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齋集

Part 3

Chapter 3 18,836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去年送客西湖路,芳草落花春已暮。

今年送客浦陽江,六月秋風吹柳樹。

年年送客為賦詩,賦詩每以功名期。

玉堂金馬等閒去,朱衣紫綬笑取之。

歸來高臥良自鄙,此語云云成戲耳。

相如不是輕薄兒,馬周終非窮途士。

古人窮達各有守,今人枵然何所有?

百寶妝腰逞豪俊,千金買馬誇疾走。

春風笑看陌上花,夜月醉眠蛾眉家。

平生事業止於此,旁人為爾何諮嗟?

汪君汪君拔其萃,讀書論道真我輩。

江山萬裡在胸中,洗卻人間約綺態。

此行必奪錦袍歸,腕頭更佩金壘壘。

若問今朝作詩者,竹冠草衣盤礡裸。

商歌飯牛松下坐。

老柏圖為張心田賦

高堂素壁無纖埃,上有老柏參天來。

銅柯旁奮龍爪出,密葉暗擁玄雲堆。

江干水落見白石,小竹無聲弄秋碧。

君不見劍峰低空絕行跡,諸葛祠前二千尺, 霜皮溜雨苔花蝕,至今父老猶能識。

雲麓漁舟圖

大山小山無寸青,長江萬裡如月明。

楚天不盡鳥飛絕,老樹欲動風無聲。

何人方舟順流下?草衣箬笠俱瀟灑。

蓬舟有兒能讀書,不是尋常釣魚者。

玄真子,陶朱翁。避世逃名俱已矣, 後來空自談高風。我視功名等塵垢, 何似忘言付杯酒?武陵豈必皆神仙?

桃花流水人間有。

對月

己卯八月十五夜,天地萬裡無雲煙。

明月忽自海底出,皎如玉鑒當空懸。

清輝瀲灩破幽溟,山河倒浸無餘景。

丹桂香消白兔愁,玉宇瓊樓不禁冷。

南箕北斗潛光華,江漢無聲流素波。

老夫於此興不淺,有月無酒將奈何?

天上誰觀羽衣舞,人間那得清虛府?

世情乖異每變更,月色何嘗有今古?

秋風飄飄度箜篌,東家西家登大樓。

相期玩賞醉終夕,豈知別有窮途愁?

回首天涯故人少,白露淒淒下庭草。

欲持此意問嫦娥,孤雁一聲關塞曉。

芙蓉山雉圖

錦屏重重錦官宮,錦官宮苑多芙蓉。

芙蓉花開仙子容,滿城歌館延秋風。

秋風吹涼渡江滸,江上月明人笑語。

舉頭無限是青山,富貴繁華定何許?

風雲變滅事已非,西宮南苑殊曩時。

荒臺野草氣慘慘,翠筠冷雨秋離離。

日暮蕭聲動霄漢,山雞起舞雲零亂。

孤懷回首不勝情,對酒令人發長歎。

題溫日觀蒲萄

日觀大士道眼空,佯狂自喚溫相公。

浩然之氣塞天地,書法悟入蒲萄宮。

有時潑墨動江浦,叱喝怒罵生風雨。

草聖絕倒張伯英,春蚓秋蛇何足數?

龍須倒捲鬼眼枯,枯籐脫落無根株。

多年明有喚不下,爛葉搭架秋模糊。

流沙渡頭聽鼉鼓,滄海桑田事非古。

大士於此不露機,示人落落離言語。

只今相去數十年,看書看畫心茫然。

安得美酒三百船?與君大醉西湖天。

息齋雙竹圖

李侯畫竹真是竹,氣韻不下湖州牧。

墨波翻倒徂徠山,筆鋒移出篔簹谷。

千竿萬竿清影遠,百丈十丈意自足。

就中分取一兩枝,別是山陰瀟灑族。

疏梢颯颯鳳毛顫,修幹隱隱虯龍伏。

憑軒忽若秋風來,坐使傍人脫塵俗。

我生愛竹太僻酷,十載狂歌問淇澳。

歸來不得翠琅玕,聽雨冷眠溪上綠。

而今已斷那時想,見景何緣動心目?

便欲為園真致之,相對空窗慰幽獨。

題金禹瑞畫松圖

畢宏韋偃遠莫追,畫松得名今是誰?

黃巖太守誇絕倒,休寧縣令爭新奇。

蒼髯鐵甲風雷動,浮雲散盡青天空。

只因曾看讀碑圖,至今多作營丘夢。

錢塘有道金隱君,風流不讓今古人。

文章學古畫師古,落筆政似營丘親。

前年為我畫松樹,自然自有天真趣。

無人解識棟樑材,冷煙殘雨空山暮。

於今頹然老矣夫,隔江不寄平安書。

不得與之傾酒壺,令人看畫長嗟吁。

卷五

七言古體下

張御史西山雪堂

張君住近西山麓,窗幾虛明遠塵俗。

懸崖絕壁堆瓊瑤,疊嶂重巒隱青綠。

乾坤蕩蕩無痕瑕,世上兒子何繁華。

清高或作袁老夢,標致不取陶家茶。

千高望遠忘世慮,寫字讀書皆有趣。

歲寒若與我為鄰,與爾種梅千百樹, 坐令此處春無樓。

司馬氏藏唐子華山水扇畫

近來山水畫郭熙,江南獨數休寧令。

筆法精奇意態古,咫尺萬裡開天鏡。

巖頭老樹如老龍,隔湖喜見山重重。

小橋依約野色遠,茅廬隱映林影空。

門前壘塊石頭路,荒苔野草青無數。

往來不見車馬塵,正似山翁舊居處。

程伯休父司馬孫,風流文彩垂青門。

平生愛書入骨髓,尺素寸楮無不存。

我生所好亦殊絕,一見此圖狂欲跌。

安得為招唐令來?添我梅花千樹雪。

題夏迪雙松圖

我昔曾上五老峰,白雲盡處看青松。

中有兩樹如飛龍,正與夏迪畫者同。

夏迪畫松得松趣,個個乃是廊廟具。

貞固不特凌雪霜,偃蹇猶能吐煙霧。

蒼髯獵獵如有聲,銕甲半掩苔花青。

六月七月炎火生,對此似覺形神清。

丈人兀坐誠有道,豈比商山採芝皓?

有琴屏卻不須彈,而今世上知音少。

題魏仲遠筠深軒

君家住處多幽趣,繞屋琅玕淨無數。

蕭蕭清韻動天風,冉冉晴陰生綠霧。

湖山遠映蒼翠稠,五月六月涼如秋。

且開三徑待佳客,抵用千畝論封侯。

況爾此君高節古,縱有雪霜那可侮。

平生正直少人知,野草閒花徒媚嫵。

知君古意同古賢,脫略傲笑情翩翩。

我生愛竹比君癖,櫛風集雨三十年。

報老歸來舊溪曲,竹色荒涼芳草綠。

歲寒無以慰孤懷,只有梅花在空谷。

聞君有竹心遑遑,便欲徑造君子堂。

安能為我羅酒漿,月明吹簫呼鳳凰。

對景吟

濕雲不飛山雪滿,越王城頭鼓聲短。

曉來溪上看梅花,虎跡新移大如碗。

老烏縮項如凍鷗,呼群強作嬰兒啼。

紅桃翠柳眼欲迷,舊時約褲今塗泥。

淮南千里無煙火,淮東近日多軍馬。

寸薪粒粟不論錢,行客相看淚盈把。

如何五陵年少郎,賣田去買青樓娼。

吳歌楚舞不知夜,歸來也學山翁狂。

明朝酒醒入官府,方知不是城南杜。

落花風急雨蕭蕭,索寞無言面如土。

衛生畫山水

國朝畫手不可數,神妙獨數高尚書。

尚書意匠悟三昧,筆力固與常人殊。

林樹無根雲懵懵,崑崙泰華雲中湧。

山城野店不逢人,碧波翠嶂淋漓動。

於今絕響三十年,尚書筆法誰能傳?

片籐尺青不易得,使我感慨心茫然。

吳興老趙薊丘李,兩地清風俱委靡。

古人丹青亦消毀,後學紛紛無乃是。

衛生卓犖志有餘,妙齡聲譽馳江湖。

泛觀今昔意未足,直與造化論錙銖。

嗚呼!安得有絹請君畫竹冠?

置我長松下,坐看青山白雲過。

五馬圖

太僕濟濟唐衣冠,五馬不著黃金鞍。

飲流系樹各有廷,未許便作駑駘看。

鬃鬣蕭蕭綠雲節,噴沫長鳴山嶽動。

世無伯樂肉眼痴,那識渥窪千里種。

官家去年搜駿良,有馬盡拘歸監坊。

遂令天下氣凋喪,驢騾馲■爭騰驤。

只今康衢無馬跡,得見畫圖差可識。

畫圖畫圖奈爾何,撫幾為之三歎息。

註:■——左「馬」右「百」

吹簫出峽圖

巔崖峭絕撐碧空,倒臥老松如老龍。

奔流落峽噴白雪,石角險過百丈洪。

我昔放舟從此出,捩拖掛帆氣欲折。

春風回首三十年,至今認得山頭月。

草堂清晨看圖畫,畫裡之人閒似我。

波濤洶湧都不知,橫簫自向船中坐。

酒壺茶具船上頭,江山滿眼隨處遊。

安得更喚元丹丘?相攜共上黃鶴樓。

關河雪霽圖為金陵王與道題

飛沙拶人風墮幘,老夫倦作關河客。

歸來松下結草廬,臥對寒流雪山白。

悠悠如此四十年,世情脫略忘間關。

今晨見畫忽有省,平地咫尺行山川。

鳥道連雲出天險,玉樹瓊林光閃閃。

陰崖絕壑望欲迷,冰花歷落風淒慘。

枯槎側倒銀河開,三巴春色隨人來。

漁翁舟子相笑語,不覺已過洪濤堆。

溪回浦漵石齒齒,溪上人家成草市。

長林大谷猿鳥稀,小步蹇驢如凍蟻。

西望太白日色寒,青天削出蛾眉山。

人生適意隨所寓,抵須歷涉窮躋攀。

明朝攬鏡成白首,春色又歸江上柳。

何如高堂掛此圖?浩歌且醉金陵酒。

樊籠雀

野雀不向山林宿,如何卻傍人家屋?

