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唐長老真屈真消 野狐精假遭假騙
詩曰: 秦州牛吃草,益州馬腹脹﹔ 天下覓醫人,炙豬左臀上。
續曰: 啞人偏會說,聾人偏會聽﹔ 何況不聾啞,幾時得清淨?
又曰: 農夫獨耕田,天下人吃飯。
民力久已忘,帝力又何憾!
唐長老與小行者、豬一戒、沙彌四人,歸並了一心,遂掃除去十惡,一時功 業幾同於上天之無臭,大家歡歡喜喜,依舊西行。一路上檢點程途,早已行過了 一半,十分得意,便不覺有餐風宿水之勞。又行了月餘,忽望見一座城池。唐長 老道:「前面城池高大,想是帝王都會,比不得山野之處,進去須要小心謹慎, 先問明他的國名、禁約,好去倒換關文。」大家應諾。不一時到了城下,細細訪 問,這國叫做上善國,雖在西土,實乃衣冠文物之邦,況又君明臣賢,治得國泰 民安,十分豐庶。唐長老聽得歡喜,遂策馬入城。尋問著館驛就入去借住。驛官 出來迎著,看見唐長老模樣便大驚,問道:「老佛何來?」唐長老道:「貧僧從 東土大唐國來,奉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解,今到貴國,不敢徑過,要見國王倒換 關文,敢借貴驛少息。」驛官聽了,又將唐長老細細一看,便道:「老佛果是從 東土來的麼?只怕還是在西方久住的!」唐長老道:「現有關文,明早要入朝倒 換,怎敢妄言!」驛官道:「既是遠來,且請館後素齋。」一面邀唐長老師徒四 眾進館後坐定,便道:「請四位安坐,就備齋來,小官有些薄事,不得奉陪,萬 望恕罪。」唐長老道:「既有公冗,但請尊便,我們自坐不妨。」說罷,驛官就 出去了。不多時,就有三四個穿青衣的人走來,只說尋驛官討夫馬,又將唐長老 估相了一回。去了不多時,又有一位官長走進來,對著唐長老拱拱手道:「老師 父從何處來?」唐長老忙起身問訊道:「貧僧從東土來。」那官長又將唐長老看 了兩眼,因搖搖頭道:「為何轉從東土來?未必﹔未必。」說完又去了。小行者 道:「這些來的人都將師父估計,定有緣故。」豬一戒道:「有甚緣故?不過認 認真,好請去吃齋。」小行者道:「不象個請吃齋的光景,只怕凶多吉少。」沙 彌道:「這又不是山野中恐怕有甚妖精,此乃帝王輦彀之下,法度森嚴,我們又 不是盜賊歹人,有甚凶事?」弟兄們正說不完,忽聽得館驛外鑼鼓喧天,人聲洶 洶。早有兩個文官,兩個武將,帶領著二十四個錦衣花帽的校尉,一齊擁入,也 不問緣由,竟將唐長老捉下,用粗繩緊緊綁了。唐長老忙向道:「貧僧初到貴國, 又不曾犯罪,為何綁我?」那兩個文官道:「好活佛,你做的事你難道不知,還 要假辨些什麼?」唐長老道:「貧僧乃東土往西天過路的僧人,才到寶方,曾做 何事?實是冤屈。」那兩個武將道:「明明是你這妖僧,怎為冤屈?」唐長老道: 「天下僧人頗多,何以見得就是貧僧?」那文官又道: 「你道沒有證據麼?」叫人役取過一幅圖像來,上面畫著一個和尚,就與唐 長老一般模樣。因指著與唐長老看道:「你且自看看,是你不是?你還要賴到哪 裡去!」唐長老看見,嚇得啞口無言,點頭嘆息道:「冤家,冤家!真屈殺貧僧 也。」小行者看見圖畫相同,忙上前說道:「既有圖畫相對,師父就辨也無用。
