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91

Chapter 4

Chapter 417,418 wordsPublic domain

寫景七律: 〔十里溪山最佳處,一年寒暖適中時。〕《近遊》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遊山西村》 〔七澤蒼茫非故國,《九歌》哀怨有遺音。〕《塔子磯》 〔船上急灘如退鷁,人緣絕壁似飛猱。〕《過東灘》 〔地連秦雍川原壯,水下荊揚日夜流。〕《歸次漢中》 〔雲埋廢苑呼鷹處,雪暗荒郊射虎天。〕《書事》 〔蟬依疏柳長吟處,燕委空巢大去時。〕《社日》 〔空山霜葉無行跡,半嶺天風有嘯聲。〕《丈人觀》 〔攫飯饑烏佔寺鼓,避人飛鼠上經幢。〕《永慶寺》 〔山縈細棧疑無路,樹絡崩崖欲壓人。〕《普寧寺》 〔淒涼蛩伴草根語,憔悴鵲從天上歸。〕《秋雨》 〔農事漸興人滿野,霜寒初重雁橫空。〕《橫塘》 〔殘燈無焰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行。〕《冬夜》 〔未霜村舍秋先冷,無月江邊夜自明。〕《秋夜》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臨安春雨初霽》 〔津吏報增三尺水,山僧歸入萬重雲。〕《秋雨》 〔燈影動搖風不定,船聲鼞鞳浪初生。〕《宿漁浦》 〔挈榼人沽村市酒,打包僧趁寺樓鐘。〕《故山》 〔裡儒朱墨開冬學,廟史牲牢祝歲穰。〕《北窗》 〔病骨未成松下土,老身常伴渡頭雲。〕《舟中作》 〔蟋蟀獨知秋令早,芭蕉正得雨聲多。〕《秋興》 〔雲歸時帶雨數點,木落又添山一峰。〕《晚眺》 〔荒堤經雨多牛跡,村舍無人有碓聲。〕《步至近村》 〔巢乾燕乳蟲供哺,花過蜂閒蜜滿房。〕《初夏》 〔民有褲襦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康。〕《初夏閒居》 〔樹罅忽明知月上,竹梢微動覺風生。〕《池上》 〔圓鼙坎坎迎神社,大字翩翩寫酒旗。〕《閒遊》 〔榖賤窺籬無狗盜,夜長暖足有狸奴。〕《歲暮》 〔童誇犢健浮溪過,婦閔蠶饑負葉歸。〕《初夏》 〔水淺遊魚渾可數,山深藥草半無名。〕《山行》 〔遠火微茫知夜續,長歌斷續認歸樵。〕《泛舟》 〔風高木葉危將脫,月上天河澹欲無。〕《南堂夜坐》 〔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書室》 〔溪鳥低飛畫橋外,路人相值綠陰中。〕《衡門獨立》 〔霜野草枯鷹欲下,江天雲濕雁相呼。〕《郊行》 〔曉樹好風鶯獨語,夜窗細雨燕相依。〕《初夏幽居偶題》 〔舟行十里畫屏上,身在四山紅雨中。〕《出遊》 〔寒鴉陣黑疑雲過,老木聲酣認雨來。〕《書喜》 〔酒坊飲客朝成市,佛廟村伶夜作場。〕《書喜》 〔庭花無影月當午,簷樹有聲風報秋。〕《夜景》 〔天宇淡青成卵色,水波微皺作靴紋。〕《新籬》 〔微雨已收雲盡散,眾星俱隱月徐行。〕《秋夜》 〔鬅鬙暗樹類奇鬼,突兀黑雲如壞山。〕《湖塘雷雨》 〔野火已亡秦相篆,江濤猶託伍胥神。〕《秋望》 〔月色橫分窗一半,秋聲正在樹中間。〕《枕上》 〔客送輪囷霜後蟹,僧分磊落社前薑。〕《對食戲詠》 〔紫蟹迎霜盈徑尺,白魚脫水重兼斤。〕《示客》 〔山口正銜初出月,渡頭未散欲歸雲。〕《舟中》 〔天宇更無雲一點,譙門初報鼓三通。〕《上元夜》 〔虎印雪泥餘過跡,樹經野火有空腔。〕《懷梁益舊遊》 〔棋枰窗下時聞雹,丹灶巖間夜吐虹。〕《道室》 〔十里織成無罅錦,半天留得未殘霞。〕《梅仙塢花涇觀桃李》 〔官賦畢輸無吠犬,農功已息有閒牛。〕《晚秋野興》 〔細徑僧歸雲外寺,疏燈人語酒家樓。〕《出遊》 〔獨木架成新略彴,一峰買得小嶙峋。〕《閉門》 〔風從蘋未蕭蕭起,月過花陰故故遲。〕《石帆夏日》 〔一棹每隨潮上下,數家相望埭東西。〕《漁父》 〔暑退忽驚秋漸晚,夜長已與晝中分。〕《秋夕》 〔群魚聚散忽無跡,孤蝶去來如有情。〕《夏晝》 〔漁艇往來春浪碧,人家高下夕陽紅。〕《近村》 〔出有兒孫持几杖,歸從鄰曲話桑麻。〕《茅舍》 〔樓臺到處靈和柳,簾幕誰家子晉笙?〕《小市》 〔夜雨漲深三尺水,曉寒留得一分花。〕《小園》 〔瓶花力盡無風墮,爐火灰深到曉溫。〕《曉坐》 〔紅顆帶芒收晚稻,綠苞和葉摘新橙。〕《霜天晚興》 〔旱餘蟲鏤園蔬葉,寒淺蜂爭野菊花。〕《西村》 〔丹砂岩際朝暾日,枸杞雲間夜吠人。〕《採藥》 〔燕雛掠地飛無力,梅子臨池墜有聲。〕《夏日》 〔棲鵲自驚移別樹,流螢相逐度橫塘。〕《夏夜》 〔團臍磊落吳江蟹,縮項輪囷漢水魴。〕《小酌》 〔屏園燕几成山字,簟展涼軒作水紋。〕《龜堂晨起》 放翁生於宣和,長於南渡。其出仕也,在紹興之末,和議久成,即金海陵南 侵潰歸,孝宗銳意出師,旋以宿州之敗,終歸和議。其時朝廷之上,無不以畫疆 守盟,息事寧人為上策;而放翁獨以復仇雪恥,長篇短詠,寓其悲憤。或疑書生 習氣,好為大言,藉此為作詩也。今閱全集,始知非盡虛矯之氣也。其《跋周侍 郎奏稿》雲:〔南渡初,先君歸山陰,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者,言及靖康北狩, 無不流涕哀慟。〕又《跋傅給事帖》雲:〔紹興中,士大夫言及國事,無不痛哭 ,人人思殺賊。〕是放翁年十餘歲時,早已習聞先正之緒言,遂如冰寒火熟之不 可改易。且以《春秋》大義而論,亦莫有過於是者,故終身守之不變。入蜀後, 在宣撫使王炎幕下,經臨南鄭,瞻望鄠、杜,志盛氣銳,真有唾手燕、雲之意。