山林怕遭羅綱圍,人家又恐人驅逐。

飲啄頻驚殊不足,辛苦營巢隨養育。

昨日雨狂風拔木,人家屋倒巢亦覆。

雄悲雌泣無所施,墮地最苦黃口兒。

黃口羽濕不會飛,啾啾草底啼渴饑。

雄雌啄哺稍覺長,無故又被樊籠羈。

雄雌劬劬繞籠飛,啄哺不異居巢時, 但恨不得身相依。我感此情子細推, 人之與物初無違。安得開籠而縱之?

山林朝市俱無疑。

廬山行送行

廬山根盤幾百裡,屏風九疊開畫圖。

浮嵐吐秀挹南鬥,黛色眇眇來青湖。

山西石門翠如刷,山東石鏡大如月。

三梁倒掛銀河疏,六月飛花灑寒雪。

春風錦繡花玲瓏,彩雲盤結摩霄宮。

涼回紫極竹聲遠,紅塵不到金芙蓉。

我昔曾穿謝公屐,散策曾尋謝公跡。

微風弄景松檜鳴,微雨弄晴瑤草碧。

重巒疊嶂煙淒迷,剝苔掃碧尋古題。

興闌回首不知處,落花流水孤猿啼。

君作廬山遊攬結,廬山秀拂拭雙瞳。

人細看蓮花漏?轉首白雲如雪飛。

廬山面目非當時,歸來舊事不須問, 石田水暖菖蒲肥。

孤松歎

孤松倚雲青亭亭,故老謂是蒼龍精。

古苔無花護鐵甲,五月忽聽秋風聲。

幽人恐爾斧斤辱,獨傍孤根結茅屋。

月明喜看清影搖,雪凍卻愁梢尾禿。

昨夜飛霜下南海,山林草木無光彩。

起來摩挲屋上松,顏色如常心不改。

幽人盤桓重慷慨,此物乃是真棟樑。

嗚呼!既是真棟樑,天子何不用是扶明堂?

痛哭行

雨淋日炙四海窮,經綸可是真英雄。

岐豐禾黍泣寒露,鹹陽草木來悲風。

京邦大官飫酒肉,村落饑民無粒粟。

東魯儒生徒步歸,南州野老吞聲哭。

紛紛紅紫已亂朱,古時妾婦今丈夫。

有耳何曾聽韶武,有舌不許論詩書。

昨夜虛雷槌布鼓,中天月破無人補。

休說城南有韋杜,白璧黃金天尺五。

苦寒作

昨日風寒枯木折,今日五更霜似雪。

河伯泉仙驚怪言,凍殺深潭三足鱉。

南海一平行太輿,五尺之冰千古無。

珊瑚樹死日色薄,老翁破凍叉僵魚。

鳳凰不出□鵒語,禿鶖飛啼血如雨。

駝馬交馳入不己,兜鍪不憚饑寒苦。

豺狼夾道狐兔驕,白草百裡蠻煙焦。

紛紛赤子在庖炙,三士何緣爭二桃?

君不見江南古客頗痴懶,養得一雙青白眼。

送吳瑞卿歸武昌

古越古為山水府,篁竹菁菁無嘯聚。

耕田鑿井各有為,文物衣冠比鄒魯。

玄風已散茫茫然,幾回滄海成桑田。

眼前飛走雜梟獍,草木憔悴愁無天。

君來推讞洗煩毒,畫簾不動風肅肅。

荊花脫灑春攸揚,一奩清透湖天綠。

赤子欣欣行大道,拍手爭歌君政好。

明月冷浸甘棠陰,光風碧長圜扉草。

三載考績鷹脫韝,解鞍出買江上舟。

黃童白叟不可留,山風慘淡江風愁。

十里長亭正花柳,綠波翻動蒲萄酒。

玉笙吹切蓬萊雲,西去青山如馬走。

知君住處好神仙,洞庭赤壁浮紫煙。

武昌樊口最幽絕,東坡曾為留五年。

君今歸去榮畫錦,水色山光緣席枕。

我亦欲寫巖壑圖,掛君高堂對君飲。

送黃叔源之甘肅州尹

江風飄飄楊柳青,江煙漠漠花冥冥。

春光瀲灩動笙樂,潑酷弄影蒲萄傾。

客路迢迢平不頗,應有兒童迎五馬。

文章太守今幾人?風流未有如今者。

中原地古風俗淳,君侯撫牧仁化新。

黃堂無訟白日靜,甘棠有陰芳草春。

君侯考績■未改,虎竹銅符轉光彩。

功成早向江南來,江南有人遙相待。

註:■——上「髟」下「丐」

柯博士竹圖

先生原是丹丘仙,迎風一笑春翩翩。

琅玕滿腹造化足,須臾筆底開渭川。

我家只在山陰曲,修竹森森照溪綠。

只今榛莽暗荒煙,夢想清風到茅屋。

今朝看畫心茫茫,坐久不覺生清涼。

夜深明月入高堂,吹簫喚來雙鳳凰。

題畫蘭卷兼梅花

湘江雲盡湘山青,秋蘭花開秋露零。

三閭已矣喚不起,蓩蕕蕭艾春娉婷。

次飆吹香散郊坰,山蜂野蝶何營營?

幽人脫略境色外,竟坐不讀離騷經。

西湖昨夜霜月明,梅花見我殊有情。

逋仙祠前塵土清,老鶴彳亍如人行。

天邊縹緲來鳳笙,玉壺美酒顛倒傾。

酒闌興酣拔劍舞,忽覺海日東方生。

喜雨歌贈姚煉師

今年大旱值丙子,赤土不止一萬裡。

米珠薪桂水如汞,天下蒼生半遊鬼。

南山北山雲不生,白田如紙無人耕。

吾生政坐溝壑歎,況有狼虎白日行。

大官小官人父母,殺犬屠牛事何苟?

南風日日吹太空,旱魃徒勤城南婦。

煉師一齣役萬靈,綠章上扣天帝庭。

乞得秋陰三日雨,洗濯山澤回餘青。

老農額手喜復歎,點點都是盤中飯。

雨我公田及我私,免得殘年坐塗炭。

老農所見愚又愚,拜師更乞天雨珠。

雨珠飲彼殘暴腹,庶幾活我東南隅。

我方熱惱巖壑底,眨眼忽聽雷過耳。

起來發歌登大樓,長江大河都是水。

白雲歌為李紫篔作

我歌謫仙白雲歌,清風飄飄吹女蘿。

女蘿風飛白雲出,秦山楚山爭嵯峨。

秦楚之山青欲舞,白雲不向湖山住。

忘機在我讀書窗,要養貞姿歸太素。

滿山紅紫光陸離,白雲施施自無為。

奔騰洶湧作霖雨,白雲悠悠若無侶。

白雲在天不可呼,白雲在地不可孤。

卷舒變滅了無意,粲粲不受纖塵汙。

我與白雲皆幻住,白雲與我應同趣。

孤飛感我庭闈情,回首青山不知處。

我欲高飛洞庭船,賒月買酒邀謫仙。

為君喚雪梅花天,握手一笑三千年。

劍歌行次韻

先輩匣中三尺水,斬蛟曾入吳潭裡。

提歸未肯策奇勳,軒冕泥塗真戲耳。

雞林削鐵不足比,昆吾百煉安可齒?

淬花不瑩□鵜膏,掉鞘卻敲鸞鳳髓。

憶昔破敵如破竹,帶霜飛渡桑乾曲。

於今繡澀混鉛刀,不遇何異荊山玉?

驚雷夜作青龍哭,血痕冷剝苔花綠。

野人一見駭心目,到手撫摩看不足。

雪花皎皎明闌幹,毛發凜凜肝膽寒。

老軍疲將長慨歎,願欲置諸武庫間。

書生無用且掛壁,引杯時接殷勤歡。

天眼太高俗眼頑,銳鍔宜許兒曹看。

先生有志不在此,出處每談徐孺子。

清高厭覓萬戶侯,笑引江山歸畫史。

我未四十■已斑,學劍學書俱廢弛。

五更聞雞狂欲起,何事英雄心未已?

注:■——上「髟」下「丐」

船上歌

草衣老子雙■皤,拍手夜唱滄浪歌。

浮生不信巢穴好,賣屋買船船作家。

明月滿天天在水,別調新歌水中起。

蕭散可同甫裡翁,逃名不比鴟夷子。

大兒船頭學讀書,小兒船尾學釣魚。

病妻未脫鄉井夢,夢中猶慮輸官租。

前年揚帆箕子國,矯首扶桑看日浴。

蓬萊可望不可到,海浪翻空倒銀屋。

去年鼓枻遊瀟湘,湘南雲盡山蒼蒼。

靈均死處今尚在,使我弔問空淒愴。

今年來往太湖曲,三萬頃波供濯足。

玉簫吹散魚龍腥,七十二峰青入目。

脫巾袒裸呼巨觥,旁人睥睨笑我狂。

我狂忘勢亦忘利,坐視宇宙卑諸郎。

君不見江西年少習商賈,能道國朝蒙古語。

黃金散盡博大官,騎馬歸來傲鄉故。

今日消磨等塵霧;又不見江南富翁多田園, 堆積米穀如丘山,粉白黛綠列間屋。

競習奢侈俱凋殘,今日子女悲饑寒。

嗚呼!噫嘻!何如尚志富?曷足求貴曷足恃。

秦時李斯丞相位,漢家韓信封侯貴。

堂堂勳業乾坤,赤族須臾無□類。

何如老子船上閒?朝看白水暮青山。

艱險機忘隨處樂,顧盼老小皆團圓。

且願殘年飽吃飯,眼底是非都不管 興來移棹過前汀,滿船白雪蘆花暖。

注:■——上「髟」下「丐」

吳姬曲六首

其一

吳姬美,遠山淡淡橫秋水。

玉纖軟轉綰青絲,金鳳攢花搖翠尾。

隔雲移步不動聲,騎馬郎君欲飛起。

欲飛起,樓上閒人鬧如市。

其二

吳姬來,香花未動遊塵開。

勾玉遲遲錦雲重,百花掩媚春徘徊 王孫公子金無限,為君一笑成飛埃。

其三

吳姬歌,歌聲未轉歡情多。

飄然一曲入雲去,簷前誰敢呼琵琶?

