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齋志異

## Chapter 12

Book page: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liao-zhai-zhi-yi/index.md

道士曰：“我何足異。能從我去，真仙數十，可立見之。”問：“在何處？”曰：“咫尺耳。”遂以杖夾股間，即以一頭授生，令如己狀。囑閤眼，呵曰：“起！”覺杖粗如五鬥囊，凌空翕飛，潛捫之，鱗甲齒齒焉。駭懼，不敢複動。移時，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樓延閣，類帝王居。有臺高丈餘，臺上殿十一楹，弘麗無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設筵招賓。殿上列數十筵，鋪張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少頃，諸客自空中來，所騎或龍、或虎、或彎鳳，不一類。又各擕樂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兩足。中獨一麗者跨彩鳳，宮樣妝束，有侍兒代抱樂具，長五尺以來，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餚雜錯，入口甘芳，並異常饈。王默然寂坐，惟目注麗者，然心愛其人，而又欲聞其樂，竊恐其終不一彈。酒闌，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雲盛會，自宜盡歡。請以器之同者，共隊為曲。”於是各合配旅。絲竹之聲，響徹雲漢。獨有跨鳳者，樂伎無偶。群聲既歇，侍兒始啟繡囊橫陳幾上。女乃舒玉腕，如掐箏狀，其亮數倍於琴，烈足開胸，柔可盪魄。彈半炊許，合殿寂然，無有咳者。既闋，鏗爾一聲，如擊清磬。並讚曰：“雲和夫人絕技哉！”大眾皆起告別，鶴唳龍吟，一時並散。

道士設寶榻錦衾，備生寢處。王初睹麗人心情已動，聞樂之後涉想猶勞；念己才調，自合芥拾青紫，富貴後何求弗得；頃刻百緒，亂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謂曰：“子前身與我同學，後緣意念不堅，遂墜塵網。僕不自他於君，實欲拔出惡濁；不料迷晦已深，夢夢不可提悟。今當送君行。未必無複見之期，然作天仙須再劫矣。”遂指階下長石，令閉目坐，堅囑無視。已，乃以鞭驅石。石飛起，風聲灌耳，不知所行幾許。忽念下方景界未審何似，隱將兩眸微開一線，則見大海茫茫，渾無邊際。大懼，即複合，而身已隨石俱墮，砰然一響，汩沒若鷗。

幸夙近海，略諸泅浮。聞人鼓掌曰：“美哉跌乎！”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濕’矣！”視之，年可十六七，顏色豔麗。王出水寒慄，求火燎之。女子言：“從我至家，當為處置。苟適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偶遭狼狽，過此圖以身報，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風雨，俄已近岸。於艙中擕所採蓮花一握，導與俱去。

半里許入村，見朱戶南開，進曆數重門，女子先馳入。少間，一丈夫出，是四十許人，揖王升階，命侍者取冠袍襪履，為王更衣。既，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聽聞。崔真人切切眷戀，招昇天闕。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願棲隱。”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島，遠絕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從容而言曰：“僕有二女，長者芳雲年十六矣，隻今未遭良疋，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採蓮人，離席稱謝。桓命於鄰黨中，招二三齒德來。顧左右，立喚女郎。無何，異香濃射，美姝十餘輩，擁芳雲出，光豔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則採蓮人亦在焉。

酒數行，一垂髫女自內出，僅十餘齡，而姿態秀曼，笑依芳雲肘下，秋波流動。桓曰：“女子不在閨中，出作何務？”乃顧客曰：“此綠雲，即僕幼女。頗惠，能記典、墳矣。”因令對客吟詩，遂誦《竹枝詞》三章，嬌婉可聽，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謂：“王郎天才，宿構必富，可使鄙人得聞教乎？”王即慨然誦近體一作，顧盼自雄，中二句雲：“一身剩有鬚眉在，小飲能令塊磊消。”鄰叟再三誦之。芳雲低告曰：“上句是孫行者離火雲洞，下句是豬八戒過子母河也。”一座撫掌。桓請其他，王述《水鳥》詩雲：“瀦頭鳴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雲向妹呫呫耳語，遂掩口而笑。綠雲告父曰：“渠為姊夫續下句矣。雲：“狗腚響弸巴。’”合席粲然。王有慚色。桓顧芳雲：怒之以目。

王色稍定，桓複請其文藝。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業，乃炫其冠軍之作，題為“孝哉閔子騫”二句，破雲：“聖人讚大賢之孝……”綠雲顧父曰：“聖人無字門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聞之，意興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隻論文耳。”王乃複誦，每數句，姊妹必相耳語，似是月旦之詞，但嚅囁不可辨。王誦至佳處，兼述文宗評語，有雲：“字字痛切。”綠雲告父曰：“姊雲：‘宜刪“切”字。’”眾都不解。桓恐其語嫚，不敢研詰。王誦畢，又述總評，有雲：“羯鼓一撾，則萬花齊落。”芳雲又掩口語妹，兩人皆笑不可仰。綠雲又告曰：“姊雲：‘羯鼓當是四撾。’”眾又不解。綠雲啟口欲言。芳雲忍笑訶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眾大疑，互有猜論。綠雲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則‘不通’。鼓四撾，其聲雲‘不通又不通’也。”眾大笑。桓怒訶之，因而自起泛卮，謝過不遑。

王初以才名自詡，目中實無千古，至此神氣沮喪，徒有汗淫。桓諛而慰之曰：“適有一言，請席中屬對焉：‘王子身邊，無有一點不似玉。’”眾未措想，綠雲應聲曰：“黽翁頭上，再著半夕即成龜。”芳雲失笑，呵手扭脅肉數四。綠雲解脫而走，回顧曰：“何預汝事！汝罵之頻頻不以為非，寧他人一句便不許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鄰炎辭別。

諸婢導夫妻入內寢，燈燭屏榻，陳設精備。又視洞房中，牙籤滿架，靡書不有。略致問難，響應無窮。王至此，始覺望洋堪羞。女喚“明璫”，則採蓮者趨應，由是始識其名。屢受誚辱，自恐不見重於閨闥；幸芳雲語言雖虐，而房幃之內，猶相愛好。王安居無事，輒複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納否？”問：“何言？”曰：“從此不作詩，亦藏拙之一道也。”王大慚，遂絕筆。

久之，與明璫漸狎，告芳雲曰：“明璫與小生有拯命之德，願少假以辭色。”芳雲乃即許之。每作房中之戲，招與共事，兩情益篤，時色授而手語之。芳雲微覺，責詞重疊，王惟喋喋，強自解免。一夕對酌，王以為寂，勸招明璫。芳雲不許，王曰：“卿無書不讀，何不記‘獨樂樂’數語？”芳雲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驗矣。句讀尚不知耶？‘獨要，乃樂於人要；問樂，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罷。適芳雲姊妹赴鄰女之約，王得間，急引明璫，綢繆備至。當晚，覺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陰盡腫。大懼，以告芳雲。雲笑曰：“必明璫之恩報矣！”王不敢隱，實供之。芳雲曰：“自作之殃，實無可以方略。既非痛癢。聽之可矣。”數日不疹，優悶寡歡。芳雲知其意，亦不問訊，但凝視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謂‘胸中正，則眸子鷁焉’。”芳雲笑曰：“卿所謂‘胸中不正，則鷁子眸焉’。”蓋“沒有”之“沒”，俗讀似“眸”，故以此戲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劑。曰：“君不聽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實相愛，而君若東風之吹馬耳，故唾棄不相憐。無已，為若治之。然醫師必審患處。”乃探衣而咒曰：“‘黃鳥黃鳥，無止於楚！’”王不覺大笑，笑已而瘳。

逾數月，王以親老子幼，每切懷憶，以意告女。女曰：“歸即不難，但會合無日耳。”王涕下交頤，哀與同歸，女籌思再三，始許之，桓翁張筵祖餞。綠雲提籃入，曰：“姊姊遠別，莫可持贈。恐至海南，無以為家，夙夜代營宮室，勿嫌草創。”芳雲拜而受之。近而審諦，則用細草製為樓閣，大如櫞，小如橘，約二十餘座，每座梁棟榱題曆曆可數，其中供帳床榻類麻粒焉。王兒戲視之，而心竊歎其工。芳雲曰：“實於君言：我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從。本不欲踐紅塵，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違。待父天年，須複還也。”王敬諾。桓乃問：“陸耶？舟耶？”王以風濤險，願陸。出則車馬已候於門。

