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3
異史氏曰:“黑心符出,蘆花變生,古與今如一丘之貉,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謗者,又每矯枉過正,至坐視兒女之放縱而不一置問,其視虐遇者幾何哉?獨是日撻所生,而人不以為暴;施之異腹兒,則指摘從之矣。夫細柳固非獨忍於前子也;然使所出賢,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於天下?而乃不引嫌,不辭謗,卒使二子一富一貴,表表於世。此無論閨闥,當亦丈夫之錚錚者矣!”
卷八
〈畫馬〉
臨清崔生家屢貧,圍垣不修,每晨起。輒見一馬臥露草間,黑質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斷者。逐去,夜又複來,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於晉,欲往就之,苦無健步,遂捉馬施勒乘去,囑家人曰:“倘有尋馬者,當如以告。”既就途,馬騖駛,瞬息百里。夜不甚餤芻豆,意其病。次日緊銜不令馳,而馬蹄嘶噴沫,健怒如昨。複縱之,午已達晉。時騎入市廛,觀者無不稱歎。晉王聞之,以重直購之。崔恐為失者所尋,不敢售。
居半年,無耗,遂以八百金貨於晉邱,乃自市健騾歸。後王以急務,遣校尉騎赴臨清。馬逸,追至崔之東鄰,入門不見。索諸主人,主曾姓,實莫之睹。及入室,見壁間掛子昂畫馬一幀,內一疋毛色渾似,尾處為香炷所燒,始知馬,畫妖也。校尉難複王命,因訟曾。時崔得馬資,居積盈萬,自願以直貸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當年之售主也。
〈局詐〉
某御史家人,偶立市間,有一人衣冠華好,近與攀談。漸問主人姓字、官閥,家人並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貴主家之內使也。”語漸款洽,因曰:“宦途險惡,顯者皆附貴戚之門,尊主人所託何人也?”答曰:“無之。”王曰:“此所謂惜小費而忘大禍者也。”家人曰:“何託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禮,能覆翼人。某侍郎系僕階進。倘不惜千金贄,見公主當亦不難。”家人喜,問其居止。便指其門戶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歸告侍禦。侍禦喜,即張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來。筵間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瑣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誼,即賜百金賞,不肯效牛馬。”御史益佩戴之。臨別訂約,王曰:“公但備物,僕乘間言之,旦晚當有報命。”
越數日始至,騎駿馬甚都,謂侍禦曰:“可速治裝行。公主事大煩,投謁者踵相接,自晨及夕,不得一間。今得一間,宜急往,誤則相見無期矣。”侍禦乃出兼金重幣,從之去。曲摺十餘裡,始至公主第,下騎祗候。王先持贄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數人接遞傳呼。侍禦傴僂而入,見高堂上坐麗人,姿貌如仙,服飾炳耀;侍姬皆著錦繡,羅列成行。侍禦伏謁盡禮,傳命賜坐簷下,金碗進茗。主略致溫旨,侍禦肅而退。自內傳賜緞靴、貂帽。
既歸,深德王,持刺謁謝,則門闔無人,疑其侍主未複。三日三詣,終不複見。使人詢諸貴主之門,則高扉扃錮。訪之居人,並言:“此間曾無貴主。前有數人僦屋而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僕喪氣而已。
副將軍某,負資入都,將圖握篆,苦無階。一日有裘馬者謁之,自言:“內兄為天子近侍。”茶已,請間雲:“目下有某處將軍缺,倘不吝重金,僕囑內兄遊颺聖主之前,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奪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無須踟躕。某不過欲抽小數於內兄,於將軍錙銖無所望。言定如幹數,署券為信。待召見後方求實給,不效則汝金尚在,誰從懷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諾之。
次日複來引某去,見其內兄雲:“姓田。”煊赫如侯家。某參謁,殊傲睨不甚為禮。其人持券向某曰:“適與內兄議,率非萬金不可,請即署尾。”某從之。田曰:“人心叵測,事後慮有反複。”其人笑曰:“兄慮之過矣。既能予之,寧不能奪之耶?且朝中將相,有願納交而不可得者。將軍前程方遠,應不喪心至此。”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複公命。”
逾兩日,日方西,數人吼奔而入,曰:“聖上坐待矣!”某驚甚,疾趨入朝。見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某拜舞已。上命賜坐,慰問殷勤,顧左右曰:“聞某武烈非常,今見之,真將軍才也!”因曰:“某處險要地,今以委卿,勿負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馬者從至客邸,依券兌付而去。於是高枕待綬,日誇榮於親友。過數日探訪之,則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爭於兵部之堂,曰:“某承帝簡,何得授之他人?”司馬怪之。及述寵遇,半如夢境。司馬怒,執下廷尉。始供其引見者之姓名,則朝中並無此人。又耗萬金,始得革職而去。
異哉!武弁雖騃,豈朝門亦可假耶?疑其中有幻術存焉,所謂“大盜不操矛弧”者也。
嘉祥李生,善琴。偶適東郊,見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賤直得之。拭之有異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極,若穫拱璧,貯以錦囊,藏之密室,雖至戚不以示也。
邑丞程氏新蒞任,投刺謁李。李故寡交遊,以其先施故,報之。過數日又招飲,固請乃往。程為人風雅絕倫,議論瀟灑,李悅焉。越日摺柬酬之,歡笑益洽。從此月夕花晨,未嚐不相共也。年餘,偶於丞廨中,見繡囊裹琴置幾上,李便展玩。程問:“亦諳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訝曰:“知交非一日,絕技胡不一聞?”撥鑪爇沉香,請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願獻薄技,勿笑小巫也。”遂鼓《禦風曲》,其聲泠泠,有絕世出塵之意。李更傾倒,願師事之。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篤。
年餘,盡傳其技。然程每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洩所藏也。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亦願聞之乎?”為秦《湘妃》,幽怨若泣。李亟讚之。丞曰:“所恨無良琴;若得良琴,音調益勝。”李欣然曰:“僕蓄一琴,頗異凡品。今遇鍾期,何敢終密?”乃啟櫝負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塵,憑幾再鼓,剛柔應節,工妙入神。李擊節不置。丞曰:“區區拙技,負此良琴。若得荊人一奏,當有一兩聲可聽者。”李驚曰:“公閨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適此操乃傳自細君者。”李曰:“恨在閨閣,小生不得聞耳。”丞曰:“我輩通家,原不以形蹟相限。明日請擕琴去,當使隔簾為君奏之。”李悅。
次日抱琴而往。丞即治具歡飲。少間將琴入,鏇出即坐。俄見簾內隱隱有麗妝,頃之,香流戶外。又少時弦聲細作,聽之,不知何曲;但覺盪心媚骨,令人魂魄飛越。曲終便來窺簾,竟二十餘絕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勸釂,內複改弦為《閑情之賦》,李形神益惑。傾飲過醉,離席興辭,索琴。丞曰:“醉後防有磋跌。明日複臨,當今閨人盡其所長。”李歸。次日詣之,則廨舍寂然,惟一老隸應門。問之,雲:“五更擕眷去,不知何作,言往複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並無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窺其室,室盡空,惟幾榻猶存耳。達之上臺,並不測其何故。
李喪琴,寢食俱廢。不遠數千里訪諸其家。程故楚產,三年前,捐資受嘉祥。執其姓名,詢其居里,楚中並無其人。或雲:“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傳其有點金術。三年前,忽去不複見。”疑即其人。又細審其年甲、容貌,吻合不謬。乃知道士之納官皆為琴也。知交年餘,並不言及音律;漸而出琴,漸而獻技,又漸而惑以佳麗;浸漬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於李生也。天下之騙機多端,若道士,騙中之風雅者矣。
〈放蝶〉
長山王進士嵙生為令時,每聽訟,按律之輕重,罰令納蝶自贖;堂上千百齊放,如風飄碎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夢一女子,衣裳華好,從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當使君先受風流之小譴耳。”言已化為蝶,迴翔而去。明日,方獨酌署中,忽報直指使至,皇遽而出,閨中戲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見之,以為不恭,大受詬罵而返。由是罰蝶之令遂止。
青城於重寅,性放誕。為司理時,元夕以火花爆竹縛驢上,首尾並滿,牽登太守之門,擊柝而請,自白:“某獻火驢,幸出一覽。”時太守有愛子患痘,心緒方惡,辭之。於固請之。太守不得已,使閽人啟鑰。門甫闢,開火發機,推驢入。爆震驢驚,踶趹狂奔;又飛火射人,人莫敢近。驢穿堂入室,破甌毀甑,火觸成塵,窗紗都燼。家人大嘩。痘兒驚陷,終夜而死。太守痛恨,將揭劾之。於浼諸司道,登堂負荊,乃免。
〈男生子〉
福建總兵楊輔有孌童,腹震動。十月既滿,夢神人剖其兩脅去之。及醒,兩男夾左右啼。起視脅下,剖痕儼然。兒名之天舍、地舍雲。
異史氏曰:“按此吳藩未叛前事也。吳既叛,閩撫蔡公疑楊欲圖之,而恐其為亂,以他故召之。楊妻夙智勇,疑之,沮楊行,楊不聽。妻涕而送之。歸則傳齊諸將,披堅執銳,以待消息。少間聞夫被誅,遂反攻蔡。蔡倉皇不知所為,幸標卒固守,不克乃去。去既遠,蔡始戎裝突出,率眾大嗓。人傳為笑焉。後數年,盜乃就撫。未幾蔡暴亡;臨卒見楊操兵入,左右亦皆見之。嗚呼!其鬼雖雄,而頭不可複續類!生子之妖,其兆於此耶?”
