖，書之魔也。事近怪誕，治之未為不可，而祖龍之虐，不已慘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報也。嗚呼，何怪哉！

〈齊天大聖〉

許盛，兗人。從兄成，賈於閩，貨未居積。客言「大聖靈著，將禱諸祠」。盛未知大聖何神，與兄俱往，至則殿閣連蔓，窮極宏麗。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蓋齊天大聖孫悟空雲。諸客肅然起敬，無敢有惰容。盛素剛直，竊笑世俗之陋。眾焚奠叩祝，盛潛去之。既歸，兄責其慢，盛曰：「孫悟空乃邱翁之寓言，何遂誠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餘自受之。」逆旅主人聞呼大聖名，皆搖手失色，若恐大聖聞。盛見其狀，益譁辨之，聽者皆掩耳而走。

至夜，盛果病，頭痛大作。或勸詣祠謝，盛不聽，未幾頭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連足盡腫，寢食俱廢。兄代禱，迄無驗。或言神譴須自祝，盛卒不信。月餘，瘡漸斂，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醫來，以刀割腐肉，血溢盈椀，恐人神其詞，故忍而不呻。又月餘，始就平復。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復如是，足徵吾之疾，非由悟空也。」兄聞其言，益恚，謂神遷怒，責弟不為代禱，盛曰：「兄弟如手足，前日支體腐爛而不之禱，今豈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但為延醫剉藥，而不從其禱。藥下，兄暴斃。盛慘痛結於心腹，買棺殮兄已，投祠，指而數之，曰：「兄病謂汝遷怒，使我不能自白。倘爾有神，當令死者復生，餘即北面稱弟子，不敢有異辭；不然，當以汝處三清之法，還處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

至夜，夢一人招之去，入大聖祠，仰見大聖有怒色，責之曰：「因汝無狀，以菩薩刀穿汝脛股，猶不自悔，嘖有煩言。本宜送拔舌獄，念汝一生剛鯁，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醫夭其壽數，於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為口實。」乃命青衣使請命於閻羅，青衣曰：「三日後，鬼籍已報天庭，恐難為力。」神取方版，命筆不知何詞，使青衣執之而去，良久乃返，成與俱來，並跪堂上。神問何遲，青衣白：「閻魔不敢擅專，又持大聖旨上諮斗宿，是以來遲。」盛趨上，拜謝神恩，神曰：「可速與兄俱去。若能向善，當為汝福。」兄弟悲喜，相將俱歸。醒而異之，急起啟棺視之，兄果已甦醒，扶出，極感大聖力，盛由此誠服信奉，更倍於流俗。而兄弟資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對長愁。

一日，偶遊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子何憂也？」盛方苦無所訴，因而備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暫往瞻矚，亦足破悶。」問何所，但言不遠，從之，出郭半里許，褐衣人曰：「予有小術，頃刻可到。」因命以兩手抱腰，略一點首，遂覺雲生足下，騰踔而上，不知幾百由旬。盛大懼，閉目不敢少啟，頃之，曰：「至矣。」忽見琉璃世界，光明異色，訝問何處，曰「天宮也」。信步而行，上下益高，遙見一叟，喜曰：「適遇此老，子之福也。」舉手相揖。叟邀過其所，烹茗獻客，止兩盞，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賈，敬造仙署，求少贈餽。」叟命僮出白石一柈，狀類雀卵，瑩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攜歸可作酒枚，遂取其六，褐衣人以為過廉，代取六枚，付盛並裹之，囑納腰橐，拱手曰：「足矣。」辭叟出，仍令附體而下，俄頃及地。盛稽首請示仙號，笑曰：「適即所謂觔斗雲也。」盛恍然悟為大聖，又求佑護，曰：「適所會財星，賜利十二分，何須他求。」盛又拜之，起視已渺。既歸，喜而告兄，解取共視，則融入腰橐矣。後輦貨而歸，其利倍蓗。自此屢至閩，必禱大聖，他人之禱，時不甚驗，盛所求無不應者。

異史氏曰：昔士人過寺，畫琵琶於壁而去，比反則其靈大著，香火相屬焉。天下事固不必實有其人，人靈之，則既靈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託焉耳。若盛之方鯁，固宜得神明之佑，豈真耳內繡針，毫毛能變，足下觔斗，碧落可升哉？卒為邪惑，亦其見之不真也。

〈青蛙神〉

江漢之間，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幾百千萬，有大如籠者。或犯神怒，家中輒有異兆，蛙遊几榻，甚或攀緣滑壁不得墮，其狀不一，此家當兇，人則大恐，斬牲禳禱之，神喜則已。

楚有薛昆生者，幼慧，美姿容。六七歲時，有青衣媼至其家，自稱神使，坐致神意，願以女下嫁崑生。薛翁性樸拙，雅不欲，辭以兒幼。雖故卻之，而亦未敢議婚他姓。遲數年，崑生漸長，委禽於姜氏，神告姜曰：「薛崑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臠？」姜懼，反其儀。薛翁憂之，潔牲往禱，自言不敢與神相匹偶，祝已，見餚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擾動，傾棄，謝罪而歸。心益懼，亦姑聽之。

一日，崑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從與俱往。入一朱門，樓閣華好，有叟坐堂上，類七八十歲人。崑生伏謁，叟命曳起之，賜坐案旁。少間，婢媼集視，紛紜滿側，叟顧曰：「入言薛郎至矣。」數婢奔去。移時，一媼率女郎出，年十六七，麗絕無儔。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謂與君可稱佳偶，君家尊乃以異類見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崑生目注十娘，心愛好之，默然不言。媼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請先歸，當即送十娘往也。」崑生曰：「諾。」趨歸告翁。翁倉遽無所為計，乃授之詞，使反謝之，崑生不肯行。方誚讓間，輿已在門，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見之皆喜，即夕合巹，琴瑟甚諧。由此神翁神媼，時降其家，視其衣赤為喜，白為財，必驗，以故家日興。

自婚於神，門堂藩溷皆蛙，人無敢詬蹴之，惟崑生少年任性，喜則忘，怒則踐斃，不甚愛惜。十娘雖謙馴，但善怒，頗不善崑生所為，而崑生不以十娘故斂抑之。十娘語侵崑生，崑生怒曰：「豈以汝家翁媼能禍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諱言蛙，聞之恚甚，曰：「自妾入門，為汝家田增粟，賈益價，亦復不少。今老幼皆已溫飽，遂如鴞鳥生翼，欲啄母睛耶？」崑生益憤曰：「吾正嫌所增汙穢，不堪貽子孫，請不如早別。」遂逐十娘。翁媼既聞之，十娘已去，呵崑生，使急往追復之，崑生盛氣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鬱悶不食。翁懼，負荊於祠，詞義殷切，過三日，病尋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懽好如初。