只請問四位大人,如今綁縛家師到哪裡去審?」文武四個官齊道:「好小事情, 哪個衙門敢審?只要帶到御前候萬歲爺爺親問哩!」小行者道:「師父,既是入 朝見駕,我們少不得要倒換關文,就順便去走一遭也罷。」唐長老道:「入朝見 駕是免不得的,但不知是什麼冤屈事情,恐難分辨。」小行者道:「虛則虛,實 則實,有什麼難辨!等我隨師父去就是了。」唐長老無法,只得聽從眾校尉綁縛 了,簇擁著入朝。
原來這上善國王是個少年天子,才十八歲,為人至孝,又甚英明。只因皇太 後好佛,在後宮造了一座佛樓,叫做待度樓,供養著三世諸佛,日日在內香花燈 燭念經拜懺,以為必要成佛,如此數年。忽一日,白晝現出一尊佛來,自稱古佛, 因鑒太后焚修心誠,故來度他。自此之後,時時見形,隨人瞻仰。有時說些禍福, 又甚靈驗。有時顯些神通,又甚奇異﹒哄得太后信以為真,每日痴痴迷迷,只指 望成佛。上善國王心知其非,每每泣諫太后,只是不聽。忽一日,古佛到了樓上, 命太后斥退了眾宮人,閉上樓門,親自說法。上善國王聞知,急走來看時,忽下 了一場花雨,又起了一陣香風。上善國王急急走入樓中,已不知太后被那古佛攝 到哪裡去了。慌忙命有司點了兵將,畫影圖形,四境搜訪,並無蹤跡。上善國王 思想母後,連朝也不設,每日價空在待度樓中痛哭,已將一月。這日,忽內臣來 報道:「那假佛的那個妖僧,已被文武緝捕人等捉獲著了。」上善國王問道:「如 今在哪裡?」內臣道:「現在朝門外,候萬歲爺去親審哩!」那上善國王聽了, 又驚又疑,立時就親御便殿,命將妖僧解了進來。
此時,大小臣僚皆來隨駕。不一時,二十四個校尉將唐長老綁縛著,直帶到 丹墀之上。國王睜睛一看,連連點頭道:「正是他,正是他!」遂喝問道:「你 這妖僧實叫何名?怎敢擅變古佛,鼓惑太后!今又將太后攝藏何處?實實招來, 免動刑法。」唐長老大叫道:「貧僧法名大顛,乃南瞻部洲大唐國潮州府人氏, 自幼為僧,秉持正教。今奉大唐天子敕命,前往西天大天竺國雷音寺,拜求我佛 真解,以解真經。路過寶方,正有通關文牒要見陛下倒換了,以便西行。行李方 才到得館驛,坐尚未暖,飯尚未吃,曉得什麼古佛?什麼太后?卻被這些人役不 由分說,竟將貧僧綁縛來見陛下。陛下明鑒萬裡,貧僧實係無辜,懇求加察。」 國王道:「朕在待度樓親見你說法談禪,又非他人指稱,還要加察些什麼?」唐 長老道:「外貌雖同,其中實異。這是非同異,若不加察,何以得明?」國王道: 「要加察就先察你。你若果係妖僧,變幻佛容,鼓惑太后,這太后自然要在你身 上送還。你若果係東土大唐僧人,偶以面貌相同誤投羅網,朕聞大唐與我上善國 相距有五、六萬里程途,一路上魔怪不少,若非有德行、有手段的高僧,焉能到 此?你若果係有德行、有手段的高僧,只消替我查出太后的消息下落,你的心跡 不辨自明瞭。今你與他面貌既已相同,他適去,你適來,時候又剛剛湊巧,若只 以口舌鳴冤,誰肯信你?」唐長老未及回答,小行者遂上前一步,接說道:「陛 下果然是個英明之主,說得十分有理。但只是陛下既要我們替你找尋太后,須將 那妖精的來蹤去跡說個明白,便好去拿來與陛下正罪。」國王正與唐長老問話, 忽見小行者鑽出來對答,又見他生得雷公嘴,長耳朵,猴子一般,不覺吃了一驚 道:「朕審問妖僧,你是何人敢出來多嘴?」小行者道:「小和尚叫做孫小行者, 就是他的徒弟。因見陛下問及德行、手段,不瞞陛下說,家師實有些德行,小和 尚頗有些手段。若非多嘴,陛下何以得知?」國王聽了大喜道:「原來你有些手 段?」小行者道:「陛下已先說的,若沒有本事拿不得妖精,也不能到此處了。」 