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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Chapter 84,706 wordsPublic domain

詩曰: 肝膽傾來本至誠,一經忖度便疑生。道他虛謊何曾謊,看得分明轉不明。

真假難憑隨我認,是非無定向誰爭。可憐炯炯英雄眼,不識惺惺兒女情。

話說花天荷與柳青雲飲得大醉,方才就枕,沉沉一覺,直睡到五更方醒。醒來想起前事,便反 反側側思量道:「天台老人圖畫中,原明明許我有婚姻之遇,故無心中忽游到此,又無心中牽牽纏 纏,與柳青雲又成了相知。回想老人之言,已有幾分奇異,這還說是朋友之常。不意昨日柳青雲聽 見我說未娶,他便驚驚喜喜許我作伐,一發與老人之言相近。此中似有機緣,叫我如何不作痴想?

我看柳青雲言雖帶戲,及細窺其意,又似實有所屬。即前所和的兩首詞兒,柳青雲苦苦推辭,以為 未習,若果勉強為之,未免有些不到之處。怎和來二詞,雲湧霞蒸,竟如一氣呵

成。且風流香豔,雖老於詞場亦不能及。若論柳青雲才情秀髮,或不可量,但初延捱而後迅速,又 不當面下筆,事有可疑。莫非此中別有代襲之弊?」又想道:「柳青雲考場文字,無不與我相商, 並別無師友。豈詩詞一道,又暗養一門客為之代筆?即有門客,亦不過略為酬應,豈能才美至此!

莫非室有異人?」翻來覆去,再想不出是甚緣故。想了許久,忽想起一個主意來,道:「分題倡和 ,可以游移,我明日只出一個題目與他聯吟,看他如何發付?有弊無弊,便可立辨矣。」算計停當 ,轉又睡去了。正是: 既已相知何不知,尚煩萬想與千思。

只緣要作真知己。不欲心存半點疑。

到了次日,二人一見面。花天荷就說道:「吾兄一個妙人,只有一件不妙。」柳青雲道:「小弟不 妙之處甚多,但不知吾兄所謂不妙者,卻是那一件?」花天荷道:「吾輩聲氣中往來,大都以才為主。

小弟略有寸長,便不惜抱慚,而盡吐露於知己之前。吾兄才美如斯,乃秘而不肯示人,是藏才也。以此 對無才不相知之人,可也。小弟雖不才,已承兄雅愛,豈可以此相對哉?小弟所以謂兄不妙也。兄雖不 妙,小弟卻思了一個妙法在此,必令兄才藏不得,方快弟心。」柳青雲道:「有才不欲浪洩,方謂之藏 才。若小弟實實無才,雖是竭盡所學,猶應酬不來,況敢藏乎?長兄何不相諒!」花天荷道:「兄有才 無才,小弟也不管;藏才不藏才,小弟也不問。兄若是不會作詩,前日就不該和小弟之韻;兄若是不能 作詞,昨日就不該和小弟兩首詞兒。兄既又能作詩作詞,到作時卻又推推託託,遮遮掩掩,不肯明明旗 鼓相當,此中定有不足小弟之意。這也罷了,只是從今以後,若遇好景,再 不分題,只是與兄聯句,看兄何以避來?」柳青雲道:「分題,獨運己意,左右遷就,尚難支持;若聯 句,彼此遞吟,不能轉動,又要情意貫通,上下連屬,一發非小弟所敢承當也。請兄相諒。」花天荷道 :「別事可以相諒,至於詩酒論文,乃文人學業,朝夕不可少者,如何相諒?」 柳青雲口雖推辭,見花天荷苦苦纏住不放,心下十分著急因悄悄進來,尋見柳煙道:「都是姐姐好 意,代兄弟和了十首絕句,並兩首詞兒,花天荷看了,十分愛慕。道是和得好,只管纏定兄弟定要作詩 作詞。我本意原要圖些體面,不料到如今,竟要弄出醜來,卻怎生區處?」藍玉小姐道:「事已至此, 慌也無用。若有甚題目,待我又與你代作就是了。」柳青雲道:「若是分題 ,可以央姐姐代作,我倒不慌了。」藍玉道:「他不分題,如何作詩?」柳青雲道:「他看見兩首詞兒 雋美,疑非弟才所及,又見不曾當面下筆,甚是猜疑。他今日說,以後作詩定要與我對面聯句,卻如何 一句一句要姐姐代作的?定要出醜,我所以慌了。」藍玉聽了,笑說道:「這花天荷倒也是個有心計之 人,若果要聯吟。卻真正沒法。」柳青雲道:「法是有一個,只怕姐姐不肯救我。」藍玉道:「若是有 法救你。我為何不肯?但不知是甚麼法兒?」柳青雲道:「再無別法,喜得姐姐與小弟生得面貌一般, 若是推託得過,或仍是分題,便不消了。倘他必要聯吟,除非姐姐照兄弟一樣扮束起來,待大家飲到沉 酣之際,糊糊塗塗要作詩時,兄弟演了進來,卻 換姐姐充作兄弟走了出去,他那裡分辨得出?待作完了時,姐姐卻演了進來,兄弟又走了出去,他見詩 是當面作的,他自然疑心盡釋。便令兄弟有些光輝,不至輕慢,凡事就好作了。姐姐若不救我,使他看 出兄弟的醜來,他就不肯常常下榻於此。叫兄弟文章向誰講究?莫說前日入學文章,虧他檢點,兄弟還 想留他坐一年在此,竊他些學問,為明年秋闈之地。他若看破兄弟真正無才,不但留他不住,就是勉強 留下,他也不肯盡心竭力為我講論了。姐姐,沒奈何,救我一救方好。」藍玉道:「我若扮束了充你, 看是決看不出的,但只是男女有別,如何使得?」柳青雲道:「此不過是作詩作詞,明明行權,又非私 自涉嫌,有何不可?」藍玉小姐道:「論起心來,無甚慚愧。便偶爾行權,卻也無妨。若論起事來,一 個閨中女子,與一個面生男子,相對聯吟,恐非禮之所宜。倘有人知道,豈不貽笑?且莫說外人,就是 母親知道,也要嗔怪。」柳青雲道:「外人如何得知?若怕母親來嗔怪,我就去先對母親說明,卻也無 礙。」小姐不答應。