十娘日輒凝妝坐，不操女紅，崑生衣履，一委諸母。母一日忿曰：「兒既娶，仍累媼。人家婦事姑，吾家姑事婦。」十娘適聞之，負氣登堂曰：「兒婦朝侍食，暮問寢，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傭錢自作苦耳。」母無言，慚沮自哭。崑生入，見母涕痕，詰得故，怒責十娘，十娘執辯不相屈。崑生曰：「娶妻不能承歡，不如勿有。便觸老蛙怒，不過橫災死耳！」復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門逕去。次日，居舍災，延燒數屋，几案床榻，悉為煨燼。崑生怒，詣祠責數曰：「養女不能奉翁姑，略無庭訓，而曲護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婦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為，無所涉於父母。刀鋸斧鉞，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報。」言已，負薪殿下，爇火欲舉，居人集而哀之，始憤而歸。父母聞之，大懼失色。

至夜，神示夢於近村，使為婿家營宅。及明，齎材鳩工，共為崑生建造，辭之不止，日數百人相屬於道。不數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備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謝過，言詞溫婉，轉身向崑生展笑，舉家變怨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無間言。

十娘最惡蛇，崑生戲函小蛇，紿使啟之，十娘色變，詬崑生，崑生亦轉笑生嗔，惡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請從此絕。」遂出門去。薛翁大恐，杖崑生，請罪於神，幸不禍之，亦寂無音。積有年餘，崑生念十娘，頗自悔，竊詣神所哀十娘，迄無聲應。未幾，聞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歷相數家，並無如十娘者，於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則已堊壁滌庭候魚軒矣。心愧憤不能自已，廢食成疾，父母憂皇，不知所處。忽昏憒中有人撫之曰：「大丈夫頻欲斷絕，又作此態。」開目，則十娘也。喜極，躍起曰：「卿何來？」十娘曰：「以輕薄人相待之禮，止宜從父命，另醮而去。固已受袁家採幣，妾千思萬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無顏反璧，妾親攜而置之矣。適出門，父走送曰：『痴婢不聽吾言，後受薛家凌虐，縱死亦勿歸也。』」崑生感其義，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媼。媼聞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執手嗚泣。由此崑生亦老成，不作惡謔，於是情好益篤。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敢留孽根於人世，今已靡他，妾將生子。」居無何，神翁神媼著朱袍降臨其家，次日，十娘臨蓐，一舉兩男，由此往來無間。

居民或犯神怒，輒先求崑生，乃使婦女輩盛妝入閨，朝拜十娘，十娘笑則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遠人呼之。

〈又〉（青蛙神）

青蛙神，往往託諸巫以為言。巫能察神嗔喜：告諸信士曰「喜矣」，神則至；「怒矣」，婦子坐愁歎，有廢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實靈，非盡妄也？

有富賈周某，性吝嗇。會居人斂金修關聖祠，貧富皆與有力；獨週一毛所不肯拔。久之，工不就，首事者無所為謀。適眾賽蛙神，巫忽言：「周將軍倉命小神司募政，其取簿籍來。」眾從之。巫曰：「已捐者，不復強；未捐者，量力自註。」眾唯唯敬聽，各註已。巫視曰：「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蹟其後，惟恐神知，聞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註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債尚酬二百，況好事耶！」蓋周私一婦，為夫掩執，以金二百自贖，故訐之也。周益慚懼，不得已，如命註之。既歸，告妻。妻曰：「此巫之詐耳。」巫屢索，卒不與。

一日，方晝寢，忽聞門外如牛喘。視之，則一巨蛙，室門僅容其身，步履蹇緩，塞兩扉而入。既入，轉身臥，以閾承頷，舉家盡驚。周曰：「必討募金也。」焚香而祝，願先納三十，其餘以次齎送，蛙不動；請納五十，身忽一縮，小尺許；又加二十，益縮如鬥；請全納，縮如拳，從容出，入牆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監造所，人皆異之，周亦不言其故。積數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併？」周聞之，懼，又送十金，意將以此完結。

一日，夫婦方食，蛙又至，如前狀，目作怒。少間，登其床，床搖撼欲傾；加喙於枕而眠，腹隆起如臥牛，四隅皆滿。周懼，即完百數與之。驗之，仍不少動。半日間，小蛙漸集，次日益多，穴倉登榻，無處不至；大於椀者，升灶啜蠅，糜爛釜中，以致穢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更無隙處。一家皇駭，不知計之所出。不得已，請教於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舉；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盡起，下床出門，狼犺數步，復返身臥門內。周懼，問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無奈何，如數付巫，蛙乃行，數步外，身暴縮，雜眾蛙中，不可辨認，紛紛然亦漸散矣。

祠既成，開光祭賽，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數。」共十五人，止遺二人。眾祝曰：「吾等與某某，已同捐過。」巫曰：「我不以貧富為有無，但以汝等所侵漁之數為多寡。此等金錢，不可自肥，恐有橫災飛禍。念汝等首事勤勞，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無所苟且外，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為眾倡。」即奔入家，蒐括箱櫝。妻問之，亦不答，盡卷囊蓄而出。告眾曰：「某私剋銀八兩，今使傾橐。」與眾共衡之，秤得六兩餘，使人誌其欠數。眾愕然，不敢置辯，悉如數納入。巫過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慙，質衣以盈之。惟二人虧其數，事既畢，一人病月餘，一人患疔瘇，醫藥之費，浮於所欠，人以為私剋之報雲。

異史氏曰：「老蛙司募，無不可與為善之人，其勝刺釘拖索者，不既多乎？又發監守之盜，而消其災，則其現威猛，正其行慈悲也。」

〈任秀〉

任建之，魚臺人，販氈裘為業，竭貲赴陝。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遷人。話言投契，盟為弟昆，行止與俱。至陝，任病不起，申善視之，積十餘日，疾大漸，謂申曰：「吾家故無恆產，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今不幸，殂謝異域。君我手足也，兩千里外，更有誰何？囊金二百餘，一半君自取之，為我小備殮具，剩者可助資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輦吾櫬而歸。如肯攜殘骸，旋故里，則裝資勿計矣。」乃扶枕為書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為市薄材，殮已，主人催其移槥，申託尋寺觀，竟遁不反。

任家年餘方得確耗。任子秀，時年十七，方從師讀，由此廢學，欲往尋父柩。母憐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資治任，俾老僕佐之行，半年始還。殯後，家貧如洗。幸秀聰穎，釋服，入魚臺泮，而佻㒓善博，母教戒綦嚴，卒不改。一日，文宗案臨，試居四等，母憤，泣不食，秀慚懼，對母自矢。於是閉戶年餘，遂以優等食餼。母勸令設帳，而人終以其蕩無檢幅，鹹誚薄之。

有表叔張某，賈京師，勸使赴都，願攜與俱，不耗其資，秀喜，從之。至臨清，泊舟關外，時鹽航艤集，帆檣如林，臥後，聞水聲人聲，聒耳不寐。更既靜，忽聞鄰舟骰聲清越，入耳縈心，不覺舊技復癢。竊聽諸客皆已酣寢，囊中自備千文，思欲過舟一戲。潛起解囊，捉錢踟躕，回思母訓，即復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興勃發，不可復忍，攜錢逕去。至鄰舟，則見兩人對博，錢注豐美，置錢几上，便來入局。二人喜，即與共擲，秀大勝，一客錢盡，即以巨金質舟主，漸以十餘貫作孤注。賭方酣，又有一人登舟來，眈視良久，亦傾囊出百金質主人，入局共博。

