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齋志異

##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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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昌卞氏，業牛醫者，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麗。父寶愛之，欲佔鳳於清門，而世族鄙其寒賤，不屑締盟，以故及笄未字。對戶龔姓之妻王氏，佻脫善謔，女閨中談友也。一日，送至門，見一少年過，白服裙帽，豐採甚都。女意似動，秋波縈轉之。少年俯其首趨而去。去既遠，女猶凝眺。王窺其意，戲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無恨。”女暈紅上頰，脈脈不作一語。王問：“識得此郎否?”女曰：“不識。”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妄向與同里，故識之。世間男子無其溫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闌也。娘子如有意，當寄語使委冰焉。”女無言，王笑而去。

數日無耗，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邑邑徘徊，縈念頗苦，漸廢飲食，寢疾懾頓。王氏適來省視，研詰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爾日別後，即覺忽忽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王小語曰；“我家男子，負販未歸，尚無人致聲鄂郎。芳體違和，非為此否?”女賴顏良久。王戲之曰：“果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顧忌?先令其夜來一聚，彼豈不肯可?”女歎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若渠不嫌寒賤，即遣媒來，疾當愈；若私約，則斷斷不可!”王領之，遂去。王幼時與鄰生宿介通，即嫁，宿偵夫他出，輒尋舊好。是夜宿適來，因述女言為笑，戲囑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聞之竊喜，幸其有機之可乘也。將與婦謀，又恐其妒，乃假無心之詞，問女家閨闥甚悉。次夜，逾垣入，直達女所，以指叩窗。內問：“誰何?”答以“鄂生”。女曰：“妄所以念君者，為百年，不為一夕。郎果愛妄，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從命。”宿姑諾之，苦求一握纖腕為信。女不忍過拒，力疾啟扉。宿遽入，即抱求歡。女無力撐拒，僕地上，氣息不續。宿急曳之。女曰：“何來惡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溫馴，知妄病由，當相憐恤，何遂狂暴如此!若複爾爾，便當鳴呼，品行虧損，兩無所益!”宿恐假蹟敗露，不敢複強，但請後會。女以親迎為期。宿以為遠，又請。女厭糾纏，約待病癒。宿求信物，女不許。宿捉足解繡履而出。女呼之返，曰：“身已許君，複何吝惜?但恐‘畫虎成狗’，致貽汙謗。今褻物已入君手，料不可反。君如負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臥，心不忘履，陰揣衣抉，竟已烏有。急起篝燈，振衣冥索。詰之，不應。疑婦藏匿，婦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隱，實以情告。言已，遍燭門外，竟不可得。懊恨歸寢，猶意深夜無人，遺落當猶在途也。早起尋之，亦複杏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遊手無籍。嚐挑王氏不得，知宿與洽，思掩執以脅之。是夜，過其門，推之未扃，潛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莢若絮帛，拾視，則巾裹女舄。伏聽之，聞宿自述甚悉，喜極，抽息而出。逾數夕，越牆入女家，門戶不悉，誤詣翁舍。翁窺窗，見男子，察其音蹟，知為女來者。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駭，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無所逃，反身奪刀；媼起大呼，毛不得脫，因而殺之。女稍痊，聞喧始起。共燭之，翁腦裂不能言，俄頃已絕。於牆下得繡履，媼視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實告之；但不忍貽累王氏，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訟於邑。邑宰拘鄂。鄂為人謹訥。年十九歲，見客羞澀如童子。被執，駭絕。上堂不知置詞，惟有戰悚。宰益信其情真，橫加牿械。生不堪痛楚，以是誣服。既解郡，敲撲如邑。生冤氣填塞；每欲與女面相質；及相遭，女輒詬詈，遂結舌不能自伸，由是論死。往來複訊，經數官無異詞。

後委濟南府複案。時吳公南岱守濟南，一見鄂生，疑其不類殺人者，陰使人從容私問之，俾得盡其詞。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籌思數日，始鞫之。先問胭脂：“訂約後，有知者否?”答：“無之。”“遇鄂生時，別有人否?”亦答：“無之。”乃喚生上，溫語慰之。生自言：“曾過其門，但見舊鄰婦王氏與一少女出，某即趨避，過此並無一言。”吳公叱女曰：“適言側無他人，何以有鄰婦也?”欲刑之。女懼曰：“雖有王氏，與彼實無關涉。”公罷質，命拘王氏。數日已至，又禁不與女通，立刻出審，便問王：“殺人者誰?”王對：“不知。”公詐之曰，“胭脂供言，殺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隱匿?”婦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雖有媒合之言，特戲之耳。彼自引姦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細詰之，始述其前後相戲之詞。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慘死，訟結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誠不忍耳。”公問王氏：“既戲後，曾語何人?”王供：“無之。”公怒曰：“夫妻在床，應無不言者，何得雲無?”王供：“丈夫久客未歸。”公曰：“雖然，凡戲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將誰欺?”命桔十指。婦不得已，實供：“曾與宿言。”公於是釋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非良士!”嚴械之。宿自供：“賺女是真。自失履後，未敢複往，殺人實不知情。”公怒曰：“逾牆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藉，遂以自承。招成報上，無不稱吳公之神。鐵案如山，宿遂延頸以待秋決矣。

然宿雖放縱無行，故東國名士。聞學使施公愚山賢能稱最，又有憐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詞控其冤枉，語言愴惻。公討其招供，反衰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請於院、司，移案再鞫。問宿生：“鞋遺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婦門時，猶在袖中。”轉詰王氏：“宿介之外，姦夫有幾?”供言：“無有。”公曰：“淫亂之人豈得私一個?”供言：“身與宿介，稚齒交合，故未能謝絕；後非無見挑者，身實未敢相從。”因使指其人以實之，供雲：“同里毛大，屢挑而屢拒之矣。”公曰：“何忽貞白如此?”命榜之。婦頓首出血，力辯無有，乃釋之。又詰：“汝夫遠出，寧無有託故而來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貸饋贈，曾一二次入小人家。”蓋甲、乙皆巷中游盪子，有心於婦而未發者也。公悉籍其名，並拘之。既集，公赴城隍廟，使盡伏案前。便謂：“曩夢神人相告，殺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對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虛者，廉得無赦!”同聲言無殺人之事。公以三未置地，將並加之；括發裸身，齊鳴冤苦。公命釋之，謂曰：“既不自招，當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氈褥悉障殿窗，令無少隙；袒諸囚背，驅入暗中，始授盆水，一一命自盥訖；系諸壁下，戒令“面壁勿動，殺人者，當有神書其背”。少間，喚出驗視，指毛曰：“此真殺人賊也!”蓋公先使人以灰塗壁，又以煙煤濯其手：殺人者恐神來書，故匿背於壁而有灰色；臨出，以手護背，而有煙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盡吐其實。判曰：“宿介：蹈盆成括殺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隻緣兩小無猜，遂野鶩如家雞之戀，為因一言有漏，致得隴興望蜀之心。將仲子而逾園牆，便如鳥墮；冒劉郎而至洞口，竟賺門開。感?驚?，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摺樹，士無行其謂何!幸而聽病燕之嬌啼，猶為玉惜；憐弱柳之憔悴，未似鶯狂。而釋么鳳於羅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於襪底，寧非無賴之尤!蝴蝶過牆，隔窗有耳；蓮花瓣卸，墮地無蹤。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誰信?天降禍起，酷械至於垂亡；自作孽盈，斷頭幾於不續。彼逾牆鑽隙，固有玷夫儒冠；而僵李代桃，誠難消其冤氣。是宜稍寬笞撲，摺其已受之慘；姑降青衣，開其自新之路。若毛大者：刁猾無籍，市井兇徒。被鄰女之投梭，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賊智忽生。開戶迎風，喜得履張生之蹟；求漿值酒，妄思偷韓椽之香。何意魄奪自天，魂攝於鬼。浪乘搓木，直入廣寒之宮；徑泛漁舟，錯認桃源之路。遂使情火息焰，慾海生波。刀橫直前，投鼠無他顧之意；寇窮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越壁入人家，止期張有冠而李借，奪兵遺繡履，遂教魚脫網鴻離。風流道乃生此惡魔，溫柔鄉何有此鬼蜮哉!即斷首領，以快人心。胭脂：身猶未字，歲已及異。以月殿之仙人，自應有郎似玉；原霓裳之舊隊，何愁貯屋無金?而乃感關雎而念好速，竟繞春婆之夢；怨揲梅而思吉士，遂離倩女之魂。為因一線纏縈，致使群魔交至。爭婦女之顏色，恐失‘胭脂’；惹鷙鳥之紛飛，並託‘秋隼’。蓮鉤摘去，難保一瓣之香；鐵限敲來，幾破連城之玉。嵌紅豆於骰子，相思骨竟作厲階；喪喬木於斧斤，可憎才真成禍水!葳蕤自守，幸白璧之無瑕；縲絏苦爭，喜錦衾之可覆。嘉其入門之拒，猶潔白之情人；遂其擲果之心，亦風流之雅事。仰彼邑令，作爾冰人。”