〈鍾生〉
鍾慶餘,遼東名士。應濟南鄉試。聞藩郵有道士知人休咎,心嚮往之。二場後,至趵突泉,適相值。年六十餘,須長過胸,一皤然道人也。集問災祥者如堵,道士悉以微詞授之。於眾中見生,忻然握手,曰:“君心術德行,可敬也!”挽登閣上,屏人語,因問:“莫欲知將來否?”曰:“然。”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鄉擧可望。但榮歸後,恐不複見尊堂矣。”生至孝,聞之泣下,遂欲不試而歸。道士曰:“若過此已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雲;“母死不見,且不可複為人,貴為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與君有緣,今日必合盡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將去,服之可延七日。場畢而行,母子猶及見也。”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喪失。因計終天有期,早歸一日,則多得一日之奉養,擕僕貰驢,即刻東邁。驅裡許,驢忽返奔,下之不馴,控之則蹶。生無計,燥汗如雨。僕勸止之,生不聽。又貰他驢,亦如之。日已銜山,莫知為計。僕又勸曰:“明日即完場矣,何爭此一朝夕乎?請即先主而行,計亦良得。”不得已,從之。
次日,草草竣事,立時遂發,不遑啜息,星馳而歸。則母病綿懾,下丹藥,漸就痊可。入視之,就榻泫泣。母搖首止之,執手喜曰:“適夢之陰司,見王者顏色和霽。謂稽爾生平,無大罪惡。今念汝子純孝,賜壽一紀。”生亦喜。曆數日,果平健如故。未幾,聞捷,辭母如濟。因賂內監,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謁。道士曰:“君既高捷,大夫人又增壽數。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訝其先知,因而拜問終身。道士雲:“君無大貴,但得耄耋足矣。君前身與我為僧侶,以石投犬,誤斃一蛙,今已投生為驢。論前定數,君當橫摺。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當無恙。但夫人前世為婦不貞,數應少寡。今君以德延壽,非其所耦,恐歲後瑤臺傾也。”生惻然良久,問繼室所在。曰:“在中州,今十四歲矣。”臨別囑曰:“倘遇危急,宜奔東南。”
後年餘,妻病果死。鍾舅令於西江,母遣往省,以便途過中州,將應繼室之讖。偶適一村,值臨河優戲,士女甚雜。方欲整轡趨過,有一失勒牡驢,隨之而行,致騾蹄跌,生回首以鞭擊驢耳,驢驚,大奔。時有王世子方六七歲,乳媼抱坐堤上,驢沖過,扈從皆不及防,擠墮河中。眾大嘩,欲執之。生縱騾絕馳,頓憶道士言,極力趨東南。約三十餘裡,入一山村,有叟在門,下騎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詰所來。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請即寄居此間,當使徽者去。”至晚得耗,始知為世子,叟大駭曰:“他家可以為力,此真愛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籌思曰:“不可為也。請過一宵,聽其緩急,倘可再謀。”生愁怖,終夜不枕。次日偵聽,則已行牒譏察,收藏者棄市。叟有難色,無言而入。生疑懼,無以自安。中夜叟來,入坐便問:“夫人年幾何矣?”生以鰥對。叟喜曰:“吾謀濟矣。”問之,答雲:“餘姊夫慕道,掛錫南山。姊又謝世。遺有孤女,從僕鞠養,亦頗慧,以奉箕帚如何?”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親戚密邇,可以得其周謀,曰:“小生誠幸矣。但遠方罪人,深恐貽累丈人。”叟曰:“此為君謀也。姊夫道術頗神,但久不與人事矣。合巹後,自與甥女籌之,必合有計。”生喜極,贅焉。
女十六歲,豔絕無雙。生每對之欷?。女雲:“妾即陋,何遂遽見嫌惡?”生謝曰:“娘子仙人,相耦為幸。但有禍患,恐致乖違。”因以實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彌天之禍,不可為謀,乃不明言,而陷我於坎宮!”生長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窮於術,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某誠不足稱好逑,然家門幸不辱寞。倘得再生,香花供養有日耳。”女歎曰:“事已至此,夫複何辭?然父自削髮招提,兒女之愛已絕。無已,同往哀之,恐擔挫辱不淺也。”乃一夜不寐,以氈綿厚作蔽膝,各以隱著衣底。然後喚肩輿,入南山十餘裡。山徑拗摺絕險,不複可乘。下輿,女跬步甚艱,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達。不遠,即見山門,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粉黛交下。生見之,情不可忍,曰:“為某事,遂使卿罹此苦!”女愀然曰:“恐此尚未是苦!”圍少蘇,相將入蘭若,禮佛而進。曲摺入禪堂,見老僧趺坐,目若瞑,一僮執拂侍之。方丈中,掃除光潔。而坐前悉布沙礫,密如星宿。女不敢擇,入跪其上,生亦從諸其後。僧開目一瞻,即複合去。女參曰:“久不定省,今女已嫁,故偕婿來。”僧久之,啟視曰:“妮子大累人!”即不複言。夫妻跪良久,觔力俱殆,沙石將壓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時,乃言曰:“將騾來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將來。”二人拜而起,狼狽而行。
既歸,如命,不解其意,但伏聽之。過數日,相傳罪人已得,伏誅訖。夫妻相慶。無何,山中遣僮來,以斷杖付生雲:“代死者,此君也。”便囑瘞葬致祭,以解竹木之冤。生視之,斷處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歸遼陽。
〈鬼妻〉
泰安聶鵬雲,與妻某,魚水甚諧。妻遘疾卒。聶坐臥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獨坐,妻忽排扉入。聶驚問:“何採?”笑雲:“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聊與作幽會。”聶喜,擕就床寢,一切無異於常。從此星離月會,積有年餘。聶亦不複言娶。伯叔兄弟懼墮宗主,私謀於族,勸聶鸞續。聶從之,聘於良家。然恐妻不樂,秘之。未幾,吉期逼邇。鬼知其情,責之曰:“我以君義,故冒幽冥之譴。今乃質盟不卒,鍾情者固如是乎?”聶述宗黨之意。鬼終不悅,謝絕而去。聶雖憐之,而計亦得也。迨合巹之夕,夫婦俱寢,鬼忽至,就床上撾新婦,大罵:“何得佔我床寢!”新婦起,方與擋拒。聶惕然赤蹲,並無敢左右袒。無何,雞鳴,鬼乃去。新婦疑聶妻故並未死,謂其賺己,投繯欲自縊。聶為之緬述,新婦始知為鬼。日夕複來。新婦懼避之。鬼亦不與聶寢,但以指掐膚肉,已乃對燭目怒相視,默默不語。如是數夕,聶患之。近村有良於術者,削桃為代,釘墓四隅,其怪始絕。
〈黃將軍〉
黃靖南得功微時,與二孝廉赴都,途遇響寇。孝廉懼,長跪獻資。黃怒甚,手無寸兵,即以兩手握騾足,擧而投之。賊不及防,馬倒人墮。黃拳之臂斷,蒐索而歸。孝廉服其勇,資勸從軍,後屢建奇勳,遂腰蟒玉。
晉人某,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術,而搏擊家當之盡靡。過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師。群謀設席相邀,將以困之。既至,先陳茗果。胡桃連殼,堅不可食。某取就案邊,伸食指敲之,應手而碎。寺眾大駭,優禮而散。
〈三朝元老〉
某中堂,故明相也。曾降流寇,世論非之。老歸林下,享堂落成,數人直宿其中。天明,見堂上一匾雲:“三朝元老。”一聯雲:“一二三曰五六七,孝弟忠信禮義廉。”不知何時所懸。怪之,不解其義。或測之雲:“首句隱亡八,次句隱無恥也。”
洪經略南征,凱鏇。至金陵,醮薦陣亡將士。有舊門人謁見,拜已,即呈文藝。洪久厭文事,辭以昏蠔。其人雲:“但煩坐聽,容某頌達上聞。”遂探袖出文,抗聲朗讀,乃故明思宗禦制祭洪遼陽死難文也。讀畢,大哭而去。
〈醫術〉
