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9
卻說趙天王等數百人在山頂痛哭,聲徹霄漢。其時正值九天玄女娘娘經過,撥雲觀看已知就裡,因 按落雲頭,叫道:「爾等雖由劫數,但殺戮過重,難免一死。今念爾等不犯淫邪,救爾回島,從此洗心懺 罪以保殘喘!」趙天王等正在垂危之際,忽聽此言,一齊抬頭觀看,知是 仙佛降臨,都伏地磕頭哀告:「若蒙慈悲救命,從此永不敢侵犯天朝。」當下玄女娘娘取背上寶劍一擲, 化成一座金橋,望之無際。娘娘自立橋頭,喝令速走。眾倭歡呼踴躍,齊奔 上橋,頃刻間已回故島。玄女娘娘祥雲已去,眾倭望空頂禮,從此洗心,不敢擅離巢穴。郎氏入山修煉, 亦得善終。後來此島歸屬日本國王,年年朝貢,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岑御史聞眾倭哭聲,心中不忍,因想此番雖幸成功,殺戮無算,彼若乞降,當保其殘喘。及到 起更時分哭聲頓止。凌晨亦無動靜,因令董槐率善走軍士上山探看。回報:「四望並無蹤跡。想必都投海 死了。」岑御史嘆道:「我本欲放其一線之生,不料他自尋其死。」因傳 令班師。此時倭寇悉平,眾將士鞭敲金鐙,齊唱凱歌。岑御史回至松郡,文武各官迎接進城,沿途百姓扶 老挈幼焚香瞻看。進了公館,即傳令諸將各收兵回汛,聽候奏聞陞賞。當 作家報,著王樸回家報喜。
這日,惟留劉、殷二位後堂敘話。原來劉電自到江以來,軍務匆忙並無刻暇,直至今日方得與殷勇 暢敘別來情節。殷勇因說起:「日前成公子道及三哥保全他家眷,閤家感激不盡。」劉電道:「這是一樁 冒險僥倖之事。」因將雪妹還魂並先嚴冥託蔣公成全婚姻之事細說一遍合 ,殷勇道:「從前接到大哥與三哥來書已知其事,如今蔣公雖然不在,三哥料理也是一般。」劉電道:「 不然,先嚴之話必有定數。如今大哥補授奉賢,不久就要到任,便好接取 家眷。蔣公現在金衢,即可前往達知,必有主見。」岑御史笑道:「弟與胡 撫臺聯章內已代其陳懇,乞調近地迎養,大約月盡月初旨意下來,必有陞調。」又對殷勇道:「昨日所 擒之賊恰恰姓江,並前獲之江四又是弟兄,恐即是殷兄的仇人,已吩咐今晚提來一訊。如果是他,真是一 樁快事。」劉電道:「祇可惜妹子不在,不能識認此賊。」岑御史道:「 這有何難,祇消一問便知其的。」 此時三人杯酒敘談親誼,惟殷勇不敢忘分,祇唯唯而已。劉電因問:「聞知弟婦脫於患難,勇略過 人,繡旗軍賊人畏懼,改日定當請見。」殷勇笑道:「這是理當拜見的,明日候伯母到了奉賢即去叩見。 」因說:「弟婦被難之時,逢一何仙母指引與弟在軍中相會,那時不便收 留,隨送回留河暫住。後來稟知總憲,即蒙賜婚,頗有膽略,同在軍中甚得其益。」岑御史道:「前者弟 往軍中看見殷兄,見壁壘整齊、隊伍嚴肅,已知尊嫂的智略,將來定當奏 聞,必邀恩錫。但不知彼時所遇的仙母怎知姓何?」殷勇道:「這是賤荊在路問知。那仙母還說『祖居山 東,有個女兒嫁在江南岑家,日後定得相會』的話。