國主道:「你雖會拿妖精,只是妖精也有幾等,你卻怎生去拿?」小行者道:「只 要陛下說個影響。若是鬼妖去問閻王拿,若是仙妖去問老君拿,若是佛妖去問如 來拿,若是上界星妖、神妖去問玉帝拿。」國王見他說話荒唐,便含怒道:「你 這和尚莫非有些瘋病麼?」小行者道:「小和尚從來不曉得害病。」國王道:「既 非瘋病,為何說些瘋話?」小行者道:「是瘋話不是瘋話且莫管,陛下只說那妖 精怎生來騙太后,說個始末根由,等我去拿他來,便曉得了。」國王半疑半信, 細細將太后好佛造樓,並妖怪變佛現形,又下花雨,把太后攝去的事情,說了一 遍。小行者聽了道:「這也不是什麼鬼妖、仙妖、佛妖、星妖、神妖,都是太后 妄想成佛,動了貪心,起了邪念,故近山中妖獸聞知,假變佛形來鼓惑、攝去, 皆小小幻術耳!不足為奇。等我去拿他來與陛下細審,看是也不是?」國王道: 「你若果有手段拿倒妖精,救回太后,朕當傾國重謝,決不食言。」小行者道: 「我們和尚家要什麼謝?只要陛下鬆了師父的綁,請他吃些齋飯就夠了。」國王 道:「莫說吃齋飯,就是筵宴也容易。只是鬆了綁,恐他一時又下起花雨來走了, 卻如何處?」小行者笑道:「陛下,只道你這一條繩子綁著我師父,便以為牢固 監守?不知此皆我師父有德行,尊賢王的法度,甘心忍受。若果要走去,有何難 哉!」遂用手將唐長老身上一指,喝聲:「斷。」只見那些橫捆豎縛的麻繩,早 已象刀割的一般,皆寸寸脫了下來。那二十四個校尉看見,恐怕走了,忙要上前 捉拿。小行者又將手一指,道聲:「慢來!」那二十四個校尉就象泥塑的,呆呆 立住,動也動不得一動。國王看見方大驚道:「原來賢師徒果係神聖之僧,愧朕 肉眼不能早識,多有唐突!」急命近侍扶唐聖僧上殿。唐長老見近侍來扶,方定 了性,抖抖衣服走上殿來,重新朝拜。拜畢,國王命取錦墩賜坐,然後問道:「孫 高徒既具此廣大神通,老羅漢定有無邊法力,萬望大發裁悲,使我母子團圓,勝 於靈山拜佛。」唐長老道:「貧僧惟有一心,道無才善,至於找尋太后,只好小 徒效力。」小行者道:「陛下既要叫我老孫去找尋,閑話不要說了,快差人到館 驛裡喚了我兩個師弟來保護師父,我好去行事。」國王大喜道:「聖僧果肯慈悲, 且請用過齋再商量。」一面傳旨光祿寺備齋,一面遣內臣去館驛,迎請二位聖僧 同入朝吃齋。
不多時,豬一戒、沙彌都已來了,看了師父坐在殿中錦墩上,暗笑道:「這 國王也是個虎頭蛇尾,起先那樣綁縛拿來,好不兇惡,不知聽了我師兄搗了些什 麼鬼,如今卻又錦墩賜坐。」內臣忙引他二人丹陛中立著,上前奏道:「奉旨請 的二位聖僧見駕。」一面回頭叫他行禮。那呆子與沙彌朝上作個揖道:「豬一戒、 沙彌朝見陛下。」國王看見,二人比小行者人物又醜又惡,不覺神色有異。唐長 老忙上前啟奏道:「小徒皆是山野粗蠢之人,只曉得擔負驅馳,並不識朝廷禮度, 望陛下赦之。」國王道:「不知禮法也不罪他,但唐聖僧法容怎這般慈善,三位 高徒為何愈出愈奇?」唐長老道:「三個小徒貌雖醜陋,性實真誠。」正說不完, 光祿寺報融洩殿齋已備齊了。國王就親起身同到殿中去吃齋。不一時吃完,國王 就說道:「方才已蒙孫聖僧許拿妖僧,但今無蹤無影,不知是甚樣拿法?」小行 者道:「拿法甚多,一時也說不了。只問陛下,這國中左右前後有甚出名的高山 大川?」國主命宣宰相來問。宰相奏道:「國門之外,左右前後雖有愛日山、忘 懮洞、萱草巖許多名勝,然是一丘一壑,止好供遊人四時玩賞,並無深邃之地可 以隱藏﹔惟此去西南一百餘裡,有一座九尾山甚是奇怪。