張氏者,沂之貧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風鑒,相之曰:“子當以術業富。”張曰:“宜何從?”又顧之,曰:“醫可也。”張曰:“我僅識‘之無’耳,烏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醫何必多識字乎?但行之耳。”既歸,貧無業,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設魚牙蜂房,謀升鬥於口舌之間,而人亦未之奇也。會青州太守病嗽,牒檄所屬徵醫。沂固山僻,少醫工。而令懼無以塞責,又責裡中使自報。於是共擧張。令立召之。張方痰喘,不能自療,聞命大懼,固辭。令弗聽,卒郵送去。路經深山,渴極,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山中水價與玉液等,遍乞之,無與者。見一婦漉野菜,菜多水寡,盎中濃濁如涎。張燥急難堪,便乞餘沈飲之。少間,渴解,痛亦頓止。陰念:殆良方也。
比至郡,諸邑醫工,已先施治,並未痊減。張入,求得密所,偽出藥目,傳示內外。複遣人於民間索諸藜藿,如法淘汰訖,以汁進太寧。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悅,賜賚甚厚,旌以金匾。由此名大噪,門常如市,應手無不悉效。有病傷寒者,言症求方。張適醉,誤以瘧劑子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後,有盛儀造門而謝者,問之,則傷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類甚多。張由此稱素封,益以聲價自重,聘者非重資安輿不至焉。
益都韓翁。名醫也。其未著時,貨藥於四方。暮無所宿,投止一家,則其子傷寒將死,因請施治。韓思不治則去此莫適,而治之誠無術。往複籃踱,以手搓體,而汗泥成片,撚之如丸。頓思以此紿之,當亦無所害。曉而不愈,已賺得寢食安飽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撾門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驚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數裡,韓無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豐隆,臨行,厚贈之。
〈藏蝨〉
鄉人某者,偶坐樹下,捫得一蝨,片紙裹之,塞樹孔中而去。後二三年,複經其處,忽憶之,視孔中紙裹宛然。發而驗之,蝨薄如麩。置掌中審顧之。少頃,掌中奇癢,而蝨腹漸盈矣。置之而歸。癢處核起,腫痛數日,死焉。
〈夢狼〉
白翁,直隸人。長子甲,筮仕南服,二年無耗。適有瓜葛丁姓造謁,翁款之。丁素走無常。談次,翁輒問以冥事,丁對語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
別後數日,翁方臥,見丁又來,邀與同遊。從之去,入一城閩。移時,丁指一門曰:“此間君家甥也。”時翁有姊子為晉令,訝曰:“烏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見甥,蟬冠豸繡坐堂上,戟幢行列,無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遠,亦願見之否?”翁諾。少間,至一第,丁曰:“入之!”窺其門,見一巨狼當道,大懼,不敢進。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門,見堂上、堂下、坐者、臥者,皆狼也。又視墀中,白骨如山,益懼。丁乃以身翼翁而進。公子甲,方自內出,見父及丁良喜。少坐,喚侍者治餚蔌。忽一巨狼,銜死人入。翁戰惕而起,曰:“此胡為者?”甲曰:“聊充庖廚。”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寧,辭欲出,而群狼阻道。進退方無所主,忽見諸狼紛然嗥避,或竄床下,或伏幾底,錯愕不解其故。俄有兩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撲地化為虎,牙齒??。一人出利劍,欲梟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間事,不如姑敲齒去。”乃出巨鎚鎚齒,齒零落墮地。虎大吼,聲震山嶽。翁大懼,忽醒,乃知其夢。心異之,遣人招丁,丁辭不至。
翁志其夢,使次子詣甲,函戒哀切。既至,見兄門齒盡脫,駭而問之,醉中墜馬所摺。考其時,則父夢之日也。益駭。出父書。甲讀之變色,間曰:“此幻夢之適符耳,何足怪。”時方賂當路者,得首薦,故不以妖夢為意。弟居數日,見其蠹役滿堂,納賄關說者中夜不絕,流涕諫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關竅耳。黜陟之權,在上臺不在百姓。上臺喜,便是好官,愛百姓,何術能令上臺喜也?”弟知不可勸止,遂歸,告父。翁聞之大哭。無可如何,惟捐家濟貧,日禱於神,但求逆子之報,不累妻孥。次年,報甲以薦擧作吏部,賀者盈門。翁惟欷?,伏枕託疾不出。未幾,聞子歸途遇寇,主僕殞命。翁乃起,謂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佑我家者不可謂不厚也。”因焚香而報謝之。慰藉翁者,鹹以為道路訛傳,惟翁則深信不疑,刻日為之營兆。而甲固未死。
先是,四月間,甲解任,甫離境,即遭寇,甲傾裝以獻之。諸寇曰:“我等來,為一邑之民洩冤憤耳,寧專為此哉!”遂決其首。又問家人:“有司大成者,誰是?”司故甲之腹心,助紂為虐者。家人共指之。賊亦殺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斂臣也,將擕入都。並蒐決訖,始分資入囊,騖馳而去。甲魂伏道旁,見一宰官過,問:“殺者何人?”前驅者曰:“某縣白知縣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後見此兇慘,宜續其頭。”即有一人掇頭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領可也。”遂去。移時複蘇。妻子往收其屍,見有餘息,載之以行;從容灌之,亦受飲。但寄旅邸,貧不能歸。半年許,翁始得確耗,遣次子致之而歸。甲雖複生,而目能自顧其背,不複齒人數矣。翁姊子有政聲,是年行取為御史,悉符所夢。
異史氏曰:“竊歎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為虎,而吏且將為狼,況有猛於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顧其後耳,蘇而使之自顧,鬼神之教微矣哉!”
鄒平李進士匡九,居官頗廉明。常有富民為人羅織,役嚇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辦。不然,敗矣!”富民懼,諾備半數。役搖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無不極力,但恐不允耳。待聽鞫時,汝目睹我為若白之,其允與否,亦可明我意之無他也。”少間,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煙,近問:“飲煙否?”李搖其首。役即趨下曰:“適言其數,官搖首不許,汝見之耶!”富民信之,懼,許如數。役知李嗜茶,近問:“飲茶否?”李領之。役託烹茶,趨下曰:“諧矣!適首肯,汝見之耶?”既而審結,富民果穫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謝金。
嗚呼!官自以為廉,而罵其貪者載道焉,此又縱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類者更多,可為居官者備一鑒也。
又邑宰楊公,性剛鯁,櫻其怒者必死。尤惡隸皂,小過不宥。每凜坐堂上,胥吏之屬,無敢咳者。此屬間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適有邑人犯重罪,懼死。一吏索重賄,為緩頰。邑人不信,且曰:“若能之,我何靳報焉。”乃與要盟。少頃,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側呵語曰:“不速實供,大人械桔死矣!”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賂未到耳。”遂責吏,釋邑人。邑人乃以百金報吏。
要知狼詐多端,少釋覺察,即為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於鄉而已也。此輩敗我陰騭,甚至喪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腑,偏要以赤子飼麻胡也!
