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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4

Chapter 443,044 wordsPublic domain

軍門府餘謙告狀

卻說餘謙將到歷城縣,後邊來了一騎牲口,人又走得遲,馬又行得快,趕過 餘謙。餘謙見馬上坐著一個和尚*將餘謙一望,轉過馬來叫道:「這不是餘謙麼?」 餘謙聞叫,抬頭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駱宏勛之嫡堂兄,名賓王。向年做過翰林 院庶吉士,因則天娘娘淫亂,重用奸佞,他就棄職,隱在九華山削髮為僧。素與 狄仁傑王爺甚是契厚,他今日五臺山進香回來。狄仁傑現任山東節度使。賓王路 過歷城縣,將欲一拜。遇見餘謙故呼名相問。

餘謙認得是賓王和尚,即雙膝跪下,口稱:「大爺爺不好了,大爺今在歷城 縣被人誣良為盜。」駱賓王道:「何人相誣?」餘謙將定興縣王倫、賀氏通姦, 並花振芳盜老太太,路中刺死巴九之子﹔胡璉開路送行﹔昨晚進店,天雨阻隔﹔ 賀氏之兄賀世賴現為歷城縣主,看見我主僕在店,差人以強盜名捉去﹔小的我翻 牆而逃,已至三十里之外,復轉去自投,意欲同死,前後之事,細細述了一遍。

駱賓王道:「餘謙,你果有真心救我之弟,隨我同進狄千歲衙門,即便稟明,自 然有救。」餘謙滿心歡喜,駱賓王叫道:「需要改裝。」便將衣服與餘謙扮做道 人。包袱內現有乾糧,餘謙吃了些,同了賓王進城,他又下飯店等候。

賓王來至節度衙門,下了牲口,命外班通報說:「九華山駱和尚稟見!」外 班稟了宅門,宅門又稟狄仁傑。狄仁傑聽說賓王和尚至此,連忙分付:「請見!」 宅門上傳於外班,外班來至大門,說聲:「請進!」駱賓王在前,餘謙在後,進 了宅門。狄千歲早在堂上,二人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各敘寒溫。

仁杰道:「一別日久,甚為渴想,今晤尊顏,大快愚懷!」駱賓王道:「貧 僧隱居荒山,千歲位居三臺。每欲進謁,未得其便。今五臺山進香回來,聞得千 歲榮任山東,特來叩賀。」仁杰道:「豈敢,豈敢!」談論一會,進內書房擺齋, 狄仁傑相陪用齋。那跟來的道人,亦有家人相邀,另有齋飯管待。吃飯之後,又 安排夜宴,餘謙門外侍立。狄公飲酒之間﹔問賓王道。「先生抱濟世之才,藏隱 山林,真為可惜!常聞治極生亂,亂極生治,當今之世,已亂極矣,而治將生焉!

先生若肯離卻佛門,仍歸俗世,下官代為啟奏,同朝拱扶社稷,以樂晚年,何如?」 賓王道:「千歲美意,銘之於心。但是貧僧已脫紅塵,久無心於富貴。」 狄公又道:「素知先生道及尊府乃係獨門,而人丁甚少。先生今日出家,尊 府又少一個賢子孫,怎能昌盛也!」賓王聽說「人丁」二字,不覺眼中流出淚來。

狄公忙問道:「先生因何落淚?」賓王道,「適聞千歲言及舍下人丁,貧僧覺慘。

合下歷代單傳,惟先祖、先父、先叔三人。先父又生貧僧,先叔生一舍弟名賓侯。

貧僧出家,所有奉祀先人香煙者,祇有舍弟賓侯。不料今日途中相遇家人餘謙, 言及今日早飯後,被歷城縣縣官硬誣為盜,拿入縲紲。貧僧嘆家門不幸,人口伶 仃,何至於此也?是以墜淚。」狄公道:「歷城縣縣官前日已故,尚未題補﹔現 今委主簿賀世賴代行,他怎無故硬誣平人為盜?」賓王道:「今隨貧僧來者﹔即 是舍弟家人餘謙也。因主被誣,他無依無棲,走投無路,貧僧見之不忍,故帶他 同行。前後之事,他盡知之。」又叫餘謙過來,將大爺之事,細細稟上千歲。