謝別而邁，行蹤騖駛。俄至海岸，王心慮其無途。芳雲出素練一疋，望南拋去，化為長堤，其闊盈丈。瞬息馳過，堤亦漸收。至一處，潮水所經，四望遼邈。芳雲止勿行，下車取籃中草具，偕明璫數輩，佈置如法，轉眼化為巨第。並入解裝，則與島中居無稍差殊，洞房內幾榻宛然。時已昏暮，因止宿焉。

早旦，命王迎養。王命騎趨詣故里，至則居宅已屬他姓。問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產並盡，祖孫莫可棲止，暫僦居於西村。王初歸時，尚有功名之念，不恝於懷；及聞此況，沉痛大悲，自念富貴縱可擕取，與空花何異。驅馬至西村見父，衣服滓敝，衰老堪憐。相見，各器失聲；問不肖子，則出賭未歸。王乃載父而還。芳雲朝拜已畢，燂湯請浴，進以錦裳，寢以香舍。又遙致故老與談宴，享奉過於世家。子一日尋至其處，王絕之不聽入，但予以廿金，使人傳語曰：“可持此買婦，以圖生業。再來，則鞭打立斃矣！”子泣而去。王自歸，不甚與人通禮；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盤桓，撝抑過於平時。獨有黃子介，夙與同門學，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時與秘語，賂遺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萬錢蔔兆，營葬盡禮。時子已娶婦，婦束男子嚴，子賭亦少間矣；是日臨喪，始得拜識姑嫜。芳雲一見，許其能家，賜三百金為田產之費。翼日，黃及子同往省視，則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異史氏曰：“佳麗所在，人且於地獄中求之，況享受無窮乎？地仙許擕姝麗，恐帝闕下虛無人矣。輕薄減其祿籍，理固宜然，豈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婦之口，抑何其虐也！”

〈閻羅薨〉

巡撫某公父，先為南服總督，殂謝已久。公一夜夢父來，顏色慘栗，告曰：“我生平無多孽愆，隻有鎮師一旅，不應調而誤調之，途逢海寇，全軍盡覆。今訟於閻君，刑獄酷毒，實可畏凜。閻羅非他，明日有經歷解糧至，魏姓者是也。當代哀之，勿忘！”醒而異之，意未深信。既寐，又夢父讓之曰：“父罹厄難，尚弗鏤心，猶妖夢置之耶？”公大異之。

明日，留心審閱，果有魏經歷，轉運初至，即刻傳入，使兩人捺坐，而後起拜，如朝參禮。拜已，長跽漣漣而告以故。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雲：“然，其有之。但陰曹之法，非若陽世懜懜，可以上下其手，即恐不能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諾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籌回慮無靜所，公請為糞除賓廨，許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窺聽，魏不可。強之再四，囑曰：“去即勿聲。且冥刑雖慘，與世不同，暫置若死，其實非死。如有所見，無庸駭怪。”

至夜潛伏廨側，見階下囚人，斷頭摺臂者紛雜無數。墀中置火鐺油鑊，數人熾薪其下。俄見魏冠帶出，升座，氣象威猛，迥與曩殊。群鬼一時都伏，齊鳴冤苦。魏曰：“汝等命戕於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長？”眾鬼嘩言曰：“例不應調，乃被妄檄前來，遂遭兇害，誰貽之冤？”魏又曲為解脫，眾鬼嗥冤，其聲訩動。魏乃喚鬼役：“可將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於理亦當。”察其意似欲藉此以洩眾忿。言一齣，即有牛首阿旁執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見之，中心慘怛，痛不可忍，不覺失聲一號，庭中寂然，萬形俱滅矣。

公歎吒而歸。及明視魏，則已死於廨中。松江張禹定言之。以非佳名，故諱其人。

〈顛道人〉

顛道人，不知姓名，寓蒙山寺。歌哭不常，人莫之測，或見其煮石為飯者。

會重陽，有邑貴載酒登臨，輿蓋而往，宴畢過寺，甫及門，則道人赤足著破衲，自張黃蓋，作警蹕聲而出，意近玩弄。邑貴乃慚怒，揮僕輩逐罵之。道人笑而卻走。逐急，棄蓋，共毀裂之，片片化為鷹隼，四散群飛。眾始駭。蓋柄轉成巨蟒，赤鱗耀目。眾嘩欲奔，有同遊者止之曰：“此不過翳眼之幻術耳，烏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張吻怒逆，吞客咽之。眾駭，擁貴人急奔，息於三里之外。使數人逡巡往探，漸入寺，則人蟒俱無。方將返報，聞老槐內喘急如驢，駭甚。初不敢前，潛蹤移近之，見樹朽中空有竅如盤。試一攀窺，則鬥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僅容兩手，無術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樹，比樹開而人已死，逾時少蘇，舁歸。道入不知所之矣。

異史氏曰：“張蓋遊山，厭氣浹天骨髓。仙人遊戲三昧，一何可笑！餘鄉殷生文屏，畢司農之妹夫也，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周生者，以寒賤起家，出必駕肩而行。亦與司農有瓜葛之舊。值太夫人壽，殷料其必來，先候於道，著豬皮靴，公服持手本。俟周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員，接章丘生員！”周慚，下輿，略致數語而別。少間，同聚於司農之堂，冠裳滿座，視其服色，無不竊笑；殷傲睨自若。既而筵終出門，各命輿馬。殷亦大聲呼：“殷老爺獨龍車何在？”有二健僕，橫扁杖於前，騰身跨之。致聲拜謝，飛馳而去。殷亦仙人之亞也。”

〈胡四娘〉

程孝思，劍南人，少惠能文。父母俱早喪，家赤貧，無衣食業，求傭為胡銀臺司筆劄。胡公試使文，大悅之，曰：“此不長貧，可妻也。”

銀臺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論親於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母早亡，笄年未字，遂贅程。或非笑之，以為惛髦之亂命，而公弗之顧也，除館館生，供備豐隆。群公子鄙不與同食，婢僕鹹揶揄焉。生默默不較短長，研讀甚苦，眾從旁厭譏之，程讀弗輟，群又以鳴鉦鍠聒其側，程擕捲去讀於閨中。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貴賤，遍觀之，都無諛詞，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貴人也！”及贅程，諸姊妹皆呼之“貴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聞之。漸至婢媼，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兒，意頗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貴官耶？”二姊聞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貴官，當抉我眸子去！”桂兒怒而言曰：“到爾時，恐不捨得眸子也！”二姊婢春香曰：“二孃食言，我以兩睛代之。”桂兒益恚，擊掌為誓曰：“管教兩丁盲也！”二姊忿其語侵，立批之，桂兒號嘩。夫人聞知，即亦無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兒噪訴四娘，四娘方績，不怒亦不言，績自若。

會公初度，諸婿皆至，壽儀充庭。大婦嘲四娘曰：“汝家祝儀何物？”二婦曰：“兩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無慚怍。人見其事事類痴，愈益狎之。獨有公愛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恆禮重四娘，往往相顧恤。每謂三娘曰：“四娘內慧外樸，聰明渾而不露，諸婢子皆在其包羅中而不自知。況程郎晝夜攻苦，夫豈久為人下者？汝勿效尤，宜善之，他日好相見也。”故三娘每歸寧，輒加意相歡。

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明年，學使科試士，而公適薨，程縗哀如子，未得與試。既離苫塊，四娘贈以金，使趨入“遺才”籍。囑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萬分不可矣！倘能吐氣，庶回時尚有家耳。”臨別，李氏、三娘賂遺優厚。程入闈，砥志研思，以求必售。無何放榜，竟被黜。願乖氣結，難於鏇裡，幸囊資小泰，擕捲入都。時妻黨多任京秩，恐見誚訕，乃易舊名，詭托里居，求潛身於大人之門。東海李蘭臺見而器之，收諸幕中，資以膏火，為之納貢，使應順天擧，連戰皆捷，授庶吉士。自乃實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紀綱赴劍南，為之治第。時胡大郎以父亡空匱，貨其沃墅，因購焉。既成，然後貸輿馬往迎四娘。

