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ght dwelling places of Buddhist immortals
Chapter 5
懷中啼哭,只得且就路旁坐了一回,思量要取些碎銀,往村中買點心吃。伸手去 腰裡摸時,只叫得苦。原來走得慌急,這包銀子
和幾件簪釵,都不知落在哪裡了。王保那時抱著生哥大哭,一頭哭,一頭想道: 『莫說盤費沒了,即使有了盤費,這兩個月的孩
子,豈是別樣東西可以喂得大的?必須得乳來吃方好。如今卻何處去討?若保全 不得這小主人,可不負了主母之託!』尋思無計
,立起身來,仰天跪著,祝告道:『皇天可憐,倘我主人不該絕後嗣,伏願兇中 化吉,絕處逢生!』說也奇怪,才一祝罷,便連
打幾個嘔,頓覺滿口生津,也不飢也不渴了。少頃,又忿覺胸前一陣痠疼,兩乳 登時發脹。王保解開衣襟看時,竟高突突的變了
兩隻婦人的乳,乳頭上流出漿來。
王保吃了一驚,忙把乳頭納在生哥口中,只聽得骨都都的咽,好像呼滿壺茶 的一般。真個是:口裡來不及,鼻裡噴而出。
左只吃不完,右只滿而溢。
當下喜得王保眉花眼笑,以手加額道:『謝天謝地。今番不但小主人得活, 我既有了乳,也再沒人認得我是男身了。』 便一頭袒著胸,看生哥吃乳,一頭拔步前走,只向村鎮熱鬧所在,隨路行乞 將去,討得些飯食點了心。看看日已沈西,正沒
投宿處,遠望前面鬆林內露出一帶紅牆,像是一所廟宇,便趨步向前。比及走到 廟門首,天已昏黑。王保入廟,抱著小主,就拜
臺上和衣而臥。因身子睏倦,一覺直到天明。爬將起來,看那神座上,卻有兩個 神像,座前立著兩個牌位,牌上寫得分明,卻是
春秋晉國趙氏家臣程嬰、公孫杵臼兩個的神位。王保看了,倒身下拜,低聲禱告 道:『二位尊神是存趙氏孤兒的,我王保今日也
抱著主人的孤兒在此,伏望神力護佑!』拜罷起身,抱了生哥,走出廟來。看廟 門匾額上,有三個金字,乃是『雙忠廟』。王保
自此竟把這廟權作棲身之地,夜間至廟中宿歇,日裡卻出外行乞。
有人問他時,不惟自己裝做婦人,連生哥也只說是個女子。
他取程嬰存孤之意,只說:『我姓程,叫做程寡婦,女兒叫做存奴,是我丈 夫遺腹之女。我今口食不週,不願再嫁人,又不
願去人家做養娘。故此只在村坊上求乞。』眾人聽了這話,多有憐他的,施捨他 些飯食,倒也不曾忍餓。正是:既把蒼頭冒婦人
,又將赤子做幼女。
等閑不肯到人家,只恐藏頭又露尾。
那時官府正行文各鄉村緝捕王保及生哥,虧得他已改換女裝,又變了兩隻大 乳,因得安然無事。
王保行乞,過了數日。忽一日早起,才走出那雙忠廟門,只見一個道人,皂 袍麻履,手持羽扇,徐步而來,看著王保說道:
『你且慢行,我有話對你說。』王保見那道人生得清奇古怪,童顏鶴,飄飄然有 神仙氣象,便立住了腳,問道:『師父要說什麼
?』道人道:『我看你不是行乞的,這廟中也不是你安身之處。我傳你個法兒, 教你不消行乞何如?』王保道:『如此甚妙。但
不知師父傳什法兒與我?』那道人不慌不忙,去袖裡取出個小小盒兒,遞與王保 道:『這盒內有丹藥一粒,名為銀母。你可把此
盒貼肉藏好,每朝可得銀三分,足夠你一日之用。』王保接了,忙跪下拜謝。道 人道:『你且休拜,可隨我來。』王保便抱了生
哥,隨著道人,走過半里多路,到一個茅庵門首。門上用鎖鎖著,道人取鑰匙來 開了,引王保入內。
說道:『這裡名留後村。
此庵是我蓋造的,庵中鍋灶碗碟、?榻桌椅之類都有。我今將往別處雲遊, 這庵竟讓與你安身。七年之後,我再當來相會也
。』言訖,轉身出庵便走。王保再要問時,那道人步履如飛,轉眼間已不見了。
王保看那茅庵兩旁,右邊卻是空地,左邊有一帶
人家。再入庵內細看時,卻是兩間草房,外面一間排著鍋灶,裡面一間,設著一 張木榻,榻上被褥都備。榻前排列木桌木椅,桌
上瓦罐內,還有吃不盡的飯。王保十分欣喜,這一日就不消出外乞食了。當晚有 幾個鄰舍來問道:『這茅庵乃是兩月前一個道人
來蓋造在此的,如何今日卻是你來住?』王保道:『便是那師父哀憐我沒處棲身, 故把這庵兒捨與我住,他自往別處雲遊去了。
』眾鄰舍聽說,也便由他住下。王保過了一夜,次早開那丹盒來看,果然有白銀 一小塊在內。取等子稱時,恰重三分。自此每日
用度不缺。
光陰荏苒,不覺過了幾個年頭,生哥已漸長成,不吃乳,只吃粥飯了。卻又 作怪,才得生哥長大,那銀母丹盒內每日又多生
銀三分,共有六分之數,足供兩人用度。王保欣喜無限,便每日節省下一分半分, 積少成多,把來做些女衣與生哥穿著,只不替
他纏小腳,穿耳朵眼。鄰舍問時,王保扯謊道:『前日那道人說他命中有華蓋, 應該出家的。故不與他纏足穿耳。』 眾鄰舍信以為然,並不曉得生哥是個男子。每遇歲時伏臘,王保祭祀主人主 母,悲號痛哭。鄰舍問之,只說是祭奠亡夫與亡
夫的前妻。眾鄰舍都道他有情義,甚敬服他,哪知不是節婦哭夫,卻是義僕哭主。
王保又每遇朔望,必引著生哥到雙忠廟去拈香。一日,正燒過了香,走出廟 門,忽遇前番那個道人。此時生哥已是八歲,恰
好是七年之後了。王保一見,慌忙下拜。道人道:『你莫拜,我特來求你施捨。』 王保道:『師父休取笑,我母女一向吃的住的
,也都是師父施捨的,如何今日倒說要求我施捨?』道人指著生哥,對王保道: 『我不要你施捨別的,你只把這孩子捨與我做了
徒弟罷。』王保道:『先夫只有這點骨血,怎好叫他出家?』道人道:『你對人扯 謊,便道我說他該出家。今日我真個要他出家
,你又不肯麼?』王保無言可答。道人笑道:『我特來試你,你不肯把這孩子捨 與我,正見你的忠心。我今也不要他出家,只要
他隨我去學些劍術。』王保道:『學劍恐非女孩兒之事。』道人笑道:『你在我面 前,也說假話嗎?他女子學不得劍,你男人如
何有了乳?』王保見說破了他的底蘊,嚇得只顧磕頭。道人扶了他起來,說道: 『我要教這孩子的劍術,將來好為父報仇。目下
當隨我入山,五年之後再送來還你。』 說罷,袖中取出兩個臼丸,望空一擲,卻變了兩把長劍。道人接在手中,就 廟門前舞將起來。但見寒光一片,冷氣侵人,分
明是瑞雪紛飛,霜花亂滾。王保看得眼花。比及寒光散處,道人不見了,連生哥 也不見了。王保驚得痴呆了半晌,尋思道:『這
道人是個活神仙。我當初遇見他時,他說七年後來相會,今七年之後,準準到來。
方才他說五年後送幼主來還我,定非虛言。我
只得且安心等到五年後,看是如何!』當日獨自回到庵中。鄰舍問他女兒何在, 王保道:『適才遇見前年那個道人,領他去教習
經典了。約定五年後送來還我。』鄰舍道:『遊方道人哪有實話?你被他哄了女 兒去了!』王保道:『他捨庵與我住的,決不哄
我。』眾鄰舍胡猜亂想,也有說這道人不好的,也有說這道人好的。王保心裡明 白,更不猜疑。正是:橋邊得遇赤鬆子,圯上休
疑黃石公。
自此,王保獨處庵中。彈指光陰,看看已及五載。那時北朝正值海陵王為帝, 尹大肩昇做京營統制,甚見寵幸。米家石求他
薦引,也得授皇城大使之職。二人遂逢迎上意,勸海陵廣選民間女子以充後宮。
海陵准奏,即差二人為彩選使,先往薊州一路選
去。凡十三歲以外,十六歲以內者,皆在所眩二人奉了欽差,遂藉端索詐民間賄 賂,有錢的便免了,沒錢的便選將去,不論城市
村坊,搜求殆遍。又大張告示道:『聖旨到日,即停止民間嫁娶。』於是,人家 有女兒的,無不哭哭啼啼,驚慌無措。王保見了
這些光景,心中暗忖:『我家這假女子,虧得那道人先領了去。若還在此,今年 恰是十三歲,正在選中,卻怎地支吾?』正是:
既以男為女,難言女是男。
若非先避去,怎免這箏??村坊上忙亂了兩三個月,忽有人傳說尹、米二人 盡皆殺了。
你道為何?原來米家石私自於選到女子中,挑取美貌的留下數人,自己受用。
尹大肩聞知,恐怕日後被海陵王察出,連累著
他,遂先具密疏奏聞。海陵大怒,即傳旨將米家石就所在地方閹割了,逐歸原籍。
過了幾日,忽一夜,尹大肩在公館中被人殺死
,失去首級,榻前粉壁上大書七個血字道:『殺人者米家石也。』手下人報知地 方官,以其事奏聞。海陵王怒甚,即將米家石處
斬,收他妻子入宮為奴。正是:邪黨還為邪黨害,惡人自有惡人磨。
王保聞知這消息,私自慶幸道:『且喜我主人兩個仇家,都被殺了。真個天 理昭昭,果報不爽。』又過月餘,聞得朝廷差太
監顏權持節到來,停罷選女之事,將選過女子悉還民間。
一時村坊市鎮,歡聲載道。王保尋思道:『我小主人既躲過這番災難,此時 若歸,泰然無事矣!』只是看了臘盡春回,又交
過一個年頭,屈指算來,生哥已是十四歲了,卻不見那道人送來。王保終日盼望。
常往雙忠廟去拜祝。一日,走至廟中,忽見那
道人已同著生哥坐在裡面。王保又驚又喜,看生哥時,披垂肩,已十分長成,依 然是女子打扮。王保望著道人磕頭禮拜道:『多
感仙翁大恩,真個並不失信。』道人指著生哥對王保道:『我教會他劍術,已報 了父仇。但目下還出頭不得,你可仍保護他到庵
中住下。待十日後,有一個姓須的畫師,到你茅庵左側居祝你可叫他到彼學畫, 將來自有奇遇。須依我言,不得有誤!』言畢,
走出廟門,長嘯一聲,騰空而去。有詩為證:遨遊僊界在虛空,來似風兮去似風。
只為忠心如鐵石,故能白日致仙翁。
王保見了,望空連拜了數拜。回身抱著生哥問道:『你去了這五六年,一向 在哪裡?』生哥道:『我在那邊也不記年月,但
覺不多幾時,怎說是五六年?』王保道:『想必是仙家一日,抵得凡間幾時了。
你且說仙翁領你到什麼去處?那仙翁姓什名誰?