張中夜醒，覺秀不在舟，聞骰聲，心知之，因詣鄰舟，欲撓沮之。至，則秀胯側積資如山，乃不復言，負錢數千而返，呼諸客並起，往來移運，尚存十餘千。未幾，三客俱敗，一船之錢俱空。客欲賭金，而秀欲已盈，故託非錢不賭以難之。張在側，又促逼令歸，三客躁急，舟主利其盆頭，轉貸他舟得百餘千。客得錢，賭更豪，無何，又盡歸秀。天已曙，放曉關矣，共運資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視所質二百餘金，盡箔灰耳，大驚，尋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償於秀。及問姓名里居，知為建之之子，縮頸羞汗而退。過訪傍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秀至陝時，亦頗聞其姓字，至此鬼已報之，遂不復追其前郄矣。乃以資與張合業而北，終歲，獲息倍蓗。遂援例入監，益權子母，十年間，財雄一方。

〈晚霞〉

五月五日，吳越間有鬬龍舟之戲。刳木為龍，繪鱗甲飾以金碧，上為雕甍朱檻，帆旌皆以錦繡，舟末為龍尾，高丈餘，以布索引木板，下有童坐板上，攧倒滾跌，作諸巧劇。下臨江水，危險欲墮。故其購是童也，先以金啗其父母，預調馴之，墮水而死，勿悔也。吳門則載美妓，較不同耳。

鎮江有蔣氏童阿端，方七歲，便捷奇巧莫能過，聲價益起，十六歲猶用之。至金山下，墮水死。蔣媼止此子，哀鳴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兩人導去，見水中別有天地，回視則流波四繞，屹如壁立。俄現宮殿，見一人兜牟坐，兩人曰：「此龍窩君也。」便使拜伏。龍窩君顏色和霽，曰：「伎巧可入柳條部。」遂引至一所，廣殿四合，趨上東廊，有諸年少，出與為禮，率十三四歲，即有老嫗來，眾呼解姥，坐令獻技。已乃教以錢塘飛霆之舞，洞庭和風之樂。但聞鼓鉦喤聒，諸院皆響。既而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嫻，獨絮絮調撥之，而阿端一過，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兒，不讓晚霞矣！」

明日，龍窩君按部，諸部畢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魚服，鳴大鉦，圍四尺許，鼓可四人合抱之，聲如巨霆，叫噪不可復聞。舞起，則巨濤洶湧，橫流空際，時墮一點星光，及著地消滅，龍窩君急止之。命進乳鶯部，皆二八姝麗，笙樂細作，一時清風嫋嫋，波聲俱靜，水漸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畢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內一女郎，年十四五已來，振袖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襟袖襪履間，皆出五色花朵，隨風颺下，飄泊滿庭，舞畢，隨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愛好之，問之同部，即晚霞也。無何，喚柳條部，龍窩君特試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隨腔，俛仰中節。龍窩君嘉其慧悟，賜五文袴褶，魚鬚金束髮，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賜下，亦趨西墀，各守其伍。端於眾中遙注晚霞，晚霞亦遙注之。少間，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漸入部而南，相去數武，而法嚴不敢亂部，相視神馳而已。

既按蛺蝶部，童男女皆雙舞，身長短，年大小，服色黃白，皆取諸同。諸部按已，魚貫而出。柳條在燕子部後，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緩滯在後，回首見端，故遺珊瑚釵，端急納袖中。既歸，凝思成疾，眠餐頓廢。解姥輒進甘旨，日三四省，撫摩殷切，病不少瘥。姥憂之，罔所為計，曰：「吳江王壽期已迫，且為奈何？」薄暮，一童子來，坐榻上與語，自言隸蛺蝶部，從容問曰：「君病為晚霞否？」端驚問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悽然起坐，便求方計，童問：「尚能步否？」答雲：「勉強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啟一戶，折而西，又闢雙扉，見蓮花數十畝，皆生平地上，葉大如席，花大如蓋，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時，一美人撥蓮花而入，則晚霞也。相見驚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壓荷蓋，令側，雅可幛蔽，又勻鋪蓮瓣而藉之，忻與狎寢。既訂後約，日以夕陽為候，乃別。端歸，病亦尋愈。由此兩人日一會於蓮畝。

過數日，隨龍窩君往壽吳江王，稱壽已，諸部悉還，獨留晚霞及乳鶯部一人，在宮中教舞，數月更無音耗。端悵惘若失，惟解姥日往來吳江府，端託晚霞為外妹，求攜去，冀一見之。留吳江門下數日，宮禁森嚴，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積月餘，痴想欲絕。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弔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駭，涕下不能自止，因毀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從俱死。但見江水若壁，以首力觸，不得入。念欲復還，懼問冠服，罪將增重，意計窮蹙，汗流浹踵。忽睹壁下有大樹一章，乃猱攀而上，漸至端杪，猛力躍墮，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間，恍睹人世，遂飄然泅去。移時得岸，少步江濱，頓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裡，四顧居廬，忽如隔世。

次日至家，忽聞窗中有女子曰：「汝子來矣。」音聲甚似晚霞，俄與母俱出，果霞。斯時兩人喜勝於悲，而媼則悲疑驚喜，萬狀俱作矣。初，晚霞在吳江，覺腹中震動，龍宮法禁嚴，恐旦夕身娩，橫遭撻楚，又不得一見阿端，但欲求死，遂潛投江水，身泛起，浮沉波中，有客舟拯之。問其居里，晚霞故吳名妓，溺水不得其屍，自念衏院不可復投，遂曰：「鎮江蔣氏，吾婿也。」客因代貰扁舟，送諸其家。蔣媼疑其錯誤，女自言不誤，因以情詳告媼。媼以其風格韻妙，頗愛悅之，第慮年太少，必非肯終寡也者。而女孝謹，顧家中貧，便脫珍飾售數萬。媼察其志無他，良喜。然無子，恐一旦臨蓐，不見信於戚里，以謀女。女曰：「母但得真孫，何必求人知。」媼亦安之。會端至，女喜不自已。媼亦疑兒不死，陰發兒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詰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惡其非人，囑母勿復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為當日所得非兒屍，然終慮其不能生子。未幾，竟舉一男，捉之無異常兒，始悅。

久之，女漸覺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龍宮衣，七七魂魄堅凝，生人不殊矣。若得宮中龍角膠，可以續骨節而生肌膚，惜不早購之也。」端貨其珠，有賈胡出貲百萬，家由此鉅富。值母壽，夫妻歌舞稱觴，遂傳聞淮王邸。王欲強奪晚霞，端懼，見王自陳夫婦皆鬼，驗之無影而信，遂不之奪。但遣宮人就別院傳其技，女以龜溺毀容，而後見之，教三月，終不能盡其技而去。