先是，程擢第後，有郵報者，擧宅皆惡聞之；又審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適三郎完婚，戚眷登堂為餪，姊妹諸姑鹹在，惟四娘不見招於兄嫂，忽一人馳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發視，相顧失色。筵中諸眷客始請見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銜恨不至。無何，翩然竟來。申賀者，捉坐者，寒暄者，喧雜滿屋。耳有聽，聽四娘；目有視，視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眾見其靡所短長，稍就安帖，於是爭把盞酌四娘。方宴笑間，門外啼號甚急，群致怪問。俄見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詰之，哭不能對。二孃呵之，始泣曰：“桂兒逼索眼睛，非解脫，幾抉去矣！”二孃大慚，汗粉交下。四娘漠然；合坐寂無一語，各始告別。四娘盛妝，獨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門登車而去。眾始知買墅者，即程也。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闕。夫人及諸郎各以婢僕、器具相贈遺，四娘一無所受；惟李夫人贈一婢受之。居無何，程假歸展墓，車馬扈從如雲。詣嶽家，禮公柩，次參李夫人。諸郎衣冠既竟，已升輿矣。胡公歿，群公子日競資財，柩之弗顧。數年，靈寢漏敗，漸將以華屋作山丘矣。程睹之悲，竟不謀於諸郎，刻期營葬，事事盡禮。殯日，冠蓋相屬，裡中鹹嘉歎焉。

程十餘年曆秩清顯，凡遇鄉黨厄急罔不極力。二郎適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為程同譜，風規甚烈。大郎浼婦翁王觀察函致之，殊無裁答，益懼。欲往求妹，而自覺無顏，乃持李夫人手書往。至都，不敢遽進。覷程入朝，而後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義，而忘睚眥之嫌。閽人既通，即有舊媼出，導入廳事，具酒饌，亦頗草草。食畢，四娘出，顏溫霽，問：“大哥人事大忙，萬裡何暇枉顧？”大郎五體投地，泣述所來。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複爾爾？妹子一女流，幾曾見嗚嗚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書。四娘曰：“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各求父兄即可了矣，何至奔波到此？”大郎無詞，但顧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為跋涉來省妹子，乃以大訟求貴人耶！”拂袖徑入。大郎慚憤而出。歸家詳述，大小無不詬詈，李夫人亦謂其忍。逾數日二郎釋放寧家，眾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謗也。俄而四娘遣價候李夫人。喚入，僕陳金幣，言：“夫人為二舅事，遣發甚急，未遑字覆。聊寄微儀，以代函信。”眾始知二郎之歸，乃程力也。後三孃家漸貧，程施報逾於常格。又以李夫人無子，迎養若母焉。

〈僧術〉

黃生，故家子，才情頗贍，夙志高騫。村外蘭若有居僧某，素與分深，既而僧雲遊，去十餘年複歸。見黃，歎曰：“謂君騰達已久，今尚白紵耶？想福命固薄耳。請為君賄冥中主者。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請勉辦其半，餘當代假之。三日為約。”黃諾之。竭力典質如數。

三日，僧果以五千來付黃。黃家舊有汲水井，深不竭，雲通河海。僧命束置井邊，戒曰：“約我到寺，即推墮井中。候半炊時，有一錢泛起，當拜之。”乃去。黃不解何術，轉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間巨泡突起，鏗然而破，即有一錢浮出，大如車輪。黃大駭，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擊觸有聲，為大錢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譙讓之曰：“胡不盡投？”黃雲：“已盡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將一千去，何乃妄言？”黃實告之，僧歎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經終，不然甲科立致矣。”黃大悔，求再禳之，僧固辭而去。黃視井中錢猶浮，以綆釣上，大錢乃沉。是歲，黃以副榜準貢，卒如僧言。

異史氏曰：“豈冥中亦開捐納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直亦廉矣。然一千準貢，猶昂貴耳。明經不第，何值一錢！”

〈祿數〉

某顯者多為不道，夫人每以果報勸諫之，殊不聽信。適有方士能知人祿數，詣之。方士熟視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天祿乃終。”歸語夫人。計一人終年僅食麵二石，尚有二十餘年天祿，豈不善所能絕耶？橫如故。逾年，忽病“除中”，食甚多而鏇饑，一晝夜十餘餐。未及周歲，死矣。

〈柳生〉

周生，順天宦裔也，與柳生善。柳得異人之傳，精袁許之術。嚐謂周曰：“子功名無分，萬鍾之資尚可以人謀，然尊閫薄相，恐不能佐君成業。”未幾婦果亡，家室蕭條，不可聊賴。

因詣柳，將以蔔姻。入客舍坐良久，柳歸內不出。呼之再三，始方出，曰：“我日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適在內作小術，求月老系赤繩耳。”周喜問之，答曰：“甫有一人擕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襤褸若丐。”曰：“此君嶽翁，宜敬禮之。”周曰：“緣相交好，遂謀隱密，何相戲之甚也！僕即式微，猶是世裔，何至下昏於市儈？”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何害？”周問：“曾見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與無舊，姓名亦問訊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數信之，其人兇而賤，然當生厚福之女。但強合之必有大厄，容複禳之。”周既歸，未肯以其言為信，諸方覓之，迄無一成。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摺簡矣。”問：“為誰？”曰：“且勿問，宜速作黍。”周不諭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蓋傅姓營卒也。心內不合，陽浮道譽之；而柳生承應甚恭。少間酒餚既陳，雜惡草具進。柳起告客：“公子嚮慕已久，每託某代訪，曩夕始得晤。又聞不日遠徵，立刻相邀，可謂倉卒主人矣。”飲間傅憂馬病不可騎，柳亦俯首為之籌思。既而客去，柳讓周曰：“千金不能買此友，何乃視之漠漠？”借馬騎歸，歸，因假命周，登門持贈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無如何。

過歲將如江西，投臬司幕。詣柳問蔔，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無他，但薄有所獵，當購佳婦，幾幸前言之不驗也，能否？”柳雲：“並如君願。”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亂，三年不得歸。後稍平，選日遵路，中途為土寇所掠，同難人七八位，皆劫其金資釋令去，惟周被擄至巢。盜首詰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欲奉箕帚，當即無辭。”周不答，盜怒，立命梟斬。周懼，思不如暫從其請，因從容而棄之。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躕者，以文弱不能從戎，恐益為丈人累耳。如使夫婦得相將俱去，恩莫厚焉。”盜曰：“我方憂女子累人，此何不可從也。”引入內，妝女出見，年可十八九，蓋天人也。當夕合巹，深過所望。細審姓氏，乃知其父即當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為之感歎。

過三四日，將送之行，忽大軍掩至，全家皆就執縛。有將官三員監視，已將婦翁斬訖，尋次及周。周自分已無生理，一員審視曰：“此非周某耶？”蓋傅卒已軍功授副將軍矣。謂僚曰：“此吾鄉世家名士，安得為賊！”解其縛，問所從來。周詭曰：“適從江臬娶婦而歸，不意途陷盜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但室人離散，求借洪威，更賜瓦全。”傅命列諸俘，令其自認，得之。餉以酒食，助以資斧，曰：“曩受解驂之惠，旦夕不忘。但搶攘間，不遑修禮，請以馬二疋、金五十兩，助君北鏇。”又遣二騎持信矢護送之。

途中，女告周曰：“痴父不聽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時曾為相者所許，冀他日能收親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發贖父骨，餘者擕歸，尚足謀生產。”囑騎者候於路，兩人至舊處，廬舍已燼，於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許，果得金，盡裝入橐，乃返。以百金賂騎者，使瘞翁屍，又引拜母塚，始行。至直隸界，厚賜騎者而去。周久不歸，家人謂其已死，恣意侵冒，粟帛器具，盪無存者。聞主人歸，大懼，鬨然盡逃；隻有一嫗、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複追問。及訪柳，則不知所適矣。

女持家逾於男子，擇醇篤者，授以資本而均其息。每諸商會計於簷下，女垂簾聽之，盤中誤下一珠，輒指其訛。內外無敢欺。數年夥商盈百，家數十巨萬矣。乃遣人移親骨厚葬之。

異史氏曰：“月老可以賄囑，無怪媒妁之同於牙儈矣。乃盜也而有是女耶？培婁無松柏，此鄙人之論耳。婦人女子猶失之，況以相天下士哉！”

〈冤獄〉

朱生，陽穀人，少年佻達，喜詼謔。因喪偶往求媒媼，遇其鄰人之妻，睨之美，戲謂媼曰：“適睹尊鄰，雅少麗，若為我求凰，渠可也。”媼亦戲曰：“請殺其男子，我為若圖之。”朱笑曰：“諾。”