珍羞如山酒如海,餘聲襲人無奈何。

無奈何,門外春風題柳花。

其四

吳姬舞,翠袖凌雲步輕舉。

笑回不覓錦纏頭,四坐金錢落如雨。

雲煙轉首無定期,紫燕黃鸝對人語。

對人語,明年春風誰是主?

其五

吳姬醉,對面接花作嬌態。

腰柔頸軟未成眠,斜倚東風說憔悴。

坐中狂客不勝情,笑拍香肩呼小妹。

呼小妹,明日園林樹如蓋。

其六

吳姬歸,湖風吹冷日色微。

滿船箏鼓不敢動,隔林恐攪殘花飛。

湧金門外馬如練,銀燈照水紅輝輝。

紅輝輝,吳姬上馬羅綺圍。

村田樂祭社圖

春風吹晴杏花雨,東村西村鳴社鼓。

長旂翩翩導前路,樂舞於於成隊伍。

冠帶郎君顏貌古,插竹簪花相媚嫵。

可是平生慣塵土,不學時人覷面目。

髦髦童兒亦■■,騎牛老兒妄傴僂。

桑柘影斜山日暮,醉飽歸來同笑語。

田家之樂樂如許,正是太平無事處。

孰知異世多官府,村樂荒涼無此舉。

大家役役如征戍,小家慼慼驅兒女。

白日康莊■□多,黔黎盡作逃亡戶。

雲林叢社能識取,撫綏寧信巔崖苦。

按圖閱景自淒楚,誰是龔黃誰卓魯?

注1:■■——「爾見」「婁見」 注2:■——左「犬」右「契」

紅梅翠竹山雉圖

遊絲冉冉遊雲暖,翠石凝香土花短。

管絃不動白日遲,可是江南舊亭館。

湘簾隔竹翠雨濃,王姬醉染胭脂紅。

文章羽毛亦自好,轉首似覺懷春風。

去年我過長洲苑,落日淡煙芳草淺。

滄浪池畔野景生,姑蘇臺上離情遠。

今年買棹遊西湖,西湖景物殊非初。

黃金白璧盡塵土,朱闌玉砌荒蘼蕪。

東園寂寞西園靜,梧桐葉落銀床冷。

十二樓前蛛網絲,見畫令人發深省。

飯牛圖

君不見百裡奚飯牛而牛肥,胸中經緯無人知;

又不見老甯戚時不時兮長歎息。

偶爾君臣稱際會,伯道相高非盛德。

何如牧兒原野間?埋名隱姓閒盤桓。

清晨騎牛唱歌出,日暮騎牛唱歌還。

隨時力作了人事,豈以世故無相干?

也不知長安塵土暗天地,也不知滄海風黑波瀾翻。

三峽之險彼自險,蜀道之難彼自難。

富貴無所惑,貧賤得自安。但願歲年豐, 草滿牛可餐。青山綠水足行樂, 吟風嘯月無機關,不問世上騎馬官。

盤車圖

憶昔常過居庸關,關中流水聲潺潺。

雪花飛寒大如席,白色粲爛西南山。

山家野店隱煙霧,水榭雲樓有幽趣。

漢家封侯已消磨,秦時長城作行路。

天險不設南北通,風俗一混歸鴻蒙。

今人不解古時事,使我感慨心忡忡。

灤水城頭無苜蓿,馬驢盡食江南粟。

八月九月朔風高,更有饑鷹啄人肉。

太平時節無烽塵,金輿玉輦從時巡。

關南關北草色新,四海貢賦來相親。

大車連屬小車侶,雪地冰天無險阻。

玉帛谷粟取不窮,誅求那信人民苦。

書生潦倒家無儲,淒涼忽見盤車圖。

側身悵望長嗟吁,天子亦念東南隅。

廬陵

廬陵曾記畫錦堂,黼黻韓魏開忠良。

文章足以照千古,富貴豈止榮一鄉?

壽張新得河東記,中陶乃是安陽裔。

知幾不獨見井泉,自是胸中有天地。

春風入簾春雨收,下堂不受黃河流。

綵衣諸郎舞新好,奉恩歸拜髯參謀。

衣冠文物能瀟灑,不羨老裴居綠野。

山中自有宰相家,休問桃源種桃者。

徙馬歎

君不見秦皇二世治天下,趙高妄指鹿為馬。

遂令眾口毀權奇,異獸須臾滿高價。

東亭牡騾十萬錢,西城牝驢數百千。

駏驢馲■入奇遠,犁□賈勇穹廬前。

三十六郡五百萬,一旦驚風墮塗炭。

天閒雲散雨聲寒,峻骨壘壘秋草爛。

毳衣健兒牽狗車,皮冒女郎隨橐駝。

將軍怒斬白鼻駒,丞相唾遂獅子花。

獨留款段在君側,錦□金鞍青玉勒。

噴臊撼動赤墀風,太僕御官愁失色。

痛憐物產不偶時,龍媒滅沒其誰知?

況無古王同爾馳,相逢徒作窮途悲。

吾聞天馬出西極,霜蹄蹴踏飛霹靂。

當年堆壁不敢沽,豈料於今供啖食?

庖羲已矣古道蕪,何時重見榮河圖?

孫陽已作飯牛客,非子去隨牧羝奴。

嗚呼!不獨馬之委,天下奇材亦如是。

注:■——左「馬」右「百」

盆中樹

橐駝已矣樹多病,後世誰能諭官政?

盤根銀節入盆盂,豈伊妡生之本性?

童童結蓋擁綠雲,皮膚轉卷生蟲紋。

幽人重之如重寶,置諸座右同佳賓。

時時玩賞勤拂試,要做人前好顏色。

自憐無路接春風,慚愧荊榛得甘澤。

人言此樹受恩愛,我獨悲之受其害。

既無所資無所求,何故矯為阿媚態?

嗟哉木命既有虧,其所玩者何為奇?

君不見石家珊瑚高且貴,今日根株在何地?

又不見李家花木比異珍,於今野草秋煙昏。

姚黃魏紫誇艷美,看到子孫能有幾?

人生所重重有德,耳目之娛何足齒?

我知萬物各有緣,胡不聽之於自然?

平原太谷土無限,樗櫟能與天齊年。

此樹那宜此中種,器小安能成大用?

願君移向長林間,他日將來作梁棟。

幽蘭詠

光風吹香洗遊塵,蘭花隱芳蕕笑人。

翠露沉沉玉環冷,忘言坐視空山春。

幾回清夢度荊楚,欲問三閭杳無所。

空將幽意寄離騷,暮雲淒墮湘皋雨。

古懷瀟灑千餘年,忠義漫作虛語傳。

人間蜂蝶何翩翩?撫卷對花空自憐。

宣和殿畫驢圖

海波激撞日月動,瓊樓玉宇紅雲擁。

忠良不顧社稷搖,聖明忘卻山河重。

太平將軍倦戍邊,春風四海且上元。

宣和殿上如市廛,黔驢直到君王前。

黔驢之技止於是,君王用意徒為爾。

轉頭朔漠邊塵圍,騕■驊騮盡羞死。

寒冰朔雪徒步趨,當時客夢知何如?

二百年後看圖畫,令人感惻長嗟吁。

註:■——「衣」中加「馬」

過蘭亭有感

東晉風流安在哉?煙嵐漠漠山崔嵬。

衰蘭無苗土花盛,長松落雪孤猿哀。

滿地斜陽似無主,昏風不獨黃鸝語。

當時諸子已寂寥,真本蘭亭在何許?

欹簷老樹緣女蘿,崩崖斷壁青相磨。

舊時觴詠行樂地,今日魚鼓瞿曇家。

荒林晝靜響啄木,曲水潺潺似山哭。

遊人不來芳草多,習習餘風度空谷。

去年載酒誦古詩,今年柱杖讀古碑。

年年慷慨入清夢,何事俯仰成傷悲?

故人不見天地老,千古溪山為誰好?

空亭回首獨淒涼,山月無痕修竹小。

有感吟

昨宵風雨多,新愁亂無數。

洛陽城西富貴家,舊時臺榭今何處?

枯籐古樹棲老烏,敗垣荒草藏狐兔。

好花不見春風開,落花盡逐春風去。

遊子意何如?蕩子情何訴?

但見金谷流,映帶郵亭路。

三月四月杜鵑啼,往來客旅心淒迷。

落日淡,孤雲低。

不如買取數斗酒,浩飲長歌高拍手。

一醉之後吾何有?世事紛紛付芻狗。

卷六補遺

七言絕句

素梅五十八首

其一

大庾嶺頭春似海,不是尋常白玉堂。

昨夜護龍河上看,一天明月四簷霜。

其二

樹頭歷歷見明珠,底用題詩問老逋?

且買金陵秋露白,小舟載月過西湖。

其三

江南雪消春漸回,溪東溪西梅花開。

幽人作詩興不淺,時復杖藜攜酒來。

其四

歲寒風致少能解,野草安能識此情?

