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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hapter 34,676 wordsPublic domain

詩云: 從來不解天公性,既賦形骸焉用命。

八字何曾出母胎,銅牌鐵板先刊定。

桑田滄海易更翻,責賤榮枯難改正。

多少英雄哭阮途,叫呼不轉天心硬。

這首詩單說個命字。凡人貴賤窮通,榮枯壽夭,總定在八字裡面。這八個字, 是將生未 生 的時節,天公老子御筆親除的。

莫說改移不得,就要添一點減一畫也不能夠。所以叫做「死生由命,富貴在天 」。當初 有 個老者,一生精於命理,止有一子,未曾得孫。後來媳婦有孕,到臨盆之際,老者 拿了一本 命書,坐在媳婦臥房門外伺侯,媳婦在房中腹痛甚 緊,收生婆子道:「只在這一刻了。老者將時辰與年月日於一合,叫道:「這個時 辰犯了關 煞,是養不大的。媳婦做你不著,再熬一刻,到下 面一個時辰,就是長福長壽的了。」媳婦聽見,慌忙把腳牮住,狠命一熬。誰想孩 子的頭已 出了產門,被產母閉斷生氣,死在腹中。及至熬到 長福長壽的時辰,生將下來,他又到別人家託生去了,依舊合著養不大的關煞。這 等看來, 人的八字果然是天老子御筆親除,斷斷改不得的了 。

如今卻又有個改得的,起先被八字限住,真是再窮窮不去;後來把八字改了, 不覺一發 發 將來。這叫做理之所無、事之所有的奇話,說來新一新看官的耳目。

成化年間,福建汀州府理刑廳,有個皂隸,姓蔣名成,原是舊家子弟。乃祖在 日,田連 阡 陌,家滿倉箱,居然是個大富長者。到父親手裡,雖然比前消乏,也還是瘦瘦駱駝 。及至父 死,蔣成才得三歲。兩兄好嫖好賭,不上十年,家 資蕩盡。等蔣成長大,已無立錐之地了。

一日,蔣成對二兄道:「偌大傢俬都送在你們手裡,我不曾吃父親一碗飯,穿 母親一件 衣 。如今費去了追不轉了,還有甚麼賣不去的東西,也該把件與我,做父母的手澤。 」二兄道 :「你若怕折便宜,為甚麼不早些出世?被我們風 花雪月去了,卻來在死人臀眼裡挖屁?如今房產已盡,只有刑廳一個皂隸頂首,一 向租與人 當的,將來撥與你,憑你自當也得,租與人當也得 。」蔣成思量道:「我聞得衙門裡錢來得潑綽,不如自己去當,若掙得來,也好娶 房家小, 買間住房,省得在兄嫂喉嚨下取氣。又聞得人說: 『衙門裡面好修行』。若遇著好行方便處,念幾聲不開口的阿彌,捨幾文不出手的 佈施,半 積陰功半養身,何等不妙?」竟往衙門討出頂首, 辦酒請了皂頭,揀個好日,立在班逢底下伺侯。

刑廳坐堂審事,頭一根籤就抽著蔣成行杖。蔣成是個慈心的人,那裡下得這雙 毒手?勉 強 拿了竹板,忍著肚腸打下去,就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犯人叫「阿喲」,他自己也 叫起「阿 喲」來,打到五板,眼淚直流,心上還說太重了, 恐傷陰德。

誰知刑廳大怒,說他預先得了杖錢,打這樣學堂板子,丟下簽來,犯人只打得 五板,他 倒 了十下倒棒。自此以後,輪著他行杖,雖不敢太輕,也不敢太重,只打肉,不打筋 ,只打臀 尖,不打膝窟,人都叫他做恤刑皂隸。

過了幾時,又該輪著他聽差。別人都往房科買票,蔣成一來乏本,二來安分, 只是聽其 自 然。誰想不費本錢的差,不但無利,又且有害;不但賠錢,又且賠棒。當了一年差 ,低錢不 曾留得半個,屈棒倒打了上千。