案既結，遐邇傳誦焉。自吳公鞫後，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硯然含涕，似有痛惜之詞，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戀之情，愛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且日登公堂，為千人所窺指，恐娶之為人姍笑，日夜縈回，無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帖。邑宰為之委禽，送鼓吹焉。

異史氏說：“甚哉!聽訟之不可以不慎也！縱能知李代為冤，誰複思桃僵亦屈?然事雖暗味，必有其間，要非審思研察，不能得也。嗚呼!人皆服哲人之摺獄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細被放衙，下情民艱，更不肯一勞方寸。至鼓動衙開，巍然坐堂上，彼嘵嘵者直以桎梏靜之，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愚山先生，吾師也。方見知時，餘猶童子。竊見其獎進士子，拳拳如恐不盡。小有冤抑，必委曲呵護之，曾不肯作威學校，以媚權要。真宣聖之護法，不止一代宗匠衡文無屈士已也。而愛才如命，尤非後世學使虛應故事者所及。嚐有名士入場，作“寶藏興”文，誤記“水下”；錄畢而後悟之，料無不黜之理。作詞曰，“寶藏在山間，誤認卻在水邊。山頭蓋起水晶殿，瑚長峰尖，珠結樹顛；這一回崖中跌死撐船漢!告蒼天：留點蒂兒，好與朋友看。”先生閱文至此而和之曰：“寶藏將山誇，忽然見在水涯。樵夫漫說漁翁話。題目雖差，文字卻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嚐見他，登高怕險；那曾見，會水瀹殺?”此亦風雅之一斑、憐才之一事也。

〈阿纖〉

奚山者，高密人。貿販為業，往往客蒙沂之間。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處，而夜已深，遍叩肆門，無有應者，徘徊廡下。忽二扉豁開，一叟出，便納客入。山喜從之。縶蹇登堂，堂上迄無幾榻。叟曰；“我憐客無歸，故相容納。我實非賣食沽飲者。家中無多手指，惟有老荊弱女，眠熟矣。雖有宿餚，苦少烹?，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頃，以足床來置地上，促客坐；又擕一短足幾至。拔來報往，蝶躞．甚勞。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暫息。少間，一女郎出行酒。叟顧曰：“我家阿纖興矣。”視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風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竊屬意焉。因問叟清貫尊閥，答雲：“士虛，姓古。子孫皆夭摺，剩有此女。適不忍攪其酣睡，想老荊喚起矣。”問：“婿家阿誰！”答言：“未字。”山竊喜。既而品味雜陳，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萍水之人，遂蒙寵惠，沒齒所不敢忘。緣翁盛德，乃敢遽陳樸魯：僕有幼弟三郎，十七歲矣。讀書肄業，頗不頑冥。欲求援系，不嫌寒賤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僑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廬，移家而往，庶免懸念。”山都應之，遂起展謝。叟殷勤安置而去。雞既唱，叟已出，呼客盅沫。束裝已，酬以飯金。固辭曰：“客留一飯，萬無受金之理；矧附為婚姻乎?”

既別，客月餘，乃返。去村裡餘，遇老媼率一女郎，冠服盡素。既近，疑似阿纖。女郎亦頻轉顧，因把媼袂，附耳不知何辭。媼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乎?”山唯唯。媼慘然’曰：“不幸老翁壓於敗堵，今將上墓。家虛無人，請少待路側，行即還也。”遂入林去，移時始來。途已昏冥，遂與偕行。道其孤弱，不覺哀啼；山亦酸惻。媼曰：“此處人情大不平善，孤孀難以過度。阿纖既為君家婦，過此恐遲時日，不如早夜同歸。”山可之。既至家，媼挑燈供客已，謂山曰：“意君將至，儲粟都已糶去；尚存二十餘石，遠莫致之。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門，有談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憚勞，先以尊乘運一囊去，叩門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數石粟，糶作路用，煩驅蹄?一致之也。”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戶，一碩腹男子出，告以故，傾囊先歸。俄有兩夫以五騾至。媼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為操量執概，母放女收，頃刻盈裝，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盡。既而以金授媼。媼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東。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頭賃騎，談僕乃返。既歸，山以情告父母。相見甚喜，即以別第館媼，蔔吉為三郎完婚。媼治奩裝甚備。阿纖寡言少怒，或與語，但有微笑；晝夜績織，無停晷。以是上下悉憐悅之。囑三郎曰：“寄語大伯：再過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一日，山宿古之舊鄰，偶及曩年無歸，投宿翁媼之事。主人曰：“客誤矣。東鄰為阿伯別第，三年前，居者輒睹怪異，故空廢甚久，有何翁媼相留?”山甚訝之，而未深信。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無敢入者。一日，第後牆傾，伯往視之，則石壓巨鼠如貓，尾在外猶搖。急歸，呼眾共往，則已渺矣。群疑是物為妖。後十餘日，複入視，寂無形聲；又年餘，始有居人。”山益奇之。歸傢俬語，竊疑新婦非人，陰為三郎慮；而三郎篤愛如常。久之，家人紛相猜議。女微察之，夜中語三郎曰：“妄從君數載，未嚐少失婦德；今置之不以人齒，請賜離婚書，聽君自擇良偶。”因泣下。三郎曰：“區區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門，家日益豐，鹹以福澤歸卿，烏得有異言?”女曰：“君無二心，妄豈不知；但眾口紛紜，恐不免秋扇之捐。”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終不釋，日求善撲之貓，以覘其意。女雖不懼，然蹙蹙不快。一夕，謂媼小恙，辭三郎省侍之。天明，三郎往訊，則室內已空。駭極，使人於四途蹤蹟之，並無消息。中心營營，寢食都廢。而父兄皆以為幸，交慰藉之，將為續婚；而三郎殊不悸。俟之年餘，音問已絕。父兄輒相謂責，不得已，以重金買妾；然思阿纖不衰。

又數年，奚家日漸貧，由是鹹憶阿纖，有叔弟嵐，以故至膠，迂道宿表戚陸生家。夜聞鄰哭甚哀，未遑詰也。既返，複聞之，因問主人。答雲：“數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於此。於是月前，姥死，女獨處，無一線之親，是以哀耳。”問：“何姓?”曰：“姓古。嚐閉戶不與里社通，故來悉其家世。”嵐驚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揮涕出。隔扉應曰：“客何人?我家故無男子。”嵐隙窺而遙審之，果嫂，便曰：“嫂啟關，我是叔家阿遂。”女聞之，拔關納入，訴其孤苦，意淒愴悲懷。嵐曰：“三兄憶念頗苦，夫妻即有乖迕，何遂遠遁至此?”即欲賃輿同歸。女愴然曰：“我以人不齒數故，遂與母偕隱；今又返而依人，誰不加白眼?如欲複還，當與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藥求死耳!”嵐既歸，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馳去。夫妻相見，各有涕液。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謝監生，窺女美，陰欲圖致為妄，數年不取其直，頻風示媼，媼絕之。媼死，竊幸可謀，而三郎忽至。通計房租以留難之。三郎家故不豐，聞金多，頗有憂色。女曰：“不妨。”引三郎視倉儲，約粟三十餘石，償租有餘。三朗喜，以告謝。謝不受粟，故索金。女歎曰，“此皆妄身之惡幛也!”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將訟於邑。陸氏止之，為散粟子裡黨，斂資償謝，以車送兩人歸。三郎實告父母，與兄析居。阿纖出私金，日建倉廩，而家中尚無倨石，共奇之。年餘驗視，則倉中盈矣。不數年，家中大富；而山苦貧。女移翁姑自養之；輒以金粟周兄，狙以為常。三郎喜曰：“卿可雲不念舊惡矣。”女曰：“彼自愛弟耳。且非渠，妄何緣識三郎哉?”後亦無甚怪異。