餘謙走進門來,雙膝跪下,慟哭不止。狄公道:「你莫哭!且起來,將前後 事情說我知道!」餘謙磕了個頭,爬起身來,立在旁邊,將任正千留住,往桃花 塢遊春﹔王倫與賀氏通姦,主人不辭回南﹔花振芳求親不諧,怒及主母﹔鮑自安 勸主避禍﹔山東招贅,路過巴家寨,刺殺巴九之子﹔夜宿黃花舖,遇了賀賊誣良, 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狄公道:「駱先生莫怪我說,令弟既係宦門之子,應當習學正業,好求取功 名,怎與這水旱二寇來往?我每欲捉拿這兩個強人,未得有便。」餘謙又跪下告 道:「小的主人原是習文講武,求取功名的,因父喪未滿,在家守制。與花、鮑 二人相交,亦是好意。」又將桃花塢遊春時相遇花振芳,始結王、賀之恨﹔捉刺 客贈金之舉,方交鮑自安,故有鬨堂之行﹔且花、鮑二人,皆當世之英雄,非江 湖之真強盜也,所劫者,皆是奸佞﹔所敬者,鹹係忠良﹔每恨生於無道之秋,不 能吐志,常為之吁嗟長嘆。狄公聞餘謙稱花、鮑有忠義之心,觸起迎主還朝之念, 素知這二人手下有無數英雄,欲得他歸順,以作除奸斬佞之用。又向駱賓王道: 「餘謙適言嘉興鬨堂案內,有梅修氏不夫而成胎之故,此何說也?」賓王道:「古 亦有斯事也。或目觸形而成胎,或夢飲而有孕,所生之子,非英才蓋世,即成佛 作仙,名曰:『仙胎。』雖然,古今不多有之事也,人見之不得不疑耳!」狄公 道:「下官學淺,不知古來那個是不夫而孕者,望先生為有證之。」賓王道:「王 禪,鬼谷成孕﹔甘羅,飲露成胎,皆其驗也!」狄公又道:「有夫無夫,何以知 之?」賓王道:「如真無夫之胎,其子生下,雖有筋骨,但軟而不硬,五七歲時 方能行走。」 狄公滿口稱贊道:「真可謂博古通今之士,不愧翰林之職也。下官意欲叫餘 謙明日回江南,差一旗牌,持我令箭,隨他偕去將水寇鮑福並私娃一案,一並提 來下官面審。令弟之事,叫餘謙寫一狀子,我明日升堂放告,叫他外喊,我準他 狀子,自有道理。」餘謙道:「小的回南,倘賀世賴謀害主人,如何是好?」狄 公道:「我收你狀子,批準後,鮑福一並訊究。賀世賴誣良,已為犯官,我亦差 人管押。本藩親提之事,哪個敢害你主人!」餘謙方才放心。天色已晚,狄公回 後,駱賓王寫了一張狀子,交給餘謙,叫他明日趕早出府,莫使他人知覺,衙外 伺候。餘謙一一領命。心中焦躁,思念主人,一夜何曾閤眼。天明時,看見宅門 開了,餘謙走出,趕奔道人寓所,將衣帽換過,同至衙前。道人獨自報名進去了, 餘謙獨自在外伺候。