現今訪求不得,祇在 署中朝夕焚香頂禮。」劉電聽了,不禁大笑,對岑御史道:「這必是何家仙母無疑了。」岑御史因又問: 「尊嫂家中還有何人?」殷勇道:「賤荊並無親族,祇有一個堂房姑娘 嫁在浙江王家,已是多年不通音信了。」岑御史又問:「可知尊嶽的諱號?」殷勇道:「單諱個宣字,原 是太倉庠生。」岑御史驚喜道:「真是可喜可賀!如今尊嫂要見那仙母卻難 ,要見仙母的女兒並他姑娘卻甚容易。」殷勇聽說,驚喜道:「原聞其詳。」劉電接答道:「賢弟欲知其 細,當滿飲三大觥。」殷勇笑道:「當得。」因即滿飲了三巨觥。劉電道 :「這仙母的女兒,說來好教賢弟驚喜。」因將岑生奉母避仇投舅氏不遇,寄居蔣宅,後來從蔣宅移居湖 郡,伯母得與內侄女在王宅相會,王公夫婦一力主婚,就與岑賢弟表兄妹 先完了姻事的話,從頭說了一遍:「如今這位弟婦即是何仙姥所生,淑婉賢能,善識人賢愚貴賤,真是巾
幗中丈夫。愚兄已經見過。雪妹一席他早已預知,虛左以待。明日兩位弟 婦自然要相見的了。祇是弟婦與姑娘相會的話,我卻不知。」岑御史道:「
三哥不知弟婦的繼母便是殷嫂的姑娘,因時常想念母家祇有一個侄女不能尋訪。今所說殷嫂父親姓氏 里居相對,尚有何疑?」劉電大笑道:「如此說,真是天緣會合,又是親上加親了!」殷勇聽到此處,亦 不禁笑逐顏開道:「明日妹子畢姻,即叫內人恭送,便好拜見姑娘,與姐 妹們同相會了。」 當下三人暢飲談心,已忘形跡。天將傍晚,家丁來稟:「小張三、江四等俱已提到。」岑御史道 :「請二兄在穿堂聽他口供。」當即便服陞堂,先訊小張三,祇供為盜通倭是 實,餘不知情。及訊江四,據供:與江五、江七原是弟兄,已分居多年,為盜是實。祇因那年與兄弟 江六在涼山地方劫一官船,不料被一客人將兄弟打死,又捉住了幾個同夥,惟恐牽連,那時就同哥子江二投
了海寇是實。又問:「可曾謀害婦女?」江四道:「打劫殺人已多,卻 沒有謀害婦女。」岑御史喝令帶過一邊,因訊江五、江七,據供:「小的們違條犯法的事已記不得許多,祇 求早死」。岑御史道:「我有個相知的曹二府,他當年娶了一妾,甚是 得意,說還要重重謝那媒人,你們可知道那人麼?」江五一時不知就裡,祇道是好意,即答應道:「這事原 是小的作合的。」岑御史笑道:「如今這女子在本院這裡告你在江中謀 害了他的乾母也是真麼?」江五、江七聽見,嚇得祇是磕頭道:「總是小的該死!」外邊岑御史問出真情, 裡邊殷勇咬牙切齒,恨不得即時剁得他碎屍萬段。岑御史當下吩咐將小 張三、江四委松江府刑廳連晚押出城外梟首示眾,江五、江七牢固臨禁,另候發落。當時退進後堂與殷勇 道:「且喜太夫人仇人已得,明日候令妹來時好一同瀝血祭奠。」殷勇叩 謝,流淚不已。劉電道:「賢弟大仇已報,老母亦必含笑於地下。」因復呼酒勸慰,三人直敘到起更時,殷 勇告辭。岑、劉一同送至側門。岑御史執著殷勇的手道:「體制所拘, 幸勿見罪,」殷勇道:「禮當如此。」 是夜,岑御史與劉電相商,即於燈下草成聯名奏捷本稿一通,其中將平倭始末、諸將功勞,備細 敘述。又另自一疏,聲敘總制黃炯、操江程宏達調遣兵馬、守禦要害、撫綏難民、籌辦軍需,並松郡知府紀 良、太倉知州成昱、金山知縣尚忠、崇明知縣龍為霖等固守城池,辦理 軍餉一切勞績﹔但今倭寇雖平,尚需查閱江浙沿海各營汛兵馬,應行善後事宜與制撫籌畫妥協,另疏具奏, 並陳寡母年高,現今寄籍浙江湖郡,乞於閱兵之後告假三月就近歸省等 因。刪改停妥,才各安寢。