其詩之言恢復者,十之五六。出蜀以後,獨十之三四。至七十以後,正值開禧用 兵,放翁方治東籬,日吟詠其間,不復論兵事。其詩有云:〔不須強預國家憂, 亦莫妄陳帷幄籌。〕是固無復有功名之志矣。然其《感中原舊事》雲:〔乞傾東 海洗胡沙。〕《老馬行》雲:〔中原旱蝗胡運衰,王師北伐方傳詔。一聞戰鼓意 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則此心猶耿耿不忘也。臨歿猶有〔王師北定中原日, 家祭無忘告乃翁〕之句,則放翁之素志可見矣。

放翁之不忘恢復,未免不量時勢,然亦多誤於傳聞之不審。在蜀時,金之邊 將,時有蠟書來報宣威幕府,具言其國虛實。見南鄭詩內自注。彼以蠟書來利賞 賜,自必詭言禍敗,以中吾所喜,肯以實告耶!淳熙十一年,金世宗如會寧,命 太子守國,而放翁有《聞虜酋遁歸漠北》詩。十二年,又有《感秋》詩,自注: 〔聞虜酋自香草澱入秋山,蓋遠遁矣。〕不知金國每年巡歷春水、秋山,自其常 制。金世宗最號賢君,國中稱〔小堯舜〕。其時朝政清明,邊圉乂安,有何事而 遁歸漠北、遁入秋山耶?可見鄰國傳聞之訛,易於聳聽,而放翁輒輕信之。其後 慶元四年,又有詩:聞金虜亂,淮以北民苦徵調,皆望王師之至。可見邊疆紛紛 ,好言敵國有畔,此韓侂胄所以輕率用兵致敗也。開禧二年,吳曦反,以蜀地降 金;三年,安丙誅曦,稍復蜀地。而放翁詩有〔解梁已報偏師入〕,自注雲:〔 見邸報,西師已復關中郡縣。〕又有《聞西師復華州》詩。是時關中郡縣及華州 ,何曾能復,而已見之邸報。則邸報且不足信,況傳聞耶?

放翁自蜀東歸,正值朱子講學提倡之時,放翁習聞其緒言,與之相契。家居 ,有《寄朱元晦提舉》詩、《謝朱元晦寄紙被》詩,又《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 詩,所謂〔有方為子換凡骨,來讀晦翁新著書〕也。及朱子卒,放翁祭之以文雲 :〔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傾長河、決東海之淚。路修齒耄,神往形留。〕 是可見二公道義之交矣。時偽學之禁方嚴,放翁不立標榜,不聚徒眾,故不為世 所忌。然其優遊里居,嘯詠湖山,流連景物,亦足見其安貧守分,不慕乎外,有 昔人〔衡門泌水〕之風。是雖不以道學名,而未嘗不得力於道學也。其集中亦有 以道學入詩者,如 《冬夜讀書》雲:〔《六經》萬世眼,守此可以老。多聞竟何為,綺語期一掃。〕 又有云:〔雖歎吾何適,猶當尊所聞。從今倘未死,一日亦勤。〕 《平昔》雲:〔皎皎初心質天地,兢兢晚節蹈淵水。〕 《書懷》雲:〔平生學《六經》,白首頗自信。所覬未死間,猶有分寸進。〕 《示兒》雲:〔聞義貴能徙,見賢思與齊。〕 又云:〔《易經》獨不遭秦火,字字皆如見聖人。汝始弱齡吾已耄,要當致力各 終身。〕可見其晚年有得,非隨聲附和,以道學為名高者矣。至其詩之清空一氣 ,明白如話,而無迂腐可厭之習,則又有餘事也。放翁與楊誠齋同以詩名。誠齋 專以俚言俗語闌入詩中,以為新奇。放翁則一切掃除,不肯落其窠臼。蓋自少學 詩,即趨向大方家,不屑屑以纖佻自貶也。然間亦有一二語似誠齋者。如 《晚步》雲:〔寓跡個中誰耐久,問君底事不歸休?〕 《饑坐》雲:〔落筆未妨詩袞袞,閉門猶喜氣揚揚。〕 《老學庵》雲:〔名譽不如心自肯。〕 《醉中走筆》雲:〔過得一日過一日,人間萬事不須謀。〕 《自詠》雲:〔作個生涯君勿笑。〕 《新作籬門》雲:〔雖設常關果是麼?〕 《自詒》雲:〔愈老愈知生有涯,此時一念不容差。〕 《遣興》雲:〔關上衡門那得愁。〕此等詩派,南宋時盛行,在放翁則為下劣詩 魔矣。

放翁萬首詩,遣詞用事,少有重複者。惟晚年家居,寫鄉村景物,或有見於 此,又見於彼者。 《老境》雲:〔智士固知窮有命,達人元謂死為歸。〕 《寓歎》又云:〔達士共知生是贅,古人嘗調死為歸。〕 《晨起》雲:〔大事豈堪重破壞,窮人難與共功名。〕 《憶昔》又云:〔壯士有心悲老大,窮人無路共功名。〕 《夜坐》雲:〔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 《夜坐》又一首雲:〔湖平波不起,天闊月徐行。〕 《冬夜》雲:〔殘燈無焰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行。〕 《枕上作》又云:〔孤燈無焰穴鼠出,枯葉有聲鄰犬行。〕 《初夏閒居》雲:〔民有褲襦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康。〕 《寒夜》又云:〔市有歌呼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平。〕 《羸疾》雲:〔羸疾止還作,已過秋暮時。但當名百藥,那更謁三醫。〕 《題藥囊》又云:〔殘暑才屬爾,新秋還及茲。真當名百藥,何止謁三醫。〕 此則未免太復!蓋一時湊用完篇,不及改換耳。