〈瑞雲〉

瑞雲，杭之名妓，色藝無雙。年十四歲，其母蔡媼，將使出應客。瑞雲告曰：“此奴終身發軔之始，不可草草。價由母定，客則聽奴自擇之。”媼曰：“諾。”乃定價十五金，遂日見客。客求見者必以讚：贄厚者，接以弈，酬以畫；薄者，留一茶而已。瑞雲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貴介，日接於門。

餘杭賀生，才名夙著，而家僅中貲。素仰瑞雲，固未敢擬同鴛夢，亦竭微贄，冀得一睹芳澤。竊恐其閱人既多，不以寒峻在意；及至相見一談，而款接殊殷。坐語良久，眉目含情，作詩贈生曰：“何事求漿者，藍橋叩曉關?有心尋玉杵，端隻在人間。”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來白“客至”，生倉猝遂別。既歸，吟玩詩詞，夢魂縈擾。過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贄複往。瑞雲接見良歡。移坐近生，悄然謂：“能圖一宵之聚否?”生曰：“窮墩之士，惟有痴情可獻知己。一絲之贄，已竭綿薄。得近芳容，意願已足；若肌膚之親，何敢作此夢想。”瑞雲聞之，戚然不樂，相對遂無一語。生久坐不出，媼頻喚瑞雲以促之，生乃歸。心甚邑邑，思欲罄家以博一歡，而更盡而別，此情複何可耐?籌思及此，熱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絕。

瑞雲擇婿數月，更不得一當，媼頗恚，將強奪之，而未發也。一日，有秀才投贄，坐語少時，便起，以一指按女額曰：“可惜，可惜！”遂去。瑞雲送客返，共視額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過數日，墨痕漸闊；年餘，連顴徹準矣。見者輒笑，而車馬之蹟以絕。媼斥去妝飾，使與婢輩伍。瑞雲又荏弱，不任驅使，日益憔悴。賀聞而過之，見蓬首廚下，醜狀類鬼。起首見生，面壁自隱。賀憐之，便與媼言，願贖作婦。媼許之。賀貨田傾裝，買之而歸。入門，牽衣攬涕，不敢以伉儷自居，願備妄媵，以俟來者。賀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時猶能知我，我豈以衰故忘卿哉！”遂不複娶。聞者共姍笑之，而生情益篤。

居年餘，偶至蘇，有和生與同主人，忽問：“杭有名妓瑞雲，近如何矣?”賀以適人對。又問：“何人?”曰：“其人率與僕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謂得人矣。不知價幾何許?”賀曰：“緣有奇疾，姑從賤售耳。不然，如僕者，何能於勾欄中買佳麗哉!”又問：“其人果能如君否?”賀以其問之異，因反詰之。和笑曰：“實不相欺：昔曾一覲其芳儀，甚惜其以絕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術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憐才者之真鑒耳。”賀急問曰：“君能點之，亦能滌之否?”和笑曰：“烏得不能，但須其人一誠求耳。”賀起拜曰：“瑞雲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請從君歸，便贈一佳人。”遂與同返。既至，賀將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當先令治具者有歡心也。”即令以盥器貯水，戟指而書之，曰：“濯之當愈。然須親出一謝醫人也。”賀笑捧而去，立俟瑞雲自磧之，隨手光潔，豔麗一如當年。夫婦共德之，同出展謝，而客已渺，遍覓之不得，意者其仙歟?

〈仇大娘〉

仇仲，晉人，忘其郡邑。值大亂，為寇俘去。二子福、祿俱幼；繼室邵氏，撫雙孤，遺業幸能溫飽。而歲屢枝，豪強者複凌藉之，遂至食息不保。仲叔尚廉利其嫁，屢勸駕，而邵氏矢志不搖。廉陰券於大姓，欲強奪之；關說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獪，與仲家積不相能，事事思中傷之。因邵寡，偽造浮言以相敗辱。大姓聞之，惡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陰謀與外之飛語，邵漸聞之，冤結胸懷，朝夕隕涕，四體漸以不仁，委身床榻。福甫十六歲，因縫紉無人，遂急為畢姻。婦，薑秀才屺瞻之女，頗稱賢能，百事賴以經紀。由此用漸裕，仍使祿從師讀。

魏忌嫉之，而陽與善，頻招福飲，福倚為腹心交。魏乘間告曰：“尊堂病廢，不能理家人生產；弟坐食，一無所操作。賢夫婦何為作馬牛哉！且弟買婦，將大耗金錢。為君計，不如早析，則貧在弟而富在君也。”福歸，謀諸婦；婦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漸漬，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詬罵之。福益恚，輒視金粟為他人之物而委棄之。魏乘機誘博賭，倉粟漸空，婦知而未敢言。既至糧絕，被母駭問，始以實告。母憤怒，而無如何，遂析之，幸薑女賢，旦夕為母執炊，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無顧忌，大肆淫賭。數月間，田屋悉償戲債，而母與妻皆不及知。福資既罄，無所為計，因券妻貸資，苦無受者。邑人趙閻羅，原漏網之巨盜，武斷一鄉，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資。福持去，數日複空。意踟躕，將背券盟。趙橫目相加。福懼，賺妻付之。魏聞竊喜，急奔告薑，實將傾敗仇也。薑怒，訟興。福懼甚，亡去。薑女至趙家，始知為婿所賣，大哭，但欲覓死。趙初慰諭之，不聽；既而威逼之，益罵；大怒，鞭撻之，終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趙急以帛束其項，猶冀從容而挫摺焉。明日，拘牒已至，趙行行不置意。官驗女傷重，命笞之，隸相顧無敢用刑。官久聞其橫暴，至此益信，大怒，喚家人出，立斃之。薑遂舁女歸。

自薑之訟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狀，一號幾絕，冥然大漸。祿時年十五，煢煢無以自主。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嫁於遠郡，性剛猛，每歸寧，饋贈不滿其志，輒迕父母，往往以憤去，仲以是怒惡之；又因道遠，遂數載已不一存問。邵氏垂危，魏欲招之來而啟其爭。適有貿販者，與大娘同里，便託寄語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圖。數日，大娘果與少於至。入門，見幼弟侍病母，景象慘澹，不覺愴惻。因問弟福，祿備告之。大娘聞之，忿氣塞吭，曰；“家無成人，遂任人躁躪至此！吾家田產，諸賊何得賺去！”因入廚下，?火炊糜，先供母，而後呼弟及子啖之。啖已，忿出，詣邑投狀，訟諸博徒。眾懼，斂金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訟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責，田產殊置不問。大娘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惡博者。大娘力陳孤苦，及諸惡局騙之狀，情詞慷慨。守為之動，判令知縣追田給主；仍懲仇福，以儆不肖。既歸，邑宰奉令敲比，於是故產盡反。大娘時已久寡，乃遣少於歸，且囑從兄務業，勿得複來。大娘由此止母家，養母教弟，內外有條。母大慰，病漸瘥，家務悉委大娘。裡中豪強，少見陵暴，輒握刃登門，侃佩爭論，罔不屈服。居年餘，田產日增。時市藥餌珍餚，饋遺薑女。又見祿漸長成，頻囑媒為之覓姻。魏告人曰：“仇家產業，悉屬大娘，恐將來不可複返矣。”人威信之，故無肯與論婚者。有範公子子文，家中名園，為晉第一。園中名花夾路，直通內室。或不知而誤入之，值公子私宴，怒執為盜，杖幾死。會清明，祿自塾中歸，魏引與邀遊，遂至園所。魏故與園丁有舊，放令入，周曆亭榭。俄至一處，溪水洶湧，有畫橋朱欄，通一漆門；遙望門內，繁花如錦，蓋即公子內齋也。魏紿之曰：“君請先入，我適欲私焉。”祿信之，尋橋入戶，至一院落，聞女子笑聲。方停步間，一婢出，窺見之，鏇踵即返。祿始駭奔。無何，公子出，叱家人綰索逐之。祿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為笑，命諸僕引出。見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詰其姓氏。藹容溫語，意甚親暱。俄趨入內；鏇出，笑握祿手，過橋，漸達囊所。祿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強曳入之，見花籬內隱隱有美人窺伺。既坐，則群婢行酒。祿辭曰：“童於無知，誤踐閨闥，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求釋令早歸，受恩匪淺。”公子不聽。俄頃，餚炙紛紜。祿又起，辭以醉飽。公子捺坐，笑曰：“僕有一樂拍名，若能對之，即放君行。”祿唯唯請教。公子雲：“拍名‘渾不似’。”祿默思良久，對曰：“銀成‘沒奈何’。”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祿殊不解。蓋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書，日擇良偶。夜夢一人知之曰：“石崇，汝婿也。”問；“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為異。祿適符夢兆，故邀入內舍，使婦人女輩共覘之也。公子聞對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擬，屢思而無其偶，今得屬對，亦有天緣。僕欲以息女奉箕帚；寒舍不乏第宅，更無煩親迎耳。”祿惶然遜謝，且以母病不能入贅為辭。公子姑令歸謀，遂遣圉人負濕衣，送之以馬。既歸告母，母驚為不祥。於是始知魏氏險；然因兇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遠絕而已。逾數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終不敢應。大娘應之，即倩雙媒納採焉。未幾，祿贅入公子家。年餘游泮，才名籍甚。妻弟長成，敬少馳；祿怒，擕婦而歸。母已杖而能行。頻歲賴大娘經紀，第宅頗完好。新婦既歸，僕從如雲，宛然有大家風焉。