可細述與我聽。』生哥道:『我自從那日看仙翁舞劍,忽見一道白光將我身子裹 住,耳邊如聞風雨之聲,到得白光散了,定睛一
看,身子卻立在一個石洞裡邊,洞中石?石椅、筆墨詩書等物都備。仙翁把男衣 與我換了,著幾個青衣童子伏侍我。
每日與我飲食,又不見他炊煮,不知是哪裡來的?仙翁常有朋友往來,都呼 之為碧霞真人。這洞也叫做碧霞洞。仙翁先教我
讀書,後教我學劍。初學劍之時,命我在石崖上奔走跳躍,習得身子輕了,然後 把劍法傳我,有咒有訣,可以劍裡藏身,飛騰上
下。
學得純熟之後,常書符在我臂上,教往某處取某人頭來。
我捏決唸咒,往來數百里之外,只須頃刻。記得幾日前,命我到一個去處, 殺了一人,取其首級。又命我書七字於壁上,道
:「殺人者米家石也。」仙翁說:「此人是你殺父之仇,你今殺了此人,父仇已報, 可送你回去了。」便教我仍舊改作女裝。
我對仙翁說:「我一向但認得母親,並不負認得父親,也並不見母親說起父 親的事。正不知我父親怎生死的?我又如何要男
人女扮?」仙翁說:「你只回去問你那母親,便知端的。」說罷,遂把我送到此 間。母親,如今快把這些事情,說與我知道!』 王保聽說,不覺涕泗橫流,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說道:『我不是你母親。
你母親也是死於非命的。』生哥聞言,放聲大哭
,扯著王保問道:『你快與我說個明白!』王保正待要說,卻又住了口。走出廟 門四下一望,見沒有人,然後再入廟中,對生哥
道:『此事聲張不得的。你且住了哭,坐定了,待我說來。』 當下生哥試淚而坐,王保站立在旁,把李真夫婦慘死始末,並自己男扮女裝, 保護幼主一段情由,細細訴出。生哥聽罷,哭
倒在地。正是:十年遁跡一孤兒,失記分離兩月時。
前此猶疑慈侍下,誰知怙恃已雙悲。
王保扶起生哥,說道:『今日既已說明,小人不該喬裝假母,本當即正主僕 之分,但方才仙翁有言,目下不是出頭日子,小
主人切勿露圭角,還須仍舊扮做女兒,呼小人為母,以掩眾人耳目。』生哥道: 『我若無你保護,性命早已休了。多虧你一片忠
誠,致使神仙感應。我就拜你為母也不為過。』說罷,便拜將下去。慌得王保連 忙叩頭道:『不要折殺了小人。自今以後,只要
在人前假裝母女便了。』當日主僕兩個回到庵中,依然母女相呼。
鄰舍見了,只道程寡婦的女兒已歸,且又恁地長成,大家都替他歡喜。
數日後,間壁一個舊鄰遷移了去,空下兩間房屋,果然有個姓須的人領著個 兒子來租住了。那姓須的不是別人,卻就是太監
顏權。原來前日海陵王並沒有停罷選女之旨,特命顏權來代尹大肩之任,收取女 子到京。哪知顏權是個極慈心極義氣的太監,他
竟乘此機會,倒矯旨將眾女給還民間。因此番自料回朝必然被戳,乃於半路裡遣 開從人,微服遁走,恰好也走到雙忠廟裡去宿歇
。睡至五更,忽見廟中燈燭輝煌,一個青衣童子走來把顏權按住,口中說道:『我 奉神人之命,賜你鬚髯一部,以避災難。』一
頭說,一頭把一隻金針去顏權額下刺了半晌。
又向袖中取出一把鬚髯,插在他頦下。插畢,童子脫下身上青衣,並腳上鞋 襪,放於地上,吩咐道:『這東西你可收著,明
日好去救一個人。』顏權忙爬起來,扯住童子問道:『還要我救什麼人?』童子 更不回言,只用手一推,顏權跌了一跤,猛然驚
醒,卻是南柯一夢。伸手去嘴上一摸,果然有三綹鬚髯,約長尺許,鬚根裡尚覺 有些酸癢,好生奇異。直至天明,又真見有一件
青衣並鞋襪在地上,一發驚怪。起身拜謝了神明,就地上取了青衣並鞋襪,走出 廟門,料道嘴上有了須沒人認得他是太監了,大
著膽向前行去。走不上數步,忽聞路旁有啼哭之聲,顏權看時,卻是個十一二歲 的小女子,坐在地下啼哭,雖則敝衣亂發,丰姿
卻甚不凡。顏權問其來歷,女子初時不肯說。
顏權用好言再三慰問,女子方才說道:『我乃薊州玉田縣人氏。
父親廉國光,官為諫議大夫,因直言忤旨,身被刑戳,家產籍沒。近又有旨 收妻女入宮。幸我母親向已亡過。我被統制尹大
肩拘捉,與所選民間女子一齊封置公館。今眾女奉旨放回,各有父母領去,唯我 無家可歸,流落在此,所以啼哭。』顏權聽罷,
想起昨夜夢中之言,又想廉諫議的忠節可敬,又想起自己原籍也是玉田縣人,正 與此女同鄉,我當設法救她。當下便算出一條計
策,領著這女仍回身至雙忠廟裡。先把自己的來歷低聲訴與她聽了,因對她說道: 『我和你都是避罪之人,我昨夢神人教我今日
救一個人,想就是你了。我今欲救你,你當認我為義父。但你既是罪人之女,未 經赦免,出頭不得。昨夜神人賜我男人衣履一副
,想要教你女扮男裝,方保無虞。你今就改扮了男子,與我同行何如?』那女聽 說,忙起身拜謝。顏權叫她拜了神像,把青衣鞋
襪與她換了。問她叫什名字,今年幾歲了?女子道:『我小字冶娘,年方十三歲。』 顏權道:『我今呼你為兒,把冶娘去了兩點
,改名臺官罷。』冶娘歡喜領諾。
正是: 那邊兩兩男裝女,此處雙雙雌化雄。
一樣稀奇古怪事,變難相反幻相同。
顏權攜著這假男兒,想道:『客店裡不是安身處,要在村坊上租兩間房屋居 住。』恰好尋著那庵旁空屋住下。他因自己生了
須,便託言姓須。只說從玉田縣攜兒到此,投奔親戚不著,回鄉不得,只得在此 權祝身邊雖帶有些銀兩,不敢浪用,要尋個長久
度日之計。冶娘便道:『義父不須懮慮。我幼時書也讀過,針指也習過,還學得 一件技藝是丹青,常畫些山水花草,至於傳神寫
像,也都會得。我今就賣畫為活也好。』顏權道:『如此甚妙!』便入城去買了 些紙筆並顏色之類,先叫冶娘畫些山水花草,果
然畫得好。又叫她畫自己一個有須的形像,卻又酷肖。顏權大喜,便掛起傳神賣 書的招牌。外人聞留後村須家,有個十三歲的小
兒善於丹青,便都來求他的畫。但若有人要請她到家去,冶娘即託故不去,只坐 在家中賣畫,取些筆資度日,甚不寂寞。
王保住在間壁,見那須客人的孩兒善畫,因記起仙翁之言,便來拜望顏權, 要將生哥送過去,求他孩兒指教丹青。顏權只道
生哥真是女郎,想道:『我的假子也是女身,女郎與女郎相處有何妨礙!』遂慨 然應允。王保心裡也道:『生哥原是男身,便與
他家孩兒親近也不妨事。』自此早去暮回,冶娘與生哥姊弟相稱,兩下甚是情投 意合。那時海陵王聞顏權矯旨放回眾女,十分震
怒,書影圖形的緝捕顏權,又欲遣官重選女子入京。幸得有人出使南朝回來,盛 稱南朝子女勝於北地。海陵王遂有興兵南下之意
,故把重選女子之事停擱了。因此生哥雖假扮女郎,卻安然無恙。一日,生哥至 冶娘處學畫,恰值顏權他出。冶娘閑話之間,對
生哥說道:『姐姐姿性敏捷,丹青之道,略加指點,便都曉得。如今姐姐的畫已 與小弟不相上下,將來必然勝我十倍。恁般穎悟