柳青雲遂走來見楊夫人,將花天荷要與他聯吟,並要央姐姐與他改裝代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 :「這事不過一時行權,姐姐尚遲遲不肯。母親須與他說一聲,這不但孩兒要爭體面,還有許多好事, 都要從此作去。若姐姐不肯行權,叫孩兒弄出醜來,便要將一天好事都弄壞了。母親須要拿出主意來。 」原來楊夫人已有心要把女孩兒與花天荷成婚,今見兒子要女兒代作詩,心下暗思道:「總是要嫁他, 便見見也不妨。況女兒有此才華,埋沒閨中,殊為可惜。便等他施展施展也好。」因對兒子說道:「論 起來,一個閨中女子,就是前日暗暗代你作詩,原也不該,何況今日明明去代?但事已弄巧成拙,只得 將錯就錯,只要作得機密些,不要被他看破要緊。」柳青雲道:「姐姐面目 與孩兒一般,若裝束相同,使神仙也看不出。只是姐姐不肯,須得母親叫來吩咐一聲方好。」 楊夫人見兒子著急,只得叫一個小丫鬟請藍玉小姐來,吩咐道:「你前日不和這詩也罷了,卻賣弄 有才,你一首我一首,和到如今,和得不尷不尬,卻丟了不和,豈不連前面的都看假了?兄弟要你從權 ,再代他周全一遍。你若不肯,弄出醜來,叫他把甚麼面目見人?」原來柳煙小姐自有此才華,正沒處 發洩,見柳青雲要他與花天荷聯吟,正關他的痛癢。只是不好便突然應允,因推辭了幾句。今見母親如 此吩咐,便不言語。柳青雲見姐姐不推辭,知也有個肯意,便歡歡喜喜說道:「花天荷滿肚皮疑惑,故 逼勒我聯吟,指望要出我之醜。姐姐既肯明代,我當面弄一番手腳,耍得他信以為真,從此之後我便說 明我有戒,絕筆不作,他也不疑了。真天下之樂事也!」藍玉小姐見兄弟快活,因也笑說道:「你且不 要歡喜。倘或當了面作不出,醜也還要裝在你面上。」柳青雲道:「姐姐不要嚇我,前日已作過兩首,把 他壓倒,那有個後面作不出之理?這是小弟放得心下的,嚇我不動。」藍 玉小姐聽了,不覺也笑起來。楊夫人道:「你們姐弟既要弄機關,也須早打點停當,莫到那臨時慌慌張張 ,露出馬腳來。」 柳青雲因教母親取了幾疋紗羅出來,叫裁縫把內外的衣服,俱一樣做了兩件。又叫人作了兩頂一樣的 片玉巾又叫人作了兩雙一樣的鞋襪,連夜趕完。姐弟二人穿戴起來,就是一個模子裡脫出來的,連楊夫人 並丫鬟僕婦看了,也一時分別不出誰男誰女。大家喜歡不盡。正是: 一番機局一番新。兒女閨中慣弄人。