更月餘，鄰人出討負、被殺於野。邑令拘鄰保，血膚取實，究無端緒，惟媒媼述相謔之詞，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鄰婦與私，搒掠之，五毒參至，婦不能堪，誣伏。又訊朱，朱曰：“細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節之名，縱鬼神無知，予心何忍乎？我實供之可矣：欲殺夫而娶其婦皆我之為，婦不知之也。”問：“何憑？”答言：“血衣可證。”及使人蒐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複蘇者再。朱乃雲：“此母不忍出證據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歸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遲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時，取衣出付之。令審其蹟確，擬斬。再駁再審，無異詞。經年餘，決有日矣。

令方慮囚，忽一人直上公堂，怒目視令而大罵曰：“如此憒憒，何足臨民！”隸役數十輩，將共執之。其人振臂一揮，頹然並僕。令懼欲逃，其人大言曰：“我關帝前周將軍也！昏官若動，即便誅卻！”令戰懼悚聽。其人曰：“殺人者乃宮標也，於朱某何與？”言已倒地，氣若絕。少頃而醒，面無人色。及問其人，則宮標也，搒之盡服其罪。

蓋宮素不逞，知某討負而歸，意腰橐必富，及殺之竟無所得。聞朱誣服，竊自幸，是日身入公門，殊不自知。令問朱血衣所自來，朱亦不知之。喚其母鞠之，則割臂所染，驗其左臂，刀痕猶未平也。令亦愕然。後以此被參揭免官，罰贖羈留而死。年餘，鄰母欲嫁其婦，婦感朱義，遂嫁之。異史氏曰：“訟獄乃居官之首務，培陰嬛，滅天理，皆在於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汙暴，固乖天和；淹滯因循，亦傷民命。一人興訟則數農違時，一案既成則十家盪產，豈故之細哉！餘嚐謂為官者不濫受詞訟，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羈候；若無疑難之事，何用徘徊？即或鄉裡愚民，山村豪氣，偶因鵝鴨之爭，致起雀角之忿，此不過借官宰之一言，以為平定而已，無用全人，隻須兩造，笞杖立加，葛藤悉斷。所謂神明之宰非耶？

每見今之聽訟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攝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見官之票；承刑者潤筆不飽，不肯懸聽審之牌。矇蔽因循，動經歲月，不及登長吏之庭，而皮骨已將盡矣！而儼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漠若無事。寧知水火獄中有無數冤魂，伸頸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兇頑，固無足惜；而在良民株累，亦複何堪？況且無辜之幹連，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於奸民。何以故？奸民難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隸之所毆罵，胥徒之所需索，皆相良者而施之暴。

自入公門，如蹈湯火。早結一日之案，則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顧奄奄堂上若死人，似恐溪壑之不遽飽，而故假之以歲時也者！雖非酷暴，而其實厥罪維均矣。嚐見一詞之中，其急要不可少者，不過三數人；其餘皆無辜之赤子，妄被羅織者也。或平昔以睚眥開嫌，或當前以懷璧致罪，故興訟者以其全力謀正案，而以其餘毒複小仇，帶一名於紙尾，遂成附骨之疽；受萬罪於公門，竟屬切膚之痛。人跪亦跪，狀若烏集；人出亦出，還同猱系。而究之官問不及，吏詰不至，其實一無所用，隻足以破產傾家，飽蠹役之貪囊；鬻子典妻，洩小人之私憤而已。深願為官者，每投到時，略一審詰：當逐逐之，不當逐芟之。不過一濡毫、一動腕之間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養多少元氣。從政者曾不一念及於此，又何必桁楊刀鋸能殺人哉！”

〈鬼令〉

教諭展先生，灑脫有名士風。然酒狂不持儀節，每醉歸，輒馳馬殿階。階上多古柏。一日縱馬入，觸樹頭裂，自言：“子路怒我無禮，擊腦破矣！”中夜遂卒。

邑中某乙者，負販其鄉，夜宿古剎。更靜人稀，忽見四五人擕酒入飲，展亦在焉。酒數行，或以字為令曰：“田字不透風，十字在當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贏一鍾。”一人曰：“回字不透風，口字在當中；口字推上去，呂字贏一鍾。”一人曰：“囹字不透風，令字在當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贏一鍾。”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風，木字在當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贏一鍾。”末至展，凝思不得。眾笑曰：“既不能令，須當受命。”飛一觥來。展即雲：“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風，一字在當中；……”眾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盡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鍾！”相與大笑，未幾出門去。某不知展死，竊疑其罷官歸也。及歸問之，則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甄後〉

洛城劉仲堪，少鈍而淫於典籍。恆杜門攻苦，不與世通。一日方讀，忽聞異香滿室，少間佩聲甚繁。驚顧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從者皆宮妝。劉驚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後恭也？”劉益惶恐，曰：“何處天仙，未曾拜識。前此幾時有侮？”美人笑曰：“相別幾何，遂爾懜懜！危坐磨磚者非子耶？”乃展錦薦，設瑤漿，捉坐對飲，與論古今事，博洽非常。劉茫茫不知所對。美人曰：“我止赴瑤池一回宴耳，子曆幾生，聰明頓盡矣！”遂命侍者，以湯沃水晶膏進之。劉受飲訖，忽覺心神澄徹。既而曛黑，從者盡去，息燭解襦，曲盡歡好。

未曙，諸姬已複集。美人起，妝容如故，鬢發修整，不再理也。劉依依苦詰姓字，答曰：“告郎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幹後身。當日以妾故罹罪，心實不忍，今日之會，亦聊以報情痴也。”問：“魏文安在？”曰：“丕，不過賊父之庸子耳。妾偶從遊嬉富貴者數載，過即不複置念。彼曩以阿瞞故，久滯幽冥，今未聞知。反是陳思為帝典籍，時一見之。”鏇見龍輿止於庭中，乃以玉脂合贈劉，作別登車，雲推而去。

劉自是文思大進。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痴，曆數月漸近羸殆。母不知其故，憂之。家一老嫗，忽謂劉曰：“郎君意頗有思否？”劉以言隱中情告之，嫗曰：“郎試作尺一書，我能郵致之。”劉驚喜曰：“子有異術，向日昧於物色。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摺柬為函，付嫗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誤事。初至門，門者以我為妖，欲加縛縶。我遂出郎君書，乃將去。少頃喚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複會。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憊，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釋筆雲：‘煩先報劉郎，當即送一佳婦去。’瀕行，又囑：‘適所言乃百年計，但無洩，便可永久矣。’”劉喜，伺之。

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詣母所，容色絕世，自言：“陳氏；女其所出，名司香，願求作婦。”母愛之，議聘，更不索資，坐待成禮而去。惟劉心知其異，陰問女：“系夫人何人？”答雲：“妾銅雀故妓也。”劉疑為鬼，女曰：“非也。妾與夫人俱隸仙籍，偶以罪過謫人間。夫人已複舊位；妾謫限未滿，夫人請之天曹，暫使給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長侍床簀耳。”一日，有瞽媼牽黃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女出窺，立未定，犬斷索咋女，女駭走，羅衿斷。劉急以杖擊犬。犬猶怒，齕斷幅，頃刻碎如麻，嚼吞之。瞽媼捉領毛，縛以去。劉入視女，驚顏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瞞所化，蓋怒妾不守分香戒也。”劉欲買犬杖斃，女不可，曰：“上帝所罰，何得擅誅？”

居二年，見者皆驚其豔，而審所從來，殊恍惚，於是共疑為妖。母詰劉，劉亦微道其異。母大懼，戒使絕之，劉不聽。母陰覓術士來，作法於庭。方規地為壇，女慘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見疑，分義絕矣。要我去亦複非難，但恐非禁咒可遣耳！”乃束薪爇火，拋階下。瞬息煙蔽房屋，對面相失。忽有聲震如雷，已而煙滅，見術士七竅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呼嫗問之，嫗亦不知所去。劉始告母：“嫗蓋狐也。”異史氏曰：“始於袁，終於曹，而後注意於公幹，仙人不應若是。然平心而論：奸瞞之篡子，何必有貞婦哉？犬睹故妓，應大悟分香賣履之痴，固猶然妒之耶？嗚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已！”