〈白秋練〉

直隸有慕生，小字蟾宮，商人慕小寰之子，聰慧喜讀。年十六，翁以文業迂，使去而學賈，從父至楚，每舟中無事，輒便吟誦。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積。生乘父出，執卷哦詩，音節鏗鏘。輒見窗影憧憧，似有人竊聽之，而亦未之異也。

一夕，翁赴飲，久不歸，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窺覘，則十五六傾城之姝，望見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載貨北旋，暮泊湖濱，父適他出，有媼入曰：「郎君殺吾女矣！」生驚問之，答雲：「妾白姓。有息女秋練，頗解文字，言在郡城，得聽清吟，於今結想，至絕眠餐。意欲附為婚姻，不得復拒。」生心實愛好，第慮父嗔，因直以情告，媼不信，務要盟約，生不肯，媼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見納，恥孰甚焉！請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間，父歸，善其詞以告之，隱冀垂納。而父以涉遠，又薄女子之懷春也，笑置之。泊舟處，水深沒棹，夜忽沙磧擁起，舟滯不得動。湖中每歲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貨未至，舟中物當百倍於原直也。以故翁未甚憂怪，獨計明歲南來，尚須揭資，於是留子自歸。

生竊喜，恨不詰媼居里。日既暮，媼與一婢扶女郎至，展衣臥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無事者。」遂去。生初聞而驚，移燈視女，則病態含嬌，秋波自流，略致訊詰，嫣然微笑。生強其一語，曰：「為郎憔悴卻羞郎，可為妾詠。」生狂喜，女曰：「君為妾三吟王建羅衣葉葉之作，病當愈。」生從其言，甫兩過，女攬衣起坐，曰：「妾愈矣。」再讀，則嬌顫相和。生神志益飛，遂滅燭共寢。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將至矣。」未幾，媼果至，見女凝妝懽坐，不覺欣慰。邀女出，女俛首不語，媼即自去，曰：「汝樂與郎君戲，亦自任也。」於是生始研問居止，女曰：「妾與君不過傾蓋之友，婚嫁尚不可必，何須令知家門。」然兩人互相愛悅，要誓良堅。

女一夜早起挑燈，忽開卷淒然淚瑩，生急起問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兩人事，妾適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詞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賈』，即已大吉，何不祥之有與？」女乃稍懽，起身作別，曰：「暫請分手，天明，則千人指視矣。」生把臂哽咽，問：「好事如諧，何處可以相報？」曰：「妾常使人偵探之，諧否無不聞也。」生將下舟送之，女力辭而去。無何，慕果至，生漸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詬厲。細審舟中，則物並無虧損，譙訶乃已。

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見依依，莫知決策。女曰：「低昂有數，且圖目前。姑留君兩月，再商行止。」臨別，以吟詩為相會之約，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則女自至。四月行盡，物價失時，諸賈無策，斂貲禱湖神之廟。端陽後，雨水大至，舟始通。生既歸，凝思成疾，慕憂之，巫醫並進。生私告母曰：「病非藥禳可痊，惟有秋練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離益憊，始懼，貨車載子，復如楚，泊舟故處，訪居人，並無知白媼者。會有媼操柁湖濱，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窺見秋練，心竊喜，而審詰邦族，則浮家泛宅而已。因實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沈痼，媼以婚無成約，弗許。女露半面，殷殷窺聽，聞兩人言，眥淚欲墮。媼視女面，因翁哀請，即亦許之。

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嗚泣，曰：「昔年妾狀，今到君耶？此中況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頓如此，急切何能使瘳？妾請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醫二人何得效？然聞卿聲，神已爽矣。試為我吟『楊柳千條盡向西』。」女從之。生贊曰：「快哉！卿昔誦詩餘，有采蓮子云：『菡萏香連十頃陂。』心尚未忘，煩一曼聲度之。」女又從之。甫闋，生躍起，曰：「小生何嘗病哉？」既而問：「父見媼何詞？事得諧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對不諧。既而女去，父來，見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總角時，把柁櫂歌，無論微賤，抑亦不貞。」生不語。翁既出，女復來，生述父意，女曰：「妾窺之審矣。天下事愈急則愈遠，愈迎則愈拒，當使意自轉，反相求。」生問計，女曰：「凡商賈志在利耳。妾有術知物價，適視舟中物，並無少息，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歸家妾言驗，則妾為佳婦矣。再來時，君十八，妾十七，相歡有日，何憂為？」生以所言物價告父，父頗不信，姑以餘資半從其教。既歸，所自置貨，資本大虧，幸少從女言，得厚息，略相準，以是服秋練之神。生益誇張之，謂女自言能使己富。翁於是益揭資而南至湖，數日不見白媼過，又數日，始見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媼悉不受，但涓吉送女過舟，翁另賃一舟，為子合巹。女乃使翁益南，所應居貨，悉籍付之。媼乃邀婿去，家於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價已倍蓗。將歸，女求載湖水，既歸，每食必加少許，如用醯醬焉。由是每南行，必為致數罈而歸。

後三四年，舉一子。一日，涕泣思歸，翁乃偕子及婦俱如楚，至湖，不知媼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喪失，促生沿湖問訊。會有釣鱘鰉者，得白驥，生近視之，巨物也。形全類人，乳陰畢具，奇之，歸以告女。女大駭，謂夙有放生願，囑生贖放之，生往商釣者，釣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謀金不下巨萬，區區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從，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懼，不敢告父，盜金贖放之。既返，不見女，搜之不得，更盡始至。問何往？曰：「適至母所。」問母何在？覥然曰：「今不得不實告矣，適所贖，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龍君命司行旅。近宮中欲選嬪妃，妾被浮言者所稱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實奏之，龍君不聽，放母於南濱，餓欲死，故罹前難。今難雖免，而罰未釋，君如愛妾，代禱真君可免。如以異類見憎，請以兒擲還君。妾去，龍宮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驚，慮真君不可得見，女曰：「明日未刻，真君當至。見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從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憐允。」乃出魚腹綾一方，曰：「如問所求，即出此，求書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躄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從其後。道士以杖投水，躍登其上，生竟從之而登，則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問何求，生出綾求書，道士展視，曰：「此白驥翼也，子何遇之？」蟾宮不敢隱，詳陳顛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風雅，老龍何得荒淫？」遂出筆草書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則見道士踏杖浮行，頃刻已渺。歸舟，女喜，但囑勿洩於父母。

歸後二三年，翁南遊，數月不歸，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囑曰：「如妾死，勿瘞，當於卯午酉三時，一吟杜甫夢李白詩，死當不朽。候水至，傾注盆內，閉門緩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數日，奄然遂斃。後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時許，漸甦。自是每思南旋。後翁死，生從其意，遷於楚。