朱子嘗言:〔放翁能太高,跡太近,恐為有力者所牽挽。〕《宋史》本傳因 之,輒謂其〔不能全晚節〕,此論未免過刻。今按嘉泰二年,放翁起修孝宗、光 宗兩朝實錄,其時韓侂胄當國,自繫其力。然放翁自嚴州任滿東歸後,里居十二 三年,年已七十七八,祠祿秩滿,亦不敢復請,是其絕意於進取可知。侂胄特以 其名高而起用之,職在文字,不及他務,且藉以報孝宗恩遇,原不必以不就職為 高。甫及一年,史事告成,即力辭還山,不稍留戀,則其進退綽綽,本無可議。

即其為侂胄作《南園記》、《閱古泉記》,一則勉以先忠獻之遺烈,一則諷其早 退,此亦有何希榮附勢、依傍門戶之意!而論者輒藉為口實,以訾議之,真所謂 小人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者也。今二記不載文集,僅於逸稿中見之,蓋子遹刻 放翁文集時,侂胄被誅未久,為世詬厲,故有所忌諱,不敢刻入,未必放翁在時 ,手自削去也。詩集中仍有《韓太傅生日詩》,並未刪除,則知二記本在文集中 ,蓋因其乞文而應酬之,原不必諱耳。

放翁不以書名,而草書實橫絕一時。其 《自題醉中所作草書》雲:〔酒為旗鼓筆力槊,勢從天落銀河傾。〕 《醉中作草書》雲:〔醉草今年頗入微,卷翻狂墨瘦蛟飛。〕 《睡起作帖數行》雲:〔古來翰墨事,著意更可鄙。跌宕三十年,一日造此理。

不知筆在手,而況字落紙!三叫投紗巾,作歌志吾喜。〕 《學書》一首雲:〔九月十九柿葉紅,閉門讀書人笑翁。世間誰許一錢直,窗底 自用十年功。老蔓纏松飽霜雪,瘦蛟出海挐虛空。即今譏評何足道,後五百年言 自公。〕 《暇日弄筆》雲:〔草書學張顛,行書學楊風。平生江湖心,聊寄筆硯中。龍蛇 入我腕,疋素忽已窮。餘勢尚隱轔,此興嗟誰同!〕 《雜興》詩云:〔紙欲窮時瘦蛟舉,已看雷雨跨蒼茫。〕 《草書歌》雲:〔吾廬宛在水中沚,車馬喧闐那到耳。一堂翛然臥虛曠,蟬聲未 斷蟲聲起。有時寓意筆硯間,跌宕奔騰作詼詭。徂徠松盡玉池墨,雲夢澤乾蟾滴 水。心空萬象提寸毫,睥睨僧窺長史。聯翩昏鴉斜著壁,鬱曲瘦蛟蟠入紙。神馳 意造起雷雨,坐覺乾坤真一洗。小兒勸我當自珍,勿為門生書棐幾。〕 《夜起作書自題》雲:〔一朝此翁死,千金求不得。〕是放翁於草書工力,幾於 出神入化。惜今不傳,且無有能知其善書者,蓋為詩名所掩也。杜少陵亦無書名 ,然《杜詩詳注》雲:〔胡儼在內閣,見子美親書《衛八處士》詩,字甚怪偉。 '驚呼熱中腸'作'嗚呼熱中腸。'〕放翁目力亦絕人。

五十歲《秋夜讀書戲作》雲:〔也知賦得寒儒分,五十燈前見細書。〕 五十三歲詩:〔燈前目力雖非昔,猶課蠅頭二萬言。〕 六十歲詩:〔細書時讀眼猶明。〕 六十九歲詩:〔目了未妨觀細書。〕 七十五歲詩:〔年過七十眼猶明,天公成就老書生。〕 七十六歲詩:〔目光焰焰夜穿帳。〕又〔細書如蟻眼猶明。〕 七十七歲詩:〔老夫垂八十,巖電尚爛爛。孤燈觀細字,堅坐常夜半。〕 又云:〔一齒已搖猶決肉,雙眸雖澀尚耽書。〕 直至七十九,史局告成,將致仕,始言〔目昏頗廢書〕, 作詩記其始,是七十九目力方稍減也。

八十二歲《老態》詩亦云:〔似見不見目愈衰,欲墮不墮齒更危。〕 然又云:〔目昏大字亦可讀,齒搖猶能決濡肉。〕則亦尚未大害。

又七十七歲有記,記:〔中夜睡覺,兩目每有光,如初日,歷歷照物。昔晁文公 自謂善養生之驗,予則偶然耳。〕 又八十二歲十一月廿七記:〔夜分披衣,神光自兩眥出,若初日,室中皆明。〕 此又神光湧現,不可思議者。又先生齒牙亦堅利,七十七歲始一齒動搖,戲作雲 :〔病齒原知不更全,漂浮杌涅已三年。一朝正使終辭去,大嚼猶能盡彘肩。〕 又詩云:〔搖齒復牢堪決肉,枯顱再茁已勝簪。〕八十一歲墮第三齒,有詩。至 八十五歲臘月五日始落第一牙,距易簀僅數日耳。然則先生具壽者相,得天獨厚 ,為一代傳人,豈偶然哉?

卷七

陸放翁年譜小引

《放翁集》向無年譜。然身閱六朝,歷官中外,仕而已,已而仕,出處之跡 既屢更;且所值之時,當宋南渡,戰與和局亦數變,使非有譜以標歲月,則讀者 於先生之身與世,將茫無端緒。幸先生詩自入蜀以後四十卷,系手自編訂;四十 卷之後,至八十五卷,則其子子虡當先生在時即隨年記錄,故歲序差可考。而文 集中碑記之類,亦多書明年月官位,可以稽其時也。昔王宗稷作《蘇文忠年譜》 ,悉本《東坡大全集》詮次之。今餘亦仿此例,就《劍南詩集》、《渭南文集》 及《家世舊聞》、《老學庵筆記》等書,次其先後,蓋已十得八九。惟入蜀以前 少年之作,所存無幾,難於懸揣。然事蹟亦往往散見於詩文,因亦就其可知者系 於某年之下,並略載時事,以相印證,庶讀者可以一覽瞭如雲。