要仍舊租與人當,人見他嘗著苦味,不識甜頭,反要拿捏他起來。不是要減租 錢,就是 要 帖使費,沒奈何,只得自己苦挨。那同行裡面,也有笑他的,也有勸他的。

笑他的道:「不提撐船手,休來弄竹篙。衙門裡錢這等好趁?要進衙門,先要 吃一服洗 心 湯,把良心洗去;還要燒一分告天紙,把天理告辭;然後吃得這碗飯。你動不動要 行方便, 這』方便』二字是毛坑的別名,別人瀉乾淨,自家 受醃臢。你若有做毛坑的度量,只管去行方便;不然,這兩個字,請收拾起。」蔣 成聽了, 只不回言。那勸他的道:「小錢不去,大錢不來, 我也拚些貲本,買張票子出走走,自然有些興頭;終日捏著空拳等差,有甚麼好差 到你?」 蔣成道:「我了知道,只是去錢買的差使,既休償 本,又要求利,拿住犯人,自然狠命的需了。若是詐得出的還好,萬一詐不出的, 或者逼出 人命,或者告到上司,明中問了軍徒,暗中損了陰 德,豈不懊悔?」 勸者道:「你一發迂了。衙門裡人將本求利,若要十倍、二十倍,方才弄出事 來。你若 肯 平心只討一兩倍,就是關送半賣的生意了,犯人還尸祝你不了,有甚麼意外的事出 來?」蔣 成道:「也說得是。只是刑廳比不是府縣衙門,沒 有賤票,動不動是不十兩半斤,我如今口食難度,那有這項本錢?」勸者又道:「 何不約幾 個朋友,做個小會,有一半付一房科,他也就肯發 票,其餘待差錢到手,找帳未遲。」蔣成聽了這些話,如醉初醒,如夢初覺,次日 就辦酒請 會,會錢到手,就去打聽買票。

聞得按院批下一起著水人命,被犯是林監生。汀州富戶,數他第一,平日又是 個撒漫使 錢 的主兒,故此謀票者極多。

蔣成道:「先下手為強。」即去請了承行,先交十兩,寫了一半欠票。次日簽 押出來, 領 了拘牌,尋了副手同去。

不料林臨生預知事發,他有個相知在浙江做官,先往浙江求書去了。本人不在 ,是他父 親 出來相見。父親須鬢皓然,是吃過鄉飲的耆老,兒子雖然慷慨,自己甚是慳吝,封 了二兩折 數,要求蔣成加官。

蔣成見他是個德行長者,不好變臉需索;況且票上無名,又不好帶他見官。只 得延挨幾 日 ,等他慷慨的兒子回來,這主肥錢仍在,不怕誰人搶了去。

那裡曉得刑廳是個有欲的人,一向曉得林臨生鉅富,見了這張狀子,拿來當做 一所田莊 , 怎肯忽略過去?次日坐堂,就問:「林監生可曾拿到?」蔣成回言:「未奉之先, 往浙江去 了,求老爺寬限,回日帶審。」刑廳大怒,說他得 錢賣放,選頭號竹板,打了四十,仍限三日一比。蔣成到神前許願:不敢再想肥錢 ,只求早 卸幹係。

怎奈林臨生只是不到,比到第三次,蔣成臀肉腐爛,經不得再打,只得磕頭哀 告道:「 小 的命運不好,省力的事差到小的就費力了。求老爺差個命好的去拿,或者林監生就 到也不可 知。」刑廳當堂就改了值日皂隸。起先蔣成的話,

塊銀子,數日之間,完的憲件。

蔣成去了重本,摸得二兩八折低銀,不勾買棒瘡膏藥,還欠下一身債負,自後 再不敢買 票 。

鑽刺也吃虧,守分也吃虧,要錢也沒有,不要錢也沒有,在衙門立了二十餘年 ,看見多 少 人白手成家,自已只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衙門內外就起他一個混名,叫做「蔣 悔氣」。

吏書門子清晨撞著他,定要叫幾聲大吉利市。久而久之,連官府也知道他這個 混名。

起先的刑廳,不過初一十五不許他上堂,平常日子也還隨班值役。末後換了一 個青年進 士 ,是揚州人,極喜穿著,凡是各役中衣帽齊整、模樣乾淨的就看顧他,見了那襤褸 齷齪的, 不是罵,就是打。古語有云: 楚王好細腰,宮中皆餓死。