〈王者〉

湖南巡撫某公，遣州佐押解餉金六十萬赴京，途中被雨，日暮愆程，無所投宿，遠見古剎，因詣棲止。天明，視所解金，蕩然無存，眾駭怪，莫可取咎，回白撫公，公以為妄，將置之法。及詰眾役，並無異詞，公責令仍反故處，緝察蹤緒。至廟前，見一瞽者，形貌奇異，自榜雲：「能知心事。」因求卜筮。瞽曰：「是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訴前苦。瞽者便索肩輿，雲：「但從我去，當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從之。瞽曰東，東之，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輻輳。入城，步移時，瞽曰：「止。」因下輿，以手南指：「見有高門西向，可款關自問之。」拱手自去。

州佐從其教，果見高門，漸入之，一人出，衣冠漢制，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來，其人云：「請留數日，當與君謁當事者。」遂導去，令獨居一所，給以食飲。暇時閒步，至第後，見一園亭，入涉之，老松翳日，細草如氈，數轉廊榭，又一高亭，歷階而升，見壁上掛人皮數張，五官俱備，腥氣流燻。不覺毛骨森豎，疾退歸舍。自分留鞹異域，已無生望，因念進退一死，亦姑聽之。

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見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馬甚駛，州佐步馳從之。俄至一轅門，儼如制府衙署，皂衣人羅列左右，規模凜肅。衣冠者下馬導入，又一重門，見有王者，珠冠繡紱，南面坐，州佐趨上，伏謁。王者問：「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諾。王者曰：「銀具在此。是區區者，汝撫軍即慨然見贈，未為不可。」州佐泣訴：「限期已滿，歸即就刑，稟白何所申證？」王者曰：「此即不難。」遂付以巨函，雲：「以此復之，可保無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慴息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來時所經，既出山，送者乃去。

數日，抵長沙，敬白撫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辯，命左右者飛索以綥。州佐解襆出函，公拆視未竟，面如灰土，命釋其縛，但云：「銀亦細事，汝姑出。」於是急檄屬官，設法補解訖。數日，公疾，尋卒。先是公與愛姬共寢，既醒，而姬髮盡失，闔署驚怪，莫測其由，蓋函中即其髮也。外有書雲：「汝自起家守令，位極人臣，賕賂貪婪，不可悉數。前銀六十萬，業已驗收在庫，當自發貪囊，補充舊額。解官無罪，不得妄加譴責。前取姬髮，略示微警，如復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領。姬髮附還，以作明信。」公卒後，家人始傳其書。後屬員遣人尋其處，則皆重巖絕壑，更無徑矣。

異史氏曰：紅線金合，以儆貪婪，良亦快異。然桃源仙人，不事劫掠，即劍客所集，烏得有城郭衙署哉？嗚呼！是何神歟？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無已時矣。

〈某甲〉

某甲私其僕婦，因殺僕納婦，生二子一女。閱十九年，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賊，持刀入甲家。甲視之，酷類死僕。自歎曰：「吾今休矣！」傾囊贖命。迄不顧，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殺，共殺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頭未斷，寇去少甦，猶能言之。三日尋斃。嗚呼！果報不爽，可畏也哉！

〈衢州三怪〉

張握仲從戎衢州，言：「衢州夜靜時，人莫敢獨行。鐘樓上有鬼，頭上一角，象貌獰惡，聞人行聲即下。人駭而奔，鬼亦遂去。然見之輒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疋，如匹練橫地。過者拾之，即捲入水。又有鴨鬼，夜既靜，塘邊並寂無一物，若聞鴨聲，人即病。」

〈拆樓人〉

何冏卿，平陰人。初令秦中，一賣油者有薄罪，其言戇，何怒，杖殺之。後仕至銓司，家貲富饒。建一樓，上樑日，親賓稱觴為賀。忽見賣油者入，陰自駭疑。俄報妾生子，愀然曰：「樓工未成，拆樓人已至矣！」人謂其戲，而不知其實有所見也。後子既長，最頑，蕩其家。傭為人役，每得錢數文，輒買香油食之。

異史氏曰：「常見富貴家數第連亙，死後，再過已墟。此必有拆樓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烏可不早自惕哉！」

〈大蠍〉

明彭將軍宏，徵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禪院，雲已百年無僧。詢之土人，則曰：「寺中有妖，入者輒死。」彭恐伏寇，率兵斬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奪門飛去；中殿無異；又進之，則佛閣，周視亦無所見，但入者皆頭痛不能禁。彭親入亦然。少頃，有大蠍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軍驚走，彭遂火其寺。

〈陳雲犧〉

真毓生，楚夷陵人，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兒時，相者曰：「後當娶女道士為妻。」父母共以為笑。而為之論婚，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黃岡，生以故詣外祖母。聞時人語曰：「黃州四雲，少者無倫。」蓋郡有呂祖菴，菴中女道士皆美，故云。菴去臧氏村僅十餘裡，生因竊往，扣其關，果有女道士四人，謙喜承迎，度皆雅潔，中一最少者，曠世真無其儔，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頤，但他顧。諸女冠覓盞烹茶，生乘間問姓名，答雲：「雲棲姓陳。」生戲曰：「奇矣！小生適姓潘。」陳赬顏發頰，低頭不語，起而去。

少間，瀹茗，進佳果，道姓字：一白雲深，年三十許；一盛雲眠，二十已來；一梁雲棟，約二十有四五，卻為弟。而雲棲不至，生殊悵惘，因問之。白曰：「此婢懼生人。」生乃起別，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如欲見雲棲，明日可復來。」生歸，思戀綦切。次日，又詣之，諸道士俱在，獨少雲棲，未便遽問。諸女冠治具留餐，生力辭，不聽，白折餅授箸，勸進良殷。既問：「雲棲何在？」答雲：「自至。」久之，日勢已晚，生欲歸，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來奉見。」生乃止。俄挑燈具酒，雲眠亦去。酒數行，生辭以醉，白曰：「飲三觥，則雲棲出矣。」生果飲如數，梁亦以此挾勸之，生又盡之，覆琖告醉，白顧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勸飲，汝往曳陳婢來，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時而返，具言：「雲棲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臥。兩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終夜不堪其擾。天既明，不辭而別，數日不敢復往，而心念雲棲不忘也，但不時於近側探偵之。

一日既暮，白出門與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關，雲眠出應門，問之，則梁亦他適，因問雲棲，盛導去，又入一院，呼曰：「雲棲客至矣。」但見室門閛然而合，盛笑曰：「閉扉矣。」生立窗外，似將有言，盛乃去。雲棲隔窗曰：「人皆以妾為餌釣君也，頻來，則身命殆矣。妾不能終守清規，亦不敢遂乖廉恥，欲得如潘郎者而事之耳。」生乃以白頭相約。雲棲曰：「妾師撫養，即亦非易，果相見愛，當以二千金贖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為桑中之約，所不能也。」生諾之，方欲自陳，而盛復至，從與俱出，遂別而歸。中心惆悵，思欲委曲夤緣，再一親其嬌範，適有家人報父病，遂星夜而還。

無何，孝廉卒。夫人庭訓最嚴，心事不敢使知，但刻減金貲，日積之。有議婚者，輒以服闋為辭，母不聽，生婉告曰：「曩在黃岡，外祖母欲以兒婚陳氏，誠心所願。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黃省問，旦夕一往，如不果諧，從母所命。」夫人許之，乃攜所積而去。