這座山原從九嶷山發 源,一路逶迤蜿蜒而來,到此結了九條龍脈,但不見頭,故稱為九尾山。這山上 有美人峰、妝鏡峰、畫眉峰、點唇峰、折腰峰、並肩峰,又有羅漢峰、仙人峰、 古佛峰、羅剎峰,又有鴛鴦交頸、石龍女、合歡松,奇奇怪怪,不一而足。除了 此處,再沒有出名的山了。」小行者聽了道:「不消說是此處了。」便對唐長老 說道:「師父請安心在此坐坐,等我去找尋個消息來。」一面說一筋斗早已跳在 空中,不知去向。國王看見又驚又喜道:「原來孫聖僧會騰雲。」豬一戒笑道: 「孫聖僧會騰雲,哪一個又不會騰雲!陛下正所謂坐井觀天也。」國王大喜道: 「這等說來,連三位也是騰雲駕霧的神僧了。」唐長老忙回道:「三個小徒實能 在空中來往,似貧僧步步實地還慮難行。」國王聽了一發起敬,即留在融洩殿閑 話不題。
卻說小行者駕雲向西南一路而來,早已望見一帶高山十分奇怪。怎見得?但 見: 虎踞半天,吞吐低昂,識其面而莫測其背﹔龍來萬裡,迢迢起伏,見其尾而 不見其頭。自卑升高,下一峰,上一峰,峰峰見奇峭之形﹔從遠至近,前一嶺, 後一嶺,嶺嶺作迂迴之勢。長松老幹,蟠結做夭矯之虯﹔喬木橫枝,搖擺做飛騰 之鳳。日照晴空,雷響山中瀑布﹔雲生陰洞,雨噴石上流泉。秀氣所鍾,遍地靈 芝瑞草﹔靈光不散,滿山異獸珍禽。雲霞縹緲,模糊望去但見一座高山﹔巖岫分 明,仔細看來實是九條龍尾。
小行者到得山上,見那山形盤一條,拖一條,曲一條,直一條,橫一條,豎 一條,倒一條,順一條,交一條,宛然九尾,知是此山,便前前後後各處找尋。
怎奈山身寬大,洞穴甚多,並無蹤影,只得跳在空中細細觀看。忽聞得一個山坳 裡隱隱有鐘鼓之音,及落下來察聽,又不見一些蹤跡,遂沿著一帶溪水信步走來。
忽遠遠望見前面溪口有座大亭子,亭下邊有幾個婦女在那裡說話。欲要走近前問 他,又恐怕驚走了,遂搖身一變,變做個麻蒼蠅兒,一翅飛到面前。只見那幾個 婦女雖剃得光光頭兒,象個佛家弟子,卻又一身綾錦宮妝打扮,都在那裡洗摘素 菜哩!就飛到一個年老的頭上停住,聽他說道:「明日佛爺與佛母成了大歡喜緣, 你們這些小歡喜只怕要變做煩惱哩!」一個年少的答道:「我們卻未必煩惱,只 怕太后不肯做佛母,佛爺還要大煩惱哩!」又一個道:「我看太后的光景象個斷 然不肯的。」又一個道:「既已落入圈套,肯不肯怎由得他!」又一個道:「我 們不要替古人擔懮,且等百日道場完了,肯不肯便知端的。裡面好吃午齋了,我 們摘洗了素菜快去吧。」大家遂將各色素菜一種種都收拾在籃內提著,一齊去了。
小行者因要探他的洞穴,便停在頭上不動,跟了他去。
原來這個洞最是深邃,在那夾山中走了個三回九曲,方才看見洞門。洞門上 題著小小的八個古篆字是「九尾仙山千變佛洞」。初走進洞,黑魆魆竟摸不著徑 路,左一彎,右一轉,足有三、五箭路方才明亮。又走有一里多路,方才看見廳 堂樓閣,雖舉頭不見天日,卻自竅中射進光來,就與看見天日的一般,幾個婦女 竟往香積廚去了。小行者方一翅飛下來,竟到大殿上來看,只見殿上供養著過去、 未來、現在三尊大佛,下邊是二十四個和尚在那裡念經拜懺,滿殿幢幡空蓋,香 花燈燭,鐘鼓音樂,十分莊嚴富麗﹔左半邊另設一張法座,坐著一個白白淨淨的 和尚,容貌果與唐長老相似,頭垂纓絡,身掛珠衣,面前也列著幢幡寶蓋,香花 燈燭,儼然也象一尊古佛﹔右半邊也設著一張法座,面前也設著幢幡寶蓋,香花 燈燭,只是座上卻無人坐。