陸放翁年譜 宋徽宗宣和七年己巳 先生生於是年十月十七日,在淮上舟中。是日平旦,大風雨。及先生生而雨 止。見先生慶元元年詩題。又有詩云:〔少傅奉詔朝京師,艤舟生我淮之湄。〕 按先生先世自嘉興徙錢塘,吳越時又徙山陰之魯墟,世業農。宋祥符中,陸軫始 以進士起家,仕至吏部郎中,直昭文館,贈太傅,是為先生高祖。軫生珪,官國 子博士,贈太尉,是為先生曾祖。珪生佃,仕至尚書左丞,贈太師、楚國公,是 為先生之祖。《宋史》有傳。佃生宰,字元鈞,則先生父也。見先生文集及《家 世舊聞》。其官位不可考。按先生《跋向薌林帖》雲:〔先少師使淮南,實與薌 林為代。〕《跋周侍郎奏稿》雲:〔餘生於宣和末年,先少師以畿輔轉輸餉軍澤 潞,寓家於滎陽。〕又云:〔先君以御史徐秉哲論罷,南來壽春。〕則先生父蓋 嘗官提舉、轉運等職。《跋楚公奏稿》雲:〔此先少師紹興中命筆吏傳錄者。〕 又作《陳彥聲墓誌》雲:〔建炎四年,先君會稽公奉祠洞霄宮。〕則南渡後曾有 祠祿。又《跋朝制要覽》及《持老語錄》,皆雲〔先君會稽公。〕則其官階及勳 封可見也。惟文集稱〔先少師〕,詩集稱〔先少傅〕,微有不同。然〔師〕、 〔傅〕同一階,蓋皆應得之封耳。

欽宗靖康元年丙午 二年丁未 二帝北行。

高宗建炎元年 即靖康二年五月,即位,改元。

二年戊申 三年己酉 金兵南下,帝航海。

四年庚戌 帝歸臨安,金立劉豫為子皇帝。

先生年七歲。按《陳彥聲墓誌》雲:〔建炎四年,金兵南來,先君欲避無所 。聞東陽陳彥聲以俠稱,乃挈家依之。居三年,乃歸。〕《跋周侍郎奏稿》雲: 〔先君自徐秉哲論罷後,南來壽春。又自淮徂江,間關兵間。及歸山陰舊廬,則 某年已稍長矣。〕開禧中有詩追記雲:〔家本徙壽春,遭亂建炎初。南來避狂寇 ,乃復遇強胡。亂定不敢歸,三載東陽居。〕蓋先生生而遭亂,其父挈之避兵, 由壽州過江,又僑居東陽者三年。至紹興二三年,始歸山陰。

紹興元年辛 二年壬子 三年癸丑 四年甲寅 先生年十歲。按《跋周侍郎奏稿》雲:〔先君歸山陰,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 者,言及靖康北狩,無不流涕哀慟。〕又《跋傅給事帖》雲:〔紹興中,某甫成 童,見當時士大夫言及國事,無不痛哭,人人思殺賊。〕蓋皆此數年中事。先生 生平,以復仇為念,蓋自幼習聞先正之言,至老不變也。又嘉泰元年有詩,謂某 十許歲,即往來雲門諸山。〕 五年乙卯 金太宗崩,熙宗立。徽宗殂於金。

六年丙辰 先生年十二,能詩文,以蔭補登仕郎。本傳。按先生父南渡後,不見有仕宦之跡 ,蓋以祠祿致仕,所得恩蔭也。

七年丁巳 先生年十三,《跋陶淵明集》雲:〔吾年十三四時,侍先少傅居城南小隱。〕 八年戊午 相秦檜,先已罷相,至是再相。與金議和。

九年己未 金人歸河南、陝西地。

十年庚申金復取河南、陝西。

先生年十六,初赴舉場。按先生《燈籠詩》雲:〔我年十六遊名場,靈芝借 榻棲僧廊。〕又《跋範元卿書後》雲:〔紹興庚申、辛酉間,予年十六七,與陳 公實及予從兄伯山、仲高、葉晦叔、範元卿皆同場屋。〕 十一年辛酉 和議成。

先生年十七,尚從師受業。與許子威輩同從鮑季和先生,晨興,必具帽帶而 出。見嘉泰元年詩自注。

十二年壬戌 金人歸徽宗、鄭後、邢後之喪及韋太后。

十三年癸亥 先生年十九,以舉進士試南省,至臨安。見嘉泰三年詩自注。

十四年甲子 先生年二十,作《司馬溫公佈被銘》。自注:〔予年二十歲所作,今傳以為 秦少游作者,非也。〕又作《菊枕》詩。見丁未歲詩注。是年上元,在都城從舅 光州通判唐仲俊觀燈。見嘉泰二年詩自注。

十五年乙丑 十六年丙寅 十七年丁卯 先生年二十三。按先生《跋韓非子》雲:〔紹興丁卯,先君年六十時,所得 吳掝才老本。〕先生是年父尚在,而入仕後未見有丁父艱之事,蓋其父歿於此數 年中。

十八年戊辰 十九年己巳 金宗顏亮弒熙宗而自立。

二十年庚午 二十一年辛未 二十二年壬申 二十三年癸酉 金遷都於燕。

先生年二十九。兩浙轉運使陳阜卿考試官,秦檜孫塤以右文殿修撰就試,直 欲首送。阜卿得先生文,擢置第一,塤次之。檜大怒。

二十四年甲戌 先生年三十,試禮部被黜。時陳阜卿亦幾得禍。

二十五年乙亥 秦奉死。

二十六年丙子 欽宗殂於金。

二十七年丁丑 先生年三十三。作《雲門壽聖院記》,尚無官位,但書〔吳郡陸某記。〕 二十八年戊寅 先生年三十四。官福建寧德縣主簿。先生有《謝內翰》啟雲:〔仕由資蔭。 〕蓋先生十二歲所得恩蔭,至是始選主簿也。是歲作《寧德縣城隍記》,系銜書 〔迪功郎主簿。〕見文集。按先生赴任,由溫州入閩,有《題江心寺》、《泛瑞 安江》及《平陽驛觀梅》等詩。

二十九年己卯 先生年三十五,在寧德。按先生《跋盤澗圖》雲:〔紹興己卯、庚辰之間, 予為福州決曹掾,與閩縣大夫張仲欽甚相得。〕 三十年庚辰 先生年三十六。以薦者除敕令所刪定官,遷大理司直,兼宗正簿。本傳。《 盤澗圖跋》雲:〔紹興己卯、庚辰,予為福州決曹。〕是是年春間,尚在寧德也 。《祭周益公文》雲:〔紹興庚辰,予始至行在,與益公相遇,遂定交。〕則以 除敕令所入都也。先生自閩歸途,亦從溫、處經行,有詩記其事。雲:〔自來福 州,詩酒殆廢;今北歸,至永嘉括蒼,無日不醉。〕又有詩記紹興庚辰遊謝康樂 石門,王仲信為作《石門瀑布圖》。皆自閩歸杭之遊跡也。