〈宦娘〉

溫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雖逆旅未嚐暫舍。客晉，經由古寺，系馬門外，暫憩止。入則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間，筇杖倚壁，花布囊琴。溫觸所好，因問：“亦善此也？”道人雲：“顧不能工，願就善者學之耳。”遂脫囊授溫，視之，紋理佳妙，略一勾撥，清越異常。喜為撫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許可。溫乃竭盡所長，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為貧道師也。”溫以其言誇，轉請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撥動，覺和風自來；又頃之，百鳥群集，庭樹為滿。溫驚極，拜請受業。道人三複之，溫側耳傾心，稍稍會其節奏。道人試使彈，點正疏節，曰：“此塵間已無對矣。”溫由是精心刻畫，遂稱絕技。

後歸程，離家數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旁有小村，趨之，不遑審擇，見一門匆匆遽入。登其堂，闃無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類神仙。擧首見客，驚而走入。溫時未偶，系情殊深。俄一老嫗出問客，溫道姓名，兼求寄宿。嫗言：“宿當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體，便可藉藁。”少鏇以燭來，展草鋪地，意良殷。問其姓氏，答雲：“趙姓。”又問：“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猶子也。”溫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如何？”嫗顰蹙曰：“此即不敢應命。”溫詰其故，但雲難言，悵然遂罷。嫗既去，溫視藉草腐濕，不堪臥處，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夜遂歸。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喜文士，溫偶詣之，受命彈琴。簾內隱約有眷客窺聽，忽風動簾開，見一及笄人，麗絕一世。蓋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詞賦，有豔名。溫心動，歸與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溫勢式微不許。然女自聞琴以後，心竊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溫以姻事不諧，志乖意沮，絕蹟於葛氏之門矣。一日，女於園中拾得舊箋一摺，上書《惜餘春詞》雲：“因恨成痴，轉思作想，日日為情顛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剷盡還生，便如青草。自別離，隻在奈何天裡，度將昏曉。今日個蹙損春山，望穿秋水，道棄已拚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說長宵似年，儂視一年，比更猶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女吟詠數四，心悅好之。懷歸，出錦箋，莊書一通置案間，逾時索之不可得，竊意為風飄去。適葛經閨門過，拾之；謂良工作，惡其詞盪，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臨邑劉方伯之公子，適來問名，心善之，而猶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儀容秀美。葛大悅，款延優渥。既而告別，坐下遺女舄一鉤。心頓惡其儇薄，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辯其誣，葛弗聽，卒絕之。

先是，葛有綠菊種，吝不傳，良工以植閨中。溫庭菊忽有一二株化為綠，同人聞之，輒造廬觀賞，溫亦寶之。凌晨趨視，於畦畔得箋寫《惜餘春詞》，反覆披讀，不知其所自至。以“春”為己名益惑之，即案頭細加丹黃，評語褻嫚。適葛聞溫菊變綠，訝之，躬詣其齋，見詞便取展讀。溫以其評褻，奪而挼莎之。葛僅讀一兩句，蓋即閨門所拾者也。大疑，並綠菊之種，亦猜良工所贈。歸告夫人，使逼詰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無驗見，莫有取實。夫人恐其蹟益彰，計不如以女歸溫。葛然之，遙致溫，溫喜極。是日招客為綠菊之宴，焚香彈琴，良夜方罷。既歸寢，齋童聞琴自作聲，初以為僚僕之戲也，既知其非人，始白溫。溫自詣之，果不妄。其聲梗澀，似將效己而未能者 火暴入，杳無所見。溫擕琴去，則終夜寂然。因意為狐，固知其願拜門牆也者，遂每夕為奏一曲，而設弦任操若師，夜夜潛伏聽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聽聞。

溫既親迎，各述曩詞，始知締好之由，而終不知所由來。良工聞琴鳴之異，往聽之，曰：“此非狐也，調淒楚，有鬼聲。”溫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鏡，可鑒魑魅。翌日遣人取至，伺琴聲既作，握鏡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倉皇室隅，莫能複隱，細審之趙氏之宦娘也。大駭，窮詰之。泫然曰：“代作蹇修，不為無德，何相逼之甚也？”溫請去鏡，約勿避；諾之。乃囊鏡。女遙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箏，箏已頗能諳之，獨此技未能嫡傳，重泉猶以為憾。惠顧時，得聆雅奏，傾心向往；又恨以異物不能奉裳衣，陰為君吻合佳偶，以報眷顧之情。劉公子之女舄，《惜餘春》之俚詞，皆妾為之也。酬師者不可謂不勞矣。”夫妻鹹拜謝之。宦娘曰：“君之業，妾思過半矣，但未盡其神理，請為妾再鼓之。”溫如其請，又曲陳其法。宦娘大悅曰：“妾已盡得之矣！”乃起辭欲去。良工故善穩，聞其所長，願以披聆。宦娘不辭，其調其譜，並非塵世所能。良工擊節，轉請受業。女命筆為給譜十八章，又起告別。夫妻挽之良苦，宦娘淒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烏有此福。如有緣，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溫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當懸之臥室，快意時焚香一炷，對鼓一曲，則兒身受之矣。”出門遂沒。

〈阿繡〉

海州劉子固，十五歲時，至蓋省其舅。見雜貨肆中一女子，姣麗無雙，心愛好之。潛至其肆，託言買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劉意沮，故摺閱之而退。遙睹其父他往，又詣之，女將覓父，劉止之曰：“無須，但言其價，我不靳直耳。”女如言固昂之，劉不忍爭，脫貫竟去。明日複往又如之。行數武，女追呼曰：“返來！適偽言耳，價奢過當。”因以半價返之。劉益感其誠，蹈隙輒往，由是日熟。女問：“郎居何所？”以實對。轉詰之，自言：“姚氏。”臨行，所市物，女以紙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粘之。劉懷歸不敢複動，恐亂其舌痕也。積半月為僕所窺，陰與舅力要之歸。意惓惓不自得。以所市香帕脂粉等類，密置一篋，無人時，輒闔戶自撿一過，觸類凝想。

次年複至蓋，裝甫解即趨女所，至則肆宇闔焉，失望而返。猶意偶出未返，早又詣之，闔如故。問諸鄰，始知姚原廣寧人，以貿易無重息，故暫歸去，又不審何時可複來。神志乖喪。居數日怏怏而歸。母為議婚，屢梗之，母怪且怒。僕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閑之，蓋之途由是絕。劉忽忽遂減眠食。母憂思無計，念不如從其志。於是刻日辦裝使如蓋，轉寄語勇，媒合之。舅即承命詣姚。逾時而返，謂劉曰：“事不諧矣！阿繡已字廣寧人。”劉低頭喪氣，心灰絕望。既歸，捧篋啜泣，而徘徊顧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適媒來，豔稱複州黃氏女。劉恐不確，命駕至複。入西門，見北向一家，兩扉半開，內一女郎怪似阿繡。再屬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無訛。劉大動，因僦其東鄰居，細詰知為李氏。反複疑念，天下寧有此酷肖者耶？居數日莫可夤緣，惟目眈眈候其門，以冀女或複出。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見劉，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後；又複掌及額，而入。劉喜極，但不能解。凝思移時，信步詣舍後，見荒園寥廓，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頓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牆上露其首，小語曰：“來乎？”劉諾而起，細視真阿繡也。因大恫，涕墮如綆。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淚，深慰之。劉曰：“百計不遂，自謂今生已矣，何期複有今夕？顧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劉請逾垣。女曰：“君先歸，遣從人他宿，妾當自至。”劉如言，坐伺之。少間女悄然入，妝飾不甚炫麗，袍褲猶昔。劉挽坐，備道艱苦，因問：“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賒遠，不願附公子婚，此或託舅氏詭詞以絕君望耳。”既就枕蓆，宛轉萬態，款接之歡不可言喻。四更遽起，過牆而去。劉自是不複措意黃氏矣。旅居忘返，經月不歸。

一夜僕起飼馬，見室中燈猶明，窺之，見阿繡，大駭。顧不敢言主人，旦起訪市肆，始返而詰劉曰：“夜與還往者，何人也？”劉初諱之，僕曰：“此第岑寂，狐鬼之藪，公子宜自愛。彼姚家女郎，何為而至此？”劉始腆然曰：“西鄰是其表叔，有何疑沮？”僕言：“我已訪之審：東鄰止一孤媼，西家一子尚幼，別無密戚。所遇當是鬼魅；不然，焉有數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過白，兩頰少瘦，笑處無微渦，不如阿繡美。”劉反複思，乃大懼曰：“然且奈何？”僕謀伺其來，操兵入共擊之。至暮女至，謂劉曰：“知君見疑，然妾亦無他，不過了夙分耳。”言未已，僕排闥入。女呵之曰：“可棄兵！速具酒來，當與若主別。”僕便自投，若或奪焉。劉益恐，強設酒饌。女談笑如常，擧手向劉曰：“君心事，方將圖效綿薄，何竟伏戎？妾雖非阿繡，頗自謂不亞，君視之猶昔否耶？”劉毛發俱豎，噤不語。女聽漏三下，把盞一呷，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燭後，再與新婦較優劣也。”轉身遂杳。