春到玉堂渾不覺,清香疏影自分明。

其五

五雲縹緲隔蓬萊,仙子吹簫月下回。

轉首不知春幾許,霜花如雪滿瑤臺。

其六

江南十月春色早,處處梅花當水開。

玉笛一聲霜不小,滿天明月鶴飛來。

其七

羅浮月白海無塵,玉樹瓊林處處春。

半夜禹陵風雨作,屋樑飛動欲生鱗。

其八

夷石心腸滿面霜,歲寒吾計未全荒。

相逢休問春何處,定是調羹到玉堂。

其九

不向羅浮問醉仙,笑呼孤鶴下吳天。

春風吹散梅花雪,香滿西湖載酒船。

其十

玉雪玲瓏瘦影重,不同桃李媚春風。

十分清致無人解,猶在舊家池館中。

十一

寒枝錯落凍不解,隔水清香招得來。

午夜風停雪聲墮,梅花開盡不知寒。

十二

斷雲流水孤山路,看得春風幾樹花。

騎鶴歸來城郭是,月明簫管起誰家?

十三

昨夜朔風吹倒人,梅花枝上十分春。

老夫高臥石窗下,嬴得清香入夢頻。

十四

朔風吹冷過山城,巾子峰頭雪未晴。

十載西湖閒客夢,夜來山月最分明。

十五

羅浮山下雪三尺,白玉堂前春幾分。

歲晏歸來詩思好,東風吹散一溪雲。

十六

疏花粲粲照寒水,瑪瑙坡前春獨回。

卻憶去年風雪裡,吹簫曾棹酒船來。

十七

天寒江國霜如雪,草木無情盡摧折。

不知春意到江南,疏影橫斜半窗月。

十八

春風處處競繁華,桃李無言亦好花。

獨有高人愛高潔,肯沖冰雪到山家。

十九

平生固守冰霜操,不與繁花一樣情。

歲晏溪頭春意足,是誰看得最分明?

二十

疏籬瀟灑綠煙寒,老樹鱗皴艾葉攢。

昨夜天空明月白,一枝疏影隔窗看。

二一

春風一笑玉無垠,雲散空窗見月痕。

半夜鶴歸詩思好,清香吹滿水南軒。

二二

月明曾過西湖路,愛看橫枝當水斜。

試問玉堂諸學士,幾時清夢到山家?

二三

明月滿天霜氣重,梅花風韻更清妍。

鶴飛不帶簫聲遠,春過西泠第二船。

二四

霜花浮影月娟娟,春色無痕上畫船。

轉首西湖風景異,不知誰識老逋仙?

二五

吹徹瑤笙鶴未還,小橋流水碧潺潺。

夜深夢醒推窗看,白月無痕雪滿山。

二六

鵝州城東古梅樹,鱗甲滿身如老龍。

冷霜極冷欺不得,春風吹作玉玲瓏。

二七

記得西泠春色歸,珠星璧月景離離。

近來消息真堪笑,卻說梅花不要詩。

二八

開遍南枝又北枝,春風於我似相知。

酒邊漫說羅浮夢,忘卻瑤臺月下時。

二九

十月中原風景別,寒冰如地雪漫天。

相逢盡說江南好,處處梅花壓酒船。

三十

溪谷冰霜春到遲,老夫長夜只吟詩。

憑誰說與中朝士?此是江南第一枝。

三一

瑪瑙坡前春未來,幾番空棹酒船回。

西湖今日清如娮,一樹梅花壓水開。

三二

瀟灑山林慣雪霜,不同桃李競芬芳。

何緣作得春風夢?一夜吹香到玉堂。

三三

此心如夷蘊陽和,不得春風也自花。

何自高人愛瀟灑?夜深踏雪到山家。

三四

夷石心腸冰雪顏,逢時亦有好花看。

玉堂可有青氈舊?不畏風霜入骨寒。

三五

千年萬年老梅樹,三花五花無限春。

不比尋常桃樹李,只將顏色媚時人。

三六

霜氣橫空水滿川,梅花枝上月娟娟。

卻思前載孤山下,半夜吹簫上畫船。

三七

夜來漫踏前村雪,雪裡梅花認得真。

回首中原天萬裡,瓊林玉樹一般春。

三八

一樹橫斜白玉條,春風吹亂雪飄飄。

孤山老卻林和靖,多載笙歌過六橋。

三九

瘦夷一枝橫照水,疏花點點耐清寒。

雪晴月白孤山下,幾度清香拄杖看。

四十

今日開門見遠山,煉師壇下列清班。

看來都是梅花樹,個個春風玉珮環。

四一

樹陰如屋霧如潮,淺水流花落野橋。

忽憶去年秋八月,玉霄峰頂夜吹簫。

四二

仙子歸來夜未央,瑞香風動翠羅裳。

月明無處韜清影,簫管迎春上玉堂。

四三

海雲初破月團團,獨鶴歸來夜未闌。

一笙笙簫湖水上,玉妃無語倚闌幹。

四四

雲間古寺陸機宅,草木蕭森鶴不來。

惟有溪頭老梅樹,霜花猶是舊時開。

四五

三月春風吹雪消,湖南山色翠如澆。

一聲羌管何人見?無數梅花落野橋。

四六

閒花野草鬥青紅,一著冰霜掃地空。

惟有老梅標致別,歲寒時節自春風。

四七

地老天荒盡可花,不同桃李競繁華。

要知鼎鼐調羹味,須問舊時丞相家。

四八

和靖門前雪作堆,多年積得滿身苔。

疏花個個團冰雪,羌笛吹他不下來。

四九

月明海底夜無煙,恰似西湖雪後天。

清氣逼人禁不得,玉簫吹上大樓船。

五十

西湖湖上水如天,狂客長吟夜不眠 騎鶴歸來清興好,梅花無影月娟娟。

五一

湖上無書問老逋,冰霜巖壑迥清孤。

二更月出天全白,轉首春風是畫圖。

五二

六月一日天大熱,清風忽地過江來。

濕雲挾得梅梁起,半夜飛空作怒雷。

五三

江北江南寒氣重,雪花如席蔽天來。

五更野叟敲門報,屋外老梅連夜開。

五四

獨鶴高飛雪氣濃,梅煙清淺月朦朧。

一聲簫管歸何處?人在瓊樓玉宇中。

五五

馬跡山前大樹梅,千花萬花如雪開。

滿載揚州秋露白,玉簫吹過太湖來。

五六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裡春。

五七

黃河十月冰如地,騎馬何人說好官?

老子門前三丈雪,梅花開盡不知寒。

五八

春風無聲海日起,梅花滿樹煙茫茫。

西湖昨夜笙歌靜,相見逋仙是林中。

墨梅四首

其一

老仙醉吸墨數鬥,吐出梅花個個真。

相見草嫌顏色異,山林別是一般春。

其二

麵皮如夷慣風霜,焉肯託根桃李場?

轉首江南春似梅,一聲簫管月蒼蒼。

其三

我家洗硯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墨痕。

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其四

莫厭緇塵染素衣,山間林下自相宜。

玉堂多少閒風月,老子熟眠殊不知。

紅梅十九首

其一

夢迴詩思不可遏,赤腳溪頭夜踏冰。

忽地風來明月動,彩鸞飛出碧雲層。

其二

顏色雖殊心不異,漫隨時俗混繁華。

清香吹散乾坤外,不是尋常桃杏花。

其三

老梅標致何瀟灑,不與尋常草木同。

可笑燕山人事別,春風只看杏花紅。

其四

翠華影轉宜春苑,苑裡紅梅一夜開。

學士賦詩承賜宴,內官傳道首緋來。

其五

和羹風致誰能解?個個花開耐歲寒。

五月燕山木黃落,相逢只作畫圖看。

其六

白日遲遲照窗戶,深院不知春幾許?

紫簫聲轉香風回,隔簾踏動燕脂雨。

其七

十二闌幹一院花,春風猶憶舊京華。

翠雲不隔西湖路,夢入鹹平處士家。

其八

洞天窅窅無人到,白日丹光出樹林。

仙子竟忘食玉法,笑迎春色綠雲陰。

其九

彩鳳穿花啄石苔,玉窗瓊戶紫煙開。

山人不說羅浮夢,卻憶玄都觀裡來。

其十

桃杏漫山總粗俗,舊家池館尚春風。

道人不作羅浮夢,坐看珊瑚海日紅。

十一

山林養得寸心丹,豈是清香不而寒?

今日春風好顏色,任他自作杏花看。

十二

玉妃步月影毿毿,宴罷瑤池酒正酣。

半夜不知香露冷,春風吹夢過江南。

十三

昭陽殿裡醉春風,香隔瓊簾映淺紅。

翠袖擁雲扶不起,玉簫吹過小樓東。

十四

羅浮仙子醉春風,玉骨冰肌暈淺紅。

一味清香消不盡,幾回飛夢錦雲中。

十五

仙子歸來逸興賒,夢中猶說舊繁華。

春風轉首情何已?卻向江南認杏花。

十六

仙子雲中駕鶴歸,翩翩霧佩曉風吹。

玉肌輕染燕脂色,恰似羅浮夜醉時。

十七

滿湖水色淨娟娟,正是春風二月天。

醉後不知雲尺屋,燕脂飛雨墮樓船。

十八

玉骨清懼怯素妝,春風一醉九霞觴。

綠房午夜嬌雲暖,不夢梨花夢海棠。

十九

昔醉西湖處士家,酒痕吹上水邊花。

東風蛺蝶迷香夢,一樹珊瑚月影斜。

應教題梅

刺刺北風吹倒人,乾坤無處不沙塵。

胡兒凍死長城下,誰信江南別有春?