,不識幼時也曾讀書否?』生哥道:『也頗知一二。然我輩女流,讀書原非所重。
若賢弟少年才雋,必然精於詞翰,何不以文章
求仕進,乃僅以丹青自見乎?』冶娘道:『君子藏器待時,此時豈吾輩仕進之日。
恐文章不足以取功名,適足以取禍患耳!』生
哥聽了這句話,想起自己父親亦以詩文小故被奸人陷害,觸動了一腔悲憤,不覺 悚然而起,對冶娘道:『我幼遇異人,學得一件
本事,多時不曾試演。今日演一個與賢弟看。』說罷,向袖中取出一個白丸,走 到庭前,望空一擲,化成一把長劍。生哥接劍在
手,就庭前舞將起來。初時猶見個人影在白光裡,後來但見白光,不見人影,及 至舞完,依然一個白丸在手,並不知劍在哪裡。
冶娘驚得呆了,說道:『不想姐姐有這般本事,真是女中丈夫。若教改換男妝, 秦木蘭當拜下風矣!』因遂題詩一首以贈之,雲
:劍鍔簇芙蓉,寒光射碧空。
霜飛如舞雪,電走似驅風。
騰躍出還沒,往來西復東。
隱娘今再見,不數薛家紅。
冶娘把這詩寫在一幅紙上,與生哥看。生哥十分嘆賞,因笑道:『我說賢弟 高才,必精於詞翰,但你方才道我像丈夫氣概,
我今看你這字體柔妍,倒像女子的筆墨。我也有俚言奉贈。』 因即於紙後,題《西江月》詞雲: 體學夫人字美,文兼幼婦詞芳。纖纖柔翰譜瑤章,不似兒郎筆仗。雅稱君家 花貌,依稀冶女風光。若教易服作宮裝,奉引昭
容堪況。
冶娘看畢,見詞中之意,險些兒道破她是女子,不覺面色微紅,笑說道:『姐 姐如何把女子來比我?我看姐姐倒全無女子氣
象,如今不要叫你姐姐,竟叫了你哥哥罷。』因又題一絕以戲之雲:羨爾英雄大 丈夫,應教弟弟喚哥哥。
他年姊丈相逢處,也作塤篪伯仲呼。
生哥看了,笑道:『你若呼我為哥哥,我也呼你為妹妹。』 因亦口佔一絕以答之雲: 愛你才郎似女郎,幾疑書室是閨房。
他年弟婦相逢處,伉儷應同姊妹行。
當下大家戲謔了一回,生哥自歸家去了,他只道須家的臺官是男人女相,冶 娘也只道程家的存奴是女人男相,兩下都不知是
假的。
一日,正當清明節日,生哥那日不到冶孃家來,自與王保在家中祭奠亡親。
有一曲《江兒水》,單道生哥那日祭奠亡親的痛
苦:閉戶謀祀,孤兒淚湧潮。從前未識爹名號,向來錯把娘親叫。窮民如我真無 告,若沒個蒼頭相保,縱遇春秋,一陌紙錢誰討
?那日,冶娘也對顏權說,要祭奠父母靈魂。顏權買些紙錢及祭品安放在家,自 己往雙忠廟裡燒香去了。冶娘閉上了門,獨自一
個在室中祭奠先靈,吞聲飲泣。也有一曲《江兒水》,說那冶娘此時的痛苦:幼 女私設祭,吞聲淚暗流。紙牌不設魂來否?望空
默祝靈間否?改裝易服親知否?伯道可憐無後。願把裙釵,權當兒郎消受。冶娘 終是女子家,不敢高聲痛哭,靜悄悄地祭奠完了
,只聽得間壁生哥家裡哀號之聲。冶娘向壁縫裡張時,原來他家還在那裡設祭。
只見那存奴跪在前面,他的母親程寡婦倒跪在後
面,叩頭流涕,存奴哭倒於地。他的母親去扶他,口中喃喃地勸個不祝冶娘聽得 不甚分明,只聽得他叫:『小官人』三字。
又見存奴祭畢而起,卻望上作了個揖。冶娘看了,好生驚疑。想道:『他們 這般光景,甚是蹺蹊。我一向疑存奴像個男子,
莫非也與我一般是改頭換面喬裝扮的?待我明日試他一試。』 當晚無話。
次日,生哥又到冶孃家來。冶娘等顏權出去了,以言挑生哥道:『姐姐如此 聰明,必然精於女工,為何再不見你拈針刺繡,
織錦運機,把薛夜來、蘇若蘭的本事做與小弟一看?』生哥道:『我因幼孤,母 親嬌養,不曾學得組繡之事。』冶娘笑道:『如
何題詩舞劍卻偏學了?我知你女工必妙,若遇著個女郎,定然把組繡之事做將出 來。今在小弟面前,故只把男子的伎倆來誇示我
耳。』生哥道:『丹青與組繡,正復相類,莫非吾弟倒善於組繡麼?』冶娘道:『我 非女子,哪知組繡?你是女子,倒儼然習男
子之事,卻反把女工問起我來?』生哥笑道:『你道自己不是女子麼?只怕女子 中倒沒有你這個伶俐人物。』 冶娘也笑道:『姐姐本是女子,卻倒像個男子,也還怕男子中倒沒有你這樣 倜儻人才。』因指著紙上所書畫紅拂私奔的圖像
,對生哥說道:『姐姐若學紅拂改換男裝,莫說夜裡私奔,就是日裡私奔,也沒 人認得你是女子 !』生哥笑道:『你叫我私奔
哪個?我若做了紅拂,除非把你當個李靖。』冶娘見他說得入港,便又指著畫上 鴛鴦對生哥道:『我和你姊弟相稱,就如雁行一
般,恐雁行不若鴛鴦為親切,姐姐雖長我一歲,倘蒙不棄,待我對爹爹說了,結 為夫婦何如?』生哥聽罷,低頭不語了半晌,忽
然兩眼流淚。冶娘驚問道:『姐姐為何煩惱,莫非怪我語言唐突麼?』生哥拭淚 答道:『我的行藏,無人能識。既蒙吾弟如此錯
愛,我今只得實說了。』便去桌上取過一幅紙來,援筆題詩一絕雲:改裝易服本 非真,為乏桃源可避秦。
若欲與君為伉儷,願天真化女人身。
冶娘見詩,大驚道:『難道你真個不是女子是男子麼?你快把自己的來歷實 說與我知道!』生哥便悄悄把上項事細述了一遍
,叮囑道:『吾弟切勿洩漏!』冶娘甚是驚異,因笑道:『我一向戲將姐姐比哥哥, 不想真個是哥哥了。』生哥道:『我向只因
假裝女子,不好與吾弟十分親近。今既說明,當與你把臂促膝,為聯?接席之歡。』 說罷,便走過來與冶娘並坐,又伸手去扯她
的臂。
慌得冶娘通紅了臉,連忙起身,逡巡避開。生哥笑道:『賢弟雖貌似女子, 又不是真正女子,如何做出這般羞澀之態?』 冶娘便道:『你道我不是女子,真是男子麼?你既不瞞我,我又何忍瞞你?』 便也取過紙筆,和詩一絕雲:姊不真兮弟豈真
?亦緣無地可逃秦。
君如欲與為兄弟,願我真為男子身。
生哥看了詩,也失驚道:『不信你倒是女子。你也快把你的來歷說與我聽!』 冶娘遂也將前事述了一遍。生哥亦搖首稱奇,
因說道:『我與你一個女裝男,一個男裝女,恰好會在一處。正是天緣湊合,應 該作配。你方才說雁行不若鴛鴦,自今以後不必
為兄弟,直當為夫婦了。』冶娘道:『兄果有此心,當告知我養父,明明配合, 不可造次。』正說間,顏權回家來了。生哥亦即
辭歸,把這段話告知王保。這邊冶娘也把生哥的話,對顏權說了。大家嘆異。
次日,王保來見顏權,商議聯姻。顏權慨然應允。在眾鄰面前,只說程家要 臺官為婿,須家要存奴為媳。央鄰舍裡邊一個老
婆婆做了媒妁,擇下吉日,先迎生哥過門。王保把屋後牆壁打通了,兩家合為一 家。鄰舍中有幾個輕薄的,胡猜亂想。
有的道:『十四五歲的兒女,一向原不該教她做一處。今日替她聯了姻,倒 也穩便。若不然,他們日後竟自己結親起來,就
不雅了。』有的道:『程寡婦初時要女兒出家,如何今日又許了須家的臺官?想 必這媽媽先與須客人相好了,如今兩親家也恰好