三十一年辛巳 金主亮南侵,被弒於瓜洲。金世宗立,入都於燕。

先生年三十七,在敕令所,遷樞密院編修官。按本傳謂〔孝宗即位,遷樞密 院編修官。〕而先生子子虡跋語雲:〔紹興辛巳,及事高宗,累遷樞密使編修。 〕是樞院乃高宗所授。先生《挽汪茂南》詩云:〔往者紹興末,江淮聞戰鼙。〕 自注:〔先相公汪澈督師荊、襄,招予幕府;會留樞屬,不克行。〕又《跋陳魯 公所草親徵詔》雲:〔辛巳、壬午之間,予為西府掾。〕西府,即樞院也。是樞 院之遷,在紹興無疑。又《史館書事》詩云紹興辛巳,嘗蒙恩賜封,先生奏:楊 存中不宜掌禁旅,非宗室外家,不宜封王。皆在是年。又《上執政書》,論文章 開於道術。見文集。

三十二年壬午 高宗傳位於孝宗。

先生年三十八,自敕令所罷歸。孝宗即位。在六月。以史浩、黃祖舜薦,召 見,賜進士出身,擢太上皇帝聖政所檢討官。本傳。按先生《跋曾文清奏稿》雲 :〔紹興末,文清居會稽,予自敕局罷歸,無三日不見。〕又作《復齋記》,亦 稱是年自都下還裡。蓋是春夏間事。其因薦召用,雖不載月日,然是年十一月, 上疏請信詔令,治其尤阻格者,記已在檢討任可知。皆孝宗初即位未改元之歲也 。又丙午《歲晚書懷》詩,自注:〔紹興末,予官玉牒所。〕蓋因修《聖政記》 ,故兼是官。有《玉牒所迎駕》詩。

孝宗隆興元年癸未 先生年三十九年,在檢討任。正月二十一日,二府請先生撰《致夏國主書》 。二月二日,又請作省劄,招諭中原士民。見文集。金蒙城邢珪侵邊,殺我義民 ,既而被擒,朝議將置大辟。先生上書,謂彼能為其國盡力,宜免誅,以示中國 禮義。閬州奏慶雲見,先生上書宰執,勿受其圖。和議將成,又上書二府,當與 金人約:建康、臨安皆建都地。俱見文集。按先生《復齋記》又謂〔隆興元年, 某自都還裡,始與仲高遇。〕又《王彥光見訪並送茶》詩云:〔邇英帷幄舊儒臣 ,肯顧荒山野水濱。遙想解酲須底物,隆興第一壑源春。〕則是年似又曾歸裡。

按先生方任檢討,何以又返山陰?豈乞假暫歸耶?

二年甲申 先生年四十。時曾覿、龍大淵用事,先生為樞密張燾言,燾遽以聞。上詰語 所自來,以先生對。上怒,出先生通判建康,尋易隆興府。本傳。按本傳先通判 建康,今集中並無建康詩,豈不久即調京口耶?先生《跋張敬夫書》,謂〔甲申 佐郡京口,張忠獻浚以督軍過焉,故常與其子敬夫遊〕。按浚歿於是年八月,則 先生通判京口,必在春夏矣。又序《京口倡和詩》,謂〔隆興二年閏十一月,韓 無咎來省親於潤,予時通判郡事,故與倡和〕雲。

乾道元年乙酉 先生年四十一。在鎮江。有《鎮江府城隍忠祐廟碑記》。

二年丙戌 先生年四十二。自鎮江移官,通判豫章。即本傳所云隆興府。《上陳安撫啟 》雲:〔佐州北固,麥甫及於再嘗;易地南昌,瓜未期而先代。〕七月,舟行星 子縣,半日至吳城。見詩集。本傳謂〔言者論先生交結黨人,力說張浚用兵,遂 免歸〕。先生在蜀,有詩云:〔少年論兵實狂妄,諫官劾奏當竄殛。〕正指此事 也。先生《幽棲》詩自注:〔乾道丙戌,始止居鏡湖之三山。〕而慶元三年《春 盡遣懷》詩自注,則雲〔予以乾道乙酉,卜築湖上。〕蓋乙酉買宅,丙戌罷官歸 ,始入居之。嘉泰甲子有詩云:〔曩得京口俸,始卜湖邊居。〕乙酉正在京口。

以京口俸買宅,正是年也。入居則丙戌耳。《開東園之路》詩云:〔憶自南昌返 故鄉,移家來就鏡湖涼。〕是自南昌歸始居之證。

三年丁亥 先生年四十三。正月十四日作《崇恩禪院記》,系銜但書〔通直郎〕,而無 職任,已罷官故也。

四年戊子 五年己丑 先生年四十五。是年十二月,差通判夔州。見《入蜀記》。

六年庚寅 先生年四十六。以閏五月起行,十二月二十七日到夔州。《將赴夔府書懷》 雲:〔自從南昌免,五歲嗟不調。〕蓋自丙戌至庚寅,凡五閱歲矣。

七年辛卯 先生年四十七。春間監夔州試,有《試院呈同舍》詩,有《將出院》及《拆 號前一日作》等詩。作《王侍郎生祠記》,系銜書〔左奉議郎通判軍州主管學事 、兼管內勸農事。〕 八年壬辰 先生年四十八。以夔州通判將滿任,上書虞丞相,預乞一官,得就祿。見文 集。會王炎宣撫川、陝,闢為幹辦公事。本傳。按先生是年作《靜鎮堂記》,系 銜書〔左承議郎權四川宣撫使幹辦公事、兼檢法官。〕蓋已作幕僚、去夔州任矣 。《送範西叔序》雲:〔乾道壬辰,予至益昌,始識範東叔,後月餘,與其兄西 叔為僚於宣威幕府。〕是年,北遊南山,望鄠、萬年縣,皆以幕僚出使。見《靜 鎮堂記》及《東樓集序》。

九年癸巳 先生年四十九。自成都、唐安至漢嘉,四十日復還成都。尋攝蜀州,有《初 到蜀州寄成都諸友》詩。入夏,又攝嘉州。先生《跋岑嘉州集》雲:〔乾道癸巳 ,予自唐安別駕來攝嘉州。〕八月,作《漢嘉郡藏丹洞記》。官舍多奇石,取作 假山,名西齋曰小山堂。見詩集。

淳熙元年甲午 先生年五十。秋間攝蜀州事,有《蜀州大閱》詩。按是年《秋夜讀書》詩云 :〔別駕生涯似蠹魚。〕又《與呂周輔教授遊大邑諸山》雲:〔廣文別乘官俱冷 。〕蓋皆以通判攝州事也。冬又往榮州攝事。蓋幕僚系闢用,而本品仍是通判。