贈靈峰上人墨梅圖

粲粲疏花照水開,不知春意幾時回。

嫩雲清繞孤山路,記得短筇尋句來。

題巨然畫

溪山對雨起呼酒,一笑還披萬裡圖。

疏樹遠山秋淡薄,飄風流水盡模糊。

五言絕句

梅花十五首

其一

林下見清真,草衣如野人。

開花冰雪裡,豈是不知春?

其二

清苦良自持,忘言養高潔。

夜靜月明多,開門滿山雪。

其三

十月霜風寒,山木俱摧折。

獨此冰玉姿,照影清溪月。

其四

故人江海去,相隔萬重雲。

歲晚思無已,梅花可寄君。

其五

何處尋春信?江南路渺漫。

夜深山月白,疏影隔窗看。

其六

老幹漬清霜,寒梢掛新月。

徐徐暗香來,可是春機洩?

其七

疏枝照清淺,一見興何饒?

記得春風夜,題詩過斷橋。

其八

仙子步輕盈,泠泠玉珮聲。

羅浮煙水遠,詩夢不勝情。

其九

冷艷凝輕露,清香度晚風。

如何冰玉質,卻學小桃紅?

其十

深院春無限,香風吹綠漪。

玉妃清夢醒,花雨落燕脂。

十一

湖上春何在?羅浮夢已空。

清香入書屋,不是杏花風。

十二

庭院春日遲,風回翠鸞舞。

誰倚玉闌幹?搖動燕脂雨。

十三

不作桃李態,山林別是春。

但令心似夷,何慮惹緇塵?

十四

面墨已無情,豈但心如夷?

昨宵疏影橫,空山半窗月。

十五

明潔眾所忌,難與群芳時, 懷貞歲華晚,只有天地知。

題曹雲西南山水

旭日耀蒼巘,翠嵐生嫩寒。

幽人詩夢醒,清響得松湍。

六言絕句

梅花三首

其一

肯同凡卉爭妍?自與高人索笑。

他年鼎鼐調和,不改山林節操。

其二

瀟灑託身溪谷,清高不染紅塵。

數點幽花的礫,包藏萬斛陽春。

其三

不同楊柳爭妍,冷笑託根泉石。

歲寒寄語高人,可問調羹消息?

七言長句

梅花四首

其一

朔風吹撼處士廬,凍雲隔月天模糊。

無名草木混色界,廣平心事今何如?

梅花荒涼似無主,好春不到江南土。

羅浮山下蘼蕪煙,瑪瑙坡前荊棘雨。

相逢可惜年少多,競賞桃李誇豪奢。

老夫欲語不忍語,對梅獨坐長諮嗟。

昨夜天寒孤月黑,蘆花捲風吹不得。

髑髏夢老披蒙節,黃河萬裡無顏色。

老夫瀟灑歸巖阿,自鋤白雪栽梅花。

興酣擊劍長嘯歌,不問世上官如麻。

疏枝錯落花燦爛,正似推篷溪上看。

凍痕不剝五更霜,蘚色猶存百年幹。

孤山處士詩夢寒,羅浮仙人酒興闌。

天荒地老行路難,誰傳春色來人間?

君不見江南物色今匪昔,大谷長林盡荊棘。

歲寒何處論襟期?坐對雲山空歎息。

東樓女兒白薴歌,西樓美酒喚杏花。

總有高人愛高潔,踏雪誰肯來山家?

老我無能慣清苦,寫梅種梅千萬樹。

霜清月白夜更長,每是狂歌不歸去。

只今潦倒霜■垂,世情恬淡俱忘機。

讀書寫字兩眼眵,斷白搔墮隨花飛。

轉首江南隔塵土,白月流光雙鶴舞。

一聲羌管過南樓,夷石心腸亦淒楚。

安得喚起陳雲龍?長船滿載玻璃紅。

浩歌拍拍隨春風,大醉驚倒江南翁。

注:■——上「髟」下「丐」

其二

江南十月天雨霜,人間草木不敢芳。

獨有溪頭老梅樹,麵皮如夷生光芒。

朔風吹寒珠蕾裂,千花萬花開白雪。

彷彿瑤臺群玉妃,夜深下踏羅浮月。

銀鐺泠然動清韻,海煙不隔羅浮信。

相逢漫說歲寒盟,笑我飄流霜滿■。

君家白露秋滿缸,放懷飲我千百觴。

氣酣脫穎恣盤礡,拍手大叫梅花王。

五更窗前博山冷,麼鳳飛鳴酒初醒。

起來笑揖石丈人,門外白雲三萬頃。

註:■——上「髟」下「丐」

其三

朔風吹寒脫繁木,石溜潺潺出空谷。

荒村野店少人行,獨有寒梅照寒淥。

玉質燦燦無纖埃,春風不來花自開。

平生清苦能自守,焉肯改色趨樽缶?

我與梅花頗同調,相見相忘時索笑。

冰霜歲晚愈精神,不比繁華易凋耗。

長安多少騎馬郎,尋芳競集桃李場。

東家買酒西家嘗,引得世間蜂蝶忙。

其四

昔年曾踏西湖路,巢居閣上春無數。

雪晴月白影精神,瑪瑙坡前第三樹。

虯枝屈夷交碧苔,疏花暖送珍珠胎。

初疑群仙下寥廓,瓊璫玉珮行瑤臺。

又疑幽人在空谷,滿面清霜■華綠。

迎風冷笑桃杏花,紅綠紛紛太■俗。

今年來看秦淮水,路隔西湖一千里。

草堂上是白雲窩,夜半松風喚子起。

青山隔世無遊塵,雲根粉壁光如銀。

長嘯一聲月入戶,孤山處士來相親。

江南梅花自有主,休問當年何水部。

山僧對我默無語,柏子無風墮青雨。

注1:■——上「髟」下「丐」 注2:■——上「分」下「鹿」

題墨梅圖

朔風吹寒冰作壘,梅花枝上春如海。

清香散作天下春,草木無名藉光彩。

長林大谷月色新,枝南枝北清無塵。

廣平心事誰與論?徒以鐵石磨乾坤。

歲晚燕山雲渺渺,居庸古北無人到。

白草黃沙羊馬群,瓊樓玉殿煙花繞。

凡桃俗李爭芬芳,只有老梅心自常。

貞姿燦燦眩冰玉,正色凜凜欺風霜。

轉身西泠隔煙霧,欲問逋仙杳無所。

夜深湖上酒船歸,長嘯一聲雙鶴舞。

題月下梅花

平生愛梅頗成癖,踏雪行穿一雙屐。

六花散漫飛滿空,千里萬裡同一色。

沖寒不畏朔風吹,乘興來此江之湄。

繁花滿樹梅欲放,彷彿羅浮曾見時。

南枝橫斜北枝好,北枝看過南枝老。

中有一枝致奇絕,萬蕊千葩弄天巧。

老夫見此喜欲顛,載酒大酌梅花仙。

仙人怪我來何晚,一別已是三千年。

醉來仰面臥深雪,夢扶飛瓊上天闕。

酒醒起視夜何其,饑烏啼殘半江月。

題畫梅

君不見漢家功臣上麒麟,氣貌豈是尋常人?

又不見唐家諸將圖凌煙,長劍大羽聯貂蟬。

龍章終匪塵狀,虎頭乃是封侯相。

我生山野無能為,學劍學書空放蕩。

老來晦跡巖穴居,夢寐未形安可模?

昨天冷飆動髭鬚,拄杖下山聞鷓鴣。

烏巾半岸衣露肘,忘機忽落丹青手。

器識可同莘野夫,孤高差擬蟠溪叟。

山翁野老爭道真,松篁節操梅精神。

吟風笑月意自在,只欠鹿豕來相親。

江北江南競傳寫,祝君歎其才盡下。

我來對面不識我,何者是真何者假?

祝君放筆一大笑,不須攬鏡亦自肖。

相攜且買數斗酒,坐對青山姿傾倒。

明朝酒醒呼鶴歸,白雲滿地芝草肥。

玉蕭吹來雨霏霏,琪花亂點春風衣。

祝君許我老更奇,我老自覺頭垂絲。

時與不時何以為?贈君白雪梅花枝。

卷七

雜文

梅先生傳

先生名華,字魁,不知何許人?或謂出炎帝,其先有以滋味幹商高宗,乃 召與語,大悅曰:「若作和羹,爾為鹽海。」因命食採於梅,賜以為氏。

梅之有姓,自始。至紂時,梅伯以直言諫妲己事被醢,族遂隱。迨周有摽 有始出仕,其實行著於詩,垂三十餘世。漢成帝時,梅福以文學補南昌尉 ,上書言朝廷事,不納,亦隱去。變姓名,為吳市門卒,雲自是子孫散處 不甚顯。漢末綠林盜起,避地大林。大將軍曹操行師失道,軍士渴甚,願 見梅氏。梅聚族謀曰:「老瞞垂涎漢鼎,人不韙之,吾家世清白,慎勿與 語。」竟匿不出。厥後,累生葉,葉生萼,萼生蕊,蕊生華,是為先生。

先生為人修潔灑落,秀外瑩中,玉立風塵,表飄飄然,真神仙中人。所居 竹籬茅舍,灑如也。東西行者過其處,必徘徊指顧:「是梅先生之居,勿 剪勿除,溪山風月,其與之俱乎?」先生雅與高人韻士遊,徂徠十八公山 陰此君輩皆歲寒友。何遜為揚州法曹掾,虛東閣,待先生。先生遇之甚厚 ,相對移日,留數詩而歸。唐丞相宋璟平生夷石心腸,不輕為人題品,獨 為先生賦之。其見重如此。天寶大歷間,杜甫客秦山,邂逅風雪中,巡簷 索笑,遂為知心,每語人:「僕在遠道,無可與人與語,得梅先生,少慰 焉。」甫為一代詩宗,心所賞好,眾口翕然。於是先生之名聞天下,清江 、成都、羅浮、庾嶺、孤山石亭、野橋、溪路之濱,山店、水驛、江岸之 側,遇會心處,輒婆娑久之。好事者爭攀挽過其家,甚至圖寫其象(像) ,朝夕瞻玩。或以油窗土屋屈致先生,將之射利,先生亦為開心吐露。人 為先生歎非其所,先生曰:「苟不盤根錯節,安能以別利器?」知先生者 ,敬愛愈重。錢塘林逋,眉山蘇軾,鹹以詩歌美之。蓋欲以片言行者,必 託先生藉口;苟非先生之為容,則語言無味。百世之下,聞其風而高之。