劉信狐言，竟如蓋。怨舅之誑己也，不捨其家；寓近姚氏，託媒自通，啖以重賂。姚妻乃言：“小郎為覓婿廣寧，若翁以是故去，就否未可知。須鏇日方可計校。”劉聞之，彷徨無以自主，惟堅守以伺其歸。逾十餘日，忽聞兵警，猶疑訛傳；久之信益急，乃趣裝行。中途遇亂，主僕相失，為偵者所掠。以劉文弱疏其防，盜馬亡去。至海州界見一女子，蓬鬢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劉馳過之，女遽呼曰：“馬上人非劉郎乎？”劉停鞭審顧，則阿繡也。心仍訝其為狐，曰：“汝真阿繡耶？”女問：“何為出此言？”劉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繡也。父擕妾自廣寧歸，遇兵被俘，授馬屢墮。忽一女子握腕趣遁，荒竄軍中，亦無詰者。女子健步若飛隼，苦不能從，百步而屨屢褪焉。久之，聞號嘶漸遠，乃釋手曰：‘別矣！前皆坦途可緩行，愛汝者將至，宜與同歸。’”劉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蓋之故。女言其叔為擇婿於方氏，未委禽而亂始作。劉始知舅言非妄。擕女馬上，疊騎歸。入門則老母無恙，大喜。系馬入，俱道所以。母亦喜，為女盥濯，竟妝，容光煥發。母撫掌曰：“無怪痴兒魂夢不置也！”遂設裀褥，使從己宿。又遣人赴蓋，寓書於姚。不數日姚夫婦俱至，蔔吉成禮乃去。

劉出藏篋，封識儼然。有粉一函，啟之，化為赤土。劉異之。女掩口曰：“數年之盜，今始發覺矣。爾日見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審真偽，故以此相戲耳。”方嬉笑間，一人搴簾入曰：“快意如此，當謝蹇修否？”劉視之，又一阿繡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無有能辨識者。劉回眸亦迷，注目移時，始揖而謝之。女子索鏡自照，赧然趨出，尋之已杳。夫婦感其義，為位於室而祀之。一夕劉醉歸，室暗無人，方自挑燈，而阿繡至。劉挽問：“何之？”笑曰：“醉臭燻人，使人不耐！如此盤詰，誰作桑中逃耶？”劉笑捧其頰，女曰：“郎視妾與狐姊孰勝？”劉曰：“卿過之。然皮相者不辨也。”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門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劉不解，趨啟門，則阿繡入，大愕。始悟適與語者，狐也。暗中又聞笑聲。夫妻望空而禱，祈求現像。狐曰：“我不願見阿繡。”問：“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問：“何故不能？”曰：“阿繡，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時，與餘從母至天宮見西王母，心竊愛慕，歸則刻意效之。妹較我慧，一月神似；我學三月而後成，然終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謂過之，不意猶昔耳。我感汝兩人誠，故時複一至，今去矣。”遂不複言。自此三五日輒一來，一切疑難悉決之。值阿繡歸寧，來常數日住，家人皆懼避之。每有亡失，則華妝端坐，插玳瑁簪長數寸，朝家人而莊語之：“所竊物，夜當送至某所；不然，頭痛大作，悔無及！”天明，果於某所穫之。三年後，絕不複來。偶失金帛，阿繡效其裝嚇家人，亦屢效焉。

〈楊疤眼〉

一獵人夜伏山中，見一小人，長二尺已來，踽踽行澗底。少間又一人來，高亦如之。適相值，交問何之。前者曰：“我將往望楊疤眼。前見其氣色晦黯，多罹不吉。”後人曰：“我亦為此，汝言不謬。”獵者知其非人，厲聲大叱，二人並無有矣。夜穫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錢。

〈小翠〉

王太常，越人。總角時，晝臥榻上。忽陰晦，巨霆暴作，一物大於貓，來伏身下，展轉不離。移時晴霽，物即徑出。視之非貓，始怖，隔房呼兄。兄聞，喜曰：“弟必大貴，此狐來避雷霆劫也。”後果少年登進士，以縣令入為侍禦。

生一子名元豐，絕痴，十六歲不能知牝牡，因而鄉黨無於為婚。王憂之。適有婦人率少女登門，自請為婦。視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問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與議聘金。曰：“是從我糠核不得飽，一旦置身廣廈，役婢僕，厭膏梁，彼意適，我願慰矣，豈賣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悅，優厚之。婦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囑曰：“此爾翁姑，奉侍宜謹。我大忙，且去，三數日當複來。”王命僕馬送之，婦言：“里巷不遠，無煩多事。”遂出門去。

小翠殊不悲戀，便即奩中翻取花樣。夫人亦愛樂之。數日婦不至，以居里問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別院，使夫婦成禮。諸戚聞拾得貧家兒作新婦，共笑姍之；見女皆驚，群議始息。女又甚慧，能窺翁姑喜怒。王公夫婦，寵惜過於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而女殊歡笑不為嫌。第善謔，刺布作圓，蹋蹴為笑。著小皮靴，蹴去數十步，給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恆流汗相屬。一日王偶過，圓然來直中面目。女與婢俱斂蹟去，公子猶踴躍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責女，女俯首微笑，以手劥病＜韌耍┨綣剩災弁抗幼骰嬡綣懟７蛉*見之怒甚，呼女詬罵。女倚幾弄帶，不懼亦不言。夫人無奈之，因杖其子。元豐大號，女始色變，屈膝乞宥。夫人怒頓解，釋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撲衣上塵，拭眼淚，摩挲杖痕，餌以棗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闔庭戶，複裝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豔服，束細腰，婆娑作帳下舞；或髻插雉尾，撥琵琶，丁丁縷縷然，喧笑一室，日以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過責婦，即微聞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給諫者，相隔十餘戶，然素不相能；時值三年大計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傷之。公知其謀，憂慮無所為計。一夕早寢，女冠帶飾塚宰狀，剪素絲作濃髭，又以青衣飾兩婢為虞候，竊跨廄馬而出，戲雲：“將謁王先生。”馳至給諫之門，即又鞭撾從人，大言曰：“我謁侍禦王，寧謁給諫王耶！”回轡而歸。比至家門，門者誤以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為子婦之戲。怒甚，謂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閨閣之醜登門而告之，餘禍不遠矣！”夫人怒，奔女室，詬讓之。女惟憨笑，並不一置詞。撻之不忍，出之則無家，夫妻懊怨，終夜不寢。時塚宰某公赫甚，其儀採服從，與女偽裝無少殊別，王給諫亦誤為真。屢偵公門，中夜而客未出，疑塚宰與公有陰謀。次日早期，見而問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譏，慚言唯唯，不甚響答。給諫愈疑，謀遂寢，由此益交歡公。公探知其情竊喜，而陰囑夫人勸女改行，女笑應之。

逾歲，首相免，適有以私函致公者誤投給諫。給諫大喜，先託善公者往假萬金，公拒之。給諫自詣公所。公覓巾袍並不可得；給諫伺候久，怒公慢，憤將行。忽見公子袞衣旒冕，有女子自門內推之以出，大駭；已而笑撫之，脫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則客去遠。聞其故，驚顏如土，大哭曰：“此禍水也！指日赤吾族矣！”與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闔扉任其詬厲。公怒，斧其門，女在內含笑而告之曰：“翁無煩怒。有新婦在，刀鋸斧鉞婦自受之，必不令貽害雙親。翁若此，是欲殺婦以滅口耶？”公乃止。給諫歸，果抗疏揭王不軌，袞冕作據。上驚驗之，其旒冕乃梁黠心所制，袍則敗布黃袱也。上怒其誣。又召元豐至，見其憨狀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給諫又訟公家有妖人，法司嚴詰臧穫，並言無他，惟顛婦痴兒日事戲笑，鄰裡亦無異詞。案乃定，以給諫充雲南軍。