配了一對。』王保由他們猜想,只不理他。時光迅速,早又過了兩年。生哥已是 十七歲,冶娘已是十六歲了,顏權便替他擇吉畢
姻。拜堂時,生哥仍舊女裝,冶娘仍舊男裝,新郎倒是高髻雲鬟,娘子倒是青袍 花帽,真個好笑。但見:紅羅蓋卻粉郎頭,皂靴
套上嬌娘足。作揖的是新婦,萬福的是官人。只道長女配其少男,哪知巽卻是震, 艮卻是兌;只道陽爻合乎陰象,誰識乾反是地
,坤反是天。白日裡唱隨,公然顛倒粉去;黑夜間夫婦,暗地校正轉來。沒雞巴 的公公,倒娶了有雞巴的子捨;有陽物的媽媽,
倒招了個沒陽物的東?。
只恐新郎的乳漸高,正與假婆婆一般作怪;還怕新娘的須欲出,又與假爹爹 一樣蹊蹺。麋邊鹿,鹿邊糜,未識孰麋孰鹿;鳳
求凰,凰求鳳,不知誰鳳誰凰。
一場幻事是新聞,這段奇緣真笑柄!是夜顏權便受了二人之拜,掌禮的要請 王保出來受禮,王保哪裡敢,只推腹痛先去睡了
。生哥與冶娘畢姻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但恨陰陽反做,不能改裝易服, 出姓複名。
哪知事有湊巧,既因學畫生出這段姻緣,又因買畫引出一段際遇。你道有何 際遇?原來那時孝廉花黑已中過進士,選過翰林
,卻因與丞相業厄虎不睦,致仕家居。他的夫人藍氏要畫一幅行樂圖,聞得留後 村須家的媳婦程存奴善能傳神,特遣人抬著轎兒
來請,要邀到府中去面畫。冶娘勸生哥休去。生哥因念花黑有收葬他父母大恩, 今日不忍違他夫人之命,遂應召而往。那夫人只
道生哥真是個女子,直請至內堂相見。敘禮畢,吃了茶點,便取出一方白絹,教 生哥寫照。生哥把夫人再細看了一回,援筆描畫
起來。頃刻間畫成一個小像,真乃酷肖。夫人看了歡喜,喚眾女使們來看,都道 像得緊。夫人大喜,十分贊嘆。因又對生哥道:
『我先母藍太太的真容,被我兄弟們遺失了,今欲再畫一幅,爭奈難於摹仿。我 今說個規模與你,就煩你一畫。若畫得像時,更
當重謝。』生哥領諾。夫人指著自己面龐,說那一處與我先母相同,那一處與我 先母略異。生哥依她所言,恁空畫出一個真容。
卻也奇怪,竟畫得儼然如生。
夫人看了,拍掌稱奇。一頭贊,一頭再看,越看越像,便如重見了母親一般, 不覺嗚咽涕泣起來。生哥在傍見夫人涕泣,也
不覺淚流滿面。夫人怪問道:『我哭是因想念先母,你哭卻是為何?』生哥拭淚 答道:『妾幼喪二親,都不曾認得容貌。今見夫
人補畫令先慈之像,因想妾身枉會傳神,偏無二親可畫,故不禁淚落耳!』說罷, 又流淚不止。正是:孤兒觸景淚偏多,爾有母
兮我獨無。
縱使傳神異樣巧,二親形像怎臨模 夫人聽說,問道:『我聞小娘子的母親尚在,如何說幼喪二親?』生哥忙轉 口道:『夫人聽錯了。妾自說幼喪父親。』 夫人道:『我如何會聽錯?你方才明明說幼喪二親。莫非你不是程寡婦親生 的?可實對我說 !』生哥暗想:『花公是個有
情義的人,我今就對他夫人實說來歷,料也不妨。』因叉手向前說道:『夫人在 上,當初我父親蒙花老爺厚恩,今日在夫人面前
怎敢隱瞞?但須恕我死罪,方才敢說!』夫人道:『又奇怪了!我與你家素不相 識,我家當初有何恩?你今日又有何罪?』 生哥道:『乞夫人屏退左右,容我細稟 !』夫人便叫女使們退避一邊。生 哥先說自己男扮女裝,本不當直入內室,因不敢
違夫人之命,勉強進來,罪該萬死。然後從頭至尾,把改裝避難的緣故,細細告 陳,並將妻子冶孃的始末根由一發說了。夫人聽
罷,十分驚異。便請花黑進來對他說知其事,叫與生哥相見,花黑亦甚驚異。
正嘆詫間,家人傳稟說:『報人在外,報老爺原官起用了。』 原來此時海陵王因御駕南征,中途遇害。丞相業厄虎護駕在彼,亦為亂軍所 殺。朝中更立世宗為帝。這朝人主極是賢明,凡
前日觸忤了海陵王、業厄虎被殺的官員,盡皆恤贈,錄其後人;其餘被黜被逐的, 都起復原官。因此花黑亦以原官起用。當下花
黑聞此恩命,便對生哥道:『當今新主賢明,褒錄海陵時受害賢臣的後人,廉諫 議亦當在褒錄之例。你今既為廉公之婿,廉公無
子可錄,女婿可當半子。至於令先尊題詩被戮一事,我當特疏奏白其冤。你不惟 可脫罪,還可受封。』生哥謝道:『昔年既蒙恩
相收葬先人骸骨,今日又肯如此周全,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說罷,倒身下拜。
正是:得蒙君子垂青眼,免使窮人陷黑冤。
生哥拜謝了花公夫婦,回到家中,說知其事。冶娘與顏權、王保俱各驚喜。
花黑即日起身赴京。陛見時,即上疏白李真之冤
,說:『他所題二詩,一是嘆南朝無人,一是嘆南朝未嘗無人,只為奸臣所誤, 並無一語侵犯本朝。卻被奸貪小人,朋謀陷害,
非辜受戮,深為可憫。其妻江氏,潔身死節,尤宜矜恤。
況今其子生哥,現配先臣廉國光之女,國光無子,當收錄伊婿,以酬其忠。』 因又將王保感天賜乳,顏權夢神賜須之事,一
一奏聞。世宗覽奏,降旨:『賜生哥名存廉,授翰林待詔。封冶娘為孺人。王保 忠義可嘉,授太僕丞。太監顏權召還京師,授為
六宮都提點。』命下之後,生哥與冶娘方才改正衣裝。一個大乳的蒼頭,一個長 鬚的內相,也都復了本來面目。一時傳作奇談。
正是:前此陰陽都是假,今朝男女盡歸真。
眾人受了恩命,各各打點赴京。生哥獨上一疏道:『臣向因患難之中,未曾 為父母守制。今欲補盡居喪之禮,廬墓三年,然
後就職。』天子嘉其孝思,即準所奏。生哥遂同冶娘披麻執杖,至父母墓所,備 下三牲祭品,望塚前拜奠。想起二親俱死於非命
,生前未曾識面,死後有缺祭掃,直至今日方得到土堆邊一拜,哀從中來,伏地 痛哭,哭得路旁觀者,無不悽惶。有一曲《紅衲
襖》為證:徒向著土堆前列酒鮐,恨不曾寫真容留作記。縱則向夢兒中能相會, 痛殺我昧平生怎認伊?想當初兩月間無知識,到
如今十年餘空淚垂。除非是起死回生,一雙雙學丁令還靈也,現原身使我知。
王保聞得生哥夫婦都在墓所,便也於未赴任之前,備著祭禮,到墓前來設祭。
那時王保冠帶在身,及到墓前,即呼從人:『
取青衣小帽過來,與我換了。』生哥問道:『這是何故?』 王保哭道:『我王保當初受主母之託,保護幼主。今日特來此復命。若頂冠 束帶,叫墓中人哪裡認得?』生哥聽說,不覺大
哭。王保換了衣帽,向塚前叩頭哭告道:『主人主母在上,小人王保昔年在蘇州 城中時,因急欲歸報主母消息,未及收殘主人屍
首。及至主母死後,小人又急忙保護幼主,避罪而逃,也不及收殮屍首,又不及 至墓前一拜。今日天幸,得遇恩赦,小人才得到
此。
向蒙皇天賜乳,仙翁庇,我主僕二人得以存活。今幸大仇已報,小主人己諧 婚配,又得了官職。未識主人主母知道否?