〈夜明〉
有賈客泛於南海。三更時,舟中大亮似曉。起視,見一巨物。半身出水上,儼若山嶽。目如兩日初升,光明四射,大地皆明。駭問舟人,並無知者。共伏睹之。移時,漸縮入水,乃複晦。後至閩中,俱言某夜明而複昏,相傳為異。計其時,則舟中見怪之夜也。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蘇州大雪。百姓皇駭,共禱諸大王之廟。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稱‘老爺’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為小,消不得一‘大’字耶?”眾悚然,齊呼“大老爺”,雪立止。由此觀之,神亦喜諂,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車多矣。
異史氏曰:“世風之變也,下者益諂,上者益驕。即康熙四十餘年中,稱謂之不古,甚可笑也’。擧人稱‘爺’,二十年始;進士稱‘老爺’,三十年始;司、院稱‘大老爺’,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謁中丞,亦不過‘老大人’而止。今則此稱久廢矣。即有君子,亦素諂媚行乎諂媚,莫敢有異詞也。若縉紳之妻呼‘太太’,裁數年耳。昔惟縉紳之母,始有此稱。以妻而得此稱者,惟淫史中有喬林耳,他未之見也。唐時,上欲加張說大學士。說辭曰:“學士無‘大’名,臣不敢稱。’今之‘大’,誰‘大’之?初由於小人之諂,而因得貴倨者之悅,居之不疑,而紛紛者遂遍天下矣。竊意數年以後,稱‘爺’者必進而‘老’,稱‘老爺’者必進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稱?匪夷所思已!”
丁女年六月初三日,河南歸德府大雪尺餘,禾皆凍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術也。悲夫!
〈化男〉
蘇州木瀆鎮,有民女夜坐庭中,忽星隕中顱,僕地而死。其父母老而無子,止此女,哀呼急救。移時始蘇,笑曰:“我今為男子矣!”驗之,果然。其家不以為妖,而竊喜其得丈夫子也。此丁女間事。
〈禽俠〉
天津某寺,鸛鳥巢於鷗尾。殿承塵上,藏大蛇如盆,每至鸛雛團翼時,輒出吞食淨盡。鸛悲鳴數日乃去。如是三年,人料其必不複至,而次歲巢如故。約雛長成,即徑去,三日始還。入巢啞啞,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兩鸛驚,飛鳴哀急,直上青冥。俄聞風聲蓬蓬,一瞬間,天地似晦。眾駭異,共視一大鳥翼蔽天日,從空疾下,驟如風雨,以爪擊蛇,蛇首立墮,連摧殿角數尺許,振翼而去。鸛從其後,若將送之。巢既傾,兩雛俱墮,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鍾樓上。少頃,鸛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異史氏曰:“次年複至,蓋不料其禍之複也。三年而巢不移,則報仇之計已決。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可知矣。大鳥必羽族之劍仙也,飄然而來,一擊而去,妙手空空兒何以加此!”濟南有營卒,見鸛鳥過,射之,應弦而落。喙中銜魚,將哺子也。或勸拔矢放之,卒不聽。少頃,帶矢飛去。後往來郭間,兩年餘,貫矢如故。一日,卒坐轅門下,鸛過,矢墜地。卒拾視曰:“矢固無恙耶?”耳適癢,因以矢搔耳。忽大風摧門,門驟合,觸矢貫腦而死。
〈鴻〉
天津弋人得一鴻。其雄者隨至其家,哀鳴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則鴻已至,飛號從之,既而集其足下。弋人將並捉之;見其伸頸俯仰,吐出黃金半鋌。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將以贖婦也。”遂釋雌。兩鴻徘徊,若有悲喜,遂雙飛而去。弋人稱金,得二兩六錢強。噫!禽鳥何知,而鍾情若此!悲莫悲於生別離,物亦然耶?
〈象〉
粵中有獵獸者,挾矢如山。偶臥憩息,不覺沉睡,被象來鼻攝而去。自分必遭殘害。未幾,釋置樹下,頓首一鳴,群象紛至,四面鏇繞,若有所求。前象伏樹下,仰視樹而俯視人,似欲其登。獵者會意,即足踏象背,攀援而升。雖至樹巔,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時,有狻猊來,眾象皆伏。狻猊擇一肥者,意將搏噬。象戰栗,無敢逃者,惟共仰樹上,似求憐拯。獵者會意,因望狻挽發一弩,狻猊立殪。諸象瞻空,意若拜舞。獵者乃下,象複伏,以鼻牽衣,似欲其乘。獵者隨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處,以蹄穴地,得脫牙無算。獵人下,束治置象背。象乃負送出山,始返。
〈負屍〉
有樵夫赴市,荷杖而歸,忽覺杖頭如有重負。回顧,見一無頭人懸系其上。大驚,脫杖亂擊之,遂不複見。駭奔,至一村,時已昏暮,有數人?火照地,似有所尋。近問訊,蓋眾適聚坐,忽空中墮一人頭,須發蓬然,倏忽已渺。樵人亦言所見,合之適成一人,究不解其何來。後有人荷籃而行,忽見其中有人頭,人訝詰之,始大驚,傾諸地上,宛轉而沒。
〈紫花和尚〉
諸城丁生,野鶴公之孫也。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複蘇,曰:“我悟道矣。”時有僧善參玄,遣人邀至,使就榻前講《楞嚴》。生每聽一節,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證道何難。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請之。”蓋邑有某生者,精岐黃而不以術行,三聘始至,疏方下藥,病癒。既歸,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書府中侍兒也。紫花和尚與妄有夙冤,今得追報,君又欲活之耶?再往,禍將及。”言已,遂沒。某懼,辭丁,丁病複作,固要之,乃以實告。丁歎曰:“孽自前生,死吾分耳。”尋卒。後尋諸人,果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書夫人嚐供養家中;亦無有知其冤之所自結者。
〈周克昌〉
淮上貢生周天儀,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愛暱之。至十三四歲,豐姿益秀,而性不喜讀,輒逃塾,從群兒戲,恆終日不返。周亦聽之。一日,既暮不歸,始尋之,殊竟烏有。夫妻號呲,幾不欲生。年餘,昌忽自至,言:“為道士迷去,幸不見害。值其他出,得逃歸。”周喜極,亦不追問。及教以讀,慧悟倍於曩疇。逾年,文思大進,既入郡庠試,遂知名。世族爭婚,昌頗不願。趙進士女有姿,周強為娶之。既入門,夫妻調笑甚歡。而昌恆獨宿,若無所私。逾年,秋戰而捷。周益慰。然年漸暮,日望抱孫,故常隱諷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語。昌變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顧複之情耳!實不能探討房惟,以慰所望。請仍去,彼順志者且複來矣。”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蛻。大駭,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歎而已。
次日,昌忽僕馬而至,擧家惶駭。近詰之,亦言:為惡人掠賣於富商之家。商無子,子焉。得昌後,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歸。問所學,則頑鈍如昔。乃知此為真昌。其入泮、鄉捷者,鬼之假也。然竊喜其事未洩,即使襲孝廉之名。入房,婦甚狎熟,而昌?然有怍色,似新婚。甫週年,生子矣。
異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之間具有少庸,而後福隨之。其精光陸離者,鬼所棄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闈而通,佳麗可以不親迎而致。而況少有憑借,益之以鑽窺者乎!”
〈嫦娥〉
淮上貢生周天儀,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愛暱之。至十三四歲,豐姿益秀,而性不喜讀,輒逃塾,從群兒戲,恆終日不返。周亦聽之。一日,既暮不歸,始尋之,殊竟烏有。夫妻號呲,幾不欲生。年餘,昌忽自至,言:“為道士迷去,幸不見害。值其他出,得逃歸。”周喜極,亦不追問。及教以讀,慧悟倍於曩疇。逾年,文思大進,既入郡庠試,遂知名。世族爭婚,昌頗不願。趙進士女有姿,周強為娶之。既入門,夫妻調笑甚歡。而昌恆獨宿,若無所私。逾年,秋戰而捷。周益慰。然年漸暮,日望抱孫,故常隱諷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語。昌變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顧複之情耳!實不能探討房惟,以慰所望。請仍去,彼順志者且複來矣。”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蛻。大駭,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歎而已。
次日,昌忽僕馬而至,擧家惶駭。近詰之,亦言:為惡人掠賣於富商之家。商無子,子焉。得昌後,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歸。問所學,則頑鈍如昔。乃知此為真昌。其入泮、鄉捷者,鬼之假也。然竊喜其事未洩,即使襲孝廉之名。入房,婦甚狎熟,而昌?然有怍色,似新婚。甫週年,生子矣。
異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之間具有少庸,而後福隨之。其精光陸離者,鬼所棄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闈而通,佳麗可以不親迎而致。而況少有憑借,益之以鑽窺者乎!”