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詰之，女但笑不言。再複窮問，則掩口曰：“兒玉皇女，母不知耶？”無何，公擢京卿。五十餘每患無孫。女居三年，夜夜與公子異寢，似未嚐有所私。夫人異榻去，囑公子與婦同寢。過數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還！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氣不得；又慣掐人股裡。”婢嫗無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於室，公子見之，欲與偕；女笑止之，諭使姑待。既去，乃更瀉熱湯於甕，解其袍褲，與婢扶之入。公子覺蒸悶，大呼欲出。女不聽，以衾蒙之。少時無聲，啟視已絕。女坦笑不驚，曳置床上，拭體幹潔，加複被焉。夫人聞之，哭而入，罵曰：“狂婢何殺吾兒！”女囅然曰：“如此痴兒，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觸女；婢輩爭曳勸之。方紛噪間，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輟涕撫之，則氣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浹裀褥。食頃汗已，忽開目四顧遍視家人，似不相識，曰：“我今回憶往昔，都如夢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語不痴，大異之。擕參其父，屢試之果不痴，大喜，如穫異寶。至晚，還榻故處，更設衾枕以覘之。公子入室，盡遣婢去。早窺之，則榻虛設。自此痴顛皆不複作，而琴瑟靜好如形影焉。

年餘，公為給諫之黨奏劾免官，小有掛誤。舊有廣西中丞所贈玉瓶，價累千金，將出以賄當路。女愛而把玩之，失手墮碎，慚而自投。公夫婦方以免官不快，聞之，怒，交口呵罵。女奮而出，謂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實與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兩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來報曩恩、了夙願耳。身受唾罵、擢發不足以數，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愛未盈。今何可以暫止乎！”盛氣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無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遺鉤，慟哭欲死；寢食不甘，日就羸瘁。公大憂，急為膠續以解之，而公子不樂。惟求良工畫小翠像，日夜澆禱其下，幾二年。

偶以故自他裡歸，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園，騎馬牆外過，聞笑語聲，停轡，使廄卒捉鞚，登鞍一望，則二女郎遊戲其中。雲月昏蒙，不甚可辨，但聞一翠衣者曰：“婢子當逐出門！”一紅衣者曰：“汝在吾家園亭，反逐阿誰？”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婦，被人驅遣，猶冒認物產也？”紅衣者曰：“索勝老大婢無主顧者！”聽其音酷類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與若爭，汝漢子來矣。”既而紅衣人來，果小翠。喜極。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見，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無顏複見家人。今與大姊遊戲，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請與同歸，不可；請止園中，許之。公子遣僕奔白夫人。夫人驚起，駕肩輿而往，啟鑰入亭。女即趨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過，幾不自容，曰：“若不少記榛梗，請偕歸慰我遲暮。”女峻辭不可。夫人慮野亭荒寂，謀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諸人悉不願見，惟前兩婢朝夕相從，不能無眷注耳；外惟一老僕應門，餘都無所複須。”夫人悉如其言。託公子養痾園中，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勸公子別婚，公子不從。後年餘，女眉目音聲漸與曩異，出像質之，迥若兩人。大怪之。女曰：“視妾今日何如疇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則美矣，然較疇昔則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餘歲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圖，救之已燼。一日謂公子曰：“昔在家時，阿翁謂妾抵死不作繭，今親老君孤，妾實不能產，恐誤君宗嗣。請娶婦於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來於兩間，亦無所不便。”公子然之，納幣於鍾太史之家。吉期將近，女為新人制衣履，齎送母所。及新人入門，則言貌擧止，與小翠無毫發之異。大奇之。往至園亭，則女亦不知所在。問婢，婢出紅巾曰：“娘子暫歸寧，留此貽公子。”展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擕婢俱歸。雖頃刻不忘小翠，幸而對新人如覿舊好焉。始悟鍾氏之姻，女預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雲。

異史氏曰：“一狐也，以無心之德，而猶思所報；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顧失聲於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圓，從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於流俗也！”

〈金和尚〉

金和尚，諸城人，父無賴，以數百錢鬻於五蓮山寺。少頑鈍，不能肄清業，牧豬赴市若傭保。後本師死，稍有遺金，卷懷離寺，作負販去。飲羊、登壟，計最工。數年暴富，買田宅於水坡裡。

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計。繞裡膏田千百畝。裡中起第數十處，皆僧無人；即有亦貧無業，擕妻子，僦屋佃田者也。每一門內，四繚連屋，皆此輩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廳事，梁楹節梲，繪金碧，射人眼。堂上幾屏，晶光可鑒。又其後為內寢，朱簾繡幕，蘭麝充溢噴人。螺鈿雕檀為床，床上錦茵褥，褶疊大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諸名蹟，懸粘幾無隙處。一聲長呼，門外數十人轟應如雷，細纓革靴者皆烏集鵠立，受命皆掩口語，側耳以聽。客倉卒至，十餘筵可咄嗟辦，肥醴蒸薰，紛紛狼藉如霧霈。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數輩，皆慧黠能媚人，皂紗纏頭，唱豔曲，聽睹亦頗不惡。金若一齣，前後數十騎，腰弓矢相摩戛。奴輩呼之皆以“爺”；即邑人之若民，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師”，不以“上人”，不以禪號也。其徒出，稍稍殺於金，而風鬃雲轡，亦略於貴公子等。金又廣結納，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以此挾方面短長，偶氣觸之，輒惕自懼。而其為人，鄙不文，頂趾無雅骨。生平不奉一經持一咒，蹟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嚐蓄鐃鼓，此等物門人輩弗及見，並弗及聞。凡僦屋者，婦女浮麗如京都，脂澤金粉，皆取給於僧；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農者以百數。時而惡佃決僧首瘞床下，亦不甚窮詰，但逐去之，其積習然也。

金又買異姓兒，私子之。延儒師，教帖括業。兒聰慧能文，因令入邑庠；鏇援例作太學生；未幾赴北闈，領鄉薦。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爺”之者“太”之，膝席者皆垂手執兒孫禮。

無何，太公僧薨。孝廉縗絰臥苫塊，北面稱孤；諸門人釋杖滿床榻；而靈幃後嚶嚶細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婦鹹華妝來，搴幃弔唁，冠蓋輿馬塞道路。殯日，棚閣雲連，幡翳日。殉葬芻靈，飾以金帛，輿蓋儀仗數十事，馬千疋，美人百袂皆如生。方弼、方相，以紙殼制巨人，皂帕金鎧，空中而橫以木架，納活人內負之行。設機轉動，鬚眉飛舞，目光鑠閃，如將叱吒。觀者驚怪，或小兒女遙望之，輒啼走。冥宅壯麗如宮闕，樓閣房廊連垣數十畝，千門萬戶，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難指名。會葬者蓋相摩，上自方面，皆傴僂入，起拜如朝儀；下至貢監簿史，則手據地以叩，不敢勞公子，勞諸師叔也。

當是時，傾國瞻仰，男女喘汗屬於道，擕婦繈兒，呼兄覓妹者聲鼎沸。雜以鼓樂喧豗，百戲鞺鞳，人語都不可聞。觀者自肩以下皆隱不見，惟萬頂攢動而已。有孕婦痛急欲產，諸女伴張裙為幄羅守之；但聞兒啼，不暇問雌雄，斷幅繃懷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奇觀哉！

葬後，以金所遺貿產，瓜分而二之：子一，門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東西，盡緇黨；然皆兄弟敘，痛癢又相關雲。

異史氏曰：“此一派也，兩宗未有，六祖無傳，可謂獨闢法門者矣。抑聞之：五蘊皆空，六塵不染，是謂‘和尚’；口中說法，座上參禪，是謂‘和樣’；鞋香楚地，笠重吳天，是謂‘和撞’；鼓鉦鍠聒，笙管敖曹，是謂‘和唱’；狗苟鑽緣，蠅營淫賭，是謂‘和幛’。金也者，‘尚’耶？‘樣’耶？‘唱’耶？‘撞’耶？抑地獄之‘幛’耶？”