小行者暗想道:「這裝佛的和尚定是這個妖精了。這 一座定是太后坐的,這太后不肯出來同坐,想是還有些烈性,且看他後半截如何。」 便停在佛頭上不動。不多時,眾僧經懺唸完,要午齋齋供,那妖精便叫十二個官 妝的佛女去請太后佛母來同獻供。佛女領命,就到後殿去請。小行者又飛一翅趕 上跟了進去,看見太后坐在後殿上,正凝思垂淚。小行者看那太后年紀只好三十 五、六,果然生得齊整。正是: 金嫩珠香白璧溫,盤龍寶髻膩煙痕﹔ 雖然百種風流態,鳳眼鸞眉體自尊。
那十二個官妝佛女看著太后齊齊跪奏道:「佛爺在大殿上,請佛母娘娘同去 獻供。」太后聽了大怒道:「什麼佛爺?誰是佛母?快快送我回去還有商量,若 逼我至死,我上善國王訪著消息,安肯與你甘休!」眾佛女又奏道:「這道場乃 是大歡喜緣,佛生佛滅,皆不外此。佛母,既來之則安之,何必發怒。」太后心 知落套,悔恨無及,又聽見這些閑言散語,不勝憤怒,也不回言,竟起身往殿後 房中去了。眾佛女不敢苦請,只得出去回復佛爺。小行者便飛下來,隨著太后入 去。太后到得房中捶胸痛哭道: 「痴心好佛卻成魔,應是前生孽障多, 花雨落成平地獄,香風吹入奈人河, 九重望母愁如海,三窟思兒淚似波, 嚙血寫成生死信,請誰傳達鳳鸞坡。」 小行者聽了,忍不住輕輕飛到他耳邊說道:「太后娘娘不用悲傷,你若有信, 我小孫與你傳去就是了。」太后忽聽得說話,又不見人,驚得香汗直流,滿身抖 戰道:「我也是一國母後,怎時運不好,既已逢魔,卻又遇鬼?」小行者道:「我 不是鬼,是你上善國王請來找尋救太后的。」太后聽見說是國王請來救他,便顧 不得害怕,大著膽子問道:「你既是請來救我,為何不現人形?」小行者道:「我 若現形恐被人看見,便不好行事。」太后隨起身將房門閉上道:「我這房中無人, 你自現形不妨。」小行者遂飛離了太后耳邊,現出原形。太后忽然看見是尖嘴縮 腮一個和尚,心中十分害怕,然在急難中無可奈何,只得問道:「你是甚人?國 王怎生請你?」小行者道:「我姓孫,俗號小行者,乃東土大唐來的。跟隨家師 往西天見佛求解,路過你國。你國王為失了太后四下找尋,見我師父的面貌與這 妖怪相同,故遣校尉拿住我師父。是我與你國王講明白,又見我有些手段,央求 我來找尋。是你的造化,虧我一尋就尋著了。」太后聽了,又驚又喜又愁道:「既 蒙聖僧來救我,只是這妖怪變化多端,又黨羽甚眾,你只一人,卻怎生故得他過。」 小行者道:「妖怪黨羽多,能變化,都不打緊﹔只是這洞中又彎又曲,又深又遠, 一時難得出去,須設個法兒哄出洞外便好。」太后道:「他將我緊緊藏在洞中, 還怕人洩漏,怎生哄得出去?」小行者道:「有個法兒。」太后道:「有甚法兒?」 小行者道:「他若再著人來請你去同獻供,你便慨然出去。」太后道:「出去便 怎麼?」小行者道:「他上面供養著三尊泥佛,他若逼你結歡喜緣,你便說:只 要問這三尊佛,他說該結便結,他說不該結便死也不從。他若果然問時,我自有 處。」正說不完,只見那十二個佛女又在房門外叫喚。小行者忙又變做個蒼蠅兒 叮在頭上。太后依了小行者言語,便開了門問道:「你們又來做什麼?」十二個 佛女齊道:「佛爺吩咐奏上娘娘:這道場非同小可,不是人間私事,乃是大歡喜 緣,昇天成佛皆從此出,畢竟要請佛母娘娘與佛爺同去獻供。」太后道:「既如 此,我就去,自有話說。」眾佛女聽見太后肯去,俱各歡喜,忙在前面引路,後 面跟隨,簇擁到大殿上來。