二年乙水 先生年五十一,在榮州。得制置司檄,催赴參議官任。正月十日離榮州,有 詩。范成大來帥蜀,又闢為參議官。以文字交,不拘禮法,人譏其頹放,因自號 放翁。本傳。

三年丙申 先生年五十二。作《範待制集》序及《籌邊樓記》,系銜書〔朝奉郎成都府 路安撫司參議官、兼四川制置使司參議官〕。是年,有《飯保福院》詩云:〔飽 飯即知吾事了,免官初覺此身閒。〕又《閒中偶題》詩:〔七千裡外新閒客,十 五年前舊史官。〕《病中戲書》雲:〔免從官乞假,且喜是閒身。〕又有《蒙恩 奉祠桐柏》詩云:〔罪大初聞收郡印,恩寬俄許領家山。〕蓋緣事不復攝州,別 領桐柏祠祿。

四年丁酉 先生年五十三。由桐柏祠祿換授主管台州崇道觀。見銅壺閣記及彭州貢院記 。是歲,范成大還朝,先生有詩送行。秋間得都下八月報書,牧敘州,有詩。然 以後無敘州詩,但有《東歸有日書懷》詩及《遣興》詩,自注:〔予將赴道, 被命東歸。〕蓋吏部選敘州,而朝旨令赴行在也。後有《上書乞祠》詩,述此雲 :〔聖君終省記,萬裡忽乘驛。〕 五年戊戌 先生年五十四。離蜀東歸。有《賞海棠》詩云:〔吉日不留春已老,歸舟已 具客將行。〕又明年《憶蜀中》詩云:〔去年忝號召,五月觸瞿塘。〕蓋以春暮 出蜀,仲夏過峽也。子虡跋語,謂〔戊戌春,孝宗念其久外,趣召東下。〕蓋是 去年選敘州之後。又先生《乞祠》詩:〔遠客遊窮塞,亭障秋蕭瑟。聖君終省記 ,萬裡忽乘驛。〕是東歸實出於內召。先生有《謝王樞密啟》雲:〔斐然妄作, 本以自娛;流傳偶至於中都,鑒賞遂塵於乙覽。〕蓋先生在蜀,有詩傳入都,孝 宗聞之,故特召還也。《謝錢參政啟》雲:〔一麾在巴、蜀之間,萬裡促宣、溫 之對。清光咫尺,睿賞再三。略有司資格之常,備奉使詢謀之選。方憂官謗,又 辱詔追。半道遣行,雖歎棲遲之薄命;頻年省記,要為比數於諸公。〕據此,則 召還後曾賜對便殿,即膺出使之命。未幾有詔別用,尋遣往閩中。按先生此次入 閩,官階無考。子虡跋語雲:〔先君凡五佐郡。〕則此乃通判建安也。以詩集考 之,秋間便道歸裡,作一月留。見明年己亥在建安《憶家》詩。《歸雲門》詩云 :徵官行矣閩山去,又寄千巖夢想中。〕此行從衢州入閩,有《仙霞嶺》、《漁 梁驛》諸詩。其官舍在建安。見詩集。

六年己亥 先生年五十五。春夏在建安,多不得意,屢見於詩。仲夏,先發書畫還故山 ,有詩。尋去官,有《初發建安詩》雲:〔吾行迨及晚秋時。〕歸途由武夷山過 信州鉛山縣,至衢州,奏乞祠,留衢待命,除提舉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賜緋 魚袋。即在衢起行,十二月,至江西,有《弋陽縣》、《饒撫道中》等詩。治在 撫州。見《撫州廣壽禪院記》。是冬,奏《筠州反坐百姓陳彥通訴人吏冒役狀》 。見文集。

七年庚子 先生年五十六。秋冬自臨川至高安,十一月被命詣行在。見《廣壽禪院記》 。按本傳:〔以發粟賑民,為給事中趙汝愚所駁,遂與祠。〕過嚴州得請,免入 奏,仍除外官。遂便道歸山陰。俱見詩集。是年,在臨川時自作《放翁贊》。見 文集。以後皆家居。

八年辛丑 先生年五十七。自庚寅至辛丑,始見九日於故山。見詩集。是年,有《寄朱 元晦提舉》詩,以年荒,望其來賑糶也。

九年壬寅 先生年五十八。築堂曰書巢,自作記。又追作《成都古楠記》,自注:〔時 已去蜀。〕其系銜書〔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觀〕。有詩云:〔放翁白髮已蕭 然,黃紙新除玉局仙。〕 十年癸卯 先生年五十九。有《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詩。

十一年甲辰 先生年六十。有《聞虜酋遁歸漠北》詩。按是歲金世宗如會甯,命太子守國 ;明年,始回燕京。曰〔遁歸〕者,傳聞之訛也。

十二年乙巳 先生年六十一。是歲有《秋懷》詩,自注:〔聞虜酋行帳為壯士所致,幾不 免。〕又《感秋》詩自注:〔聞虜酋自香草澱入秋山,蓋遠遁矣。〕按金世宗最 為賢君,國中稱〔小堯舜〕;而傳聞於宋如此,可見鄰國訛傳之不可信。此開禧 輕率用兵所以致敗也。

十三年丙午 先生年六十二。差知嚴州府,赴行在入見。《天封寺記》雲:〔予以新定牧 入奏行在。〕是因除授後始入都。有《延和殿退朝口號》。自注:〔庭奏姓名, 上自東廂出御坐。〕七月三日,到嚴州任。

十四年丁未 高宗崩 先生年六十三,在嚴州。是歲始刻詩。見子虡跋語。

十五年戊申 先生年六十四,在嚴州。四月,以任將滿,奏乞仍就玉局祠祿,未報。七月 十日歸家。見詩集。尋除軍器少監,入都。本傳。有《宿監中作》及《致齋監中 》詩。

十六年己酉 孝宗傳位於光宗。金世宗崩,章宗即位。

先生年六十五。遷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按本傳以此官系於紹熙元年;

然先生詩集,是年有《儀曹直廬》、《南省宿直》及《中院書事》詩,十一月, 作《明州阿育王碑記》,系銜己書〔朝議大夫尚書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 則淳熙末,已為是官。其冬,以口語被斥歸,作《風月軒自記》。十年間兩坐罷 斥,皆以詩,謂之嘲詠風月,故以名其軒。