魏又見絕，嫉妒益深，恨無瑕之可蹈，乃引旗下逃人誣祿寄資。國初立法最嚴，祿依令徙口外。範公子上下賄託，僅以蕙娘免行；田產盡沒入官。幸大娘執析產書，銳身告理，新增良沃若幹頃，悉掛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祿自分不返，遂書離婚字付嶽家，伶仃自去。行數日，至都北，飯於旅肆。有丐子怔懂戶外，貌絕類兄；近致訊詰，果兄。祿因自述，兄弟悲慘。祿解複衣，分數金，囑令歸。福泣受而別。祿至關外，寄將軍帳下為奴。因祿文弱，俾主支籍，與諸僕同棲止。僕輩研問家世，祿悉告之。內一人驚曰，“是吾兒也!”蓋仇仲初為寇家牧馬，後寇投誠，賣仲旗下，時從主屯關外。向祿緬述，始知真為父子，抱頭悲哀，一室為之酸辛。已而憤曰；“何物逃東，遂詐吾兒！”因泣告將軍。將軍即命祿攝書記；函致親王，付仲詣都。仲伺車駕出，先投冤狀。親王為之婉轉，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贖業歸仇。仲返，父子各喜。祿細問家口，為贖身計。乃知仲入旗下，兩易配而無所出，時方鰥也。祿遂治任返。

初，福別弟歸，蒲伏自投。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問之：“汝願受撲責，便可姑留；不然，汝田產既盡，亦無汝啖飯之所，請仍去。”福涕泣伏地，願受笞。大娘投杖曰：“賣婦之人，亦不足懲。但宿案未消，再犯首官可耳。”即使人往告薑。薑女罵曰：“我是仇家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頻述告福而挪榆之，福慚愧不敢出氣。居半年，大娘雖給奉周備，而役同廝養。福操作無怨詞，託以金錢輒不苟。大娘察其無他，乃白母，求薑女複歸。母意其不可複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豈肯自罹?要不能不有此忿耳。”率弟躬往負荊。嶽父母誚讓良切。大娘叱使長跪，然後請見薑女。請之再四，堅避不出；大娘蒐捉以出。女乃指福唾罵，福慚汗無以自容。薑母始曳令起。大娘請問歸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豈複敢有異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賣也!且恩義已絕，更何顏與黑心無賴子共生活哉?請別營一室，妄往奉事老母，較勝披削足矣。”大娘代白其悔，為翌日之約而別。次朝，以乘輿取歸，母逆於門而跪拜之。女伏地大哭。大娘勸止，置酒為歡，命福坐案側，乃執爵而言曰：“我苦爭者，非自利也。今弟悔過，貞婦複還，請以簿籍交納，我以一身來，仍以一身去耳。”夫婦皆興席改容，羅拜哀泣，大娘乃止。居無何，昭雪之命下，不數日，田宅悉還故主。魏大駭，不知其自，恨無術可以複施。適西鄰有回祿之變，魏託救焚而往，暗以編菅蒸祿第，風又暴作，延燒幾盡；止餘福居兩三屋，擧家依聚其中，未幾，祿至，相見悲喜。初，範公子得離書，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諸地。父從其志，不複強。祿歸，聞其未嫁，喜如嶽所。公子知其災，欲留之；祿不可，遂辭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茸敗堵。福負鍤營築，掘見窖鏹，夜與弟共發之，石池盈丈，滿中皆不動尊也。由是塢工大作，樓舍群起，壯麗擬於世胄。祿感將軍義，備千金往贖父。福請行，因遣健僕輔之以去，祿乃迎蕙娘歸。未幾，父兄同歸，一門歡騰。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視，恐人議其私也。父既歸，堅辭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產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辭。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烏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問大娘“異母兄弟，何遂關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獸如此耳，豈以人而效之?”福祿聞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與己等。

魏自計十餘年，禍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歡之，因以賀仲階進，備物而往。福欲卻之；仲不忍拂，受雞酒焉。雞以布縷縛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棲積薪，僮婢見之而未顧也。俄而薪焚災舍，一家惶駭。幸手指眾多，一時撲滅，而廚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謂其物不祥。後值父壽，魏複饋牽羊。卻之不得，系羊庭樹。夜有僮被僕毆，忿趨樹下，解羊索自經死。兄弟歎曰：“其福之不如其禍之也！”自是魏雖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縷，寧厚酬之而已。後魏老，貧而作丐，仇每週以布粟而德報之。

異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機詐者無謂甚矣。顧受其愛敬，而反以得禍，不更奇哉?此可知盜泉之水，一掬亦汙也。”

〈曹操塚〉

許城外有河水洶湧，近崖深黯。盛夏時，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屍斷浮出，後一人亦如之。轉相驚怪。邑宰聞之，遣多人閘斷上流，竭其水。見崖下有深洞，中置轉輪，輪上排利刃如霜。去輪攻入，有小碑，字皆漢篆。細視之，則曹孟德墓也。破棺散骨，所殉金寶盡取之。

異史氏曰：“後賢詩雲：‘盡掘七十二疑塚，必有一塚葬君屍。’寧知竟在七十二塚之外乎?奸哉瞞也！然千餘年而朽骨不保，變詐亦複何益?嗚呼，瞞之智，正瞞之愚耳!”

〈龍飛相公〉

安慶戴生，少薄行，無檢幅。一日，自他醉歸，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後昏眨，亦忘其死，問：“向在何所?”季曰：“僕已異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懼，問：“冥間何作?”答雲：“近在轉輪王殿下司錄。”戴曰：“人世禍福，當必知之?”季曰：“此僕職也，烏得不知。但過煩，非甚關切，不能盡記耳。三日前偶稽冊，尚睹君名。”戴急問其何詞，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獄中。”戴大懼，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僕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惡籍盈指，非大善不可複挽。窮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餘不能相準，今已晚矣。但從此砥行，則地獄或有出時。”戴聞之泣下，伏地哀懇；及仰首，而季已杏矣。悒悒而歸。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