王沂公曾居要路,持魁柄,高下人物,許在百花頭上,由是緋綠壘壘至於 今不墜。先生性孤高,不喜混榮貴,以酸苦自守。忽一夕,聞高樓羌管聲 ,乃淒然有感:「吾不能學桃杏輩趨時,故際窮年,風饕雪虐,零落如此 。奚憾焉?」嗚呼!梅自大林之後,曠數百載無聞人。由唐至宋,稍流派 蕃衍,分南北兩支。世傳南暖北寒,先生蓋居於南者也。先生諸子甚多, 長雲實,操行堅固,人謂有父風味,異居南京犀浦者為黃姓,其餘別族具 載《石湖世譜》。太史公曰:「梅先生,翩翩濁世之高士也。觀其清標雅 韻,有古君子之風焉。彼華腴綺麗烏能辱之哉!以古天下人士景愛慕仰, 豈虛也耶!」

送僧住院

愛名山入剡,便須擲夷錫高飛;傳臨濟正宗,底用著金毛大吼。佛至於今 我輩何如?歎鳳凰不似鴟梟,看款段貴於騏驥。只合隨緣去住,無勞較論 短長。某雪月襟懷,據天寧第一,產虎嘯風生。遊湖上二十年,到這裡張 其綱紀,施於禮義。豈在大小之殊?自可等倫迥絕。光輝蓮社,振作吾宗 。四時錯行,有冬有夏;日月代明,有晝有宵。草室昨夜雨初幹,今日南 山翠相亞。葫蘆籐上忽結甜瓜,韭菜根頭新生苦□。有樹無花,無花有果 ,何者是真?何者是假?草露水光,電生石火。你問何如?我道恁麼?咄 !鯰魚跳上竹竿頭,胡孫睡在崩崖下,看他只是尋常惡。

邵澤步渡船疏

泌浦湖納百川源流,乃東南溪山之臟腑;邵澤岸通三江潮汐,入西北水道 之咽喉。正當十字路頭,豈比三家村裡?往來客子,常懷不側之憂;貧賤 農人,每起有餘之念。架飛梁難尋巨木,造扁舟不費多錢。富長者若用心 機,小梢工何辭氣力?白浪港中平地過,底須問水淺水深;綠楊陰裡便撐 來,何必論天昏天曉。

卷八

梅譜

原始夫梅,始自花光仁老。宋朝哲宗時,僧住衡山花光寺。老僧酷愛梅, 唯所居方丈室屋邊亦植數本。每逢花發時,輒床據於其下,吟詠終日,人 莫能知其意。月夜未寢,見疏影橫於其紙窗,蕭然可愛,遂以筆戲摹其影 。凌晨視之,殊有月夜之思,因此學畫而得其無諍三昧,名播於世。山谷 道人歎之曰:「如嫩寒清曉行孤山籬落間,但只欠香耳。」士大夫有請數 年而未得之者,有不求而自自者。老僧畫時必先焚香默坐,禪定意靜,就 一掃而成。人或難戲之曰:「昔子猷好竹,師何僻於梅乎?」老僧正色曰 :「真趣安許輕薄子所知耶?」問者悚然。老僧之所傳五六人,獨補之精 通妙理,逃禪居士是也。老僧有一千二百餘本傳於世,臨終作《披風洗露 寄山谷》,謂之絕筆。總題上下相迎,不要齊枝,枝橫處短,扶低過後, 蒼榔休惜,嫩三疊兩,折更交奇。

總論初學畫時,以瓶置梅,以燈燭其影,脫其古怪,求其新意,庶可知其 寫之性也。疊花如品字,發枝若羽飛,蕊須分上下,花頭見偏側。副枝如 丫,有其疏密,分其大小,一左一右,則成天理。

述梅妙理寫梅、作詩其來一也,名之雖異,意趣實同。古人以畫為無聲詩 ,詩乃有聲畫。是以畫之得意,猶詩之得句,有喜樂憂愁而得之者,有感 慨憤怒而得之者,此皆出一時之興耳。畫有十三科,梅獨不在其列。所以 喜樂而得之者,則枝疏而槁,花慘而寒;感慨而得之者,枝曲而勁,花逸 而邁;憤怒而得之者,枝古而怪,花狂而大。此豈與眾畫類耶?有「意懶 山無色,心忙水不清」之句,凡欲作畫,須寄心物外,意在筆先,正所謂 有諸內必形於外矣!

指法作梅意須先定,發筆如運斧,起枝處用小指按實而行,鶴膝處停筆求 意,發枝處急如箭中鵠,停筆安花,勢宜品字交加,宛如鹿角,亦如虎爪 ,副枝處以身隨體運,如墨濃淡,求其龍鱗,分其陰陽,見其四面須要, 渾如真樹。此乃用心之妙矣。

論枝枝須分其偃仰,花須分其陰陽,偃如覆釜,仰如新月,一陰一陽則成 花,一仰一覆則成枝。五年則有鶴膝,十年則有龍鱗。枝欲疏老,幹欲清 懼,曲如斗柄,勢若屈鐵,肥不擁腫,瘦不枯槁,枝須抱體,幹欲隨身, 梢欲混成,枝欲古意,剛柔相加,陽陽相應,始成梅矣。

論花花卉之中,惟梅最終清。受天地之氣,稟霜雪之操,生於溪谷,秀於 隆冬,淡然而有春色,此豈非造化私耶?然今賢士大夫詠之不足,而又畫 之幽絕,故可知矣。瓣雖五出,花有八般,有正背而開,有側而綻,有倒 而拆。或有謝未謝,或有色香藏白,有破萼吐心,皆出於丁點耳。丁者, 謂一丁之事也;而為蒂點者,謂三點而為房。面當發其七須,背欲露其四 五,萼須綴其三點,點欲生其一丁,丁欲妝其嫩枝,枝欲抱其老木,木欲 點其龍鱗。欲知其古節,節欲生其鶴膝;欲畫其朽心,心欲生其蒼苔。苔 欲濃,心欲靜,心雖病,意欲潤,若能先於此,後學當縱橫妙用,無施不 可也。

難花枝須立其意老,花須成其意逸,逸且欲花真,花真如楷字。影發七須 ,其中者一,欲長外傍,欲短中長,生於花心,食之味酸,乃結子之須, 其中者一,欲長外傍,欲短中長,生於花心,食之味酸,乃結子之須也;

側短者出於花側,食之味甜,放香之心也。人或難之曰:「梅之須,不下 數十莖,今只畫七棘,何也?」對曰:「六出、四出謂之棘梅,乃村野山 中生之,或木之受氣不清而然。獨五出者,稟沖和之氣,有自然之理,故 畫之。」難者駭然曰:「信公不謬矣。」

論梅花光之花,其蕊須丁點端楷,丁欲長而點欲小,須欲堅,萼欲偏,枝 不可獨發,花不可亂生,多而不繁,少而不疏。枝槁則欲意潤,枝曲則欲 意老。花必須相向,枝必須相依。其心欲緩,手欲速,墨欲淡,筆欲潤。

蕊欲圓而不類古,枝欲瘦而不類桃,似竹之清,如松之秀而成梅。

口訣傳梅口訣,性本天然。筆有石力,去莫遲延,蘸墨淡薄,不許再填, 起筆放逸,曲怪如顛,仰如新月,曲如弓彎,轉如曲肘,而縱似箭,連老 若龍,角嫩似釣,竿枯似丁,折條似直弦,枝如鐵戟,花無十全,弓梢鹿 角,助條忌繁,勢體自在,花大如錢,鬧處莫鬧,閒處莫閒,嫩如鼠尾, 分新舊年,氣條無萼,助條指天,枯無重眼,一刺一連,枝無重犯,須分 後先,花心錢眼,須似龍髯,花有六六,反側正偏,傾仰覆謝,獨春朝元 ,大放小放,吐雨含煙,小偏大偏,傲雪愁煙,羞窩背發,先春狀元,如 愁似語,吸露啼煙,骷髏帶露,左偏右偏,離披雙背,帶雪愁嵐,弄晴蘸 水,橫暖江寒,椒包蓓蕾,蕊綴珠圓,正萼五點,背蕊一圈,若作其蒂, 如蠶吐綿,正須挑七,一須爭先,吐三背四,過則為愆,適無畫意,筆法 精妍,須擇智者,輕不可傳。

論梅之病碎枝繁雜,起筆大顛,交枝無意,嫩梢十字,弓勢不成,梢無鹿 角,陰陽不分,嫩梢多刺,枝無條理,則花無次序,貫枝重疊,老嫩有花 ,節如蒼眼,刺無副筆,重枝過節,枝無重輕,氣條有花,挑心卷雜,正 背大小,雪雨花新,梢同一體,去筆再填,梢如死蛇,寫景無意。

續論梅之病三十六事起筆大顛,交枝無意,梢無鼠尾,枯有重眼,屈曲重 疊,不分陰陽,枝無變態,老處無所,當閒卻閒,從枝交雜,身無輕重, 枝老卻繁,氣條包椒,椒嫩梢多刺,花盛不落,繁無正背,梢重根輕,身 無神氣,丁勢不分,鹿角枯槁,起條英蕊繁勝,刺無副筆,花無肥瘦,枝 不抱體,後梢過前,梢條同體,花無四面,嫩梢雙花,枝嫩垂地,老嫩挑 心,繁卷停筆,竹節下筆再填,不量地步,寫景無景,枝梢十字。若能知 病,何患不造其域?