〈龍戲蛛〉

徐公為齊東令。署中有樓，用藏餚餌，往往被物竊食，狼藉於地。家人屢受譙責，因伏伺之。見一蜘蛛大如鬥，駭走白公。公以為異，日遣婢輩投餌焉。蛛益馴，饑輒出依人，飽而後去。積年餘，公偶閱案牘，蛛忽來伏幾上。疑其饑，方呼家人取餌，鏇見兩蛇夾蛛臥，細裁如箸，蛛爪蜷腹縮，若不勝懼。轉瞬間，蛇暴長粗於卵。大駭欲走。巨霆大作，閤家震斃。移時公蘇，夫人及婢僕擊死者七人。公病月餘，尋卒。公為人廉正愛民，柩發之日，民斂錢以送，哭聲滿野。異史氏曰： “龍戲蛛，每意是里巷之訛言耳，乃真有之乎？聞雷霆之擊，必於兇人，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慘毒？天公之憒憒，不已多乎！”

〈商婦〉

天津商人某，將賈遠方，往從富人貸資數百。為偷兒所窺，及夕，預匿室中以俟其歸。而商以是日良，負資竟發。偷兒伏久，但聞商人婦轉側床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門開，一室盡亮。門內有女子出，容齒少好，手引長帶一條，近榻授婦，婦以手卻之。女固授之；婦乃受帶，起懸樑上，引頸自縊。女遂去，壁扉亦闔。偷兒大驚，拔關遁去。

既明，家人見婦死，質諸官。官拘鄰人而鍛鍊之，誣服成獄，不日就決。偷兒憤其冤，自首於堂，告以是夜所見。鞫之情真，鄰人遂免。問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婦經死，年齒容貌，與盜言悉符，因知是其鬼也。欲傳暴死者必求代替，其然歟？

〈閻羅宴〉

靜海邵生，家貧。值母初度，備牲酒祀於庭，拜已而起，則案上餚饌皆空。甚駭，以情告母。母疑其睏乏不能為壽，故詭言之，邵默然無以自白。

無何，學使案臨，苦無資斧，薄貸而往。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請甚殷。從去，見殿閣樓臺，彌亙街路。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霽顏命坐，即賜宴飲，因曰：“前過華居，廝僕輩道路饑渴，有叨盛饌。”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不記尊堂設帨之辰乎？”筵終，出白鏹一裹，曰：“豚蹄之擾，聊以相報。”受之而出，則宮殿人物一時都渺，惟有大樹數章，蕭然道側。視所贈則真金，秤之得五兩。考終，止耗其半，猶懷歸以奉母焉。

〈役鬼〉

山西楊醫，善針灸之術，又能役鬼。一齣門，則捉騾操鞭者皆鬼物也。嚐夜自他歸，與友人同行。途中見二人來，修偉異常。友人大駭，楊便問：“何人？”答雲：“長腳王”大頭李，敬迓主人”楊曰：“為我前驅。”二人鏇踵而行，蹇緩則立候之，若奴隸然。

〈細柳〉

細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或以其腰嫖嫋可愛，戲呼之“細柳”雲。柳少慧，解文字，喜讀相人書。而生平簡默，未嚐言人臧否；但有問名者，必求一親窺其人。閱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無良疋，汝將以丫角老耶？”女曰：“我實欲以人勝天，顧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後，請惟父母之命是聽。”

時有高生者，世家名士，聞細柳之名，委禽焉。既醮，夫婦甚得。生前室遺孤，小字長福，時五歲，女撫養周至。女或歸寧，福輒號啼從之，呵遣所不能止。年餘女產一子，名之長怙。生問名字之義，答言：“無他，但望其長依膝下耳。”女於女紅疏略，常不留意；而於畝之東南，稅之多寡，按籍而問，惟恐不詳。久之，謂生曰：“家中事請置勿顧，待妾自為之，不知可當家否？”生如言，半載而家無廢事，生亦賢之。一日，生赴鄰村飲酒，適有追逋賦者，打門而誶。遣奴慰之，弗去。乃趣童召生歸。隸既去，生笑曰：“細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痴男耶？”女聞之，俯首而哭。生驚挽而勸之，女終不樂。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興夜寐，經紀彌勤。每先一年，即儲來歲之賦，以故終歲未嚐見催租者一至其門；又以此法計衣食，由此用度益紓。於是生乃大喜，嚐戲之曰：“細柳何細哉：眉細、腰細、凌波細，且喜心思更細。”女對曰：“高郎誠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願壽數尤高。

村中有貨美材者，女不惜重直致之。價不能足，又多方乞貸於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聽。蓄之年餘，富室有喪者，以倍資贖諸其門。生因利而謀諸女，女不可。問其故，不語；再問之，熒熒欲涕。心異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罷。又逾歲，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遠遊，歸稍晚，僮僕招請者，相屬於道。於是同人鹹戲謗之。一日生如友人飲，覺體不快而歸，至中途墮馬，遂卒。時方溽暑，幸衣衾皆所夙備。裡中始共服細娘智。

福年十歲始學為文。父既歿，嬌情不肯讀，輒亡去從牧兒遨。譙訶不改，繼以夏楚，而頑冥如故。母無奈之，因呼而諭之曰：“既不願讀，亦複何能相強？但貧家無冗人，便更若衣，使與僮僕共操作。不然，鞭撻勿悔！”於是衣以敗絮，使牧豕；歸則自掇陶器，與諸僕啖飯粥。數日，苦之，泣跪庭下，願仍讀。母返身向壁置不聞，不得已執鞭啜泣而出。殘秋向盡，桁無衣，足無履，冷雨沾濡，縮頭如丐。里人見而憐之，納繼室者皆引細娘為戒，嘖有煩言。女亦稍稍聞之，而漠不為意。福不堪其苦，棄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問。積數月，乞食無所，憔悴自歸，不敢遽入，哀求鄰媼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來見，不然，早複去。”福聞之，驟入，痛哭願受杖。母問：“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無須撻楚，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願受百杖，請複讀。”女不聽。鄰嫗慫恿之，始納焉。濯發授衣，令與弟怙同師。勤身銳慮，大異往昔，三年游泮。中丞楊公見其文而器之，月給常廩，以助燈火。

怙最鈍，讀數年不能記姓名。母令棄卷而農。怙遊閑憚於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業，既不能讀，又不能耕，寧不溝瘠死耶？”立杖之。由是率奴輩耕作，一朝晏起，則詬罵從之；而衣服飲食，母輒以美者歸兄。怙雖不敢言，而心竊不能平。農工既畢，母出資使學負販。怙淫賭，入手喪敗，詭託盜賊運數，以欺其母。母覺之，杖責瀕死。福長跪哀乞，願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齣門，母輒探察之。怙行稍斂，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一日請母，將從諸賈入洛；實借遠遊，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請。母聞之，殊無疑慮，即出碎金三十兩為之具裝；末又以鋌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遺，不可用去，聊以壓裝備急可耳。且汝初學跋涉，亦不敢望重息，隻此三十金得無虧負足矣。”臨又囑之。怙諾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謝絕客侶，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餘夕散金漸盡，自以巨金在囊，初不意空匱在慮，及取而所之則偽金耳。大駭，失色。李媼見其狀，冷語侵客。怙心不自安，然囊空無所向往，猶翼姬念夙好，不即絕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驟縶項領，驚懼不知所為。哀問其故，則姬已竊偽金去首公庭矣。至官不能置辭，梏掠幾死。收獄中，又無資斧，大為獄吏所虐，乞食於囚，苛延餘息。

初，怙之行也，母謂福曰：“記取廿日後，當遣汝之洛。我事煩，恐忽忘之。”福不知所謂，黯然欲悲，不敢複請而退。過二十日而問之，歎曰：“汝弟今日之浮盪，猶汝昔日之廢學也。我不冒惡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謂我忍，但淚浮枕簟，而人不知耳！”因泣下。福侍立敬聽，不敢研詰。泣已，乃曰：“汝弟盪心不死，故授之偽金以挫摺之，今度已在縲絏中矣。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脫其死難，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發。比入洛，則弟被逮三日矣。即獄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見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時福為中丞所寵異，故遐邇皆知其名。邑宰知為怙兄，急釋之。

怙至家，猶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顧曰：“汝願遂耶？”怙零涕不敢複作聲，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諸務，經理維勤；即偶惰，母亦不呵問之。凡數月，並不與言商賈，意欲自請而不敢，以意告兄。母聞而喜，並力質貸而付之，半載而息倍焉。是年福秋捷，又三年登第；弟貨殖累巨萬矣。邑有客洛者，窺見太夫人，年四旬猶若三十許人，而衣妝樸素，類常家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