先是，戴私其鄰婦，鄰人聞之而不肯發，思掩執之，而戴自改行，永與婦絕；鄰人伺之不得，以為恨。一日，遇於田間，陽與語，紿窺眢井，因而墮之。井深數丈，計必死。而戴中夜蘇，坐井中大號，殊無知者。鄰人恐其複生，過宿往聽之；聞其聲，急投石。戴移閉洞中，不敢複作聲。鄰人知其不死，劇土填井，幾滿之。洞中冥黑，真與地獄無少異者。空洞無所得食，計無生理。蒲伏漸入，則三步外皆水，無所複之，還坐故處。初覺腹餒，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無善可行，惟長宣佛號而已。既見磷火浮游，熒熒滿洞，因而祝之：“聞青磷悉為冤鬼；我雖暫生，固亦難反，如可共話，亦慰寂寞。”但見諸磷漸浮水來；磷中皆有一人，高約人身之半。詰所自來，答雲：“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動古墓，被龍飛相公決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鬼也。”問：“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學士，今為城隍幕客，彼亦憐我等無辜，三五日輒一施水粥。思我輩冷水浸骨，超拔無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撈殘骨葬一義塚，則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萬分之一，此即何難。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諸鬼使念佛，撚塊代珠，記其藏數。不知時之昏曉：倦則眠，醒則坐而已。忽見深處有籠燈，眾喜曰：“龍飛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慮水沮，眾強曳扶以行，飄若履虛。曲摺半里許，至一處，眾釋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數仞之階。階盡，睹房廊，堂上燒明燭一支，大如臂。戴久不見火光，喜極趨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輟步不敢前。叟已睹見，訝問：“生人何來?”戴上，伏地自陳。叟曰：“我，耳孫也。”因令起，賜之坐。自言：“戴潛，字龍飛。向因不肖孫堂，連結匪類，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於夜室，故以海水沒之。今其後續如何矣?”蓋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長。初，邑中大姓賂堂，攻煤於其祖塋之側。諸弟畏其強，莫敢爭。無何，地水暴至，採煤人盡死井中。諸死者家，群興大訟，堂及大姓皆以此貧；堂子孫至無立錐。戴乃堂弟裔也。曾聞先人傳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後烏得昌!汝既來此，當勿廢讀。”因餉以酒饌，遂置卷案頭，皆成、洪制藝，迫使研讀。又命題課文，如師教徒。堂上燭常明，不剪亦不滅。倦時輒眠，莫辨晨夕。翁時出，則以一僮給役。曆時覺有數年之久，然幸無苦。但無別書可讀，惟制藝百首，首四千餘遍矣。翁一日謂曰：“子孽報已滿，合還人世。餘塚鄰煤洞，陰風刺骨，得志後，當遷我於東原。”戴敬諾。翁乃喚集群鬼，仍送至舊坐處。群鬼羅拜再囑。戴亦不知何計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蒐訪既窮，母告官，系縲多人，並少蹤緒。積三四年，官離任，緝察亦弛。戴妻不安於室，遣嫁去。會裡中人複治舊井，入洞見戴，撫之未死。大駭，報諸其家。舁歸經日，始能言其底裡。自戴入井，鄰人毆殺其婦，為婦翁所訟，駁審年餘，僅存皮骨而歸。聞戴複生，大懼亡去。宗人議究治之，戴不許；且謂曩時實所自取，此冥中之譴，於彼何與焉。鄰人察其意無他，始逡巡而歸。井水既涸，戴買人入洞拾骨，俾各為具，市棺設地，葬叢塚焉。又稽宗譜名潛，字龍飛，先設品物祭諸其塚。學使聞其異，又賞其文，是科以優等入闈，遂捷於鄉。既歸，營兆東原，遷龍飛厚葬之；春秋上墓，歲歲不衰。

異史氏曰：“餘鄉有攻煤者，洞沒於水，十餘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屍，兩月餘始得涸，而十餘人並無死者。蓋水大至時，共泅高處，得不溺。縋而上之，見風始絕，一晝夜乃漸蘇。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鳥之蟄，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數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獄中，烏複有生人哉!”

〈珊瑚〉

安生大成，重慶人。父孝廉，蚤卒。弟二成，幼。生娶陳氏，小字珊瑚，性嫻淑。而生母沈，悍謬不仁，遇之虐，珊瑚無怨色。每早旦，靚妝往朝。值生疾，母謂其誨淫，詬責之。珊瑚退，毀妝以進。母益怒，投穎自撾。生素孝，鞭婦，母始少解。彼此益憎婦。婦雖奉事惟謹，終不與交一語。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與婦絕。久之，母終不快，觸物類而罵之，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蟑，今若此，何以妻為!”遂出珊瑚，使老嫗送諸其家。方出裡門，珊瑚泣曰：“為女子不能作婦，歸何以見雙親?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霑衿。扶歸生族嬸家。嬸王氏，寡居無耦，遂止焉。媼歸，生囑隱其情，而心竊恐母知。過數日，探知珊瑚創漸平，登王氏門，使勿留珊瑚。王召生入；不入，但盛氣逐珊瑚。無何，王率珊瑚出見生，便問；“珊瑚何罪?”生責其不能事母。珊瑚脈脈不作一言，惟俯首嗚泣，淚皆赤，素衫盡染。生慘惻不能盡詞而退。又數日，母已聞之，怒詣王，惡言謂讓。王傲不相下，反數其惡，且言：“婦已出，尚屬安家何人?我自留陳氏女，非留安氏婦也，何煩強與他家事!”母怒甚而窮於詞，又見其意氣匈匈，慚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適。先是，生有母姨於媼，即沈姊也。年六十餘，子死，止一幼孫及寡媳；又嚐善視珊瑚。遂辭王，往投媼。媼詰得故，極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還。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囑勿言。於是與於媼居，如姑婦焉。珊瑚有兩兄，聞而憐之，欲移之歸而嫁之。珊瑚執不肯，惟從於媼紡績以自度。

生自出婦，母多方為生謀昏，而悍聲流播，遠近無與為耦。積三四年，二成漸長，遂先為畢姻。二成妻戒姑，驕悍戾遝，尤倍於母。母或怒以色，則臧姑怒以聲。二成又懦，不敢為左右袒。於是母威頓減，莫敢撰，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猶不能得戒姑歡。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滌器灑掃之事皆與焉。母子恆於無人處，相對飲泣。無何，母以鬱積病，委頓在床，便溺轉側皆須生；生晝夜不得寐，兩目盡赤。呼弟代役，甫入門，減姑輒喚去之。生於是奔告於媼，冀媼臨存。入門，泣且訴。訴未畢，珊瑚自幃中出。生大慚，禁聲欲出。珊瑚以兩手又扉。生窘極，自肘下沖出而歸，亦不敢以告母。無何，於媼至，母喜止之。由此媼家無日不以人來，來輒以甘旨餉媼。媼寄語寡媳：“此處不餓，後勿複爾。”而家中饋遺，卒無少間。媼不肯少嚐食，緘留以進病者。母病蹟漸瘥。媼幼孫又以母命將佳餌來問疾。沈歎曰：“賢哉婦乎！姊何修者!”媼曰：“妹以去婦何如人?”曰：“嘻!誠不至夫己氏之甚也!然烏如甥婦賢。”媼曰：“婦在，汝不知勞；汝怒，婦不知怨：惡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雲：“不知，請訪之。”又數日，病良已，媼欲別。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媼乃與生謀，析二成居。二成告戒姑。臧姑不樂，語侵兄，兼及媼。生願以良田悉歸二成，減姑乃喜。立析產書已，媼始去。明日，以車來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見甥婦，亟道甥婦德。媼曰：“小女子百善，何遂無；疵?餘固能容之。子即有婦如吾婦，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嗚呼冤哉！謂我木石鹿豕耶!具有口鼻，豈有觸香臭而不知者?”媼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語?”曰：“罵之耳。”媼曰：“誠反躬無可罵，亦惡乎而罵之?”曰：“瑕疵人所時有，惟其不能賢，是以知其罵也。”媼曰：“當怨者不怨，則德焉者可知；當去者不去，則撫焉者可知。向之所饋遺而奉事者；固非予婦也，而婦也。”沈驚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績之所貽也。”沈聞之，泣數行下，曰；“我何以見我婦矣!”媼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慚痛自撻，媼力勸始止，遂為姑媳如初。