倘陰靈不遠,伏乞照鑒!』一頭拜,一頭說,一頭哭。從人見之,盡皆下淚。
也有一曲《紅衲襖》為證:想當初託孤兒在兩
月時,今日裡縱生逢怕也難識齲我若再換冠袍來行禮,教你墓中人怎認予?幾年 間變男身為乳嫗,只這領舊青衣豈是易著的。痛
從前春去秋來,不能夠一拜墳頭也,禁不住灑西風血淚垂。
王保祭畢,才換了冠帶,恰值顏權也來弔奠。王保等他奠罷,一同別了生哥 夫婦,再備祭品,同顏權到雙忠廟去拜祭了一番
。顏權又將廟宇重修,神像再塑,然後與王保一齊赴京。
生哥自與冶娘廬墓。又聞朝廷有旨,著玉田縣官為廉國光立廟,歲時致祭。
生哥遂同冶娘到彼處拜祭了,復回墓所。三年服
滿,然後起身赴京,謝恩到任。
在京未久,忽聞塘報,趙州臨城縣有妖婦牛氏結連山寇作亂,勢甚猖獗。你 道那妖婦是誰?原來就是尹大肩之妻。尹大肩原
係臨城人,他存日恃著海陵王寵幸,作惡多端。近來被人告發,世宗有旨籍沒其 家。不想他妻子牛氏,頗知妖術,遂與其子尹彪
,逃人太行山中,嘯聚山賊作亂,自稱『通聖娘娘』。
地方官遣兵追捕,反為所敗。生哥聞知此事,激起一片雄心,說道:『此是 我仇人的妻子,我正當手刃之!』遂上疏自請剿
賊。天子准奏,命以翰林待詔兼行軍千戶,領兵三千前往臨城,討平妖寇。生哥 奉旨,星夜督師前進。牛氏統領賊眾,據著個險
峻的高嶺,立下營寨。方待要用妖法來迎敵,哪知生哥自有碧霞真人所傳的劍術 在身,便不等交鋒,先自飛騰上嶺,揮劍斬了牛
氏並尹彪首級,然後驅兵直搗賊巢。賊眾無主,逃者逃,降者降,寇氛悉平,奏 凱回朝。天子嘉其功績,昇為中書右丞兼樞密副
使,並追贈其父李真與其母江氏。
生哥感泣謝恩,歸到私署。是夜即得一夢,夢見一個金襆緋衣的官長,一個 鳳冠霞帔的夫人,對生哥說道:『我二人是你父
母。上帝憐我二人,一以文章被禍,一以節烈捐軀,已脫鬼錄,俱得為神。不但 受人主之恩,又膺天帝之寵。你可善自寬解,不
消哀念我二人了!』生哥醒來,記著夢中所見父母的形貌,畫出兩個真容,去喚 王保來看。王保見了,吃了一驚,說道:『與主
人主母生前容貌,一般無二 。』生哥大喜,便把來裝裱好了,供養在家廟中。
正是:忠貞既可格天地,仁孝猶能致鬼神。
王保做了三年官,即棄了官職,要去尋訪碧霞真人,入山修道。竟拜別了生 哥夫婦,仍舊懷了這粒銀母靈丹,飄然而去。
生哥思念其忠,也畫他一個小像,立於李真之側,一樣歲時展祭。又畫碧霞 真人之像,供養於舊日茅庵中,亦以王保配享。
後來花黑出使海上,遇見王保童顏鶴,於水面上飛身遊行。歸來述與生哥聽了, 知其已得成仙。顏權出入宮中,人都呼他為須太
監,極蒙天子寵眷,壽至九十七而終。冶娘替他服喪守孝,也把他的真容來供養。
這是兩人忠義之報。
看官聽說,人若存了一片忠心、一團義氣,不愁天不佐助,神不(交力)靈。
試看奴僕、宦豎尚然如此,何況士大夫? 《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所以這段話文,名曰《勸匪躬》。
卷八 醒敗類 兩決疑假兒再反真 三滅相真金亦是假
詩曰: 無相之中相忽生,非非是是幾回爭。
到頭有相歸無相,笑殺貪人夢未醒。
此四句乃惺禪師所作偈語,奉勸世人凡事休要著相。大抵若相的人,都為著 貪瞋痴三字。貪瞋總謂之痴,瞋痴總由於貪。
貪人之財是貪,貪天之福亦是貪。貪而不得,因而生瞋。
瞋人是痴,瞋天尤痴。究竟有定者不可冒,無定者不可執。知其有定,貪他 做什麼?知其無定,又貪他做什麼?如今待在下
說一段醒貪的話文,與眾位聽!話說後五代周世宗時,河南歸德府城中有一個人, 姓紀名衍祚,家道小康,年近四十,未有子嗣
。渾家強氏,性甚嫉鮅,不容丈夫蓄妾。只有一個婢子,名喚宜男,年已十六, 頗有幾分姿色。強氏恐丈夫看上了她,不許她梳
好頭,裹小腳。又提防嚴密,一毫也不肯放空。紀衍祚有個姪兒叫做紀望洪,正 是他的亡兄紀衍祀所生。此人幼為父母嬌養,不
事生理,終日嫖賭,十分無賴。父母死了,做叔父的一發管他不下。其妻陳氏, 有些衣飾之類,也都被他蕩盡了。虧得他丈人陳
仁甫收拾女兒回去,養在家裡。紀衍祚見姪兒這般不肖,料道做不得種,便把立 姪為嗣的念頭灰冷了。哪知望洪見叔父無子,私
心覬覦他的家產,只道叔父不看顧他,屢次來要長要短。及至衍祚資助他些東西, 又隨手而盡,填不滿他的欲壑,誅求無厭。強
氏因對丈夫說道:『只為你沒有兒子,故常受姪兒的氣。我前年為欲求子,曾許 下開封府大相國寺的香願,不曾還得。我今要同
你去完此香願,你道何如?』 衍祚道:『入寺燒香,原非婦人所宜。況又遠出,殊為不便。
你若要求子,只在家中供養佛像,朝夕頂禮便了!』強氏聽了這話,便要丈 夫供起佛像來。不要木雕泥塑,定要將銅來鑄,
又要放些金子在內,鑄一尊滲金的銅佛,以為恭敬。衍祚依她言語,將好銅十餘 斤,再加黃金數兩在內,尋一個高手的鑄銅匠人
叫做容三,喚他到家鑄就一尊滲金銅的佛像,其好似純金的一般光彩奪目。強氏 把來供在一間潔淨房內,終日焚香禮拜,祈求子
嗣。
看看將及一年,並沒有生子的消息。衍祚老妻子不能有孕,心裡便暗暗看中 了宜男這丫頭。她雖不梳頭,不纏腳,然只要她
的下頭,哪管她的上頭;只要她的坐腳,哪管她的走腳。常言道:『只有千人做 賊,沒有千人防賊。』恁你渾家拘管得緊,衍祚
卻等強氏夜間睡著了,私去與宜男勾搭。正是:任你河東吼獅子,哪知座下走青 鸞。
從來懼內的半夜裡私偷丫鬟,其舉足動步,都有個名號:初時伏在枕上聽妻 子的鼻息,叫做『老狐聽冰』;及聽得妻子睡熟
,從被窩中輕輕脫身而出,叫做『金蟬脫殼』;黑暗裡坐在?沿上,把兩腳在地 上摸鞋子,叫做『滄浪濯足』;行走時恐暗中觸
著了物件,把兩手託在前面而行,叫做『伯牙撫琴』;到得丫鬟臥所,扭扭捏捏, 大家不敢做聲,叫做『啞子相打』;恐妻子醒
來知覺,疾忙了事,叫做『蜻蜒點水』;回到妻子?上,依著輕輕鑽入被窩,叫 做『金蛇歸穴』。
閑話休提,且說紀祚衍雖然偷得宜男,卻是驚心動膽,不能舒暢。正想要覓 個空兒,與她偷一個暢快的,恰好遇著個機會。
原來強氏因持齋奉佛,有個尼姑常來走動。那尼姑俗家姓畢,法名五空,其庵院 與城南隆興寺相近,因與寺中一個和尚相熟。這
隆興寺中有兩個住持:一名靜修,一名惠普。靜修深明禪理,不喜熱鬧,常閉關 靜坐。惠普卻弄虛頭,講經說法,笑虛男女,特
託五空往大家富戶說化女人佈施作緣。因此五空也來勸強氏去聽經。是時正值二 月二十九日,觀音大士誕辰,寺中加倍熱鬧。強
氏打點要去隨喜。衍祚本不要妻子入寺燒香的,卻因有宜男在心,正好乘強氏出 外去了,做些勾當,便不阻當她。只預先一日,
私囑宜男,教她推說腹痛,睡倒了。至次日,強氏見宜男抱病,不能跟隨,便只 帶家人喜祥夫婦跟去,留下一個十二歲的小廝興
兒,與宜男看家。衍祚初時也隨著妻子一同入寺,及到法堂,男東女西,分開坐 下,等候慧普登座講經。衍祚便捉空從人叢裡閃
將歸來,與宜男歡會一番,了其心願。但見:老婆入寺,為看清淨道場;丈夫歸 家,也是極樂世界。
一個化比丘身,對世尊五體投地;一個現歡喜相,把丫鬟兩腳朝天。從前黑 夜中,匆忙勾當,只片時雨散雲收;如今白日裡
,仔細端詳,好一歇枝搖葉擺。向怪作惡的龜山水母,並不放半點兒鬆;何幸好 善的獅子吼佛,也落下一些兒空。仗彼觀音力,