次早,各官到來稟安,岑御史概行慰免。早飯後即起馬回吳門。黃總制已差官在百里外叩接。將到 蘇門二十里,黃公率合屬官員接見,滿面堆笑道:「老都憲掃除積寇,不但上慰聖心之焦勞,下救生民之 塗炭,這兩省官僚皆受賜不淺。」岑御史道:「此皆聖天子洪福、憲公 祖蔭庇,治晚何功之有?」當下並轡回城。一路百姓門前俱設香花迎接。一直 同到總憲衙門,讓進後堂,施禮畢,因天氣乍熱即遜至花廳,寬去公服敘談,外邊各官俱請回署。黃 公道:「屢接都憲捷音,不勝忻忭,此功當垂不朽!」岑御史道:「雖僥倖成功,然殺戮不少。殘倭數 百逼入絕島,原欲網開一面,不料其盡自輕生,未免傷好生之德。」黃公道 :「也是他惡貫盈滿,自取之耳?」岑御史道:「此番若非憲公祖與操江老師籌辦軍需,轉運糧餉,調度 將弁,守禦要害,豈能迅奏膚功。今治晚已草就兩疏,呈請教正。」因嚮
袖中取出送與黃公觀看。黃公看了一遍大喜道:「老都憲胸藏韜略,筆走風雷,弟等得附其名已叨榮不
淺,況邀過譽,實自抱慚。」當下即請上席。飲酒中間,敘說軍中幾為妖法所
害,黃公道:「都憲不但武緯文經,抑且出神入化。古之名將,何以過之?」兩下敘談款洽。至傍晚席 散,岑御史告辭。黃公親送至公館,又面請明日慶賞端陽佳節,當時茶罷 而回。
次日各官都到公館叩節畢,岑御史正要去與黃公賀節,卻是黃公先到,隨接進後堂道:「治晚正
當恭賀,反勞先施。」方敘話間,堂官遞進京報,卻是內閣奉旨:據御史岑秀、浙撫胡宗憲具奏,積年 巨寇,一旦蕩平,朕心欣慰。岑秀加陞都察院左都御史,賜蟒袍一襲、玉帶 一圍,俟平倭之日再加陞獎﹔胡宗憲加陞太子太保﹔蔣士奇生擒巨寇,忠勇可嘉,加陞錦衣衛都指揮銜 ,仍赴御史岑秀軍營隨徵,俟倭寇蕩平再行陞賞﹔劉電、陳松巖、連城寶、 郭紹汾、龍韜、文進俱準其實授﹔總兵褚飛熊、兵備道雷信、都司萬士雄俱軍功加二級候陞﹔其餘辦理
軍需文武各官俱加軍功一級﹔陣亡遊擊吳端、揮同汪龍各贈副總兵,賞祭銀 二百兩﹔凡陣亡將士俱從優議恤﹔汪直梟首傳示江浙﹔葉碧川免死編氓,餘如議行。當下一同看畢,黃 公即為道喜。岑御史道:「聖上洪恩,實慚蚊負。祇是指揮蔣公因為母老前 已代其陳懇,乞移近地迎養,此番旨意著其到江隨徵,今倭寇已平,事可中止。治晚於自陳本上尚當為 其聲明,仍乞量移近地,並恭謝聖恩一節。」黃公道:「所見極是。弟且 告辭在署恭候。」說畢起身。