那佛妖看見,忙起身笑迎著說道:「娘娘肯來一同獻供,真是歡喜有緣,眼 見得同成佛道不難矣!」太后道:「獻供與誰?」佛妖將手指著三尊佛道:「獻 供與此三世佛。」太后道:「你既是佛,這三尊止不過也是佛,為何獻供與他?」 佛妖笑道:「他是已成之佛,我與你是待成之佛。今日我們以歡喜成佛,獻供與 他,異日又有以歡喜成佛的,少不得也要獻供與你我。」太后道:「這三尊佛既 是過來人,我只問他,他若說果然如此,我便凡事依你﹔若不答應,你卻休怪休 想。」佛妖著驚道:「這使不得!他雖具佛性,卻無佛舌,怎會答應?」太后道: 「若果歡喜有緣,他答應也不可知,待我問問看。」就走到三尊大佛前打一個問 訊道:「弟子雖係女流,然虔心奉佛多年,只因一念貪嗔,生出許多魔障,若果 前生冤債,今世當償,乞我佛明示,便不敢愛此皮囊,復深罪戾﹔倘兩無緣孽, 妄起邪心,理應墮落,何得逼人?亦望我佛慈悲,消災消障。」佛妖暗想道:「泥 上佛怎會說話?倒被他使乖了。」正想不了,忽聽見中間那尊如來佛開口說道: 「上善太后,你不必苦辭,這段歡喜姻緣,皆是你們前世有宗公案。」太后道: 「請問前世有何公案?」如來道:「你前世乃是一個開堂講經說法的和尚,胸中 全不知清淨真宗,只以口舌利便講得天花亂墜,迷惑得世人顛顛倒倒。故今世罰 你變做女身,仍以佛法目迷,應該墮入他野狐之纏,自當歡喜領受。」原來佛妖 正是一個九尾狐狸,因修煉多年,巧能變化,故變做佛容來哄騙太后,就是設此 佛像皆是借假修真。不期泥佛忽然說起話來,嚇得心驚肉戰,只道果是活佛臨壇, 又聽見說出」野狐」二字,道著自家心病,不覺心膽俱碎,身子立不住,便撲通 的跪倒了。如來又說道:「九尾兒不消著忙,這也不干你事,都是他罪孽所招, 但你也有一段公案。你前生原是一隻猛虎,因吃的狐狸多,故今世狐狸變虎,虎 變狐狸,填還前孽。幸你信心向佛,修煉成功,又有此一段歡喜大緣,故我佛大 發慈悲,已命山神將猛虎爪牙找去,使他有報冤之名,而無報冤之實,方見上天 與我佛門善惡報應之不爽。這兩重公案既已說明,這道場也不必完了,明早但聽 得洞門口隱隱雷聲,便是你填孽之時,你可悄悄到結果峰前斷根樹下,見有一隻 沒牙齒懨懨待斃的病虎,便是你的冤家。你須現了原形挨入虎口,與他略啖一啖, 應過你的前愆,然後仍幻成假像,迎入洞中,共結大歡喜緣,以完上善太后的罪 案。此後倘能合意精修,自能共成佛道。若不依言行事,或推脫,或強為,便是 違天逆佛,永墮輪回。」佛妖聽了,連連點頭:「活佛爺!活佛爺!佛爺所說一 一聽從。」太后心下明白,假恨一聲道:「誰知是前生冤孽!罷罷,拚今生了此 孽障。」說罷,竟自回後殿房中去了。小行者仍變蒼蠅飛進房去,在太后耳邊道: 「事已說妥,我且回去報與你國王知道,明日好備法駕來迎。」太后道:「我身 落陷阱之中,如坐針氈,千萬望聖僧救我。倘能回國與國王說知,決不敢忘大恩。」 小行者道:「娘娘放心,明日準來。」說罷,仍飛到大殿上來,只見佛妖尚在那 裡對佛磕頭禱告哩!小行者也不去睬他,竟飛出洞中,縱雲頭回到國中融洩殿 上,只見國王正與唐長老閑談。忽見小行者從空落下,國王忙起身謝道:「多累 聖僧!找尋的消息何如?」小行者就將怎生遇見、怎生入洞、怎生尋覓太后、怎 生假做佛言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喜得個國王如死去復生,也不顧帝王體統,忙 倒身下拜道:「聖僧之功,真同再造矣!」