光宗紹熙元年庚戌 先生年六十六。以後皆家居。是年,又刪訂詩稿,自跋雲:〔此予丙戌以前 詩十之一也。在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然則丙戌以前詩,存者百之一耳。又 子虡跋雲:〔戊申己酉以後詩,公自大蓬謝事歸,命子虡編為四十卷,親加校定 後,復題其簽曰《劍南詩續稿》。〕子虡跋雲:〔先君在新定所編前稿,於舊詩 多所去取。其所遺詩,存者尚有七卷。前稿行已久,不敢復雜之卷中,故別其名 曰《遺稿》〕雲。又云:〔自此以後至捐館,通前為八十五卷。〕是歲,先生自 號九曲老樵。見《跋鄭俠謝昌國書後》。

二年辛亥 先生年六十七。作《建寧府尊勝院記》及《紹興府修學記》,系銜書〔中奉 大夫提舉建甯府武夷山沖祐觀〕。見文集。

三年壬子 先生年六十八。作《天封寺記》,系銜〔提舉沖祐〕之下,增〔山陰縣開國 男、食邑三百戶〕。九月,上書乞再任沖祐。十一月得請,有《拜敕口號》。自 注:〔祠祿錢帛粟絮,共歲計千緡有奇;予以官視大卿,故俸給皆增於舊。〕又 雲:〔往時使閩者,例得茶三斤,予未嘗沾及也。〕又《夜賦》一首:〔窮賴三 升酒。〕自注:〔郡中月給酒九鬥,日恰得三升。〕又《寄張季長書》:〔近歲 裁損濫恩,所謂十色錦者,所存無幾。〕觀此,可見宋時祠祿之厚矣。

四年癸丑 五年甲寅 孝宗崩,光宗病不能執喪;皇子嘉王擴即位,是為甯宗。

先生年七十。取捨東地一畝,種花數十株,名曰小園。被命再領沖祐,有詩。

又有《孝宗皇帝輓詩》。

甯宗慶元元年乙卯 二年丙辰 先生年七十二。又拜再領祠官之命,有詩云:〔誤恩四領饅亭秋。〕九月, 作《呂居仁集序》,系銜書〔中大夫提舉沖祐觀〕,蓋中奉大夫進中大夫。自注 :〔張季賢書來,以大蓬見稱,以予寄祿官視昔秘書監也。〕 三年丁巳 先生年七十三。夫人王氏歿,年七十一。有子子虡,烏程丞;子龍,武康尉 ;餘子惔、子坦、子布、子聿。孫元敏、元禮、元簡、元用、元雅。曾孫阿喜。

按《說郛》記先生初娶某氏,情好甚篤,以不得於姑,出去。後遇於沈氏園,殆 不勝情。作詩有云:〔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後年老,再過沈園 ,猶有〔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弔遺蹤一泫然〕之句。今夫人王氏,則前妻出後所 再娶也。是年,有《謝朱元晦寄紙被》詩。

四年戊午 先生年七十四。祠祿滿,不敢復請。是年有詩:《聞金虜亂淮以北皆望王師 之至》。是時金北方多警,傳聞於宋,開禧用兵之謀所由起也。

五年己未 先生年七十五。乞致仕,有《五月七日拜致仕敕口號》。又《述懷》詩:四 叨優老祿,十送故鄉春。〕按致仕後,尚有半俸之給。先生詩:〔坐糜半俸猶多 愧,月費公朝二萬錢。〕以後系銜,但書〔中大夫致仕山陰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 〕,而無〔提舉沖祐〕之稱,緣已罷祠祿也。是歲朱子卒,先生有祭文,甚哀。

六年庚申 光宗崩。

先生年七十六。作《居室記》雲:〔舊食祠祿,秩滿,不敢請。又二年,遂 請老。法當得祠祿,亦不敢言。〕尋賜龜紫,有詩紀恩。作《趙秘閣文集序》, 系銜書〔中大夫直華文閣致仕、賜紫金魚袋〕。

嘉泰元年辛酉 先生年七十七。子布自蜀中歸。

二年壬戌 先生年七十八。有《食不足》詩,自注:〔卿監致仕,當得分司祿;然須自 請,今置之。頃有赦令,賜致仕者粟、帛、羊、酒,郡中亦格不行。〕會孝宗、 光宗《兩朝實錄》及《三朝史》未就,詔起先生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免奉朝 請。本傳。入都開局,皆有詩。尋又兼秘書監。自言三作史官,皆新開局也。作 《婺州稽古閣記》,系銜書〔中大夫直華文閣提舉佑神觀〕。蓋起用後又畀祠祿 。有《自嘲》詩:予仕宦幾五十年,歷崇道、玉局、沖祐,今又忝佑神之命,以 修國史兼秘書監,居六官宅。又有詩:〔枉辱三華組。〕自注:〔國史、實錄及 策府也。〕是歲,子虡赴金壇丞,子龍赴吉州掾,有詩寄二子云:〔大兒新作鶴 林遊,仲子經年戍吉州。〕 三年癸亥 先生年七十九。四月,修史成,進御。是夕,宿道山堂之東直舍。升寶謨閣 待制,有《辭寶謨舉曾黯自代疏》。即上章致仕,不允。又上章固辭,乃授太中 大夫,仍前寶謨閣待制、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遂以五月初東歸。見文集。受外 祠敕,有詩。自記雲:〔壬戌六月十四日入都,癸亥五月十四日去國,中間有閏 月,蓋相距正一年矣。〕已致仕,奉都省劄子〔致仕官得薦舉〕,乃舉臨安縣鞏 豐、隨州教授王田、監南嶽廟趙蕃。按致仕後謝《丞相啟》雲:〔致仕許歸,已 荷乾坤之造;異恩及幼,更沾雨露之私。〕蓋致仕恩例,又蔭一子也。

四年甲子 韓侂胄定議伐金。

先生年八十。以後皆家居。有《聞虜亂》、《送辛幼安入都》等詩。是歲, 送子虡官吳門,送子坦官鹽官市徵,送子修官於閩,皆有詩。子遹亦將赴官,以 兄弟皆出,遂輟行。周彥文遣畫工來寫先生像,先生自作贊。

開禧元年乙丑 先生年八十一。闢舍東隙地,插竹為籬,名曰東籬,自作記。時方用兵,而 先生年已老,故有詩云:〔不須強預國家憂,亦莫妄陳帷幄籌。〕〔昔如埋劍常 思出,今作閒雲不計程。〕然尚有《出塞》四首,望王師之克捷也。是歲,子龍 自江西歸。