岑御史送了黃公,即擺道答賀司道各官,就往制臺衙門來拜賀。當將疏稿添改完妥與黃公看過, 就交本房繕寫,一面移之關會操江程公。當下即留住敘談,岑御史因說起劉電軍功並殷參將獲得害母仇 人:「他二人俱在憲公祖樾蔭之下,定邀推烏之愛。」黃公道:「弟亦深得 其指臂之效,祇恐他陞遷在即,不能常聚。」賓主二人款洽暢談,至日西才席罷。當日本章俱已繕就, 一同閱畢,如式封裝,派下齎本人員,岑御史作謝辭回。次日凌晨即到衙門 ,一同拜發後,即面辭黃公,擬由上江入浙。黃公道:「祇是老都憲太為公事賢勞了。」 當時岑御史回到公館,因馬牌早發,文武官僚俱在伺候,一來賀喜,二來送行。岑御史因請劉副 總進內道:「恐蔣公得旨後即行來,三哥便可留住在此,不必回浙。況大哥此月必然到任,三哥即可著 人回家,若許丈在府,便可相托搬送寶眷到來。弟此番巡閱不過月餘便回。 」劉電應諾,即辭了出來。此時各官人役俱齊集伺候,即放炮起馬,黃公率各官送至十里塘方回。今且 按下岑御史巡閱之事。
且說蔣士奇自送岑御史起身後,即要稟辭胡公回金衢任所。胡公因蔣公是皇上特 放之員,又是岑御史長 親,已經代陳乞移近地迎養,故當作客官,十分優待,就留他在省候旨。到五月初六日已接到旨意, 知他陞了錦衣衛都使,進剿倭寇,更加優禮,頒到欽賜岑御史袍帶,即欲 命蔣公順便齎送江南。次日又接到岑御史諮文,知倭寇已平,奏請到浙沿海看兵並 商善後事宜,因此就留住蔣公在省等候。
此時天氣乍熱,蔣公在省無事,因往西湖遊玩。這日從湖上回寓,蔣貴稟道:「劉姑老爺那邊許太 爺到了,著人來問。因老爺不在,他說明日來拜。」蔣公聽了心下大喜道:「你可曾問他寓所?」蔣貴
道:「說在吳山第一峰暫住。」蔣公即著蔣貴押著一乘涼轎便去請來,又著班 役二名往搬行李。不及一時,許公已到。原來許俊卿自四月二十四在吉水起程,一 路順風順水到了吳鎮地方。沿途聽得客船上紛紛傳說:如今海賊汪直被岑御史追到海寧,又被蔣 指揮擒住,已囚解進京,浙江一帶已是平靖﹔祇有倭寇尚在江南攪擾,說有妖法利 害,金陵、蘇、松等處道路梗塞,長江一帶都沒人敢走,許公聽得處處傳聞一般,便留心打聽蔣 指揮正是御前打虎的蔣士奇,心下大喜,遂不走長江,卻從廣信過山往金衢衛來
。及到金華,知蔣公在省未回,因連夜往杭省來。訪得蔣公在撫院衙門前作寓,因 著旺兒前去打探
,說到湖上去了。不期晚間蔣公打轎來接,隨即到了公館。
蔣公接進,敘禮坐定。許公道:「久仰大人盛德!老朽自去歲在崇仁接到劉家 崑玉來信,曉得小女 在劉府,因此辭了金舍親到吉水。父女重逢,都是大人的宏庇。小女在府極承骨肉 之愛,因聞劉家親母說小女姻事必得大人成全,故此特來敬訪,今日卻甚不恭。」蔣公大笑道: 「老丈來得極好。令愛姻事雖未受聘,已是訂定無移。今令婿蕩平倭寇,奏請巡閱 江浙,不過半月內便可到此,弟亦為撫憲留在此間等候。況劉大兄此時亦可到任, 三相公已實授 了制憲中軍副總,殷兄現任松江參府,且喜他弟兄們同在一處。前在海寧會晤令婿 並三相公,已說過要託老丈搬送家眷。今依愚見,老丈竟不必空往,請即仍回吉水搬送劉府家眷並 令愛一同到奉賢衙門。一來可與劉氏昆仲並令郎相會,二來弟亦可取便到彼,以完令 愛姻事,豈非一舉數便?弟明日即託本縣拿一號快船,限日過山,我著家人蔣貴跟隨老丈前往 。計算往返不過月餘可到奉賢,老丈以為何如?」一席話說得許公滿心歡喜道:「悉 依尊命,老朽即當起程。」當晚,飲酒敘談往事,許公感激不盡。次日,一面款待許公,一 面即著蔣貴持帖託錢塘縣拿了一隻快船直送常山。料理停妥,至晚與了蔣貴盤費。次 日一早就同許公起程,蔣公送至河岸而別。且不說許公回吉水搬眷之事。