小行者連忙扶起道:「陛下不必如此, 觀瞻不雅,且快去打點明日之事。」國王起來問道:「明日要打點何事?」小行 者道:「若是他人,我小孫一駕雲頭就帶了回來﹔太后乃一國之母,雲中往來, 未免近褻,須用法駕迎回,方成體統。陛下可速命有司早備鸞車風輦,連夜到九 尾山伺候。」國王聽了又拱手作謝道:「聖僧做事直如此周到,真大恩人也!」 忙敕有司去備法駕,又敕太監、宮女連夜去同迎不題。
不多時,光祿寺供上齋筵,國王來陪吃了,就留他四眾在殿中宿了。到次早, 小行者起來叫豬一戒道:「你連日吃國王的飽齋,也不好無功而受祿,可幫我去 拿那妖精來。」豬一戒道:「做和尚的吃碗閑飯也不為過,哥哥怎妒忌起來?你 既開口,不依你,你定要尋事怪我。」便提著釘耙道:「便依你,同去走走吧。」 唐長老聽見歡喜道:「守拙,你同去相幫甚好,省得獨叫你師兄出力。」小行者 又吩咐沙彌保護師父,遂同豬一戒駕著雲頭往九尾山來。到了山上,叫豬一戒將 釘耙藏在草裡,變做一隻沒牙齒的病虎,沒氣沒力的睡在樹下。」只等妖精出來, 現了原形到你口中,你須一口咬住不可放他。」豬一戒道:「這個不消吩咐,食 在口頭哪有輕放之理。」小行者吩咐停當,便起在空中,先向天吞了一口氣,然 後落下來朝著洞門一吐。那洞中原是彎彎曲曲的,受了這一口氣,一霎時空谷傳 聲,就似雷鳴一般。佛妖聽見,又驚慌,又歡喜。驚慌是怕入虎口,恐有差池, 歡喜是姻緣將到,終身受用。暗想:「那活佛決不誤我。」只得大著膽獨自走上 山來。到了結果峰前斷根樹下,果見有一隻伶伶仃仃的病虎唾在那裡,七七八八 要死。遂走上前用腳一踢,那虎動也不動一動,只把眼睜﹔再看一看,果然口裡 沒有牙齒。深信我佛有靈,便不害怕,將身一搖,現出九尾原形,挨近虎口。豬 一戒看見,便嗚的一聲一口噙住,果然沒牙齒咬得不痛,狐妖越發放心,任他咬 嚼。豬一戒咬了半晌,毫不能傷他,心中著急,想道:「我虎口雖無齒,釘耙卻 有齒。」遂將狐妖銜到藏釘耙的草邊,急急現了原身,取出釘耙。那妖狐看見不 是虎是人,嚇得心驚膽戰,急要變化走時,已被豬一戒一耙鋤個九孔透明。小行 者趕來,看見豬一戒鋤死妖狐,滿心歡喜,方走至山前,招呼那些宮女、太監, 鑾輿到洞門口,迎請出太后來,上了鑾輿先行,然後同豬一戒復到洞中來掃除。
此時,群妖聞信已走得乾乾淨淨。豬一戒又放了一把火,索性把宮殿燒光,方才 提著死狐狸駕雲回來。
到了殿中,豬一戒將那死狐狸摔在階下道:「這不是攝太后的古佛,怎冤我 師父?」國王看見,連連謝罪。只等到晚,太后方才駕到。國王迎入殿中,母子 抱頭大哭了一回,方才倒身拜謝他師徒四人。太后深悔好佛之非,請唐長老到待 度樓上去懺悔。唐長老道:「好佛不須懺悔,要懺悔只須懺悔此待度之心。佛即 是心,心即是佛,要待誰度?一待度,先失本來,而野狐竄入矣!這待度樓貧僧 與你改做自度樓,便立地成佛矣!」太后聞言感悟,拜謝不已。國王、太后將出 許多金銀珠寶相桂,唐長老分毫不受。又苦留多住些時,唐長老堅執要行。到了 次日,國王無奈,只得倒換關文,備法駕,國王、太后親送上西行大路。正是: 早知心是佛,哪有野狐纏。
未知唐長老此去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