〈鞠樂如〉
鞠樂如,青州人。妻死,棄家而去。後數年,道服荷蒲團至。經宿欲去,戚族強留其衣杖。鞠託閑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飛出,隨之而去。
〈褚生〉
順天陳孝廉,十六七歲時,嚐從塾師讀於僧寺,徒侶綦繁。內有褚生,自言山東人,攻苦講求,略不暇息,且寄宿齋中,未嚐一見其歸。陳與最善,因詰之。答曰:“僕家貧,辦束金不易,即不能惜寸陰,而加以夜半,則我之二日,可當人三日。”陳感其言,欲擕榻來與共寢。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視先生,非吾師也。阜城門有呂先生,年雖耄,可師,請與俱遷之。”蓋都中設帳者多以月計,月終束金完,任其留止。於是兩生同詣呂。呂,越之宿儒,落魄不能歸,因授童蒙,實非其志也。得兩生甚喜,而褚又甚慧,過目輒了,故尤器重之。兩人情好款密,晝同幾,夜同榻。
月既終,褚忽假歸,十餘日不複至。共疑之。一日,陳以故至天寧寺,遇褚廊下,劈?淬硫,作火具焉。見陳,忸怩不安。陳問:“何遽廢讀?”褚握手請間,戚然曰:“貧無以遺先生,必半月販,始能一月讀。”陳感慨良久,曰:“但往讀,自合極力。”命從人收其業,同歸塾。戒陳勿洩,但託故以告先生。陳父固肆賈,居物致富,陳輒竊父金,代褚遺師。父以亡金責陳,陳實告之。父以為痴,遂使廢學。褚大慚,別師欲去。呂知其故,讓之曰:“子既貧,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陳父,止褚讀如故,與共饔飧,若子焉。陳雖不入館,每邀褚過酒家飲。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陳要之彌堅,往往泣下,褚不忍絕,遂與往來無間。
逾二年,陳父死,複求受業。呂感其誠,納之。而廢學既久,較褚懸絕矣。居半年,呂長子自越來,丐食尋父。門人輩斂金助裝,褚惟灑涕依戀而已。呂臨別,囑陳師事褚。陳從之,館褚於家。未幾,入邑庫,以“遺才”應試。陳慮不能終幅,褚請代之。至期,褚偕一人來,雲是表兄劉天若,囑陳暫從去。陳方出,褚忽自後曳之,身欲踣,劉急挽之而去。覽眺一過,相擕宿於其家。家無婦女,即館客於內舍。居數日,忽已中秋。劉曰:“今日李皇親園中,遊人甚夥,當往一豁積悶,相便送君歸。”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見水肆梅亭,喧啾不得入。過水關,則老柳之下,橫一畫撓,相將登舟。酒數行,苦寂。劉顧僮曰:“梅花館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時,與姬俱至,蓋構欄李遏雲也。李,都中名妓,工詩善歌,陳曾與友人飲其家,故識之。相見,略道溫涼。姬慼慼有憂容。劉命之歌,為歌《篙裡》。陳不悅,曰:“主客即不當卿意,何至對生人歌死曲!”姬起謝,強顏歡笑,乃歌豔曲。陳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紗》讀之數過,今並忘之。”姬吟曰:“淚眼盈盈對鏡臺,開簾忽見小姑來,低頭轉側看弓鞋。強解綠蛾開笑面,頻將紅袖拭香腮,小心猶恐被人猜。”陳反複數四。已而泊舟,過長廊,見壁上題詠甚多,即命筆記詞其上。日已薄暮,劉曰:“闈中人將出矣。”遂送陳歸。入門,即別去。陳見室暗無人,俄延間,褚已入門,細審之,卻非褚生。方疑,客遽近身而僕。家人曰:“公子憊矣!”共扶拽之。轉覺僕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見褚生在旁,惚惚若夢。屏人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驚,我實鬼也。久當投生,所以因循於此者,高誼所不能忘,故附君體,以代捉刀。三場畢,此願了矣。”陳複求赴春闈。曰:“君先世福薄,慳吝之骨,誥贈所不堪也。”問:“將何適?”曰:“呂先生與僕有父子之分,繫念常不能置;表兄為冥司典簿,求白地府主者,或當有說。”遂別而去。陳異之。天明,訪李姬,將問以泛舟之事,則姬死數日矣。又至皇親園,見題句猶存,而淡墨依稀,若將磨滅。始悟題者為魂,作者為鬼。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謀幸成,敬與君別。”遂伸兩掌,命陳書褚字於上以志之。陳將置酒為餞,搖首曰:“勿須。君如不忘舊好,放榜後,勿憚修阻。”陳揮涕送之。見一人伺候於門。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項,隨手而匾,掬入囊,負之而去。過數日,陳果捷。於是治裝如越。呂妻斷育幾十年,五旬餘,忽生一子,兩手握固不可開。陳至,請相見,便謂掌中當有文曰“褚”。呂不深信。兒見陳,十指自開,視之果然。驚問其故,具告之。共相歡異。陳厚貽之,乃返。後呂以歲貢廷試入都,舍於陳,則兒十三歲,入泮矣。
異史氏曰:“呂老教門人,而不知自教其子。嗚呼!作善於人,而降祥於己,一間也哉!褚生者,未以身報師,先以魂報友,其志其行,可貫日月,豈以其鬼故奇之與!”