卻說岑御史自辭黃公,由上江閱兵入浙,順道往拜操江程公,以及南直各部衙 門。其時徐老師已內陞國 子監司業,鄭璞已推選了湖郡德清縣教諭,同家眷上任去了,岑御史心中甚喜。及巡
閱到浙,胡巡撫已差官在金衢遠接。
其時金嚴副總戚繼光與都督劉顯在福建剿平倭寇才回,已 陞了黃巖總兵。這金衢巖之兵皆戚繼光所練,為浙省勁旅。後經岑御史又將戚公保奏 ,即陞了山海關都督。此是後話不提。
及岑御史巡閱臺寧等處已畢,到得浙省已是六月中旬。這日胡公出郭接著,岑御 史隨到衙門拜敘。胡 公盛稱平倭功績當垂不朽。岑御史因將閱軍冊與胡公觀看:上面有衰老病惰之員分別 休參地方,有移簡就繁裁添兵馬之處,有沿海應設炮臺巡兵之所,一切善後事宜,請教裁奪。
胡公展看了一遍道:「老都臺所鑒至公極當,毋庸更易。拜煩主稿,弟得附名幸甚 。」當日盛筵款待。席畢,岑御史告辭,胡公親送到察院衙門,茶罷而回。
次日清晨,胡公即差官送御賜袍帶到來,岑御史設香案望闕謝恩拜受畢,正欲往 拜蔣公,卻被文武各官 來稟安道喜。除司道大員請見外,餘俱不及會晤。當日又答拜各官,整忙了一日。
胡公又下了翌日請啟,在湖心亭設席賞荷。
是晚,蔣公祇跟一家人單騎來拜。岑御史迎入道:「小侄今早即要奉拜老叔, 卻被各官纏擾住了。」蔣 公道:「我亦為此,因乘晚到來,好敘敘話。」因道:「賢侄此功不小,劉丈所說東 南半壁仰賴之言今已應矣!昨知倭寇已平,原欲回汛候旨,承撫憲相留,在此等候,還望賢侄 於疏內代為聲明。」岑御史道:「不須老叔掛心,前月小侄已經附書代陳,大約月 內必有恩旨。」蔣公道:「深費賢侄清心。」因道:「有一喜事相聞:月初許丈到此相會,就為 他令愛之事,我與他說明姻事已定,竟請他回吉水搬送劉府家眷與許小姐同往奉賢 ,因此祇留住了一天,第二日即著蔣貴相隨去了。未及數日,又接劉三侄來書,也 是差人回家搬 眷,諒此時家眷已在途中了。賢侄何不在此候旨意下來,倘愚得邀恩,改任近地, 便可同賢侄回江料理完姻之事,豈不甚便?」岑御史道:「此承老叔骨肉之愛,祇是小侄先遵母 命與表妹完姻,雪妹姻事,心實抱歉。」蔣公笑道:「劉三侄曾與我說那何家侄女卻 是個女中丈夫,雪姑娘又早知不宜預佔,安心相待,竟不須你作難的了。」岑御史笑道:「全 仗老叔鼎言。」當下飲酒敘談平倭之事,直到二鼓才別。
次日,胡公一連三請,邀同出城,下了畫舫,祇請司道相陪。此時千頃湖光,荷 香不斷,各處遊玩,至 午在湖心亭坐席,直到傍晚進城。過得一天,又是司道公請,都不在言表。