十餘日偕歸，家中薄田數畝，不足自給，惟恃生以筆耕，婦以針耨。二成稱饒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顧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惡其悍，置不齒。兄弟隔院居。臧姑時有陵虐，一家盡掩其耳。臧姑無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經死。婢父訟臧姑，二成代婦質理，大受撲責，仍坐拘戒姑。生上下為之營脫，卒不免。戒姑械十指，肉盡脫。官貪暴，索望良奢。二成質田貸資，如數內入，始釋歸。而債家責負日亟，不得已，悉以良田鬻於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屬大成所讓，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業!”又顧生曰：“冥中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暫歸一面。”生出涕曰：“父有靈，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婦，不足惜也!歸家速辦金，贖吾血產。”生曰：“母子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樹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問之，翁已不語；少時而醒，茫不自知。生歸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人往發窖，坎地四五尺，止見磚石，並無所謂金者，失意而去。生聞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視。後知其無所穫，母竊往窺之，見磚石雜土中，遂返。珊瑚繼至，則見土內悉白鏹，呼生往驗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遺，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數適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歸。二成與減姑共驗之，啟囊則瓦礫滿中，大駭。疑二成為兄所愚，使二成往窺兄，兄方陳金幾上，與母相慶。因實告兄，兄亦駭，而心甚憐之，擧金而並賜之。二成乃喜，往酬責訖，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詐。若非自愧於心，誰肯以瓜分者複讓人手?”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債主遣僕來，言所償皆偽金，將執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何如!我固謂兄賢不至於此，是將以殺汝也!”二成懼，往哀責主；主怒不釋。二成乃券田於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錠，僅裹真金一韭葉許，中盡銅耳。減姑因與二成謀：留其斷者，餘仍反諸兄以覘之。且教之言曰：“屢承讓德，實所不忍。薄留二挺，以見推施之義。所存物產，尚與兄等。餘無庸多田也，業已棄之，贖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讓之。二成辭甚決，生乃受。稱之少五兩餘，命珊瑚質奩妝以滿其數，擕付債主。主疑似舊金，以剪刀夾驗之，紋色俱足，無少差謬，遂收金，與生易券。二成還金後，意其必有參差；既聞舊業已贖，大奇之。臧姑疑發掘時，兄先隱其真金，忿詣兄所，責數詬厲。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產固在耳，何怒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夢父責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佔賴將以奚為!”醒告戒姑，欲以田歸兄。臧姑嗤其愚。是時二成有兩男，長七歲，次三歲。無何，長男病痘死。臧姑始懼，使二成退券於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幾，次男又死，臧姑益懼，自以券置嫂所。春將盡，田蕪穢不耕，生不得已，種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戒姑哭之慟，至勺飲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許我自贖也!”產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為子。夫妻皆壽終。生三子擧兩進士，人以為孝友之報雲。

異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惡，不知靖獻之忠，家與國有同情哉。逆婦化而母死，蓋一堂孝順，無德以戡之也。臧姑自克，謂天不許其自贖，非悟道者何能為此言乎?然應迫死，而以壽終，天固已恕之矣。生於憂患，有以矣夫!”

〈五通〉

南有五通，猶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計驅遣之；至於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婦，輒被淫佔，父母兄弟，皆莫敢息，為害尤烈。有趙弘者，吳之典商也。妻閻氏，頗風格。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劍四顧，婢媼盡奔。閻欲出，丈夫橫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愛汝，不為汝禍。”因抱腰如擧嬰兒，置床上，裙帶自脫，遂押之。而偉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絕。四郎亦憐惜，不盡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當複來。”乃去。弘於門外設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問。質明視妻，憊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婦三四日始就平複，而懼其複至。婢媼不敢宿內室，悉避外舍；惟婦對燭含愁以伺之。無何，四郎偕兩人入，皆少年蘊藉。有僮列餚酒，與婦共飲。婦羞縮低頭，強之飲亦不飲；心惕惕然，恐更番為淫，則命合盡矣。三人互相勸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飲至中夜，上座二客並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見招，會當邀二耶、五耶醵酒為賀。”遂辭而去。四郎挽婦入幃，婦哀免；四郎強合之，血液流離，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婦奄臥床榻，不勝羞憤，思欲自盡，而投繯則帶自絕，屢試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約婦痊可始一來。積兩三月，一傢俱不聊生。

有會稽萬生者，趙之表弟，剛猛善射。一日過趙，時已暮，趙以客舍為家人所集，遂導客宿內院。萬久不寐，聞庭中有人行聲，伏窗窺之，見一男子入婦室。疑之，捉刀而潛視之，見男子與閻氏並肩坐，餚陳幾上矣。忿火中騰，奔而入。男子驚起，急覓劍；刀已中顱，顱裂而踣。視之，則一小馬，大如驢。愕問婦；婦具道之，且曰：“諸神將至，為之奈何!”萬搖手，禁勿聲。滅燭取弓矢，伏暗中。禾幾，有四五人自空飛墮。萬急發一矢，首者殪。三人吼怒，拔劍蒐射者。萬握刃依扉後，寂不少動。一人入，剁頸亦殪。仍倚扉後，久之無聲，乃出，叩關告趙。趙大驚，共燭之，一馬兩豕死室中。擧家相慶。猶恐二物複仇，留萬於家，熱豕烹馬而供之；味美，異於常饈。萬生之名，由是大噪。居月餘，其怪竟絕，乃辭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先是，未有女未嫁，忽五通晝降，是二十餘美丈夫，言將聘作婦，委金百兩，約吉期而去。計期已迫，闔家惶懼。聞萬生名，堅請過諸其家。恐萬有難詞，隱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罷，妝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萬錯愕不解其故，離坐傴僂。某捺坐而實告之。萬初聞而驚，而生平意氣自豪，故亦不辭。至日，某仍懸彩於門，使萬坐室中。日昃不至，竊意新郎已在誅數。未幾，見簷間忽如鳥墮，則一少年盛服入。見萬，反身而奔。萬追出，但見黑氣欲飛，以刀躍揮之，斷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視，則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尋其血蹟，入於江中。某大喜，聞萬無耦，是夕即以所備床寢，使與女合巹焉。於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請一宿其家。居年餘，始擕妻而去。自是吳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為害矣。

異史氏曰：“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亂，無人敢私議一語。萬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申氏〉

涇河之側，有士人子申氏家，家窶貧，竟日恆不擧火。夫妻相對，無以為計。妻曰：“無已，子其盜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而辱門戶、羞先人，蹠而生，不如夷而死!”妻忿曰：“子欲活而惡辱耶?世不田而農者，止兩途：汝既不能盜，我無寧娼耳!”申怒，與妻語相侵。妻含憤而眠。申念：為男子不能謀兩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潛起，投繯庭樹間。但見父來，驚曰：“痴兒，何至於此!”斷其繩，囑曰：“盜可以為，須擇禾黍深處伏之。此行可富，無庸再矣。”妻聞墮地聲，驚寤；呼夫不應；乾火覓之，見樹上繯絕，申死其下。大駭。撫捺之，移時而蘇，扶臥床上。妻忿氣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鄰得稀酏餌申。申啜已，出而去。年午，負一囊米至。妻問所從來，曰：“餘父執皆世家，向以搖尾為羞，故不屑以相求也。古人雲‘不遭者可無不為。’今且將作盜，何顧焉!可速炊，我將從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浙米作糜。

申飽食訖，急尋堅木，斧作梃，持之慾出。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為，事敗相累，當無悔!”絕裾而去。日暮，抵鄰村，違村裡許伏焉。忽暴雨，上下淋濕。遙望濃樹，將以投止。而電光一照，已近村垣。遠處似有行人，恐為所窺，見垣下有禾黍蒙密，疾趨而入，蹲避其中。無何，一男子來，軀甚壯偉，亦投禾中。申懼，不敢少動。幸男子斜行去。微窺之，入於垣中。默憶垣內為富室亢氏第，此必樑上君子，伺其重穫而出，當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敵，不如乘其無備而顛之。計已定，伏伺良專。直將雞鳴，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梃中腰膂，踣然傾跌，則一巨龜，喙張如盆。大驚，又連擊之，遂斃。先是，亢翁有女，絕惠美，父母皆憐愛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為歡。欲號，則舌已入口，昏不知人，聽其所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媼，嚴扃門戶而已。夜既寢，更不知扉何自而開；入室，則群眾皆迷，婢媼遍淫之。於是相告各駭，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環繡閨，室中人燭而坐。約近夜半，內外人一時都瞑，忽若夢醒，見女白身臥，狀類痴，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無如何。積數月，女柴瘠頗殆。每語人：“有能驅遣者，謝金三百。”申平時亦悉聞之。是夜得龜，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門求賞。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龜於庭，臠割之。留申過夜，其怪果絕，乃如數贈之。負金而歸。妻以其隔夜不還，方且憂盼；見申入，急問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開視，幾駭絕，曰：“子真為盜耶!”申曰：“汝逼我為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戲耳。今犯斷頭之罪，我不能受賊人累也。請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實告，妻乃喜。自此謀生產，稱素封焉。

異史氏曰：“人不患貧，患無行耳。其行端者，雖餓不死；不為人憐，亦有鬼枯也。世之貧者，利所在忘義，食所在忘恥，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見諒於鬼神手！”