至黃，詣菴中，則院宇荒涼，大異疇昔，漸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問訊。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雲星散矣。」問：「何之？」曰：「雲深、雲棟，從惡少遁去；向聞雲棲寓居郡北；雲眠消息不知也。」生聞之，悲歎，命駕即詣郡北，遇觀輒詢，並少蹤緒，悵恨而返。偽告母曰：「舅言陳翁如嶽州，待其歸，當遣伻來。」踰半年，夫人歸寧，以事問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誑，媼疑甥與舅謀，而未以聞也。幸舅遠出，莫從稽其妄。

夫人以香願登蓮峰，齋宿山下，既臥，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陳雲棲。聞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坎坷，詞旨悲惻。末言：「有表兄潘生與夫人同籍，煩囑子姪輩，一傳口語，但道其暫寄棲鶴觀師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歲。令早一臨存，恐過此以往，未或知也。」夫人審潘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學宮，秀才輩想無不聞也。」未明早別，慇慇再囑。夫人既歸，向生言及，生長跪曰：「實告母，所謂潘生，即兒也。」夫人詰知其故，怒曰：「不肖兒宣淫寺觀，以道士為婦，何顏見親賓乎？」生垂頭，不敢出詞。

會生以赴試入郡，竊命舟訪王道成，至，則雲棲半月前出遊不返。既歸，悒悒而病。適臧媼卒，夫人往奔喪，殯後迷途，至京氏家問之，則族妹也。相便邀入，見有少女在室，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婦，俾子不懟，心動，因詰生平。妹雲：「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暫寄此耳。」問：「婿家誰？」曰：「無之。」把手與語，意致嬌婉，母大悅，為之過宿，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與同榻，談笑甚懽，自願母夫人。夫人悅，請同歸荊州，女益喜，次日同舟而還。

既至，則生疾未起，母欲慰其沉痾，使婢陰告曰：「夫人為公子載麗人至矣。」生未信，伏窗窺之，較雲棲尤豔絕也。因念：「三年之約已過，出遊不返，則玉容必已有主。得此佳麗，心懷頗慰。」於是囅然動色，病亦尋瘳。母乃招兩人相拜見，生出，夫人謂女：「亦知我同歸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歸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闊絕，必已另有良匹。果爾，則為母也婦；不爾，則終為母也女，報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約，即亦不強。但前在五祖山時，有女冠問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無此姓也。」女驚曰：「臥蓮峰下者即母耶？詢潘氏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則潘生固在此矣。」女問：「何在？」夫人命婢導去問生，生驚曰：「卿雲棲耶？」女問：「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為戲。女知為生，羞與終談，急返告母。母問其何復姓王？答雲：「妾本姓王。道師見愛，遂以為女，故從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為之成禮。

先是，女與雲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雲眠遂去之漢口。女嬌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業，道成頗不善之。會舅京氏如黃岡，女遇之流涕，因與俱去，俾改女子裝，將論婚士族，故諱其曾隸女冠籍。而問名者，女輒不願，舅及妗皆不知其意向，心頗嫌之。是日，從夫人歸，得所託，如釋重負焉。合巹後，各述所遭，喜極而泣。

女孝謹，夫人雅憐愛，而彈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業，夫人頗以為憂。積月餘，母遣兩人如京氏，留數日而歸。泛舟江流，欻一舟過，中一女冠，近之，則雲眠也。雲眠獨與女善，女喜，招與同舟，相對酸辛。問：「將何之？」盛雲：「久切懸念，遠至棲鶴觀，則聞依京舅矣，故將詣黃岡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視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時已矣？」因而欷歔。女設一謀，令易道裝，偽作姊，攜伴夫人，徐擇佳耦，盛從之。既歸，女先白夫人，盛乃入，舉止大家，談笑間，練達世故。

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懽，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勞，不自作客。母益喜，陰思納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問之，則盛代備已久，因謂女曰：「畫中人不能作家，亦復何為？新婦若大姊者，吾無憂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懼母嗔，聞母言，笑對曰：「母既愛之，新婦欲效英皇，如何？」母不言，亦囅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潔一室，告盛曰：「昔在觀中共枕時，姊言：『但得一能知親愛之人，我兩人當共事之。』猶憶之否？」盛不覺雙眥熒熒，曰：「妾所謂親愛者非他，如日日經營，曾無一人知其甘苦，數日來略有微勞，即煩老母卹念，則中心冷暖頓殊矣。若不下逐客令，俾得長伴老母，於願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踐也。」女告母，母令姊妹焚香，各矢無悔詞，乃使生與行夫婦禮。將寢，告生曰：「妾乃二十三歲老處女也。」生猶未信，既而落紅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樂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誠以閨閣之身，靦然酬應如勾欄，所不堪耳。藉此一度，掛名君籍，當為君奉事老母，作內紀綱，若房闈之樂，請別與人享之。」三日後，襆被從母，遣之不去。女早之母所，佔其床寢，不得已，乃從生去。由是三兩日輒一更代，習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為之，自得盛，經理井井，晝日無事，輒與女弈，挑燈瀹茗，聽兩婦彈琴，夜分始散。每與人曰：「兒父在時，亦未能有此樂也。」盛司出納，每記籍報母，母疑曰：「兒輩常言幼孤，作字彈棋，誰教之？」女笑以實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為兒娶一道士，今竟得兩矣。忽憶童時所卜，始信定數不可逃也。」生再試不第，夫人曰：「吾家雖不豐，薄田三百畝，幸得雲眠紀理，日益溫飽。兒但在膝下，率兩婦與老身共樂，不願汝求富貴也。」生從之。後雲眠生男女各一，雲棲女一男三，母八十餘歲而終，孫皆入泮。長孫，雲眠所出，已中鄉選矣。

〈司札吏〉

遊擊官某，妻妾甚多。最諱某小字，呼年曰歲，生曰硬，馬曰大驢；又諱敗曰勝，安為放。雖簡札往來，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則怒。一日，司札吏白事，悞犯；大怒，以研擊之，立斃。三日後，醉臥，見吏持刺入。問：「何為？」曰：「『馬子安』來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揮之。吏微笑，擲刺几上，泯然而沒。取刺視之，書雲：「歲家眷硬大驢子放勝。」暴謬之夫，為鬼挪揄，可笑甚已！

牛首山一僧，自名鐵漢，又名鐵屎。有詩四十首，見者無不絕倒。自鏤印章二：一曰「混帳行子」，一曰「老實潑皮」。秀水王司直梓其詩，名曰：牛山四十屁。款雲：「混帳行子、老實潑皮放。」不必讀其詩。標名已足解頤。