只因刑廳所好在此,一時衙門大小,都穿綢著絹起來,頭上簪了茉莉花,袖中 燒了安息 香, 到官面前乞憐邀寵。

蔣成手內無錢,要請客也請客不來。新官到任兩月,不曾差他一次。有時見了 ,也不叫 名 字 ,只喚他「教化奴才」。蔣成弄得跼天搶地,好不可憐。

合時宜,獨自一人坐在周圍屏背後。眾人中有一個道:「如今新到個算命的,叫做 華陽山人 ,算得極準,說一句驗一句。」又一個道:「果然 ,我前日去算,他說我驛馬星明日進宮,第二日果然差往省城送禮。」又一個道: 「他前日 說我恩星次日到命,果然第二日賞了一張好牌。」 眾人道:「這等我們明日都去試一試。」那算過的道:「他前挨擠不開,要等 半日,才 輪 得著。」蔣成聽見,思量道:「這等是個活神仙了。我蔣成偃蹇半世,將來不知可 有個脫運 的日子?本待也去算算,只是跟官的人,那有半日 工夫去等?」 躊躇未了,刑廳三梆出堂。只見養濟院有個孤老喊狀,說妻子被同伴打壞,命 在須臾, 求 老爺急救。

刑廳初意原是不肯準的,只因看見蔣成立在階下,便笑起來道:「喚那教化奴 才上來。

我 一向不曾差你,誰知你這個教化差人,又有一對教化的原被告,也是千載奇逢,就 差你去拿 。」 標一根籤丟下來,蔣成拾了,竟往養濟院去。從一個命館門前經過,招牌上寫 一行字道 : 華陽山人談命,一字不著,不受命金。蔣成道:「這就是他們說的活神仙了。」掀 簾一看, 一個算命的也沒有。心上思忖道:「難得他今日清 閒,不如偷空進去算算,省得明日來遇著朋友,算得不好,被他齒笑。」走進去, 把年月日 時說了一遍。

山人展開命紙,填了八字五星,仔細一看,忽然哼了一聲,將命紙丟下地去, 道:「這 樣 命算他怎的?」蔣成道:「好不好也要算算,難道不好的命就是沒有命錢的麼?」 山人道: 「凡人命不好看運,運不好看星。你這命局已是極 不好的了,從一歲看起,看到一百歲,要一日好運,一點好星也沒有。你休怪我說 ,這樣八 字,莫說求名求利,就去募緣抄化,人見了你也要 關門閉戶的。」蔣成被這幾句話主傷了心,不覺掉下淚來道:「先生,你說的話雖 然太直, 卻也一字不差。我自從出娘肚皮,苦到如今,不曾 舒眉一日,終日痴心妄想,要等個苦盡甘來。據老先生這等說,我後面沒有好處了 。這樣日 子過他怎的?不如早些死了的乾淨!」起先還是含 淚,說到此處,不覺痛哭起來。

山人勸他住又不住,教他去又不去,被他弄得沒奈何,只得生個法子哄他出門 。對他道 : 「你若要過好日子,只除非把八字改一改,就有好處了。」蔣成道:「先生又來取 笑,字是 生成的,怎麼改得?」山人道:「不妨,我會改。 」重新取一張命紙,將蔣成原八字只顛倒一顛倒,另排上五星運限,後面批上幾句 好話,折 做幾折,塞在蔣成袖中道:「以後人問你八字,只 照這命紙上講,還你自有好處。」蔣成知道是諢話,正要從頭哭起,忽然有個皂頭 拿一根火 簽走進來道:「老爺拿你!」 蔣成問甚麼事發,原來是養濟院那個孤老等他不去拿人,又來稟官,故此刑廳 差皂頭來 捉 違限。

蔣成吃了一驚,隨他走進衙去。只見刑廳怒衝衝坐在堂上,見他一到,不容分 說,把簽 連 筒推下叫打。蔣成要辯,被行杖的一把拖下,袖中掉出一張紙來。

刑廳道:「甚麼東西?取來我看。」門子拾將上,刑廳展開,原來是張命紙。

從頭看了 一 遍,大驚道:「叫他上來。你這張命紙從那裡來的?是何人的八字?」蔣成道:「 就是小人 的狗命。」刑廳大笑道:「看你這個教化奴才不出 ,倒與我老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當下饒了打,退堂進去。到私衙見了夫人,不 住的笑道 :「我一向信命,今日才曉得命是沒有憑據的。」 夫人問:「怎見得?」刑廳道:「我方才打一個皂隸,他袖中掉下一張命紙,與我 的八字一 般一樣。我做官,他做皂隸,也就有天淵之隔了, 況且又是皂隸之中第一個落魄的,你道從那裡差到那裡?這等看來,命有甚麼憑據 ?」夫人 道:「這畢竟是刻數不同了。雖然如此,他既與你 同時降生,前世定有些緣法,也該同病相憐,把隻眼睛看看他才是。」刑廳道:「 我也有這 個意思。」次日坐川堂,把蔣成叫進來,問他身上 為何這等襤褸。蔣成哭訴從前之苦,刑廳不勝憐惜,吩咐衙內取出十兩銀子,教他 頭幾件衣 帽換了來聽差。