邑有貧民某乙，殘臘向盡，身無完衣。自念：何以卒歲?不敢與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過者，劫其所有。懸望甚苦，渺無人蹟；而松風刺骨，不可複耐。意瀕絕矣，忽見一人傴僂來。心竊喜，持捉遽出。則一叟負囊道左，哀曰：“一身實無長物。家絕食，適於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奪米，衰欲褫其絮襖。叟苦哀之。乙憐其老，釋之，負米而歸。妻詰其自，詭以“賭債”對。陰念此策良佳。次夜複往。居無幾時，見一人荷梃來，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塚後出。其人驚問：“誰何?”答雲：“行道者。”問：“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會，並道饑寒之苦。夜既深，無所獵穫。乙欲歸，其人曰：“子雖作此道，然猶雛也。前村有嫁女者，營辦中夜，擧家必殆。從我去，得當均之。”乙喜，從之。至一門，隔壁聞炊餅聲，知未寢，伏伺之。無何，一人啟關荷杖出行汲，二人乘間掩入。見燈輝北舍，他屋皆暗黑。聞一媼曰：“大姐，可向東舍一矚，汝奩妝悉在櫝中，忘扃橘未也。”聞少女作嬌惰聲。二人竊喜，潛趨東舍，暗中摸索得臥櫝；啟覆探之，深不見底。其人謂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傳遞而出。其人問：“盡矣乎”?曰：“盡矣。”又紿之曰：“再索之。”乃閉櫝，加鎖而去。乙在其中，窘急無計。未幾，燈火亮入，先照櫝。聞媼雲：“誰已扃矣。”於是母及女上榻息燭。乙急甚，乃作鼠齧物聲。女曰：“櫝中有鼠！”媼曰：“勿壞而衣。我疲頓已極，汝宜自覘之。”女振衣起，發扃啟櫝。乙突出，女驚僕。乙拔關奔去。雖無所得，而竊幸得免。嫁女家被盜，四方流播。或議乙。乙懼，東遁百里，為逆旅主人賃作傭。年餘，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業白捉矣。此其自述，因類申氏，故附志之。

〈恆娘〉

洪大業，都中人，妻朱氏，姿致頗佳，兩相愛悅。後洪納婢寶帶為妄，貌遠遜朱，而洪嬖之。朱不平，輒以此反目。洪雖不敢公然宿妄所，然益嬖寶帶，疏朱。後徙其居，與帛商狄姓者為鄰。狄妻恆娘，先過院謁朱。恆娘三十許，姿僅中人，言詞輕倩。朱悅之。次日，答其拜，見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來，甚娟好。鄰居幾半年，並不聞其詬誶一語；而狄獨鍾愛恆娘，副室則虛員而已。朱一日見恆娘而問之曰：“予向謂良人之愛妄，為其為妄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妄。今乃知不然。夫人何術?如可授，願北面為弟子。”恆娘曰：“嘻!子則自疏，而尤男子乎?朝夕而絮聒之，是為叢驅雀，其離滋甚耳!其歸益縱之，即男子自來，勿納也。一月後，當再為子謀之。”

朱從其言，益飾寶帶，使從丈夫寢。洪一飲食，亦使寶帶共之。洪時一週鏇朱，朱拒之益力，於是共稱朱氏賢。如是月餘，朱往見恆娘。恆娘喜曰：“得之矣！子歸毀若妝，勿華服，勿脂澤，垢面敝履，雜家人操作。一月後，可複來。”朱從之：衣敝補衣，故為不潔清，而紡績外無他問。洪憐之，使寶帶分其勞；朱不受，輒叱去之。如是者一月，又往見恆娘。恆娘曰：“孺子真可教也!後日為上巳節，欲招子踏春園。子當盡去敝衣，袍褲襪履，嶄然一新，早過我。”朱曰：“諾。”至日，攬鏡細勻鉛黃，一如恆娘教。妝竟，過恆娘。恆娘喜曰：“可矣！”又代挽鳳髻，光可鑒影。袍袖不合時制，拆其線，更作之；謂其履樣拙，更於笥中出業履，共成之，訖，即令易著。臨別，飲以酒，囑曰：“歸去一見男子，即早閉戶寢，渠來叩關，勿聽也。三度呼，可一度納。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後，當複來。”朱歸，炫妝見洪。洪上下凝睇之，歡笑異於平時。朱少話遊覽，便支頤作惰態；日未昏，即起入房，閨扉眠矣。未幾，洪果來款關，朱堅臥不起，洪始去。次夕複然。明日，洪讓之。朱曰：“獨眠習慣，不堪複擾。”日既西，洪入閨坐守之。滅燭登床，如調新婦，綢繆甚歡。更為次夜之約，朱不可；長與洪約，以三日為率。

半月許，複詣恆娘。恆娘闔門與語曰：“從此可以擅專房矣。然子雖美，不媚也。子之姿，一媚可奪西施之寵，況下者乎!”於是試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眥。”試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頤。”乃以秋波送嬌，又囅然瓠犀微露，使朱效之。凡數十作，始略得其彷彿。恆娘曰：“子歸矣，攬鏡而嫻習之，術無餘矣。至於床弟之間，隨機而動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傳者也。”朱歸，一如恆娘教。洪大悅，形神俱惑，惟恐見拒。日將暮，則相對調笑，跬步不離閨闥，日以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寶帶，每房中之宴，輒呼與共榻坐；而洪視寶帶益醜，不終席，遣去之。朱賺夫入寶帶房，扃閉之，洪終夜無所沾染。於是寶帶恨洪，對人輒怨謗。洪益厭怒之，漸施鞭楚。寶帶忿，不自修，拖敝垢履，頭類蓬葆，更不複可言人矣。恆娘一日謂朱曰：“我術如何矣?”朱曰：“道則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終不能知之也。縱之，何也?”曰：“子不聞乎：人情厭故而喜新，重難而輕易?丈夫之愛妄，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穫，而幸其所難遘也。縱而飽之，則珍錯亦厭，況藜羹乎！”“毀之而複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則似久別；忽睹豔妝，則如新至：譬貧人驟得粱肉，則視脫粟非味矣。而又不易與之，則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難，此即子易妻為妄之法也。”朱大悅，遂為閨中之密友。

積數年，忽謂朱曰：“我兩人情若一體，自當不昧生平。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別，敢以實告：妄乃狐也。幼遭繼母之變，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絕，戀戀以至於今。明日老父屍解，妄往省覲，不複還矣。”朱把手唏噓。早旦往視，則擧家惶駭，恆娘已杏。異史氏曰：“買珠者不貴珠而貴犢：新舊易難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變憎為愛之術，遂得以行乎其間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見人，勿使窺書。乃知容身固寵，皆有心傳也。”

〈葛巾〉

常大用，洛人。癖好牡丹。聞曹州牡丹甲齊、魯，心嚮往之。適以他事如曹，因假縉紳之園居焉。時方二月，牡丹未華，惟徘徊園中，目注句萌，以望其拆，作懷牡丹詩百絕。未幾，花漸含苞，而資斧將匱；尋典春衣，流連忘返。

一日，凌晨趨花所，則一女郎及老嫗在焉。疑是貴家宅眷，亦遂遄返。暮而往，又見之，從容避去。微窺之，宮妝豔絕。眩迷之中，忽轉一想：此必仙人，世上豈有此女子乎!急反身而蒐之，驟過假山，適與媼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顧失驚。嫗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為!”生長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姬咄之曰：“如此妄言，自當縶送令尹!”生大懼。女郎微笑曰：“去之!”過山而去。生返，不能徒步，意女郎歸告父兄，必有詬辱之來。偃臥空齋，自悔孟浪。竊幸女耶無怒容，或當不複置念。悔懼交集，終夜而病。日已向辰，喜無問罪之師，心漸寧帖。而回憶聲容，轉懼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燭夜分，僕已熟眠。姬入，持甌而進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鴆湯，其速飲屍生聞而駭，既而曰：“僕與娘子，夙無怨嫌，何至賜死?既為娘子手調，與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藥而死!”遂引而盡之。姬笑，接甌而去。生覺藥氣香冷，似非毒者。俄覺肺膈寬舒，頭顱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紅日滿窗。試起，病若失，心益信其為仙。無可夤緣，但於無人時，彷彿其立處、坐處，虔拜而默禱之。