〈蚰蜓〉

學使朱矞三家門限下有蚰蜒，長數尺。每遇風雨即出，盤旋地上如白練然。按蚰蜒形若蜈蚣，晝不能見，夜則出。聞腥輒集。或雲：蜈蚣無目而多貪也。

〈司訓〉

教官某，甚聾，而與一狐善；狐耳語之，亦能聞。每見上官，亦與狐俱，人不知其重聽也。積五六年，狐別而去。囑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則五官俱廢。與其以聾取罪，不如早自高也。」某戀祿，不能從其言，應對屢乖。學使欲逐之，某又求當道者為之緩頰。一日，執事文場，唱名畢，學使退與諸教官燕坐。教官各捫籍靴中，呈進關說。已而學使笑問：「貴學何獨無所呈進？」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勢。某為親戚寄賣房中偽器，輒藏靴中，隨在求售。因學使笑語，疑索此物。鞠躬起對曰：「有八錢者最佳，下官不敢呈進。」一座匿笑。學使叱出之，遂免官。

異史氏曰：「平原獨無，亦中流之砥柱也。學使而求呈進，固當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錄」雲：「東萊一明經遲，司訓沂水。性顛痴，凡同人鹹集時，皆默不語；遲坐片時，不覺五官俱動，笑啼並作，旁若無人焉者。若聞人笑聲，頓止。儉鄙自奉，積金百餘兩，自埋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獨坐，忽手足自動，少刻雲：『作惡結怨，受凍忍飢，好容易積蓄者，今在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門鬥在旁，殊亦不覺。次日，遲出，門鬥入，掘取而去。過二三日，心不自寧，發穴驗視，則已空空。頓足拊膺，歎恨欲死。」教職中可雲千態百狀矣。

〈黑鬼〉

膠州李總鎮，買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立刃為途，往來其上，毫無所損，總鎮配以娼，生子而白，僚僕戲之，謂非其種。黑鬼亦疑，因殺其子，檢骨盡黑，始悔焉。公每令兩鬼對舞，神情亦可觀也。

〈織成〉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纜忽自解，飄然遊行。但聞空中音樂並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聽之，莫敢仰視，任所往，遊畢，仍泊舊處。

有柳生落第歸，醉臥舟上，笙樂忽作，舟人搖生，不得醒，急匿艎下。俄有人捽生，生醉甚，隨手墮地，眠如故，即以置之。少間，鼓吹鳴聒，生微醒，聞蘭麝充盈，睨之，見滿船皆佳麗，心知其異，目若瞑。少間，傳呼織成，即有侍兒來，立近頰際，翠襪紫綃，履細瘦如指，心好之，隱以齒齧其襪。少間，女子移動，牽曳傾踣，座上問之，因白其故，座上者怒，命即行誅，遂有武士入，捉縛而起。見南面一人，冠服類王者，因行且語，曰：「聞洞庭君為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龍女而仙，今臣醉戲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懸殊也！」王者聞之，喚回，問：「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諾。便授筆札，令賦「風鬟霧鬢」。生固襄陽名士，而構思頗遲，捉筆良久，上誚讓曰：「名士何得爾？」生釋筆自白：「昔三都賦十稔而成，以是知文貴工不貴速也。」王者笑聽之。自辰至午，稿始脫，王者覽之，大悅曰：「真名士也。」遂賜以酒，頃刻，異饌紛綸。

方問對間，一吏捧簿進，曰：「溺籍告成矣。」問：「人數幾何？」曰：「一百二十八人。」問：「簽差何人？」答雲：「毛、南二尉。」生起拜辭，王者贈黃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曰：「湖中小有劫數，持此可免。」忽見羽葆人馬，紛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輿，遂不復見，久之寂然。舟人始自艎下出，蕩舟北渡，風逆不得前，忽見水中有鐵貓浮出，舟人駭曰：「毛將軍出現矣！」各舟商人俱伏。又無何，湖中一木直立，築築動搖，益懼曰：「南將軍又出矣！」少時，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顧湖舟，一時盡覆。生舉界方危坐舟中，萬丈洪濤，至舟頓滅，以是得全。

生歸，每向人語其異，言：「舟中侍兒，雖未悉其容貌，而裙下雙鉤，亦人世所無。」後以故至武昌，有崔媼賣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異之，懷界方而往，媼忻然承接，呼女出見，年十五六已來，媚曼風流，更無倫比，略一展拜，返身入幃。生一見，魂魄動搖，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與老姥家藏頗相稱否？」因各出相較，長短不爽毫釐，媼喜，便問寓所，請生即歸命輿，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媼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豈以一界方抽身竄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則賃輿急返，而媼室已空，大駭，遍問居人，迄無知者。日已向西，躁懊若喪，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輿過，忽搴簾曰：「柳郎何遲也？」視之，則崔媼，喜問：「何之？」媼笑曰：「必將疑老身略騙者矣。別後，適有便輿，頓念官人亦僑寓，措辦亦艱，故遂送女歸舟耳。」生邀回車，媼必不可，生倉皇，不能確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見生入，談笑承迎。見翠襪紫履，與舟中侍兒妝飾，更無少別。心異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耽注目，生平所未見耶？」生益俯窺之，則襪後齒痕宛然，驚曰：「卿織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長揖曰：「卿果神人，早請直言，以祛煩惑。」女曰：「實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鴻才，便欲以妾相贈，因妾過為王妃所愛，故歸謀之。妾之來，從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歸。

後詣武昌，女求同去，將便歸寧。既至洞庭，女拔釵擲水，忽見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躍登，如鳥飛集，轉瞬已杳。生坐船頭，於沒處凝盼之，遙遙一樓船至，既近窗開，忽如一彩禽翔過，則織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遽擲金帛珍物甚多，皆妃賜也。由是，歲一兩覲以為常。故生家富有珠寶，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識焉。

〈竹青〉

魚容，湖南人，談者忘其郡邑，家綦貧，下第歸，資斧斷絕，羞於行乞，餓甚，暫憩吳王廟中，因以憤懣之詞，拜禱神座，出臥廊下。忽一人引去，見吳王，跪曰：「黑衣隊尚缺一卒，可使補缺。」吳王可，即授黑衣，既著身，化為烏，振翼而出。見烏友群集，相將俱去，分集帆檣。舟上客旅，爭以肉餌拋擲，群於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須臾果腹，翔棲樹杪，意亦甚得。踰二三日，吳王憐其無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愛樂。魚每取食，輒馴無機，竹青恆勸諫之，卒不能聽。一日，有兵過彈之，中胸，幸竹青銜去之，得不被擒。群烏怒，鼓翼搧波，波湧起，舟盡覆。竹青乃攝餌哺魚，魚傷甚，終日而斃。忽如夢醒，則身臥廟中。先是居人見魚死，不知誰何？撫之未冰，故不時以人邏察之，至是，訊知其由，斂貲送歸。後三年，復過故所，參謁吳王，設食，喚烏下集啗，乃祝曰：「竹青如在，當止。」食已，並飛去。