墨梅指論古今愛梅君子,與寫真為花,傳神自出一家,非入畫科,名曰戲 墨。發墨成形,動之於興,得之於心,應之於手,方成梅格。如在竹籬茅 舍間,江上溪橋畔,山巔水涯,只欠香耳。但要觀之,不足詠之,不足精 神,瀟灑出世塵俗,此梅之得意入神,非賢士大夫,孰能至此哉?後學知 此趣者不可輕洩,須欲得其人,則可令夫寫梅。為梅修史,為花傳神,當 先觀地勢,次擇中書紙墨,然後試墨濃淡,掃枝分幹,緊捻三指,全憑小 指推移上下。筆法自大至小,頭不可塵,各分濃淡,老乾枯健,嫩梢瀟灑 。亦須氣象清致,梅乾不老,便同桃李,老幹帶濃,多枯節眼,就節分梢 ,嫩枝帶淡,無十分妝點。老幹苔蘚,枝無十字,若到十字交加處,便須 用花蕊遮藏。枝分女字,梢多向上生,少向下生,所謂:「嫩梢如發箭, 花心似虎須」。根無氣條,條無花丸,老幹嫩條,濃淡精神,筆法不弱, 此寫梅之逼真也。夫梢有弓梢、鹿角、斗柄、鼠尾、鶴膝、海棠、鷹爪、 荊棘等梢勢。要摻先俱分左右,且如弓梢斜上,橫來一梢謂之弦梢,兩邊 小梢謂之箭,此弓梢也。鹿角,朝上多用梢幹相朝是也。蜂腰,梢頭尾分 枝是也。鶴膝,梢一上一下是也,翹空而發是也。鬥丙,梢象鬥發,枝多 向左邊是也。鼠尾,斜上發枝,垂下帶直是也。鷹爪,梢乃短梢,就曲分 枝是也。海棠,無。荊刺,梢無萼。其餘小梢,視一時之興,自有妙處, 不能備述也。花開五出,各以名興:萌芽、柳眼、麥眼、椒眼、蝦眼、蓓 蕾。正為古老,背為枯髏、髑髏、孩兒頭、女子面、丫頭、鹿唇、兔唇、 傀儡、蜂兒、蝴蝶、仙人捧鏡、狀元結巾、浥露、頂雪、吹香。正背偏則 向陽正半,半背正偏,陰陽臨風,側向照水,粉蕊弄香,攢三簇四,或上 或下,正開花蕊,各須分曉,繁而不亂,有前有後。此述梅之真趣盡矣, 後學君子當熟玩之,何患不成縱橫自然?故述此以助好事者雲。

掃梅十要一要得意下筆,二要水墨濃淡,三要枝分左右,四要橫斜上下, 五要老嫩相兼,六要下筆不填,七要有花無花,八要花分疏密,九要枝分 女字,十要十字藏花。

卷九

附錄

欽定四庫全書提要

臣等謹案:《竹齋集》三卷,《續集》一卷,明王冕撰。冕,字仲章,《 續高士傳》作字元肅,諸暨人。本農家子,家貧,依沙門以居,夜潛坐佛 膝上映火讀書,後受業於安陽韓性,遂傳其學。然行多詭激,頗近於狂。

著作郎李孝光、秘書卿泰哈布哈皆嘗薦於朝。知元室將亂,辭不就。明太 祖下婺州,聞其名,物色得之,授諮議參軍,未幾卒。宋濂為作傳,載《 潛溪集》,敘其始末甚備。《續高士傳》以為太祖欲授以參軍,一夕卒。 《浙江通志》據以列入「隱逸傳」。舊本亦題為元人,非其實矣。詩集三 卷,其子周所輯,劉基序之。續集詩及雜文一卷,又附錄呂升所為王周行 狀,則冕女孫之駱居敬所輯。冕天才縱逸,其詩多排憂遒性之氣,不可拘 以常格。然高視闊步,落落獨行,無楊維楨等詭俊纖仄之習,在元明之間 ,要為作者。集中無絕句,惟畫梅乃以絕句題之。續集所收皆自題畫梅詩 也。乾隆四十六年正月恭校上。

竹齋集原序

予在杭時,聞會稽王元章善為詩,士大夫之工詩者多稱道之,恨不能識也 。至正甲午,盜起甌括間,予避地至會稽,始得盡觀元章所為詩。蓋直而 不絞,質而不俚,豪而不誕,奇而不怪,博而不濫,有忠君愛民之情、去 惡拔邪之志,懇懇悃悃見於詞意之表,非徒作也。因大敬焉。或語予曰: 「詩貴自適而好為論刺,無乃不可乎?」予應之曰:「詩何為而作邪?《 虞書》曰:詩言志。卜子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上以風化下,下以風 刺上,王文而譎諫,言之者罪,聞之者足以戒。詩果何為而作邪?周天子 五年之巡狩,命太師陳書以觀國風。使為詩者,俱為清虛浮靡,以吟鶯花 詠月露而無關於世事,王者當何所取以觀之哉?《詩三百篇,惟《頌》為 宗朝樂章,故有美而無刺,二《雅》為公卿大夫之言,而《國風》多出於 草茅閭巷賤夫怨女之口,鹹採錄而不遺也。變風變雅大抵多於論刺,至有 直舉其事,斥其人而明言之者,節《南山》、《十月之交》之類是也。使 其有訕上之嫌,仲尼不當存之。以為訓後世之論,去取乃不以聖人為軌範 ,而自私以為好惡難可以言詩也已。」「《商書》曰:惟口起羞。昔蘇公 以謗詩速獄,播斥海外,不可以不戒也。」曰:「孔子曰:邦有道,危言 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故堯有誹謗之木而秦有偶語之戮,亂世之所與 也。得言而不言,是土瓦木石之徒也。王子聖明之時,而敢違孔子之訓, 而自比於土瓦木石也耶?」括蒼劉基伯溫序。

竹齋集傳

王冕者,諸暨人。七八歲時,父命牧牛壟上,竊入學捨,聽諸生誦書,聽 已輒默記。暮歸,忘其牛,來責蹊田。父怒撻之,已而復如初。母曰:「 兒痴如此,曷不聽其所為?」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潛出,坐佛膝上, 執策映長明燈讀之,琅琅達旦。佛像多土偶,獰惡可怖,冕小兒恬蒼若不 見。安陽韓性聞而異之,錄為弟子。學,遂為通儒。性卒,門人事冕如事 性。時冕父已卒,即迎母入粵城就養。久之,母思還故里。冕買白牛駕母 車,自被古冠服隨車後。鄉裡小兒競遮道訕笑,冕亦笑。著作郎李孝光數 薦之府吏。冕詈曰:「吾有田可耕,有書可讀,肯朝夕抱案立庭下,備奴 使哉?」每居小樓上,客至,僮入報,命之登乃登。部使者行郡,坐馬上 求見,拒之去。去不百步,冕倚樓長嘯,使者聞之慚。冕屢應進士舉不中 ,歎曰:「此童子羞為者,吾可溺是哉?」竟棄去,買舟下東吳,渡大江 入淮楚,歷覽名山川。或遇奇才俠客談古豪傑事,即呼酒共飲,慷慨悲吟 ,人斥為狂奴。北遊大都,館秘書卿泰哈布哈家,薦以館職。冕曰:「公 誠愚人哉!不滿十年,此中狐兔遊矣。何以祿仕為?」即日將南轅。會其 友武林盧生死灤陽,唯兩女一童留燕,悵悵無所依。冕知之,不千里走灤 陽,取生遺骨,且挈二女還生家。冕即歸粵,復大言天下將亂。時海內無 事,或斥冕為妄。冕曰「妄人非我,誰當為妄哉?」乃攜妻孥隱於九里山 ,種豆頃畝,粟倍之,種梅花千樹,桃杏居其半,芋一區,薤韭各百本, 引水為池,種魚千餘頭,結茅廬三間,自題為梅花屋。嘗仿《周禮》著書 一卷,坐臥自隨,秘不使人觀。更深人寂,輒挑燈朗誦,既而撫卷曰:「 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呂事業不難致也。」當風日佳時,操觚賦詩 ,千百言不休,皆鵬騫海怒,讀者毛發為聳。人至不為賓主禮,清談竟日 不倦。食至輒食,都不必辭謝。善畫梅,不減楊補之,求者肩背相望,以 僧幅短長為得米之差。人譏之,冕曰:「吾藉是以養口體,豈好為人家作 畫師哉?」未幾而汝穎兵起,一如冕言。皇帝取婺州,將攻粵,物色得冕 ,置幕府,授以諮議參軍,一夕以病死。冕狀貌魁偉,美鬚髯,磊落有大 志,不得少試以死,君子惜之。史官曰:「予見孟寀言:『粵有狂生,當 天大雪,赤足上潛嶽峰,四顧大呼曰:「遍天地間,皆白玉合成,使人心 膽澄澈,便俗仙去。」及入城,戴大帽如簁,穿曳地■,翩翩行兩袂軒翥 ,嘩笑溢市中。餘甚疑其人,訪識者問之,即冕也。』」冕真狂士哉!馬 不覂駕,不足以見其奇才,冕亦類是夫?金華宋濂撰。