祇聽得三聲炮響,鼓樂齊鳴,不多一時,那狄千歲升堂放告。餘謙即大叫「冤 枉」,求千歲爺作主。話猶未了,祇聽得兩旁一聲吆喝,四個旗牌官如狼似虎, 跑至餘謙跟前,一把抓住,提到堂上,繩捆索綁,要打一百例棒。才待舉棒,狄 公將頭一低,向餘謙道:「你免打。」下邊答應一聲,就不打了。狄公問道:「你 是那方人氏?何不在地方官衙門伸告,反到本藩衙門亂喊。可有狀子麼?」餘謙 道:「小的有狀在懷。」狄公分付放綁,下面將餘謙放了。餘謙跪下,將懷中狀 子取出,頂在頭上。堂吏接著,放在公案,狄公舉目一看,其略日: 具告狀人餘謙,年二十三歲,係江南揚州府江都縣人氏。為贓官誣民, 借公報私,叩求憲臺提訊事:小人主人駱宏勛,老主人係原任定興縣遊擊之職, 在任九年身故。在任之日,有一任正千,從主習學多年。後因老爺去世,任大爺 因素有師生情誼,留主母與小主人在彼家居住,與伊妻兄賀世賴相認。恨伊人面 獸心,見財忘義,貪圖王姓之財帛,不顧兄妹之倫理,代妹拉馬,與王姓私通, 被謙撞見,於是起隙。謙主避嫌,告辭南歸,制滿贅親。路宿黃花舖,不意賀世 賴蒞任歷城主簿代行縣事,仗倚目前威勢,以報他年私恨。協同鄰界縣唐縣令率 領虎狼之眾,執捉離鄉弱民,硬誣以定興反獄,搶去大盜之罪﹔嘉興劫庫,盜去 私娃之罪。夫反獄事件,僕主絲毫不知,私娃案件,原曉其情:因路過嘉興,借 宿普濟庵中,夜聞梅修氏喊叫「救命」,僕主搭救情實。而盜私娃,乃龍潭之鮑 福,因狐疑不去之因,盜來以追其實,不意修氏真無夫而有孕。鮑福現今收為義 女,養活在家,以待明公而為之剖斷焉!僕主亦實未之同事奸惡。以實有之事, 而硬罪未作之人,酷刑嚴拷。因係出於離鄉弱民,怎抗邑嚴之勢!藩王畿內,又 豈容奸惡橫行。

情急冒死具稟,伏望藩王千歲駕前恩準提訊,庶邪惡知警,而弱民超生矣。

膽敢上稟。

狄公看完了狀子,問了幾句口供,遂拔令箭一枝,命旗牌董超,董超聽見點 差,答應一聲,當堂跪下。狄公道:「與你令箭一枝,速到鎮江府丹徒縣,提捉 水寇鮑福,當堂回話。並提私娃家梅修氏、梅滔等人犯,一同候訊。」董超先還 當個美差,好不歡喜﹔及聽見叫他下江南提水寇鮑福,痴呆在地,半日不應。狄 公道:「本藩差你,你怎半日不應?欲違本藩之差?」董超道:「旗牌怎敢違差!

但那龍潭鮑福,乃多年有名水寇。屢次有官兵前去捉拿,祇見去而不見回來。旗 牌無兄無弟,祇此一人,可憐現有八十二歲老母在堂,旗牌今日去了,何人侍奉 晚年?望千歲爺施格外之恩,饒恕殘喘,閤家頂感。」狄公道:「你祇管放心前 去,本藩將你交與一個人保護。」遂喚餘謙。餘謙朝上爬了幾步,狄公道:「你 既要代主伸冤,必要鮑福到來,方能明白。今將董超交你同去,至龍潭將鮑福提 來。董超好生回來,你主人的冤仇自伸﹔董超有傷,你也莫想得活。」餘謙道: 「謙安敢!差官但放在小人身上,包管無事!」董超雖聞此言,終有些膽寒,但 奉千歲差遣,怎敢推委?恐觸本官之怒,少不得領下令箭,即同餘謙回家收拾行 李。狄公又拔令箭一枝,去把賀世賴拿下,交恩縣唐建宗管接,候本藩提審。分 付畢,退堂,仍與駱賓王相談,不提。

單言那恩縣唐建宗接了軍門令箭,連忙帶人役至賀世賴公館,將賀世賴拿 下,亦看押在獄神堂中。又分付放了駱宏勛的刑具,不可缺了他的茶飯,恐誤大 人提審。駱宏勛方知餘謙告了軍門狀子,稍放心懷。

且說董超同餘謙至家收拾,家中妻妾、兒女並八十老母,俱皆痛哭,同出來 託餘謙。餘謙道:「請太太並大娘放心,包管無事。諸事總在我身上,不要耽心。」 董超無奈,祇得收拾行李,辭別母、妻,同餘謙向江南而去。未知此去吉凶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