此時海氛已靖,吏治官清,萬民樂業。到得六月下旬,前具兩疏旨意已下,部文 到來展看上面係內閣奉 聖諭:「據都御史岑秀等所奏,倭寇悉平,朕心欣慰。都御史岑秀蕩平積寇,功 業偉然,陞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仍賜尚方劍,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暫管山東總督印務,準於閱 兵善後事竣給假三月,就近省親﹔總制黃炯老誠歷練,屢奏軍功,內陞兵部尚書加太 子太保﹔操江程宏達幹才練達,即陞江南總制,仍兼操江察院事務﹔總兵陳奇文內陞五軍都督 ﹔左府副將劉電即陞吳淞總兵﹔參將殷勇賜總兵銜,管理制標中軍副將事務,妻華氏 封忠勇夫人﹔耿自新陞淮揚城守﹔副將董愧陞松江參將﹔文進陞湖郡守備﹔高卓陞平湖遊擊﹔ 辛尚忠陞上海遊擊﹔嘉郡知府陶怡陞鹽運司使﹔金山縣尚忠即陞嘉郡知府﹔松郡知府 紀良內陞太僕寺少卿﹔崇明縣龍為霖即陞松郡知府﹔湖郡知府陸文山陞嘉湖兵備道,所遺之缺, 查太倉州成昱雖籍隸浙省,但屢經黃炯、程宏達保舉,今又經岑秀奏其公忠幹練, 著即陞湖郡知府﹔都指揮蔣士奇陞錦衣衛都使銜,管理登、萊、青處掛印總兵印務,以遂其孝 養之請。所奏效力文武各官俱軍功加一級候陞﹔陣亡將士查明造冊,該部照例從優恤蔭 。蔣士奇、劉電、殷勇俟岑秀假滿之日,一同來京陛見,以慰朕懷念功臣至意。欽此。」此 時通省官員俱來道喜。岑少保隨修本謝恩,並與胡公將軍政善後事宜聯名具疏。拜 發後,即擇於六月二十六日回蘇。又與蔣公修了一道謝恩本,懇恩給假順道回籍省親,俟總督岑 秀假滿一同陛見,恭請聖訓後即赴總兵之任。因囑蔣公從容起身,約於七月望前在碧 浪湖相會。胡公率所屬與岑少保公餞之後,又是私餞。至期各官出郭遠送,不在言表。
卻說蔣公送岑少保起身後,從容料理行裝,制辦了許多絲綢錦繡珍重之物,以備添 補玉馨小姐妝奩,並 許小姐填箱送禮之用。擇於七月初十日起,胡公同各官同盛餞送行。
不說蔣公往湖,且說岑少保至七月初三到蘇。其時黃、程二公正在交代,探馬報聞, 二公率屬迎著,同到 總制衙門相敘,文武官員稟安者一概謝兔。黃、程二公俱與岑少保致謝。此時黃公尚是主 道,盛筵相待,座中三人意氣相投,十分款洽。程公道:「今年少保才三八,位列三公 ,實所罕有,不知曾恭喜否?」岑少保道:「門生完姻月餘,即奉命赴京授職。離家三載, 如今才得准假歸省。」黃公道:「王事賢勞,竟不遑計及室家之好!將來假滿之日,正 好與寶眷一同赴任了。」三人談心暢飲,席罷後程公辭回察院衙門,岑少保仍回公館。
當晚,劉、殷二總鎮同來相見。岑少保將蔣公在浙相會許公,即託回府搬送寶眷的話 說了一遍:「約計 此時必有信息到來。」劉總鎮道:「賢弟起身後我即差人回家,大哥於六月初二到任,後 來稟見各上臺,在這裡住了數日才去。」岑少保道:「弟已約蔣公望前在家相會,這邊 祇須會稿後便可起身。」殷勇道:「不料旨意著我們相隨陛見,回來時三哥正好順接三嫂 到來。」劉電對岑少保道:「賢弟不知殷賢弟前月已恭喜了一位侄兒,明日卻好同去拜見 外祖姑。」岑少保道:「可喜,可賀,改日補禮。」當下三人敘談至更餘方別。次日岑少 保將巡閱過江省各營參休將弁、裁添兵馬,並緊要海口添設戰船、定立巡海章程,並沿海 村鎮著地方官設立堡樓、操練鄉勇,一切善後事宜,並聲明於七月十三日告假歸省緣由, 起稿與總制、操江聯名具奏不提。