〈盜戶〉 順治間,膝、嶧之區,十人而七盜,官不敢捕。後受撫,邑宰別之為“盜戶”。凡值與良民爭,則曲意左袒之,蓋恐其複叛也。後訟者輒冒稱盜戶,而怨家則力攻其偽。每兩造具陳,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盜之真偽,反複相苦,煩有司稽籍焉。適官署多狐,宰有女為所惑,聘術士來,符捉入瓶,將熾以火。狐在瓶內大呼曰:“我盜戶也!”聞者無不匿笑。
異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官不以為盜而以為奸。逾牆行淫者,每不自認奸而自認盜:世局又一變矣。設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盜’無疑也。”
章丘漕糧徭役,以及徵收火耗,小民嚐數倍於紳衿,故有田者爭求託焉。雖於國課無傷,而實於官囊有損。邑令鍾,牒請釐弊,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奸民以此要士,數十年鬻去之產,皆誣託詭掛,以訟售主。令悉左袒之,故良懦多喪其產。有李生亦為某甲所訟,同赴質審。甲呼之“秀才”,李厲聲爭辨,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詰左右,共指為真秀才。令問:“何故不承?”李曰:“秀才且置高閣,待爭地後,再作之不晚也。”噫!以盜之名,則爭冒之;秀才之名,則爭辭之:變異矣哉!有人投匿名狀雲:“告狀人原壤,為抗法吞產事:身以年老不能當差,有負郭田五十畝,於隱公元年,暫掛惡衿顏淵名下。今砷令森嚴,理合自首。詎惡久假不歸,霸為己有。身往理說,被伊師率惡黨七十二人,毒杖交加,傷殘脛股。又將身鎖置陋巷,日給簞食瓢飲,囚餓幾死。互鄉約地證,叩乞革頂嚴究,俾血產歸主,上告。”此可以繼柳蹠之告夷、齊矣。
〈某乙〉
邑西某乙,故樑上君子也。其妻深以為懼,屢勸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貧窶不能自堪,思欲一作馮婦而後已之。乃託貿易,就善蔔者,以決趨向。術者曰:“東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隱與心合,竊喜。遂南行,抵蘇、松間,日遊村郭,凡數月。偶入一寺,見牆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異,亦以一石投之。徑趨龕後臥。日既暮,寺中聚語,似有十餘人。忽一人數石,訝其多,因共蒐之,龕後得乙。問:“投石者汝耶?”乙諾。詰里居、姓名,乙詭對之。乃授以兵,率與俱去。至一巨第,出耍梯,爭逾垣入。以乙遠至,徑不熟,俾伏牆外,司傳遞、守囊橐焉。少頃,擲一裹下。又少頃,縋一篋下。乙擧篋知有物,乃破篋,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納一囊,負之疾走,竟取道歸。由此建樓閣、買良田,為子納粟。邑匾其門曰:“善士”。後大案發,群寇悉穫。惟乙無名籍,莫可查詰,得免。事寢既久,乙醉後時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得重資歸,肆然安寢。有二三小盜,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與。灼簍並施,罄所有,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遂深恨盜,投充馬捕,捕邑寇殆盡。穫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霍女〉
朱大興,彰德人。家富有而吝音已甚,非兒女婚嫁,座無賓,廚無肉。然佻達喜漁色,色所在,冗費不惜。每夜,逾垣過村,從盪婦眠。一夜,遇少婦獨行,知為亡者,強脅之,引與俱歸。燭之,美絕。自言:“霍氏。”細致研詰,女不悅,曰:“既加收齒,何必複盤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問,留與寢處。顧女不能安粗糲,又厭見肉?,必燕窩、雞心、魚肚白作羹湯,始能饜飽。朱無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須參湯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絕,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為常。女衣必錦繡,數日,即厭其故。如是月餘,計費不貲,朱漸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懼,又委曲承順之。每苦悶,輒令十數日一招優伶為戲。戲時,朱設凳簾外,抱兒坐觀之。女亦無喜容,數相誚罵,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漸落。向女婉言,求少減。女許之,用度皆損其半。久之,仍不給,女亦以肉糜相安,又漸而不珍亦禦矣。朱竊喜。忽一夜,啟後扉亡去。朱怊帳若失,遍訪之,乃知在鄰村何氏家。
何大姓,世胄也,豪縱好客,燈火達旦。忽有麗人,半夜入閨闥。詰之,則朱家之逃妄也。朱為人,何素藐之,又悅女美,竟納焉。綢繆數日,益惑之,窮極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為意。朱質於官。官以其姓名來曆不明,置不理。朱貨產行賕,乃準拘質。女謂何曰:“妄在朱家,原非採禮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將與質成。座客顧生誅曰:“收納逋逃,已千國紀。況此女入門,日費無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罷訟,以女歸朱。過一二日,女又逃。有黃生者,故貧士,無偶。女扣扉入,自言所來。黃見豔麗忽投,驚懼不知所為。黃素懷刑,固卻之。女不去。應對間,嬌婉無那。黃心動,留之,而慮其不能安貧。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勞過舊室焉。黃為人蘊藉瀟灑,工於內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風聲漏洩,為歡不久。而朱自訟後,家益貧;又度女不能安,遂置不究。
女從黃數歲,親愛甚篤。一日,忽欲歸寧,要黃禦送之。黃曰:
“向言無家,何前後之舛?”曰:“曩漫言之。妄鎮江人。昔從盪子,流落江湖,遂至於此。妄家頗裕,君竭資而往,必無相虧。”黃從其言,賃輿同去。至颺州境,泊舟江際。女適憑窗,有鉅商子過,驚其豔,反舟綴之,而黃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貧,今有一療貧之法,不知能從否?”黃詰之,女曰:“妄相從數年,未能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妄雖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贈者,便鬻妄去,此中妻室、田廬皆備焉。此計如何?”黃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誰肯以千金買妾者?其戲言於外,以覘其有無。賣不賣,固自在君耳。”黃不肯。女自與榜人婦言之,婦目黃,黃漫應焉。婦去無幾,返言:“鄰舟有商人子,願出八百。”黃故搖首以難之。未幾,複來,便言如命,即請過船交兌。黃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囑黃郎,即令去。”女謂黃曰:“妄日以千金之軀事君,今始知耶?”黃問:“以何詞遣之?”女曰:“請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黃不可。女逼促之,黃不得已詣焉。立刻兌付。黃令封志之,曰:“遂以貧故,竟果如此,遽相割捨。倘室人必不肯從,仍以原金璧趙。”方運金至舟,女已從榜人婦從船尾登商舟,遙顧作別,並無慎戀。黃驚魂離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纜,去如箭激。黃大號,欲追傍之。榜人不從,開舟南渡矣。瞬息達鎮江,運資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黃守裝悶坐,無所適歸,望江水之滔滔,如萬鏑之叢體。方掩泣間,忽聞嬌聲呼“黃郎”。愕然回顧,則女已在前途。喜極,負裝從之,問:“卿何遽得來?”女笑曰:“再遲數刻,則君有疑心矣。”黃乃疑其非常,固詰其情。女笑曰:“安生平於吝者則破之,於邪者則誑之也。若實與君謀,君必不肯,何處可致千金者?錯囊充軔,而合浦珠還,君幸足矣,窮問何為?”乃僱役荷囊,相將俱去。
至水門內,一宅南向,徑入。俄而翁媼男婦,紛出相迎,皆曰:“黃郎來也!”黃入參公姥。有兩少年揖坐與語,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間味無多品,玉拌四枚,方幾已滿。雞蟹鵝魚,皆臠切為筒。少年以巨碗行酒,談吐豪放。已而導入別院,俾夫婦同處。衾枕滑?,而床則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媼饋致三餐,女或時竟日不出。黃獨居悶苦,屢言歸,女固止之。一日,謂黃曰:“今為君謀:請買一人,為子嗣計。然買婢媵則價奢。當偽為妄也兄者,使父與論婚,良家子不難致。”黃不可。女弗聽。有張貢士之女新寡,議聘金百緡,女強為娶之。新婦小名阿美,頗婉妙。女嫂呼之。黃瑟!僅不安,女殊坦坦。他日,謂黃曰:“妄將與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餘可返,請夫婦安居。”遂去。
夫妻獨居一院,按時給飲食,亦甚隆備。然自入門後,曾無一人複至其室。每晨,阿美入巍媼,一兩言輒退。娣姒在旁,惟相視一笑。既流連久坐,亦不款曲。黃見翁,亦如之。偶值諸郎聚語,黃至,既都寂然。黃疑悶莫可告語。阿美覺之,詰曰:“君既與諸郎伯仲,何以月來都如生客?”黃倉猝不能對,吃吃而言曰:“我十年於外,今始歸耳。”美又細審翁姑閥閱,及妯娌里居。黃大窘,不能複隱,底裡盡露。女泣曰:“妄家雖貧,無作賤媵者,無怪諸宛若鄙不齒數矣!”黃惶怖莫知籌計,惟長跪一聽女命。美收涕挽之,轉請所處。黃曰:“僕何敢他謀,計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複歸,於情何忍?渠雖先從,私也;妄雖後至,公也。不如姑俟其歸,問彼既出此謀,將何以置妄也?”居數月,女竟不返。一夜,聞客舍喧飲。黃潛往窺之,見二客戎裝上座:一人裹豹皮巾,凜若天神;東首一人,以虎頭革作兜牟,虎口銜額,鼻耳悉具焉。驚異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測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懼,謀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黃曰:“實告卿:即南海人還,摺證已定,僕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擕卿去,又恐尊大人別有異言。不如姑別,二年中當複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適,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從之,黃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別而歸。黃入辭翁姑。時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歸,黃不聽而行。登舟淒然,形神喪失。至瓜州,忽回首見片帆來,駛如飛。漸近,則船頭按劍而坐者,霍大郎也。遙謂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謀?遺夫人去,二三年誰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黃舟,跳身徑去。先是,阿美既歸,方向父母泣訴,忽大郎將輿登門,按劍相脅,逼女風走。一家懾息,莫敢遮問。女述其狀,黃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開舟遂發。
至家,出資營業,頗稱富有。阿美常懸念父母,欲黃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來,嫡庶複有參差。居無何,張翁訪至,見屋宇修整,心頗慰,謂女曰:“汝出門後,遂詣霍家探問,見門戶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無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謂被奸人賺去,不知流離何所。今幸無恙耶?”黃實告以情,因相猜為神。後阿美生子,取名仙賜。至十餘歲,母遣詣鎮江,至颺州界,休於旅舍,從者皆出。有女子來,挽兒入他室,下簾,抱諸膝上,笑問何名。兒告之。問:“取名何義?”答雲:“不知。”女曰:“歸問汝父當自知。”乃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釧束腕上。又以黃金內袖,曰:“將去買書讀。”兒問其誰,曰:“兒不知更有一母耶?歸告汝父:朱大興死無棺木,當助之,勿忘也。”老僕歸舍,失少主,尋至他室,聞與人語,窺之,則故主母。簾外微嗽,將有諮白。女推兒榻上,恍惚已杏。問之舍主,並無知者。數日,自鎮江歸,語黃,又出所贈。黃感歎不已。及詢朱,則死裁三日,露屍未葬,厚恤之。
異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為貞。然為吝者破其慳,為淫者速其盪,女非無心者也。然破之則不必其憐之矣,貪淫鄙吝之骨,溝壑何惜焉?”
