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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Chapter 114,252 wordsPublic domain

一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雲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司,有一個秀士,姓趙,名旭,字伯升,乃 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章,詩、書、禮、樂一覽下筆成文, 乃是個飽學的秀才。喜聞東京開選,一心要去應舉,特到堂中,稟知 父母。其父趙倫,字文寶;母親劉氏,都是世代詩禮之家。見子要上 京應舉,遂允其請。趙旭擇曰束裝,其父贈詩一首。詩云:但見詩書 頻入目,莫將花酒苦迷腸。來年一月桃龍浪,奪取羅袍轉故鄉。

其母劉氏亦叮嚀道:“願孩兒早奪魁名,不負男兒之志。”趙旭 拜別了二親,遂攜琴、劍、書箱,帶一僕人,徑望東京進發。有親友 一行人,送出南門之外。趙旭口占一詞,名曰《江神子》。詞曰:

旗亭誰唱渭城詩?兩相思,怯羅衣。野渡舟橫,楊柳析殘枝。怕 見蒼山千萬裡,人去遠,草煙迷。英蓉秋露洗服脂,斷風悽,晚霜微。

劍懸秋水,離別慘虹霓。剩有青衫千點淚,何曰裡,滴休時。

趙旭詞畢,作別親友,起程而行。於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 則一日,來到東京。遂入城中觀看景緻。只見樓臺錦繡,人物繁華, 正是龍虎風雲之地。行到狀元坊,尋個客店安歇,守持試期。入場赴 選,一場文字己畢,回歸下處,專等黃榜。趙旭心中暗喜:“我必然 得中也。”次日,安排早飯己罷。店對過有座茶坊,與店中朋友同會 茶之間,趙旭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壁上,寫下詞一首。詞 雲: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己在登科內。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 玉勒成行隊。宴罷歸來,醉遊街市,此時方顯男兒志。修書急報鳳樓 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寫畢,趙旭自心歡喜。至晚各歸店中,不在話下。

當時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試官閱卷己畢,齊到朝中。仁宗皇帝 問:“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處人氏?”試官便將一名文 卷,呈上御前。仁宗親自觀覽。看了第一卷,龍顏微笑,對試官道: “此卷作得極好!可惜中間有一字差錯。”試官俯伏在地,拜問聖上: “未審何字差寫?”仁宗笑曰:“乃是個‘唯’字。原來‘口’旁, 如何卻寫‘麼’旁?”試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旨可通用。”仁 宗問道:“此人姓甚名誰?何處人氏?”拆開彌封看時,乃是四川成 都府人氏,姓趙,名旭,見今在狀元坊店內安歇。仁宗著快行急宣。

那時趙旭在店內蒙宣,不敢久停,隨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藍袍槐 簡,引見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問道:“卿乃何處人氏?”趙旭 叩頭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藝,特赴科場,幸瞻 金厥。”帝又問曰:“卿得何題目?作文字多少?內有幾字?”趙旭 叩首,一一回奏,無有差錯。仁宗見此人出語如同注水,暗喜稱奇, 只可惜一字差寫。上曰:“卿卷內有一字差錯。”趙旭驚惶俯伏,叩 首拜問:“未審何字差寫?”仁宗雲:“乃是個‘唯’字。本是個 ‘口’旁,卿如何卻寫作‘麼’旁?”趙旭叩頭回奏道:“此字旨可 通用。”仁宗不悅,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寶,寫下八個字,遞與趙旭日: “卿家著想,寫著‘簞單、去吉、吳矣、呂臺。,卿言通用,與朕拆 來。”趙旭看了半晌,無言抵對。仁宗曰:“卿可暫退讀書。”趙旭 羞傀出朝,回歸店中,悶悶不己。

眾朋友來問道:“公必然得意!”趙旭被問,言說此事,眾皆大 驚。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悶。趙旭驀然見壁上前日之辭,嗟吁不己, 再把文房四寶,作詞一首。雲:

詞羽翼將成,功名欲遂,姓名己稱男兒意。東君為報牡丹芳,瓊 林錫與他人醉。‘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誤我乎生存。問歸來, 回首望家鄉,水遠山遙,一千餘里。

持得出了金榜,著人看時,果然無趙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東 京,羞歸故里。“再持一年,必不負我。”在下處悶悶不悅,浸題四 句於壁上。詩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韓愈投荒,蘇秦守困。

趙旭寫罷,在店中悶倦無聊,又作詞一首,名《院溪沙》,道: 秋氣天寒萬葉飄,蛩聲唧唧夜無聊,夕陽人影臥乎橋。菊近秋來 都爛縵,從他霜後更蕭條,夜來風雨似今朝。

思憶家鄉,功名不就,展轉不寐,起來獨坐,又作《小重山》詞 一首,道: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萬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 苦,紅淚晚風前。回首雁翩翩,寫來思畜去,遠如天。安排心事持明 年,愁難持,淚滴滿青氈。

自此流落東京。至秋夜,僕人不肯守持,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 旅鄖,又無盤纏,每曰上街與人作文寫字。爭親身上衣衫藍縷,著一 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 道:

黃革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親金風 早晚吹。才掛體,淚沾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 奴糊隔帛兒?”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 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趙旭 聽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 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萊作羹蔬。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 無?