勾住了羅剎夜叉;多賴普門息,作成了高唐巫峽。一向妻子坐繡房持咒,倒像替 丈夫誦了怕婆經;今日老荊入佛寺聽經,恰似代
侍兒唸了和合咒。全虧我佛開方便,果然菩薩會慈悲。衍祚了事之後,喚過小廝 興兒來,吩咐道:『大娘歸時,切不可說我曾來
家!』吩咐畢,悄地仍到寺前,恰好接著強氏轎子,一同回來。強氏並不曉得丈 夫方才的勾當。
哪知宜男此會已得了身孕,過了月餘,但覺眉低眼慢。強氏見得有些蹺蹊, 便將宜男拷問起來。宜男只得吐出實情。強氏十
分惱怒,與丈夫廝鬧。衍祚懼怕妻子,始初不敢招承,後被逼問不過,只得承認 了。強氏捶臺拍桌,大哭大罵,要把宜男賣出去
。正是:夫人會吃醋,吃醋枉吃素。
自己不慈悲,空拜慈悲父。
強氏自此每日辱罵宜男,準準地鬧了一兩個月。一日走進佛堂燒香,卻對著 這尊銅佛像,狠狠地數說道:『佛也是不靈的。
我這般求你,你倒把身孕與這賤碑,卻不枉受我這幾時香火了!』一頭拜,一頭 只顧把佛來埋怨。
卻也作怪,強氏那日說了這幾句,到明日再進佛堂燒香時,供桌上早不見了 這尊銅佛。強氏吃了一驚,料必被人盜去。家中
只有喜祥夫婦並興兒、宜男四個人,強氏卻要把這盜佛的罪名坐在宜男身上,好 打發她出去。宜男哪裡肯招承,強氏正待要拷打
宜男,卻早有人來報銅佛的下落了。那報事的乃是本城富戶畢員外的家人,叫做 吉福。原來這尊銅佛在畢員外家裡。
你道是哪個盜去的?卻就是喜祥這廝盜去的。他聞得主母對著佛像口出怨言, 是夜便悄地將銅佛偷了,明早拿到畢員外家去
賣了十兩銀子。這畢員外叫做畢思復,為人最是貪財。尼姑五空就是他的嫡堂姑 娘,他常聽得姑娘說:『紀家有個滲金的銅佛,
鑄得十分精美。』今恰遇喜祥盜將來賣與他,他便把賤價得了。家人吉福知道是 喜祥偷來賣的,要分他一兩銀子,喜祥不肯,吉
福懷恨,因此到紀家報信。及至紀衍祚問他盜佛的是誰?
吉福卻又不肯實說。衍祚也八分猜是喜祥,只因喜祥是妻子的從嫁家人,妻 子任之為心腹,每事護短,故不敢十分盤問。只
將五錢銀子,與吉福做了賞錢。再將銀十兩,就差喜樣到畢家去贖。吉福又私囑 喜祥道:『我在你主人面前不曾說你出來,你見
了我主人,也切不可說是我來報信的。』喜祥應諾。見了畢思復,只說家中追究 得緊,故此將銀來贖。畢思復正貪這尊滲金銅佛
買得便宜,不捨得與他贖去。心生一計,只推銀色不足,要他去增補,卻私與吉 福商量,連夜喚那鑄佛匠人容三到家,許他重賞
,教他這樣鑄成一尊純銅佛像,要與滲金的一般無二。
紀家補銀來贖時,又推員外不在家,一連捺遲了好幾日,直等容三鑄假像來 搠換了,然後與他贖去。那真的卻把來自己供養
。
正是: 貪金暗把奸謀使,奉佛全無好善心。
衍祚得了佛像,並不知是假的,依前供在佛堂中。
強氏見佛已贖還,那盜佛的罪名,加不得在宜男身上了,卻只是容她不得, 終日尋鬧,非打即罵。衍祚看了這般光景,料道
宜男難以容身,私與喜祥計議,要挽一個人來討她去暗地養在外宅。哪知喜祥這 奴才倒把主人的話,一五一十都對主母說了。強
氏大怒,問喜祥道:『這老無恥恁般做作,叫我怎生對付他?』喜祥獻計道:『主 母要賣這丫頭,不可賣與小家,恐主人要去贖
;須賣與豪門貴宅,贖不得的去處,方杜絕了主人的念頭。』強氏聽計,便教囑 咐媒婆,尋個售主。過了幾日,尼姑五空聞知這
消息,特來做媒,要說與姪兒畢思復為妾。原來畢思復也是中年無子,他的妻子 單氏極是賢淑,見丈夫無子,要替他納個偏房。
五空因此來說合。強氏巴不得宜男離眼,身價多少也不論,但恐丈夫私自去贖了。
五空道:『這不消慮得。
我家姪兒曾做過本城呼延府尉的乾兒,今在你官人面前,只說是呼延府裡討 去便了。』強氏尚在猶豫,五空曉得強氏極聽喜
祥言語的,便私許了喜祥二兩銀子,喜祥遂一力攛掇主母允了。
乘衍祚下鄉收麥不在家中,強氏竟收了畢家銀十六兩,叫他即日把轎來抬了 宜男去。喜祥又恐宜男不肯去,卻哄她道:『主
人怕大娘不容你,特挽五空師父來說合,討你出去,私自另祝』宜男信以為然, 恁他們簇擁上轎,抬往畢家去了。衍祚歸家,不
見了宜男,問喜祥時,只說呼延府中討去了。衍祚不勝懊恨,又懼怕老婆,不敢 說什麼,唯有仰天長嘆而已!正是:侯門一入深
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不說衍祚思念宜男,無計可施。且說宜男到了畢家,方知主母把她賣了,放 聲大哭,欲待尋死,又惜著自己的身孕。正沒奈
何,不想吉福打聽得宜男是有孕的,便對主人備言其故,說道,『主人被五空師 太哄了!』畢思復即請過五空來,把這話問他。
五空道:『並沒此事,是誰說的?』思復道:『是吉福說的。』五空道:『他因不 曾得後手,故造此謗言,你休聽他!』 思復將信將疑,又把這話對渾家說,叫她去盤問宜男。此時宜男正哭哭啼啼, 不願住在畢家,竟對單氏實言其事,說道:『
我自二月裡得了胎,到如今五月中旬,已有了足三個月身孕。
今雖被主母賣到這裡,此身決不受辱。伏乞方便,退還原主則個!』單氏將 此言對丈夫說知。思復道:『我真個被五空姑娘
哄了。今當退還紀家,索取原價。』單氏道:『他家大娘既不相容,今若退還, 少不得又要賣到別家去。不如做好事收用了她罷
!』思復道:『若要留她,須贖些墮胎藥來與她吃了,出空肚子,方好重新受胎。』 單氏沈吟道:『這使不得。一來墮胎是極罪
過,你自己正要求子,如何先墮別人的胎?二來墮胎藥最利害,我聞懷孕過了兩 月,急切難墮,倘藥猛了些,送了她的命,不是
耍處,三來就墮了胎,萬一服過冷藥,下次不服受胎,豈不誤事?不若待她產過 了,那時是熟肚,受胎甚便,回來還有個算計。
你一向艱於得子,她今到我家,若七個月之後就產了,那所產的男女便不要留;
倘或過了十個月方產,便可算是我家的骨血,留
他接續香煙,有何不可?』思復聽了,點頭道:『也說得是。』便把宜男改名子 姐,叫她在房裡歇下。
宜男是夜恐思復去纏她,將衣帶通縛了死結,和衣而臥。至黃昏以後,思復 睡在渾家?上,忽然腹痛起來,連起身瀉了幾次
。
到明日,神思睏倦,起身不得。延醫看視,醫人道:『不但腹疾,又兼風寒, 須小心調理。』單氏只疑丈夫夜間起身時,已
曾用過宜男,或者害了陰癥。哪知思復並不曾動彈,只因連起作瀉,冒了些風, 故兩病交攻,直將息了兩三個月,方才稍可,尚
未能痊癒。宜男因此幸得不受點汙,日日去佛堂中拜佛,願求腹中之孕至十三個 月方產,便好替舊主人留下一點骨血。這也是她
不忘舊主的一片好心。有詩為證:侍兒含淚適他門,不望新恩憶舊恩。
況復留香原有種,忍同萍草去無根。
單氏見宜男日日禮佛,便指著佛像對她說道:『這尊銅佛,原是你舊主人家 裡來的。』宜男道:『我正疑惑這尊佛與我主人
家裡的一般,原來就是這一尊。但當日被人偷來賣在這裡,我家隨即贖歸,如何 今日還在?』單氏便把喜祥偷賣,吉福商量搠換
的話一一說了。宜男嗟嘆道:『我始初只道我主人佛便贖了去,人卻不能贖去。
誰知佛與我也是一般,只有來的日,沒有去的日
。』因也把吉福報信討賞錢的話,對單氏說了。單氏隨即喚吉福來罵道:『你這 不幹好事的狗才,家主前日買了銅佛,你如何便
去紀家報信?你既去報信,騙了紀家的賞錢,如何又攛掇主人搠換他的真佛?我 若把你報信的事對家主說知,怕不責罰你一場!