〈司文郎〉
平陽王平子,赴試北闈,賃居報國寺。寺中有餘杭生先在,王以比屋居,投刺焉。生不之答。朝夕遇之,多無狀。王怒其狂悖,交往遂絕。一日,有少年遊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近與接談,言語諧妙,心愛敬之。展問邦族,雲;“登州宋姓。”因命蒼頭設座,相對噱談。餘杭生適過,共起遜坐。生居然上座,更不拘挹。卒然問宋:“亦入闈者耶?”答曰:“非也。駑駘之才,無志騰驤久矣。”又問:“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進取,足知高明。山左、右並無一字通者。”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言已,鼓掌,王和之,因而鬨堂。生慚忿,軒眉攘腕而大言曰:“敢當前命題,一校文藝乎?”宋他顧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趨寓所,出經授王。王隨手一翻,指曰:“‘閩黨童子將命。”’生起,求筆劄。宋曳之曰:“口占可也。我破已成:‘於賓客往來之地,而見一無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罵,何以為人!”王力為排難,請另命佳題。又翻曰:“‘殷有三仁焉。’”宋立應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為人也小有才。”遂去。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盡出所作質宋。宋流覽絕疾,逾刻已盡百首,曰:“君亦沉深於此道者?然命筆時,無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遂取閱過者一一詮說。王大悅,師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煩異日更一作也。”從此相得甚歡。宋三五日輒一至,王必為之設水角焉。餘杭生時一遇之,雖不甚傾談,而傲睨之氣頓減。一日,以窗藝示宋。宋見諸友圈讚已濃,目一過,推置案頭,不作一語。生疑其未閱,複請之。答已覽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難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覽丹黃,何知不佳?”宋便誦其文,如夙讀者,且誦且訾。生踴靖汗流,不言而去。移時,宋去。生入,堅請王作。王拒之。生強蒐得,見文多圈點,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樸訥,?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謂‘南人不複反矣’,倫楚何敢乃爾!必當有以報之!”王力陳輕薄之戒以勸之,宋深感佩。
既而場後,以文示宋,宋頗相許。偶與涉曆殿閣,見一瞽僧坐廊下,設藥賣醫。宋訝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請教。”因命歸寓取文。遇餘杭生,遂與俱來。王呼師而參之。僧疑其問醫者,便詰症侯。王具白請教之意。僧笑曰:“是誰多口?無目何以論文?”王請以耳代目。僧曰:“三作兩千餘言,誰耐久聽!不如焚之,我視以鼻可也。”王從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頷之曰“君初法大家,雖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適受之以脾。”問:“可中否?”曰:“亦中得。”餘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燒試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歸、胡何解辦此!”生大駭,始焚己作。僧曰:“適領一藝,未窺人豹,何忽另易一人來也?”生託言:“朋友之作,止此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餘灰,咳逆數聲,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強受之以膈。再焚,則作惡矣。”生慚而退。數日榜放,生竟領薦,王下第。生與王走告僧。僧歎曰:“僕雖盲於目,而不盲於鼻,簾中人並鼻盲矣。”俄餘杭生至,意氣發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論者文耳,不謀與君論命。君試尋諸試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為爾師。”生與王並蒐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錯,以何為罰?”僧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嘔,下氣如雷。眾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師也!初不知而驟嗅之,刺於鼻,棘於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見,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視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門生也。
宋慰王曰:“凡吾輩讀書人,不當尤人,但當克己。不尤人則德益弘,能克己則學益進。當前淑落,固是數之不偶。平心而論,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礪,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肅然起敬。又聞次年再行鄉試,遂不歸,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憂資斧。舍後有窖鏹,可以發用。”即示之處。王謝曰:“昔竇、範貧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給,敢自汙乎!”王一日醉眠,僕及庖人竊發之。王忽覺,聞舍後有聲。竊出,則金堆地上。情見事露,並相懾伏。方呵責間,見有金爵,類多鐫款,審視,皆大父字諱。蓋王祖曾為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遺也。王乃喜,秤得金八百餘兩。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與瓜分,固辭乃已。以百金往贈瞽僧,僧已去。積數月,敦習益苦。及試,宋曰:“此戰不捷,始真是命矣!”
俄以犯規被黜。王尚無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僕為造物所忌,困頓至於終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萬事固有數在。如先生乃無志進取,非命也。”宋試淚曰:“久欲有言,恐相驚怪。某非生人,乃飄泊之遊魂也。少負才名,不得志於場屋。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傳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於難,歲歲飄蓬。幸相知愛,故極力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願,實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誰複能漠然哉!”王亦感泣,問:“何淹滯?”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聖及閻羅王核查劫鬼,上者備諸曹任用,餘者即俾轉輪。賤名已錄,所未投到者,欲一見飛黃之快耳。今請別矣!”王問:“所考何職曠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暫令聾僮署篆,文運所以顛倒。萬一?得此秩,當使聖教昌明。”明日,忻忻而至,曰:“願遂矣!宣聖命作‘性道論’,視之色喜,謂可司文。閻羅稽簿,欲以‘口孽’見棄。宣聖爭之,乃得就。某伏謝已,又呼近案下,囑雲:‘今以憐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職,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於文學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積善勿懈可耳。”王曰:“果爾,餘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賞罰,皆無少爽。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拋棄字紙過多,罰作瞽。彼自欲醫人疾苦,以贖前愆,故託遊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無須。終歲之擾,盡此一刻,再為我設水角足矣。”王悲愴不食,坐令自啖。頃刻,已過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飽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後,已成菌矣。藏作藥餌,可益兒慧。”王問後會,曰:“既有官責,當引嫌也。”又問:“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達否?”曰;“此都無益。九天甚遠,但潔身力行,自有地司牒報,則某必與知之。”言已,作別而沒。
王視舍後,果生紫菌,採而藏之。旁有新土墳起,則水角宛然在焉。王歸,彌自刻厲。一夜,夢宋輿蓋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誤殺一婢,削去祿籍。今篤行已摺除矣。然命薄不足任仕進也。”是年,捷於鄉。明年,春闈又捷。遂不複仕。生二子,其一絕鈍,啖以菌,遂大慧。後以故詣金陵,遇餘杭生於旅次,極道契闊,深自降抑,然鬢毛斑矣。
異史氏曰:“餘杭生公然自詡,意其為文,未必盡無可觀。而驕詐之意態顏色,遂使人頃刻不可複忍。天人之厭棄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脫能增修厥德,則簾內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僅也。”
〈醜狐〉
穆生,長沙人。家清貧,冬無絮衣。一夕枯坐,有女子入,衣服炫麗而顏色黑醜,笑曰:“得毋寒乎?”生驚問之,曰:“我狐仙也。憐君枯寂,聊與共溫榻耳。”生懼其狐,而厭其醜,大號。女以元寶置幾上,曰:“若相諧好,以此相贈。”生悅而從之。床無捆褥,女代以袍。將曉,起而囑曰:“所贈,可急市軟帛作臥具,餘者絮衣作饌,足矣。倘得永好,勿憂貧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為之縫紉。女夜至,見臥具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勞哉!”留金以酬之。從此至無虛夕。每去,必有所遺。
年餘,屋廬修潔,內外皆衣文錦繡,居然素封。女賂貽漸少,生由此心厭之,聘術士至,畫符於門。女齧摺而棄之,入指生曰:“背德負心,至君已極!然此奈何我!若相厭薄,我自去耳。但情義既絕,受於我者,須要償也!”忿然而去。生懼,告術士。術士作壇,陳設未已,忽顛地下,血流滿頰,視之,割去一耳。眾大懼,奔散。術士亦掩耳竄去。室中擲石如盆,門窗釜甑,無複全者。生伏床下,搐縮汗聳。俄見女抱一物入,貓首柄尾,置床前,嗾之曰:“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齙履,齒利於刃。生大懼,將屈藏之,四肢不能動。物嚼指,爽脆有聲。生痛極,哀祝。女曰:“所有金珠,盡出勿隱。”生應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處。女自往蒐括,珠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餘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複嚼。生哀鳴求恕。女限十日,償金六百。生諾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漸聚,從床下曳生出,足血淋漓,喪其二指。視室中,財物盡空,惟當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臥。又懼十日複來,乃貨婢鬻衣,以足其數。至期,女果至,急付之,無言而去。自此遂絕。
生足創,醫藥半年始愈,而家清貧如初矣。狐適近村於氏。於業農,家不中資。三年間,援例納粟,夏屋連蔓,所衣華服,半生家物。生見之,亦不敢問。偶適野,遇女於途,長跪道左。女無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遙擲之,反身徑去。後於氏早年,女猶時至其家,家中金帛輒亡去。於子睹其來,拜參之,遙祝:“父即去世,兒輩皆若子,縱不撫恤,何忍坐令貧也?”女去,遂不複至。異史氏曰:“邪物之來,殺之亦壯。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負也。既貴而殺趙孟,則賢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萬鍾何動焉。觀其見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喪身辱行而不惜者歟?傷哉貪人,卒取殘敗!”