光陰茬苗,不覺一載有餘。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官中,夜至一更 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著九輪紅曰,直至內廷。

猛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己畢,文武 散班。仁宗宣問司天臺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 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曰,此夢主何吉凶?”苗太監奏曰: “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仁宗曰:“若 是人名,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與寡人佔一課。”原來苗太監 曾遇異人,傳授諸葛馬前課,佔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 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與臣扮作自衣秀上,私行街市,方可遇之。” 仁宗依奏,卸龍衣,解玉帶,扮作自衣秀才,與苗太監一般打撈。出 了朝門之外,徑往御街並各處巷陌遊行。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 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鶴鴿天》詞為證: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風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 惜費萬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絃。百般美物珍羞昧,四 面欄杆彩畫簷。

仁宗皇帝與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 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自梨玉柄扇,倚著欄杆看街。將扇 柄敲楹,不覺失手,墮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 佔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二 人飲酒畢,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人茶肆 坐下,忽見自壁之上,有詞二隻,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後寫:“錦 裡秀才趙旭作。”仁宗失驚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 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 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差歸故里,流落在此。”苗太監又問 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 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與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 仁宗想起前因,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 文才盡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 於此。”便教茶博士:“去尋他來,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 我自賞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尋他不著。歎道:“這個秀才,真個 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茶博士回覆道:“二位官人,尋他不見。” 仁宗道:“且再坐一會,再點茶來。”一邊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尋這 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並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 才!若遇著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覆 道:“尋他不見。”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幾那趙秀才來 了!”苗太監道:“在那裡?”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 是。”苗太監教請他來。茶博士出街樓著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 二位官人等著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趙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 禮畢,坐於苗太監肩下,一人吃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 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謅,甚是笑話。”仁宗問:“秀 才是成都人,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里。” 正說之司,趙旭於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 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自梨扇子,手捧與苗太監看時, 上有新詩一首。詩道: 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他時若得風雲會,必作擎天白玉 粱。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 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於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 松詩,起筆因書於扇上。”苗太監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 因飲酒墜於樓下。”趙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仁宗皇 帝大喜!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一場文 字懼成,不想聖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 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趙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 字差寫?”趙旭日:“是‘唯’宇。學生寫為‘麼’旁,天子高明, 說是‘口’旁。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簞單、 去吉、吳矣、呂臺。‘卿言通用,與朕拆來。’學生無言抵對,因此 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聖天子之過也。” 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裡,是西川了。可認得王制置麼?”趙 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仁宗道:“他是 我外甥,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 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苗太監道:“秀 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 首。詩曰: 白玉隱於頑石裡,黃金理入汙泥中。今期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 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薦得你不。我也 回詩一首。”詩曰: 一字爭差因關第,京師流落誤佳期。與君一柬投西蜀,勝似山呼拜風 樨。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己。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 詩與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 旭臨帝厥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

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持來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 著人將書並路費,一同送你起程。”趙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

學生好來拜謝。”苗太監道:“第宅離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趙 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一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沒須的自衣秀士,引著一個虞 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 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 銀五十兩,與你文書,繼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 心徑往。”趙旭再一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 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 然曉得。”趙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遂吟 詩一首,寫於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 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

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

空中扇墜籃衫插,袖裡詩成黃閣留。

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徑相投。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 整理衣服齊備,一日後起程。

於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餘里 之外,聽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趙旭聞信大驚, 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離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 好?”遂吟詩一首,詩曰: 尺書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忱沖。

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聽的實如何。”趙旭行一步, 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鬨, 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一日,並無消息。”虞候道:“秀才, 我與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趙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 虞候不管他說,一直將著袱包,挑著衣箱,徑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 道:“眾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眾官失驚,問道:“不見新 制置來?”虞候打開袱包,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 趙旭也吃了一驚。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 舒角璞頭,宣讀了聖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 置。眾官相見,行禮己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曰上 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為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 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著意種花花不活, 無心栽柳柳成陰。趙旭問虞候道:“前者,自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 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臺苗太監,旨意分付,著我同來。”趙 旭自道:“我有眼不識太山也。

擇曰上任,駿馬雕鞍,張一簷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後面官吏蹋 隨,威儀整肅,氣象軒昂。上任己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驚懼, 閤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象簡烏靴,上 堂參拜父母。父母問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

又如何除授本處為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曰 月之光,願孩兒忠心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 功名著態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

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父母心中,不勝之喜。閤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貿,做了好幾曰筵 席。舊時逃回之僕,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 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懼迎在衙門中 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為證: 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懷金又過周。

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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