後領薦歸，復謁吳王廟，薦以少牢，已，乃大設以饗烏友，又祝之。是夜宿於湖村，秉燭方坐，忽幾前如飛鳥飄落，視之，則二十許麗人。囅然曰：「別來無恙乎？」魚驚問之，曰：「君不識竹青耶？」魚喜，詰所來。曰：「妾今為漢江神女，返故鄉時常少。前烏使兩道君情，故來一相聚也。」魚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別，不勝懽戀。生將偕與俱南，女欲與俱西，兩謀不決。寢初醒，則女已起，開目，見高堂中巨燭熒煌，竟非舟中，驚起，問：「此何所？」女笑曰：「此漢陽也。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漸曉，婢媼紛集，酒炙已設，就廣床上陳矮几，夫婦對酌。魚問：「僕之所在？」答：「在舟上。」生慮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當助君報之。」於是日夜談讌，樂而忘歸。

舟人夢醒，忽見漢陽，駭絕。僕訪主人，杳無信兆，舟人慾他適，而纜結不解，遂共守之。積兩月餘，生忽憶歸，謂女曰：「僕在此，親戚斷絕。且卿與僕，名為琴瑟，而不一認家門，奈何？」女曰：「無論妾不能往，縱能之，君家自有婦，將何以處妾乎？不如置妾於此，為君別院可耳。」生恨道遠，不能時至，女出黑衣，曰：「君舊衣尚在，如念妾時，衣此可至，至時為君解之。」乃大設餚珍，為生祖餞，既醉而寢，醒則身在舟中，視之，洞庭舊泊處也。舟人及僕俱在，相視大駭，詰其所往。生故悵然自驚，枕邊一襆，檢視，則女贈新衣襪履，黑衣亦摺置其中。又有繡橐維縶腰際，探之，則金貲充牣焉。於是南發達岸，厚酬舟人而去。

歸家數月，苦憶漢水，因潛出黑衣著之，兩脅生翼，翕然凌空，經兩時許，已達漢水。迴翔下視，見孤嶼中有樓舍一簇，遂飛墮，有婢子已望見之，呼曰：「官人至矣！」無何，竹青出，命眾手為緩結，覺羽毛劃然盡脫。握手入舍，曰：「郎來恰好，妾旦夕臨蓐矣。」生戲問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為神，則皮骨已更，應與曩異。」越數日，果產，胎衣厚裹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漢產」。三日後，漢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飾珍物相賀。並皆佳妙，無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以拇指按兒鼻，名曰增壽。既去，生問：「皆誰何？」女曰：「此皆妾輩。其末後著藕白者，所謂漢皋解珮，即其人也。」居數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飄然自行，抵陸，已有人縶馬道左，遂歸。由此往來不絕。

積數年，漢產益秀美，生珍愛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見漢產，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兒從父歸，約以三月。既歸，和愛之過於己出，逾十餘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殤，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詣漢告女，入門，則漢產赤足臥床上，喜以問女。女曰：「君久負約，妾思兒，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愛兒之故，女曰：「待妾再育，放漢產歸。」又年餘，女雙生，男女各一：男名「漢生」，女名「玉珮」。生遂攜漢產歸。然歲恆三四往，不以為便，因移家漢陽。漢產十二歲入郡庠。女以人間無美質，招去，為之娶婦，始遣歸。婦名「扈娘」，亦神女產也。後和氏卒，漢生及妹皆來擗踴，葬畢，漢產遂留，生攜漢生玉珮去，自此不返。

〈段氏〉

段瑞環，大名富翁也。四十無子。妻連氏最妒，欲買妾而不敢。私一婢；連覺之，撻婢數百，鬻諸河間欒氏之家。段日益老，諸姪朝夕乞貸，一言不相應，怒徵聲色。段思不能給其求，而欲嗣一姪，則群姪阻撓之，連之悍亦無所施，始大悔。憤曰：「翁年六十餘，安見不能生男！」遂買兩妾，聽夫臨幸，不之問。居年餘，二妾皆有身，舉家皆喜。於是氣息漸舒。凡諸姪有所強取，輒惡聲梗拒之。無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殤。夫妻失望。又將年餘，段中風不起，諸姪益肆，牛馬什物，競自取去。連詬斥之，輒反唇相稽。無所為計，朝夕嗚哭。段病益劇，尋死。諸姪集柩前，議析遺產。連雖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贍養老稚，姪輩不肯。連曰：「汝等寸土不留，將令老嫗及呱呱者餓死耶！」日不決，惟忿哭自撾。

忽有客入弔，直趨靈所，俯仰盡哀。哀已，便就苫次。眾詰為誰。客曰：「亡者吾父也。」眾益駭。客從容自陳。先是，婢嫁欒氏，踰五六月，生子懷，欒撫之等諸男。十八歲入泮。後欒卒，諸兄析產，置不與諸欒齒。懷問母，始知其故。曰：「既屬兩姓，各有宗祏，何必在此承人百畝田哉！」乃命騎詣段，而段已死。言之鑿鑿，確可信據。連方忿痛，聞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復有兒！諸所假去牛馬什物，可好自送還；不然，有訟興也！」諸姪相顧失色，漸引去。懷乃攜妻來，共居父憂。

諸段不平，共謀逐懷。懷知之，曰：「欒不以為欒，段復不以為段，我安適歸乎！」忿欲質官，諸戚黨為之排解，群謀亦寢。而連以牛馬故，不肯已。懷勸置之。連曰：「我非為牛馬也，雜氣集滿胸，汝父以憤死，我所以吞聲忍泣者，為無兒耳。今有兒，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狀，待予自質審。」懷固止之，不聽，具詞赴宰控。宰拘諸段，審狀，連氣直詞惻，吐陳泉湧。宰為動容，並懲諸段，追物給主。既歸，其兄弟之子有不與黨謀者，招之來，以所追物，盡散給之。

連七十餘歲，將死，呼女及孫媳曰：「汝等誌之：如三十不育，便當典質釵珥，為婿納妾。無子之情狀實難堪也！」

異史氏曰：「連氏雖妒，而能疾轉，宜天以有後伸其氣也。觀其慷慨激發，籲！亦傑矣哉！」

濟南蔣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勸諫，不聽，曰：「寧絕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氣人也！」年近四旬，頗以嗣續為念。欲繼兄子，兄嫂俱諾，而故悠忽之。兒每至叔所，夫妻餌以甘脃，問曰：「肯來吾家乎？」兒亦應之。兄私囑兒曰：「倘彼再問，答以不肯。如問何故不肯，答雲：『待汝死後，何愁田產不為吾有。』」一日，稼出遠賈，兒復來。毛又問，兒即以父言對。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算吾田產耶！其計左矣！」逐兒出，立招媒媼，為夫買妾。及夫歸，時有賣婢者，其價昂，傾貲不能取盈，勢將難成。其兄恐遲而變悔，遂暗以金付媼，偽稱為媼轉貸而玉成之。毛大喜，遂買婢歸。毛以情告夫，夫怒，與兄絕。年餘，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媼不知假貸何人，年餘竟不置問，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償母價也！」稼乃囊金詣媼。媼笑曰：「當大謝大官人。老身一貧如洗，誰敢貸一金者。」具以實告。稼感悟，歸告其妻，相為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婦皆膝行，出金償兄，兄不受，盡歡而散。後稼生三子。

〈狐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