蔣成磕頭謝了出去,暗中笑個不了。隨往典鋪買幾件時興的衣服,又結了一頂 瓦楞帽子 , 到混堂洗一個澡,人頭至腳脫舊換新。走出來恰好遇著個磨鏡的,挑了一擔新磨的 鏡子。蔣 成隨著他一面走,一面照,竟不是以前的窮相。心 上暗想道:「難道八字改了,相貌也改了不成?」走進衙門,合堂恭賀,又替他上 個徽號, 叫做「官同年。」那些穿綢著絹的,羨慕他這幾件 衣服,都叫做「御賜宮袍。」安息香也送他薰,茉莉花也送他戴,蔣成一時清客起 來,弄得 那六宮粉黛無顏色。

自此以後,刑廳教他貼堂服事,時刻不離,有好票就賞他,有疑事就問他,竟 做了腹心 耳 目。

蔣成也不敢欺公作弊,地方的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倒扶持刑廳做了一任 好官。

古語道不差,官久自富。蔣成在刑廳手裡不曾做一件壞法的事,不曾得一文味 心的錢, 不 上三年,也做了數千金家事,娶了妻,生了子,買了住房,只不敢奢華炫耀。

忽一日想起:「我當初若不是那個算命先生,那有這般日子?為人不可忘本。 」辦了幾 色 禮 ,親自上門去拜謝。

華陽山人見了,不知是那一門親戚,問他姓名,蔣成道:「不肖是刑廳皂隸, 姓蔣名成 , 向年為命運蹭蹬,來求先生推算,先生見賤造不好,替我另改一個八字。自改之後 ,忽然亨 通,如今做了個小小人家,都是先生所賜,故此不 敢忘恩,特來拜謝。」山人想了半日,才記起來道:「那是我見你啼哭不過,假設 此法,寬 慰你的,那有當真改得的道理?」蔣成道:「彼時 我也知道是笑話,不想後來如此如此」把刑廳見了命紙,回嗔作喜,自己因禍得福 的話說了 一遍。山人道:「世間那有這等事?」蔣成將原先 八字說去,山人仔細看了一遍道:「原不差,這樣八字,莫說成家,飯也沒得吃的 。你再把 改的八字說來看。」蔣成因那張命紙是起家之本, 時刻帶在身邊,怎敢丟棄?就在夾袋中取出來,與山一看。

山人大笑道:「確然是這個八字發來的,若照這個命,你不但發財,後來還有 官做。」 蔣 成大笑道:「先生又來取笑,我這個人家已是欺天枉人騙來的,還怕天公查將出來 ,依舊要 追了去,還想做甚麼官?」山人道:「既然前面驗 了,後面豈有不驗之理?待我替你再判幾句,留為後日之驗。」提起筆來,又續上 一個批語 。蔣成袖了,作別而去。

不上月餘,刑廳任滿,欽取進京。臨行對蔣成道:「我見你一向小心守法,不 忍丟你, 要 帶你進京,你可願去?」蔣成道:「小的蒙老爺大恩,碎身難報,情願跟去服事老 爺。」刑 廳賞了銀子安家。蔣成一路隨行,到了京中,刑廳 考選吏部,蔣成替他內外糾察,不許衙門作弊,盡心竭力,又扶持他做了一任好官 。

主人鑒他數載勤勞,沒有甚麼賞犒,那時節朝中弊竇初開,異路前程可以假借 ,主人替 他 做個吏員腳色,揀個絕好縣分,選了主簿出來;做得三年,又升上經歷。兩任官滿 還鄉,宦 囊竟以萬計,卻好又應著算命先生的話。這豈不是 理之所無、事之所有的奇話?說來真個耳目一新。

說話的,若照你這等說來,世上人的八字,都可以信意改得的了?古聖賢」死 生由命、 富 貴在天」的話,難道反是虛文不成?看官,要曉得蔣成的命原是不好的,只為他在 衙門中做 了許多好事,感動天心,所以神差鬼使,教那華陽 山人替他改了八字,湊著這段機緣。這就是《孟子》上」修身所以立命」的道理, 究竟這個 八字不是人改,還是天改的。

又有一說,若不是蔣成自己做好事,怎能夠感動天心?就說這個八字不是天改 ,竟是人 改 的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