今恐他病中惹氣,權且隱過,饒你這狗才!』 當下吉福被單氏罵得垂首無言,心裡卻又起個不良之念,想道:『既說我不 幹好事,我索性再走個道兒。』便私往銅匠容三
家裡去,與他商量,要他再依樣鑄一尊銅怫,把來搠換那尊滲金的來熔化了,將 金子分用。容三應允,便連夜鑄造起來。他已鑄
過這佛兩次,心裡甚熟,不消看樣,恁空鑄就一尊,卻是分毫無二。吉福大喜, 遂悄地拿去,偷換了那尊滲金的真佛,到容家來
熔化,指望分取其中的金子。不想這尊佛卻甚作怪,下了火一日,竟熔不動分毫。
兩個無計奈何,商量了一回,只得把這尊佛拿
到呼延府裡去當銀十兩,大家分了。正是:偷又逢偷,詐又逢詐。
行之於上,效之於下。
單氏與宜男並不知怫像被人偷換去,只顧燒香禮拜,宜男便禱求心事,單氏 卻祈保丈夫病體。誰想思復身子恰才好些,又撞
出兩件煩惱的事來,重複增玻你道為何?原來思復平昔極是勢利,有兩副衣妝、 兩副面孔:見窮親戚,便穿了舊衣,攢眉皺目,
對他愁窮;見富貴客,便換了好衣,脅肩諂笑,奔走奉承。他有個嫡堂兄弟畢思 恆,乃亡叔畢應雨之子,為人本分,開個生藥鋪
,只是本少利微,思復卻並不肯假借分毫。那紀望洪的丈人陳仁甫,就是思復的 母舅,家貧無子,只生一女,又嫁女婿不著,自
養在家,思復也並不肯看顧他。只去趨奉本城一個顯宦呼延仰。那呼延仰官為太 尉,給假在家,思復拜在他門下,認為乾兒,饋
送甚豐,門上都貼著呼延府裡的報單。
三年前有個秀才畢東釐,向與畢思恆相知,因特寫個宗弟帖兒,到思復家裡 來拜望。思復道是窮秀才,與他纏不得的,竟璧
還原帖,寫個眷侍教生的名帖答了他。畢東釐好生不悅。不想今年應試中了進士, 歸家候眩恰值呼延仰被人劾奏,說他私鑄銅錢
,奉旨著該地方官察報。思復恐累及了他,忙把門上所貼呼延府裡的報單都揭落 了。瞞著兄弟畢思恆,私去拜見畢東釐,要認了
族兄,求他庇護。畢東釐想起前情,再三作難。思復送銀二百兩,方買得一張新 進士的報單,貼在門上。不隔幾時,呼延仰鑄錢
一事,已得彌縫無恙。畢東釐卻被人劾奏,說試官與他有親,徇私中式,奉旨著 該部查勘。東釐要到部裡去打點,缺少些使費,
特央人到思復處告借百金。思複分毫不與,說道:『我前日已有二百金在他處, 如今叫他除了一百兩,只先還我一百兩罷。』東
釐大怒,遂與思復絕交。又過幾時,東釐查勘無恙,依然是個新進士。本府新到 任的僉判卞芳胤,正是東釐的同年。
思復卻為遣吉福出去討債,逼死了一個病人,被他家將人命事告在僉判臺下。
思復病體初痊,恐屍親到家囉?,只得權避於
畢思恆家中,就央思恆致意東釐,求他去卞公處說分上。
東釐記著前恨,詐銀五百兩,方才替他完事。
思復受了這場氣,悶悶而歸,正沒好心緒,又值尼姑五空來向他討銀子。原 來五空當初曾將銀百兩,託付思復盤利,今見他
為了官司,恐銀子耗費了,後來沒處討,故特來取索。思復焦躁道:『哪見得我 就還不起了,卻這般著急?出家人要緊銀子做什
?況姑娘的銀子,姪兒也拿得的。我今竟賴了不還,卻待怎麼?』五空聽說,嚷 將起來道:『你怎說這般欺心的話?
姑娘的銀子好賴,出家人的銀子,倒沒得到你賴哩!』當下嚷鬧了一回,單 氏再三勸開。五空暗想:『我當初不把銀子借與
窮姪思恆,特把來付與富姪思復。只道萬無一失,誰知今日富的倒這般欺心,卻 不反被思恆非笑麼?』心中十分憤怒。她平日也
常到呼延府裡走動的,因把這話告訴了太尉的小夫人,方待要央她府裡的人去討。
恰好思復又犯了一件事,正落在呼延太尉手裡
:時值秋盡冬初,思復到莊上養病,就便收租,有個頑佃叫做陶良,積欠租米不 還,思復把他鎖在莊裡。哪知陶良的妻子卻與吉
福有私,吉福竟私開了鎖,放走陶良,倒叫他妻子來莊裡討人;又指引她去投了 呼延太尉。呼延仰正因前日有事之際,思復便撇
卻了乾爺,心甚不樂。今日思復為了事,他便乘機包攬,也索要五百金,方保無 虞。思復只得變賣些產業,湊得五百兩奉送。又
被太尉於中除去一百兩,還了五空,只算收得四百兩。思復沒奈何,只得把莊房 也典了,再湊百金,送與太尉,方才罷休。思復
氣得發昏,扶病歸家,又跌了一跤,中了風,成了個癱瘓之疾,臥?不起。可憐 一個財主,弄得貧病交併。
當初向親戚愁窮,今番卻真個窮了。有詩為證:貧者言貧為求援,富者言貧 為拒人。
一是真兮一是假,誰知弄假卻成真。
思復臥病了四五個月,不覺又是來年季春時候,宜男方產下一個孩兒。自舊 歲二月中受胎,至是年三月中生育,算來此孕果
然是十二個月方產的了。單氏不知就裡,只道她舊年五月中進門,至今生產恰好 十月滿足,好生歡喜。對丈夫道:『這是我家的
子息無疑了。』思復在枕上搖頭道:『這不是我生的。
我自從納妾之夜,便患病起來,一向並未和她沾身。這孩子與我一些相干也 沒有。』單氏低言道:『你今抱此不起之疾,眼
見得不能夠養兒子的。你看如今周朝皇帝,也是姓柴的頂受姓郭的基業,何況我 庶民之家,便將差就錯,亦有何礙?』思復沈吟
道:『且再商量。』又過了月餘,為家中少銀用度,只得將這尊銅佛去熔化,指 望取出金子來用。不想熔將起來竟是純銅,全無
半點金子在內。思復驚訝,喚過宜男來問時,宜男道:『我當初親見舊主人將黃 金數兩放入裡邊鑄就的,如何沒有?』 思復只疑當日搠換的時節拿錯了,再叫吉福來詢問。吉福道:『並不曾拿錯。』 單氏胡猜亂想,對丈夫道:『多應是神佛有
靈,不容你搠換那尊真的,竟自己歸到紀家去了。』思復聽說,心裡驚疑,愈覺 神思恍惚。忽又聞呼延仰被人首告他交通遼國,
奉旨提解來京,從重問罪,家產籍沒入官。思復因曾做過他的乾兒,恐禍及其身, 吃這一驚不小,病體一發沈重起來。看看一命
懸絲,因請母舅陳仁甫與兄弟畢思恆來,囑託後事。指著宜男對二人道:『此人 進門之後,我並不曾近她,今所生之子,實非吾
子。我一向拜假父、認假兄,究竟何用?今又留這假子做什麼?我死之後,可叫 紀家來領了他母子二人去。我今只存下薄田數十
畝,料娘子是婦人家,怎當得糧役之累?我死後,也求母舅作主,尋個好頭腦, 叫她轉嫁了罷。所遺薄田並腳下住房,都交付與
思恆賢弟收管。我一向雖不曾照顧得賢弟,乞念手足之情,代我料理糧役,我死 瞑目矣!』說罷,便奄然而逝。正是:人當將死
言必善,鳥到臨終鳴也哀。
單氏哭得死去活來,仁甫與思恆再三解勸。單氏含淚道:『丈夫叫把宜男母 子送還紀家,這還可聽。至若叫我轉嫁,此是他
的亂命,我寧死不從!』思恆道:『嫂嫂若有志守節,這是極爭氣的事。凡家中 事體,我自替你支持便了。』當日殯殮之後,單
氏便將一應文書帳目交付思恆。又將自已釵簪之類,叫他估價變賣,營運度日。
思恆便親到鄉間踏勘田畝,一向被吉福移熟為荒
、作弊減額的,都重新較正。又將變賣簪釵的銀兩,贖了幾畝好田。單氏得他幫 助,安心守節。只有宜男母子,未得了當。與思
恆商議,要依丈夫遺命,退還原主。思恆道:『須得原媒去說。』單氏道:『原媒 是五空師太。她因素銀惹氣之後,再不上門。