道假何曾純是假,認真恰又未全真。

柳青雲暗暗打點端正,膽便大了。又過了幾日,忽報來薰亭睡鴨池的荷花盛開,因命備酒,自邀了花 天荷去賞玩。花天荷到了池上,看見荷花開得十分茂盛,滿心歡喜。因笑對柳青雲言道:「連日欲與兄聯 句,因沒有好題目,故忍耐住了。今日承兄惠飲,你看新荷滿池,香色俱 佳,有此美題,只得要求教了。」柳青雲笑道:「題雖美,只宜飲酒。若是作詩,便不美了。」花天荷也 笑道:「題之美,正美於能借此以索兄之詩耳。又單單吃酒,何美之有?」柳青雲道:「兄以作詩為美, 小弟以飲酒為美、何不各美其美?兄但作詩,小弟但吃酒,何如?花天荷道:「詩雖美,無酒則枯;酒雖 美,無詩則俗。不如還是共飲,聯吟罷。」說罷,二人俱大笑起來。柳青雲知道聯吟今日定躲不過,恐怕 日間難弄手腳,只捱到黃昏,方叫擺上酒來,二人看花同飲。

直飲到酒酣耳熱之時,花天荷詩興發作,因叫家人把酒席撤開,止用一攢盒,放在一旁,又叫書童取 了一幅長箋並筆硯,在席上鋪了。各酌一巨觴,花天荷舉觴對柳青雲說道:「小弟與兄,原天各一方,幸以 文字聲氣,成了相知。原不易得,況承兄惠飲,又適值芳荷滿池,誠良友快心之境,若不留題以紀其事, 豈不虛度?兄縱不足小弟,小弟也要勉強兄聯吟一首,以作異日風流佳話 ,不知兄意以為何如?」柳青雲道:「知己相對,飲酒賦詩,快事也。弟非不願,但恐才情駑劣,不足共

神駿爭馳。長兄既肯循循誘人,小弟安敢痛惜枯腸,不搜索以應臺命?但有一言相告,乞吾兄相諒。 」花天荷見柳青雲應承作詩,滿心歡喜,道:「兄既肯賜教,任有何言。無不如命。」柳青雲道: 「也無別言,只是到作詩時,小弟出神,搜求甚苦,吾兄千萬不可與小弟言語,不可叫小弟吃酒, 恐打斷了心思,便聯接不來。小弟拙於當面應酬者,為此耳。就是詩不好該罰酒,亦祈待到詩作完總 領,何如?若詩未完,兄若有問,小弟不答,幸勿見怪。」花天荷道:「這個 使得。」柳青雲又道:「既以為可,就請命題起句,容小弟好慢慢續貂。」花天荷道:「題是賞荷, 不必言矣。但起句小弟怎好佔先?」柳青雲道:「兄既不欲佔先,則小弟又何敢居後?還請兄先之何 如?」花天荷笑道:「若如此說,小弟又不得不拋磚引玉矣。」因拈筆欲書。

柳青雲又止住道:「且慢,兄且請用過三杯,以助落筆之興。容小弟散行七步,少舒搜索之心。」花 天荷也不推辭,舉杯就飲。

這邊柳青雲假作散步,便立起身來在亭上遊行。此時藍玉小姐,已打扮得停停當當,在亭後竊聽。

他二人所言的話,都已聽得分明。只看花天荷低頭飲酒,不留心時,柳青雲早閃了出來,藍玉小姐早 演了進去,仍復坐下。花天荷酒正飲完,因拈起筆來,先寫一行詩柄道: 花天荷坐柳青雲來薰亭睡鴨池賞荷花,酒酣樂甚,因聯句賦情,以志不忘。