其時,黃公已交代清楚,於十一日起程。連日餞行宴會,直至送了黃公起身。十二 日,程公又體已與 岑少保餞行,祇請劉、殷二總鎮相陪。席間,程公道:「曾記從前相會,少保極道蔣、 劉二位,今日果然名下無虛。」岑少保道:「今劉、殷兩舍親俱在老師樾庇之下,諸凡尚祈 指教,亦當在弟子之列。」程公笑道:「得此同城相助,何幸如之!」岑少保因說起前 往山東許多情節,程公聽了驚喜道:「天地間奇怪之事何所不有?總因人見聞不廣,便 以為怪,祇是蔣公尚未識面,我已差官遠探,想早晚必到。」岑少保道:「蔣舍親遲 門生數日起程,該必須道先到寒舍。他久欽山斗,若至蘇門,必然專誠晉謁。門生今日即稟辭過 ,明日凌晨起身,不再稟辭了。」程公道:「心交原不在形跡,明日祇差官相送罷。待 至吉期,再當申賀。」
當日筵席至晚。岑少保先拜辭起身後,劉、殷二總鎮亦辭謝出來,即同到公館。劉電道:「蔣叔 諒已到湖去見伯母,賢弟速回料理,愚兄俟家眷一到即當馳報,專候擇定吉期當稟過程公 ,親送妹子。」殷勇道:「祇是妝奩一時不能齊備,祇好與三哥隨後補送。」岑少保笑道 :「弟正要與蔣叔相商具禮,祇是當送在那一邊?」殷勇道:「姻事當以劉伯母為主, 況繼父、妹子現在那邊,應該在三哥處為禮。」劉電道:「到吉期,賢弟過來一同料理便了 。」當下商定。殷勇因說起:「近有一事,外邊紛紛傳說:自從平定以來,江浙沿海各 地方被兵之處夜夜神號鬼哭,行人未晚相戒不前,且有白日為厲,種種怪異,省郭之外處處 皆然。必得有道高僧方能超度。
日前三哥所說的點石禪師不知可請得來麼?」岑少保 接答道:「這都是遭劫平民、陣亡士卒以及所殺倭寇無主可歸,故為此厲。我於平倭之 日即有 此意,因公務匆匆不暇計及,曾記那禪師說日後還有一大勝會,未必非前知之見。今當 與三哥會同蔣叔聯名敦請,或者這禪師憫此三途之苦,不好推卻,也未可知。」劉電道:「 若得這位禪師到來,何愁冤孽不解?」大家敘話至深夜方別。
岑少保恐次日各官送行纏繞,因吩咐不許鳴金響炮,未及五鼓即起身揚帆而去,惟兵弁人役守夜 站隊,文武各官都不及相送。正是: 客裡人歸情繾綣,雪中花放月團圓。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劍化金橋,奇絕之事,然卻是借神道設教,彰上天好生之德,其中敘蔣、劉、岑、殷四人親誼, 俱出於血性。每見今人至親骨肉,多有參商不善者,讀此寧無汗顏。鏡湖有功於名教 不少。至所敘諸事,厲厲分明,無絲毫滲漏,真古今有數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