如今怎又去央她?不若陳舅公與紀家有親,就煩他去說罷。』思恆道:『如此卻 好。』單氏便請陳仁甫來,央他到紀衍祚家去說
知其事,叫他快來領了宜男母子二人去。
正是: 不許旁枝附連理,誰知落葉又歸根。
話分兩頭。且說紀衍祚自宜男去後,終日長籲短嘆,與強氏夫妻情分漸覺冷 淡了。縱然她屢發雷霆,怎當得凍住雲雨。
強氏氣惱不過,害出病來。病中怨恨奉佛無效,遂破素開葷。
病勢日甚一日,醫、禱莫救。不上半年,嗚乎哀哉了。臨終時還怨恨神佛無 靈,吩咐衍祚將這尊銅佛熔化了,不要供養。有
一曲《黃鶯兒》單說那強氏平日奉佛,臨終恨佛的可笑處:奉佛已多年,到今朝 忽改前,心腸本與佛相反。香兒枉拈,燭兒枉燃
,平生真性臨終見。聽伊言,聲聲恨佛,誓不往西天。
強氏死後,衍祚不肯從她亂命,仍將佛像供奉。又每七延僧禮懺,超及陰魂。
七終之後,便有媒婆來說親,也有勸他續弦的
,也有勸他納妾的。衍祚只是放宜男不下,想著:『這三個月身孕,不知如何下 落了?』時常到呼延府前打聽消息。原來呼延仰
有妾倪氏,小字鸞姨,當呼延仰被逮之時,她乘鬧裡取了些資財,逃歸母家。恰 好畢東釐要娶妾,便娶了她去。衍祚打聽差訛,
把倪鸞認做宜男,只道她做了畢進士的小夫人,十分懊恨。不想陳仁甫來對他說 了宜男母子之事,衍祚將信將疑。仁甫道:『我
感親翁平日間看顧小女之德,故特來報知。
你若不信,可就同到畢家去看。』衍祚便隨著仁甫,到了畢家。
仁甫喚宜男出來相見。宜男見了舊主,淚流滿面。衍祚見宜男手中抱著個孩 兒,梳頭纏腳,打扮齊整,比前出落得十分好了
,又喜又悲。再抱過那孩子來看,只見左足上有一個駢指,衍祚大喜。原來衍祚 自己左足上,也有個駢指。當下脫出來與眾人看
了,都道:『這孩子是他養的無疑 !』次日,衍祚即取原價十六兩送去,分外 再加十兩,酬謝大娘單氏保全之德。是夜便迎接
宜男母子回家,兩下恩情,十分歡暢。正是:去而復來,離而復遇。
後主卻是前夫,新寵卻是舊婢。
繼父即是親爹,假兒即是真嗣。這場會合稀奇,真個出其不意。宜男是夜把 上項事一一細述。衍祚方知盜佛的是喜祥,與主
母商量,瞞著主人賣宜男的也是喜祥,心中大怒。次日即喚喜祥來責罵了一場, 把他夫婦逐出不用。另收個家人叫做來寧,此人
甚是小心謹慎,其妻也甚老成得用。又僱一個養娘,專一保抱孩兒。把孩兒喚名 還郎,取去而復還之意。
哪知姪兒紀望洪聞了這消息,想道:『叔父一向無子,他傢俬少不得是我的。
如何今日忽然有起兒子來?此明係畢家之種,
怎做得紀家之兒?』便走到衍祚家中來發話,衍祚只不理他。望洪忿怒,竟將非 種亂宗事,具呈本府僉判卞公案下。衍祚聞知,
也進了訴詞,引畢家母舅陳仁甫為證。卞公拘齊一干人來審問,衍祚將十三個月 產兒的事說了一遍。卞公再問陳仁甫時,也是一
般言語。望洪只是爭執不服,卞公命將還郎抱來,與衍祚當堂滴血,以辨真偽。
說也奇怪,衍祚一點血滴入水盆內,凝在盆底下
,先取別個小兒的滴下去,並不調和,及至還郎那點血滴下盆時,只見衍祚這點 血冒將起來,裹住了還郎的血並成一塊,堂上堂
下眾人見了,都道兩人的是父子,更無疑惑。正是:是假難真,是真難假。
一天疑案,渙然冰解。
卞公審明瞭紀家父子,知紀望洪所告是虛,罵了幾句,即時逐出。望洪好生 羞憤,心裡想要別尋事故,中傷叔父。過了年餘
,適值朝廷因錢法大壞,要另選好銅鑄錢,降下聖旨:『凡寺院中有銅鑄的佛像, 都要熔來應用。民家若有銅佛像,官府給價收
之,私藏者有罪。』當時朝臣有奉佛的,上疏說佛像不宜熔毀。周世宗御筆批答 道: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即為奉佛。彼銅
像豈所謂佛耶?
且朕聞佛在利人,雖頭目猶捨以佈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
此旨一下,誰敢道個不字。看官,你道朝廷要鑄新錢,自當收取舊錢的銅來 用,何至毀及佛像?原來那時錢法壞極,這些舊
錢純是鉛沙私鑄,並沒些銅氣在內、所以毫無用處。有一篇譏笑低錢的文字說得 好:號曰青蚨,呼雲赤亥,雖有其名,全無其實
。百兮不滿寸,千兮不滿尺。親如兄兮用不通,母權子兮行不得。杜甫一錢看不 來,劉寵大錢揀不出。孔褒見此可無論,和嶠對
此可無癖。
卜式輸之寧足奇,崔烈入之何足惜。呼盧劉毅未以豪,日費何曾仍是嗇。十 萬腰纏輕若無,鶴跨揚州不費力。追念大公九府
時,豈料凌夷至今日。
當下官府奉旨出示,曉諭民間,凡有銅佛像在家者,親自?赴官司領價。私 藏不報者,即以抗旨論。紀望洪見了這告示,想
起叔父有一尊銅佛在家,便又到僉判卞公處,首告他抗旨私藏銅佛。卞公即差人 拘紀衍祚到官詢問,衍祚稟道:『銅佛是有的,
但有金子在內,不是純銅的。又且神靈顯應,恐怕熔毀不得。故不敢報官。』卞 公道:『怎見得神靈顯應?』衍祚將畢家換去重
來的一段話說了。卞公笑道:『不信銅鑄的佛能自去自來。若果能如此,也不被 人偷了。可快取來熔化,熔出金子來,你自領去
。』說罷,便著原差同衍祚去熔了來回話。衍祚不敢違命,只得同著公差將佛像 去熔起來,卻並不見有一些金子在內。衍祚驚得
木呆。公差即押著衍祚,?了所熔的銅,當堂稟復。卞公道:『我說佛像豈有自 去自來之理,這都是你支吾之詞。』衍祚叩頭道
:『畢家明明搠換,後來熔化時,卻不見有金子。此是實情。』卞公沈吟道:『如 此看來,一定畢家以假換真之後,又有人偷換
他真的去了。』因問:『當時鑄佛的銅匠是誰?』衍祚說出容三名字。卞公道:『只 喚容三來問,便曉得那真的下落了 !』當
晚便差人拘喚容三。次日早堂奴手到,卞公再三究問,容三料賴不過,只提招出 實情。說道:『此皆畢家吉福指使。』卞公道:
『這佛若當在呼延府中,已經籍沒入官,不可追究。今只拿吉福來,問他個欺盜 之罪便了!』 說罷,正要出差拘提吉福,恰好畢家把叛奴盜逃的事來呈告。
原來吉福被畢思恆查出以前許多弊端,料道難以安身,竟於數日前私往鄉間, 冒討了一船租米,不知逃往哪裡去了。故此畢
思恆遣家屬來遞狀,懇求緝捕。卞公看了狀詞,一面出差緝捕,一面吩咐將容三 押赴鑄錢局裡當官,不許放歸,待緝獲吉福面質
明白,然後發落。衍祚給與銅價,釋放寧家。
紀望洪本要中傷叔父,哪知卞公並不曾難為他,一發羞惱。
因又起個兇惡念頭,思量要去拐盜那還郎,早晚常到衍祚門首往來窺伺。一 日,衍祚替亡妻強氏舉殯,宜男也同到墓所送葬
,只叫來寧夫婦隨去,將還郎交付養娘收管,與小廝興兒一同看家。那時還郎已 三歲了,當宜男早起出門時,他正睡熟,及至清
晨醒來,不見了母親,只管啼哭,定要興兒抱去尋覓。
養娘騙他不住,只得叫興兒抱他去門前玩耍。興兒與他耍了一回,聽得養娘 在內叫道:『興兒,你把小官人來與我抱了。你
自上鄰家取火。』興兒應了一聲,卻待抱還郎進去,還郎哪裡肯?興兒只得把他 放在門檻上,空身入內,到廚下去尋取引火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