〈呂無病〉
洛陽孫公子,名麒,娶蔣太守女,甚相得。二十天殂,悲不自勝。離家,居山中別業。適陰雨,晝臥,室無人。忽見複室簾下,露婦人足,疑而問之。有女子褰簾入,年約十八九,衣服樸潔,而微黑多麻,類貧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須宜白家人,何得輕入!”女微笑曰:“妄非村中人,祖籍山東,呂姓。父文學士。妄小字無病。從父客遷,早離顧複。慕公子世家名士,願為康成文婢。”孫笑曰:“卿意良佳,但僕輩雜居,實所不便,容鏇裡後,當輿聘之。”女次且曰:“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敵體?聊備案前驅使,當不至倒捧冊卷。”孫曰:“納婢亦須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書第四卷,蓋試之也。女翻檢得之。先自涉覽,而後進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孫意少動,留匿室中。女閑居無事,為之拂幾整書,焚香拭鼎,滿室光潔。孫悅之。至夕,遣僕他宿。女俯眉承睫,殷勤臻至。命之寢,始持燭去。中夜睡醒,則床頭似有臥人,以手探之,知為女,捉而撼焉。女驚起,立榻下。孫曰:“何不別寢,床頭豈汝臥處也?”女曰:“妄善懼。”孫憐之,俾施枕床內。忽聞氣息之來,清如蓮蕊,異之。呼與共枕,不覺心盪,漸於同衾,大悅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歸招議。孫有母姨,近隔十餘門,謀令遁諸其家,而後再致之。女稱善,便言:“阿姨,妄熟識之,無容先達,請即去。”孫送之,逾垣而去。
孫母姨,寡媼也。凌晨起戶,女掩入。媼詰之,答雲:“若甥遣問阿姨。公子欲歸,路賒乏騎,留奴暫寄此耳。”媼信之。遂止焉。孫歸,矯謂姨家有婢,欲相贈,遣人舁之而還,坐臥皆以從。久益嬖之,納為妄。世家論婚,皆勿許,殆有終焉之志。女知之,苦勸令娶,乃娶於許,而終嬖愛無病。許甚賢,略不爭夕,無病事許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許擧一子阿堅,無病愛抱如己出。兒甫三歲,輒離乳媼,從無病宿,許喚不去。無何,許病卒。臨訣,囑孫曰:“無病最愛兒,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既葬,孫將踐其言,告諸宗黨,僉謂不可,女亦固辭,遂止。
邑有王天官女,新寡,來求婚。孫雅不欲娶,王再請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勢,共慫恿之。孫惑焉,又娶之。色果豔,而驕已甚,衣服器用,多厭嫌,輒加毀棄。孫以愛敬故,不忍有所拂。入門數月,擅寵專房,而無病至前,笑啼皆罪。時怒遷夫婿,數相鬧鬥。孫患苦之,以多獨宿。婦又怒。孫不能堪,託故之都,逃婦難也。婦以遠遊咎無病。無病鞠躬屏氣,承望顏色,而婦終不快。夜使直宿床下,兒奔與俱。每喚起給使,兒輒啼。婦厭罵之。無病急呼乳媼來抱之,不去;強之,益號。婦怒起,毒撻無算,始從乳媼去。兒以是病悸,不食。婦禁無病不令見之。兒終日啼,婦叱媼,使棄諸地。兒氣竭聲嘶,呼而求飲,婦戒勿與。日既暮,無病窺婦不在,潛飲兒。兒見之,棄水捉衿,號咣不止。婦聞之,意氣洶洶而出。兒聞聲輟涕,一躍遂絕。無病大哭。婦怒曰:“賤婢醜態!豈以兒死脅我耶!無論孫家繈褓物,即殺王府世子,王天官女亦能任之!”無病乃抽息忍涕,請為葬具。婦不許,立命棄之。婦去,竊撫兒,四體猶溫,隱語媼曰:“可速將去,少待於野,我當繼至。其死也,共棄之;活也,共撫之。”媼曰:“諾。”無病入室,擕簪珥出,追及之。共視兒,已蘇。二人喜,謀趨別業,往依姨。媼慮其纖步為累,無病乃先趨以俟之,疾若飄風,媼力奔始能及。約二更許,兒病危,不複可前。遂斜行入村,至田叟家,侍門待曉,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資,巫醫並致,病卒不瘳。女掩泣曰:“媼好視兒,我往尋其父也。”媼方驚其謬妄,而女已杏矣。駭詫不已。是日,孫在都,方憩息床上,女悄然入。孫驚起曰:“才眠已入夢耶!”女握手哽咽,頓足不能出聲。久之久之,方失聲而言曰:“妾曆千辛,與兒逃於楊……”句未終,縱聲大哭,倒地而滅。孫駭絕,猶疑為夢。喚從人共視之,衣履宛然,大異不解。即刻趣裝,星馳而歸。
既聞兒死妄遁,撫膺大悲。語侵婦,婦反唇相稽。孫忿,出白刃,婢姬遮救,不得近,遙擲之。刀脊中額,額破血流,披發嗥叫而出,將以奔告其家。孫捉還,杖撻無數,衣皆若縷,傷痛不可轉側。孫命舁諸房中護之,將待其瘥而後出之。婦兄弟聞之,怒,率多騎登門,孫亦集健僕械禦之。兩相叫罵,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訟之。孫捍衛入城,自詣質審,訴婦惡狀。宰不能屈,送廣文懲戒以悅王。廣文朱先生,世家子,剛正不阿。廉得情,怒曰:“堂上公以我為天下之齷齪教官,勒索傷天害理之錢,以吮人癰痔者耶!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孫公然歸。王無奈之,乃示意朋好,為之調停,欲生謝過其家。孫不肯,十反不能決。婦創漸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妄亡子死,夙夜傷心,思得乳媼,一問其情。因憶無病言“逃於楊……”,近村有楊家疃,疑其在是。往問之,並無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楊穀,遣騎詣訊,果得之。兒漸平複,相見各喜,載與俱歸。兒望見父,嗷然大啼,孫亦淚下。婦聞兒尚存,盛氣奔出,將致謂罵。兒方啼,開目見婦,驚投父懷,若求藏匿。抱而視之,氣已絕矣。急呼之,移時始蘇。孫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兒至此!”乃立離婚書,送婦歸。王果不受,又舁還孫。孫不得已,父子別居一院,不與婦通。乳媼乃備述無病情狀,孫始悟其為鬼。感其義,葬其衣履,題碑曰“鬼妻呂無病之墓。”無何,婦產一男,交手於項而死之。孫益忿,複出婦,王又舁還之。孫乃具狀,控諸上臺,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後天官卒,孫控不已,乃判令大歸。孫由此不複娶,納婢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