注:■——「衣」中加「回」

故山樵王先生行狀

山樵諱周,字師文。其先關西人,系出猛之後。十世祖德元仕宋,官至清 遠軍節度使。靖康播遷,留守建康,移鎮浙東。未幾,仍守建康,策勳追 贈太師威定公。威定之子諱琪,閬州觀察使,廟賜忠節偕武節大夫,第三 子也;第八子某諸軍統制教練使,居諸暨,敕葬長寧小溪山,是為諸暨初 遷之祖。孫文炳割田園山業頃畝,凡若干資之慈光梵剎香火焚修。族屬蕃 衍,世有聞人。曾大父來清白傳家,隱居善積。多聞考山農先生,性資豪 邁,馳聲區宇間。山樵幼穎悟,六歲通《論語》、《孝經》大義。少長, 過目即成誦。侍父山農先生經涉河山之美,迨乎文物之盛,充廣心志,造 詣益深。至正甲午來,元運日促,移家九里山中,種蒔梅竹從容。後先國 朝兵下衢婺,山農建長策,期至太平,天競奪其算。區宇再造,既述職, 方肇修先緒。佔籍會稽,簞瓢陋巷,人不堪處。賡歌擊節,其樂也愉愉。

數奇借寡盤,達生自分,寫梅師法,家傳溪橋斷岸老幹疏花。吟嘯盤礡, 顧瞻忘返,人目其迂,落筆伸紙,神領意會,不知生意自毫端出。迄今世 家蓄名畫,購之有不可得,殆若古今。治忽山川,經由辭藻,賡唱扣之, 若河決,若燭照,赫如前日事。論辨精剴,人無一辭可更學宮,鄉飲推讓 ,賓席士類耆儒尊仰。郡守以下,風采景慕,禮遇接見,優加作作。尚平 淡,直而婉,簡而奧。稿藏於家,平生清淡,自將觀化之日,口占一絕雲 :「清風明月今宵好,相伴逋仙老鶴閒。」瞑然而逝。其孤昭念塚上未有 石介,姻友駱氏則民行實為請。餘家居連閭巷,山樵為執友,行次感舊懷 今。論次有自山樵,生於元至正乙亥秋七月二十二日,卒於永樂丁亥正月 十三日,以疾終於正寢,壽七十有三。配周氏,世家蕭邑,鄉曰昭鴻,有 賢行,先卒。子男即昭,孫男長璵任建寧府學訓導,次驥、騏、驎、驌。

孫女永貞,適諸暨駱大年孫曾繩。繩家學源源,習熟葬用,明年夏四月二 十一日,卜地鄉香爐山之原配周氏合祔。嗚呼!山樵君子儒也。厄窮而守 益,至持操而志益充。衣冠偉望,處鄉裡恂恂然,遵養時,晦不伎不求人 ,孰不為致重乎?立言君子揭銘摛光,導揚潛德,納諸玄堂,庶傳永久。

六大理左少卿致仕山陰呂升狀。

書竹齋先生詩集後

竹齋先生詩集者,諸暨駱稱大年之所彙萃者也。先生世諸暨人,名冕,字 元章,竹齋其別號,豪放不羈士也。其為人概具學士,宋公所撰《王冕傳 》謂:「馬不覂駕,不足以見其奇才。」冕亦類是。夫予又聞之先生善寫 梅,自成一家,其法則出入楊無咎。平生愛讀《周禮》,探其微,嘗著書 一卷曰:「吾不死持此遇明主,伊呂事業不難致也。」值元季,視時政不 綱,負氣懷憤,則出言無所顧忌,率多譏刺其任事之人,致人目之為狂。

豈真狂者哉?走四方,其足跡殆半天下,志無所遂。迨謁太祖,高皇帝於 金華與語,頗合,獲留餉午。具惟飯一盂,蔬一盤。先生且談且食盡,飽 乃已拜。上喜曰:「先生能首粗糲如是,可與共大事。」即授以諮議參軍 。未幾,遘疾遽亡。知之者,謂使天假之以年,其樹功烈當不在元勳之下 。是知其詩為先生餘事耳,況其大篇短章,豪雄俊偉,汪洋浩翰,酷似其 為人。故誠意伯劉公嘗序其集曰:「其言有忠君愛民之情、去惡拔邪之志 ,懇懇悃悃見於詞意之表。」誠得先生之心者也。其集甚富,借厄兵燹不 全。其今大年所集,僅能收拾於煨燼殘缺之餘,蓋千百而什一也。是則先 生之手澤尚存,亦可謂之不死矣。大年實先生之曾孫婿,端願謹愨,有文 有藝。子三人,居安、居敬、居恭,亦讀書尚禮。稱其家兒談者,謂其父 子所得皆出於尊人溪園先生之教。溪園今年幾九十,駕厚君子,博學能文 。嘗出粟助有司販恤貧困,奉璽書旌為義民。以彙萃是集,不沒先生之善 而觀,亦駱氏義舉之一端雲。溪園名象賢,字則民,故並識之。資善大夫 南京吏部尚書致仕蕭山魏驥書。

書竹齋先生詩集卷後

是集之傳, 實先生曾孫婿駱大年之所自也。大年端介願愨,儒 素自居, 雲棲乃別號。婦王,字永貞,從大父山樵翁,笄而命之,壺彝素率,配德 警誡無違。子三人,長居安,次居敬、居恭,閑習詩禮,雍雍氣誼之間, 居敬梅之墨妙亦精。其尊人溪園先生博學,擅古文辭,山樵為忘年交,遺 稿刊刻,深切於衷。溪園嘗輸粟貸貧民,奉旨以義民旌淑預光祿酒撰,採 輯《諸暨志》,工費毋溷於人,書成大家。費見具羶醴,悉拒絕之,狷介 若是,非義而何逮?若婦王保佑其家世,其竹齋遺稿,輔相剋觀,厥成行 ,無攸遂,賓敬有儀重,山樵十年乃字之得人。竹齋襟懷曠絕,矯時慢物 ,嘗曰:「士生天地間,苟不以道德功名顯,亦當文翰傳後。何得生無益 而歿無聞焉?」諸孫武昭克能,佩服斯訓,凡諸述作,無不記憶叩之,朗 然成誦,慨古懷今,蕭然吟詠,自若明日,鐺無粟煮,不暇論事,殊世異 幾。及百年,雲棲相謂興起,休烈導揚,篇簡具載,刊置九原可作,平生 志願酬矣。懲勸風刺,措諸言辭之表,人得而見矣。詩凡三卷,弁諸首簡 ,誠意伯青田劉公基出處詳悉,並載太史,金華宋公濂訓導,諸暨張公辰 傳中。予也與王氏居連里巷,山樵為執友,行侍席聽講常多,重以溪園文 學交好。斷金之誼,姻親之往來,詳於見聞,高山仰止,書成渙乎一新。

因不辭而書之詩曰:「心乎,愛矣,遐不謂矣,其斯之謂爭?」景泰七年 歲在丙子二月既望郡人白圭書。

竹齋集序(一)

乾隆壬寅之秋,予客杭,寓居姚園寺巷姚氏之雙清軒,與鮑子以文相往來 。一日,讀元人詩而鮑子適至,因語之曰:「吾鄉楊鐵崖、王山農二公, 詩文甲於元代而集鮮完本,君家饒秘笈,盍以其全者示我乎?」鮑子曰: 「具有之王一而楊七,皆足本也,子欲見之夫?何吝?」予躍然起曰:「 此事懷之久矣!君果以足本相假,當謀之邑中,合眾力為重梓焉。」鮑子 許諾且從而縱恿之。是夕酒酣,予濡筆作徵刻啟稿一通,凡數百言,方欲 舉,行為友人牽率入閩,事遂寢。

越十有六年,為嘉慶丁巳,與王君柱公晤言及之。君大喜曰:「不才亦懷 之數年,鮑氏本近已借錄,藏筐中,正欲待先生為提唱耳?」即持啟稿去 ,鍥而傳佈之,然同人應之者尚少。逾年自客所歸,有告者曰:「柱公刻 《竹齋集》將竣事。」予心喜之而末遽信也。今七月之二十有二日,既人 定矣,有叩門送書者自城中來。啟視之,則煥然《竹齋》新刻也,為之狂 喜。時秋暑方盛,簧燈而疾讀之,不自知蚊蠛之刺膚與沾汗之流足也。柱 公書來,屬於覆校。為考定偽謬數十字,題四詩於卷,以復之。近又力督 為序,予告以山農先生之為人與其詩,有劉文成公序,知之深論之當,予 何人,敢復贅為辭不獲命,姑追述其刻書之緣起如此。噫!是役也,雖 發端於予,而勞勞奔走,力與願違。今得山農後裔剞劂告備,誠為可幸矣 !然而萍蓬流轉之身無風竅唱和之實,斯幸也!適足以為愧也。柱公方切 切焉為鐵崖七集呼將伯,吾知自今以往,人皆感柱公之用心,慕表章前哲 之盛舉,山鳴而鐘應,磁引而鐵隨,必能刻期集事。予又將轉愧而為幸, 且得藉手以告成事於鮑子,其為幸更何如也!嘉慶四年己未八月中秋日同 裡後學郭毓書

竹齋集序(二)

嘗讀詩至元之季, 世得二人焉,一曰席帽山人王逢,一曰煮石 山農王冕 。是二人者,其姓氏同,其遭時不偶,遁跡山野,卒至播遷,淪落以死, 亦無不同。至其為詩,則又各抒性靈,感時紀事,以陶寫其磊落抑塞之氣 ,而不為元時習尚所囿,皆豪傑之士也!餘嘗客澂江,過逢之黃山故里, 訪其遺詩,得《梧溪集》而誦之。及歸,而求王冕所著《竹齋集》不可得 。後聞越中駱氏家有藏本,倩友人訪之,亦不見寄,竊歎古人著作或抑於 一時,必歷久而始傳,或傳矣而末廣,必更閱百餘年而始克廣其傳,此蓋 有數焉。今駱氏既有藏本,其精神意氣之所注,鬱積而不可遏,則必有好 古之士,為之抉幽剔隱,出其書而傳播之。譬之金玉,沈埋土中雖幹百年 而必發,又安見《竹齋》一集之終於淪沒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