花天荷寫完詩柄,因題首句道: 六月風光何處多, 花天荷題完首句,即將長箋倒轉送在藍玉面前,道:「小弟已佔先了,請續。」一面說,一面飲, 睜著兩隻眼睛,只看藍玉如何下筆。不期藍玉竟不言不語,也不思不想,但拈起筆來,便續寫兩句道: 一池新水長新荷。薰香大雅輕蘭麝, 藍玉寫完,也將長箋倒轉來,送與花天荷。花天荷看了,大喜道:「好個薰香大雅,非等閒詩人所 及。」只管看著藍玉稱贊。藍玉因聽見柳青雲曾說過不答應之言,任花天荷稱贊。只是低頭屬想,不 作一聲。花天荷沒法,又得續寫二句道: 聖色天然薄綺羅。無數碧天來接葉, 花天荷寫完,又送與藍玉。藍玉接了,微笑一笑,並不沉吟,復提筆再寫二句,道: 許多紅袖欲凌波。無人看到三更後, 藍玉寫完,又送與花天荷。花天荷見柳青雲下筆便成,因不敢遲滯,忙續二句道: 有氣偏能十里過。瓣吐向人疑欲語, 花天荷寫完,又送與藍玉。送便送了過來,還只道有些難對。不期藍玉接到手中,就像做現成的 一般,了不經心,又續寫二句,道: 腮痕映日認生酡。此中色相含禪意, 藍玉才寫完,花天荷不等他送,早取了過去看道:「青雲兄,好美才!不是小弟善於逼迫,幾乎 被兄瞞過。」一面說,一面又接二句道: 何處笑聲聞彩歌。水面呈身何敢帶, 花天荷寫了,仍送交藍玉。藍玉看了,總不言語,只信筆而寫。花天荷眼不及瞬,早已續成二 句,送與花天荷看道: 泥中著足不曾拖。要存高品成君子, 花天荷看了,情興勃勃,道:「兄才敏捷如此,非我誰能敵得兄來?」因又接一聯道: 不逞妖容學美娥。開處只宜清賞玩, 花天荷寫了,交送藍玉,藍玉不問長短,只是接到手就寫,忽又續二句道: 看時誰敢醉吟哦。御燈猶記撤金殿, 藍玉寫完,又送與花天荷,花天荷不敢復言,但續題二句道: 法座曾聞供普陀。誰信有人雙臉似,

花天荷寫完,又自讀了一遍,方送了過來,道:「青雲兄,此一聯若對得工巧,小弟自願飲一觴 。」藍玉接來,只默默不言。但拈筆又寫二句,道: 自慚無奈六郎何。又愁浦淑難親子,

藍玉寫完,又送了過來。花天荷看見,又驚又喜道:「此句對得不即不離,又工又巧,豈有神助 耶?小弟當痛飲一觴!」因叫童子斟上,忙忙飲乾,又叫童子也斟一觴,送在藍玉面前,因說道: 「小弟這一對,也要奉兄一觴。」因急寫兩句道: 常妒鴛鴦得近他。雖許藕絲牽蒂帶, 花天荷寫完,送與藍玉看道:「青雲兄,此觴可該飲否?」藍玉見對得風流韻趣,心下也暗喜, 因微笑一笑,便舉起觴來欲飲。花天荷道:「兄且慢飲,止一結句,兄一齊結完同飲罷。」藍玉聽說 ,才飲不得半觴,因放下了,總結一句,道: 不知終得並題麼。

花天荷看見,不禁拍案大烀,道:「結得情深意婉,大暢風人之旨。當與兄共飲三觴,庶不負今 夕聯吟之美。」藍玉因說道:「兄既欲快飲,小弟敢不奉陪。但窮思竭想,苦了這半晌,容小弟略散 一散,便當與兄盡興。」言罷,即立起身來,走離席去。花天荷手持巨觴正飲,見藍玉出席,忙說道 :「詩既成矣,正宜快飲,不可入去。」藍玉只應得一聲不入去,早走到亭邊,一掩一遮,已換了柳 青雲出來。

柳青雲走到席邊,偏不就坐,故意的將腰一伸,道:「今日卻被兄奈何的苦了!」花天荷笑道: 「小弟見兄落筆,全不經思,絕無澀態,則亦何苦之有?所謂苦者,不是欺弟,定是過謙!」柳青雲 亦笑道:「小弟之苦,惟小弟自知,吾兄如何得知?到來日兄得知時,方見小弟不是欺兄了。」花天 荷道:「作詩之苦,已作過了。吃酒是吾兄所樂,難得也要推辭?」柳青雲聽 了,不覺大笑道:「這個自不敢推辭。」方入座,叫小童斟滿。二人相對而飲,飲了數觴,花天荷忽 歎息道:「古人嘗雲:人不易知,知人不易,小弟蒙兄雅愛,自恃可以為知兄矣,不料但知兄肝腸似 雪,但知兄義氣如雲,但知兄柔情似水,但知兄雅度如淵,但知兄美如冠玉,但知兄品似兼金,竟不 知兄詩才之敏捷不減青蓮。若非小弟今日強吾兄聯句,則失之多多矣。自今以後,吾不敢藐視天下士 矣。」二人甚相敬愛,直飲到月移花影上欄杆,始各就寢 這正是花下情深,堂前慶溢,尚不知後事又 將如之何也。欲知端的,且聽了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