一日，行去，忽於深樹內，覿面遇女郎，幸無他人，大喜，投地。女鄧近曳之，忽聞異香竟體，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膚軟膩，使人骨節欲酥。正欲有言，老嫗忽至。女令隱身石後，南指曰：“夜以花梯度牆，四面紅窗者，即妾居也。”匆匆遂去。生悵然，魂魄飛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則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有紅窗。室中聞敲棋聲，佇立不敢複前，姑逾垣歸。少間，再過之，子聲猶繁；漸近窺之，則女郎與一素衣美人相對著，老嫗亦在坐，一俾侍焉。又返。凡三往複，三漏已催。生伏梯上，聞姬出雲：“梯也，誰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無階，恨悒而返。

次夕複往，梯先設矣。幸寂無人，入，則女郎無坐，若有思者。見生驚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謂福薄，恐於天人無分，亦有今夕也！”遂押抱之。纖腰盈掬，吹氣如蘭，撐拒曰：“何遽爾!”生曰：“好事多磨，遲為鬼妒。”言未及已，遙聞人語。女急曰：“玉版妹子來矣!君可姑伏床下。”生從之。無何，一女子入，笑曰：“敗軍之將，尚可直言戰否?業已烹茗，敢邀為長夜之歡。”女郎辭以困惰。玉版固請之，女郎堅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戀戀，豈藏有男子在室耶?”強拉之出門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絕，遂蒐枕蕈，冀一得其遺物，而室內並無香奩，隻床頭有水精如意，上結紫巾，芳潔可愛。懷之，越垣歸。自理衿袖，體香猶凝，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懷刑之懼，籌思不敢複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尋。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為君子也，而不知寇盜也。”生曰：“艮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乃攬體入懷，代解裙結。玉肌乍露，熱香四流，偎抱之間，覺鼻息汗燻，無氣不馥。因曰：“僕固意卿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緣在三生。但恐杜蘭香之下嫁，終成離恨耳。”女笑曰：“君慮亦過。妾不過離魂之倩女；偶為情動耳。此事要宜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妄不能乘風，則禍離更慘於好別矣。”生然之，而終疑為仙；固詰姓氏。女曰：“既以妄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傳。”問：“嫗何人?”曰：“此桑姥。妄少時受其露覆，故不與婢輩同。”遂起，欲去，曰：“妄處耳目多，不可久羈，蹈隙當複來。”臨別，索如意，曰：“此非妄物，乃玉版所遺。”問：“玉版為誰?”曰：“妄叔妹也。”付鉤乃去。去後，衾枕皆染異香。由此三兩夜輒一至。生惑之，不複思歸。而囊橐既空。欲貨馬。女知之，曰：“君以妄故，瀉囊質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餘裡將何以歸?妄有私蓄，聊可助裝。”生辭曰：“卿情好，撫臆誓肌，不足論報；而又貪鄙，以耗卿財，何以為人矣!”女固強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樹下，指一石，曰：“轉之!”生從之。又拔頭上簪，刺土數十下，又曰：“爬之。”生又從之。則甕口已見。女探入，出白鏹近五十兩許；生把臂止之，不聽，又出十餘鋌，生強反其半而後掩之。一夕，謂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勢不可長，此不可不預謀也。”生驚曰：“且為奈何!小生素迂謹，今為卿故，如寡婦之失守，不複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鋸斧鉞，亦所不遑顧耳!”女謀偕亡，命生先歸，約會於洛。生治任鏇裡，擬先歸而後逆之；比至，則女郎車適已至門。登堂朝家人，四鄰驚賀，而並不知其竊而逃也。生竊自危；女殊坦然，謂生曰：“無論千里外非邏察所及，即或知之，妄世家女，卓王利、當無如長卿何也。”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顧之曰：“是有惠根，前程尤勝於君。”完婚有期，妻忽天殞。女曰：“妄妹玉版，君固嚐窺見之，貌頗不惡，年亦相若，作夫婦可稱嘉偶。”生聞之而笑，戲請作伐。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難。”喜問：“何術?”曰：“妹與妄最相善。兩馬駕輕車，費一姬之往返耳。”生恐前情俱發，不敢從其謀。女固言：“不害。”即命車，遣桑嫗去。數日，至曹。將近裡門，媼下車，使禦者止而候於途，乘夜入裡。良久，偕女子來，登車遂發。昏暮即宿車中，五更複行。女郎計其時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許，乃相遇。禦輪而歸，鼓吹花燭，起拜成禮。由此兄弟皆得美婦；而家又日以富。

一日，有大寇數十騎，突入第。生知有變，擧家登樓。寇入，圍樓。生俯問：“有仇否?”答雲：“無仇。但有兩事相求：一則聞兩夫人世間所無，請賜一見；一則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樓下，為縱火計以脅之。生允其索金之請；寇不滿志，欲焚樓，家人大恐。女欲與玉版下樓，止之不聽。炫妝而下，階未盡者三級，謂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暫時一履塵世，何畏寇盜!欲賜汝萬金，恐汝不敢受也。”寇眾一齊仰拜，喏聲“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詐也!”女聞之，反身佇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圖之，尚未晚也。”諸寇相顧，默無一言。姊妹從容上樓而去。寇仰望無蹟，鬨然始散。

後年，姊妹各擧一子，始漸自言：“魏姓，母封曹國夫人。”生疑曹無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問?未敢窮詰，而心竊怪之。遂託故複詣曹，入境諮訪，世族並無魏姓。於是仍假館舊主人。忽見壁上有贈曹國夫人詩，頗涉駭異，因詰主人。主人笑，即請往觀曹夫人。至則牡丹一本，高與簷等。問所由名，則以其花為曹第一，故同人戲封之。問其“何種”，曰：“葛巾紫也。”心益駭，遂疑女為花妖。既歸，不敢質言，但述贈夫人詩以覘之。女蹙然變色，遽出呼玉版抱兒至，謂生曰：“三年前，感君見思，遂呈身相報；今見猜疑，何可複聚!”因與玉版皆擧兒遙擲之，兒墮地並沒。生方驚顧，則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後數日，墮兒處生牡丹二株，一夜徑尺，當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盤，較尋常之葛巾、玉版瓣尤繁碎。數年，茂蔭成叢；移分他所，更變異種，莫能識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無雙焉。

異史氏曰：“懷之專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謂無情也。少府寂寞，以花當夫人，況真能解語，何必力窮其原哉?惜常生之未達也！”

卷十一

〈馮木匠〉

撫軍周有德，改創故藩邸為部院衙署。時方鳩工，有木作匠馮明寰直宿其中。夜方就寢，忽見紋窗半開，月明如晝。遙望短垣上，立一紅雞；注目間，雞已飛搶至地。俄一少女露半身來相窺。馮疑為同輩所私；靜聽之，眾已熟眠。私心怔忡，竊望其悞投也。少間，女果越窗過，徑已入懷。馮喜，默不一言。歡畢，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猶自隱，後遂明告。女曰：「我非悞就，敬相投耳。」兩人情日密。既而工滿，馮欲歸，女已候於曠野。馮所居村，離郡固不甚遠，女遂從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馮始知其非人。迨數月，精神漸減，心益懼，延師鎮驅，卒無少驗。一夜，女豔妝來，向馮曰：「世緣俱有定數：當來推不去，當去亦挽不住。今與子別矣。」遂去。

〈黃英〉

馬子才，順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聞有佳種，必購之，千里不憚。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親有一二種，為北方所無。馬欣動，即刻治裝，從客至金陵。客多方為之營求，得兩芽，裹藏如寶。歸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從油碧車，丰姿灑落，漸近與語。少年自言陶姓，談言騷雅，因問馬所自來，實告之。少年曰：「種無不佳，培溉在人。」因與論藝菊之法。馬大悅，問將何往？答雲：「姊厭金陵，欲卜居於河朔耳。」馬欣然曰：「僕雖固貧，茅廬可以寄榻。不嫌荒陋，無煩他適。」陶趨車前，向姊諮稟，車中人推簾語，乃二十許絕世美人也。顧弟言：「屋不厭卑，而院宜得廣。」馬代諾之，遂與俱歸。第南有荒圃，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過北院，為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無不活。然家清貧，陶日與馬共食飲，而察其家似不舉火。馬妻呂，亦愛陶姊，不時以升斗餽卹之。陶姊小字黃英，雅善談，輒過呂所，與共紉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