二年丙寅 吳曦反,以蜀地降金。郭倪復泗州,又攻宿州、唐州,皆敗歸。

金人入寇。

先生年八十二。有詩云:〔五處暌離父子情。〕自注:〔子虡調官行在,子 龍阻風西陵,子修在閩,子坦在海昌,予與子布、子遹家居。〕又有《力耕》詩 雲:〔殘俸月無三萬錢。〕自注:〔子遹編予詩四十八卷,卷有百篇。〕蓋即《 劍南詩》四十卷後之四十五卷也。時已四十八卷,且開禧二年以後,尚有三年, 又每卷有百篇,而今並為四十五卷,每卷皆不及百篇,蓋子虡編刻時,又有刪並 耳。是歲,方用兵,故先生有《聞西師復華州》及《觀邸報》詩〔上蔡臨淮奏捷 頻〕等句。

三年丁卯 安丙誅吳曦,復所獻金地。史彌遠誅韓侂胄。

先生年八十三。恩封渭南伯,食邑八百戶。子虡調官淮西,子龍官東陽丞, 子坦調彭澤丞。是年,作《李虡部詩集序》,系銜書〔太中大夫寶謨閣待制致仕 、渭南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陳伯子遣畫工來寫先生像,先生 自作贊。

嘉定元年戊辰 和議成。

先生年八十四。有詩〔傳家六兒子,其四今皓首〕。自注:〔大兒新年六十 二,仲子六十,季亦近六十。〕是年二月以後,半俸亦不復請。

二年己巳 先生年八十五,終於家。是年有《自笑》一首。自注:〔臘月五日,湯沐按 摩幾半日,是早,第一牙脫去。〕此後尚有詩七首。則先生之卒,在臘底也。然 不詳何日。

卷八

元遺山詩

元遺山才不甚大,書卷亦不甚多,較之蘇、陸,自有大小之別。然正惟才不 大、書不多,而專以精思銳筆,清煉而出,故其廉悍沉摯處,較勝於蘇、陸。蓋 生長雲、朔,其天稟本多豪健英傑之氣;又值金源亡國,以宗社丘墟之感,發為 慷慨悲歌,有不求而自工者,此固地為之也,時為之也。同時李冶,稱其〔律切 精深,有豪放邁往之氣。樂府則清雄頓挫,用俗為雅,變故作新,得前輩不傳之 妙〕。郝經亦稱其〔歌謠跌宕,挾幽、並之氣,高視一世。以五言雅為工,出奇 於長句、雜言,揄揚新聲,以寫怨思。〕《金史》本傳亦謂其〔奇崛而絕雕刻, 巧縟而謝綺麗〕。是數說者,皆可得其真矣。

蘇、陸古體詩,行墨間尚多排偶,一則以肆其辨博,一則以侈其藻繪,固才 人之能事也。遺山則專以單行,絕無偶句;構思窅渺,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 、味愈雋,雖蘇、陸亦不及也。七言律則更沉摯悲涼,自成聲調。唐以來律詩之 可歌可泣者,少陵十數聯外,絕無嗣響,遺山則往往有之。如車駕遁之〔白骨又 多兵死鬼,青山原有地行仙〕,〔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蝨空悲地上臣〕;《出京 》之〔只知灞上真兒戲,誰謂神州遂陸沉〕;《送徐威卿》之〔蕩蕩青天非向日 ,蕭蕭春色是他鄉〕;《鎮州》之〔只知終老歸唐土,忽漫相看是楚囚。日月盡 隨天北轉,古今誰見海西流〕;《還冠氏》之〔千里關河高骨馬,四更風雪短檠 燈〕;《座主閑閑公諱日》之〔贈官不暇如平日,草詔空傳似奉天〕。此等感時 觸事,聲淚俱下,千載後猶使讀者低徊不能置。蓋事關家國,尤易感人。惜此等 傑作,集中亦不多見耳。

郝經作《遺山墓誌》,謂其詩共五千百餘篇;為古樂府以寫新意者,又百餘 篇;以今題為樂府者,又數十百篇,是遺山詩共五千七百餘篇。乃世罕有其全集 ,今所存者,惟康熙中無錫華希閔刻本。魏學誠作序,謂其購得善本而鋟之,卷 首載元初徐世隆、李冶二序,於元世祖仍抬起頂格,是必仿元初刻本。然詩僅一 千三百四十首,則所存者,唯五分之一而已。豈元初嚴忠傑等初刻時即為刪節耶 ?抑華氏翻刻時刪去耶?竊意遺山詩既有五千六七百首,則其遭遇國變,感慨滄 桑,必更有許多傑作,而今唯有此數,豈不可惜哉!又,遺山修飾詞句,本非所 長,而專以用意為主,意之所在,上者可以驚心動魄,次亦沁人心脾。今華氏刻 本內第十三四卷,率多題畫絕句,別無佳思;而郝經所謂五千餘首者,竟不得睹 其全矣!不知世間尚有全集否,當更求之。

拗體七律,如〔鄭縣亭子澗之濱〕、〔獨立縹緲之飛樓〕之類,《杜少陵集 》最多,乃專用古體,不諧平仄。中唐以後,則李商隱、趙嘏輩,創為一種以第 三第五字平仄互易,如〔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殘星幾點雁橫 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之類,別有擊撞波折之致。至元遺山,又創一種拗在第五 六字,如 〔來時珥筆誇健訟,去日攀車餘淚痕〕,〔太行秀髮眉宇見,老阮亡來樽俎閒〕, 〔雞豚鄉社相勞苦,花木禪房時往還〕,〔肺腸未潰猶可活,灰土已寒寧復燃〕, 〔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冷猿掛夢山月暝,老雁叫群江渚深〕, 〔春波淡淡沙鳥沒,野色荒荒煙樹平〕,〔清江兩岸多古木,平地數峰如畫屏〕, 〔長虹下飲海欲竭,老雁叫群秋更哀〕,〔東門太傅多祖道,北闕詩人休上書〕之 類,集中不可枚舉,然後人慣用者少。

遺山複句最句。如 《懷州城晚望少室》雲:〔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 《重九後一日作》雲:〔重陽擬作登高賦,一片傷心畫不成〕, 《題家山歸夢圖》雲:〔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 《雪香亭雜詠》十五首內有云:〔賦家正有蕪城筆,一段傷心畫不成。〕 《玄都觀桃花》雲:〔人世難逢開口笑,老夫聊發少年狂〕, 《同嚴公子東園賞梅》雲:〔佳節屢從愁裡過,老夫聊發少年狂。〕 《此日不足惜》篇:〔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高吟大醉窮朝晡〕, 《送李參軍》詩內,又有云:〔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綵衣起舞春斕斑。〕 《桐州與仁卿飲》一聯:〔風流豈落正始後,詩卷長留天地間〕, 《題梁都運所得故家無盡藏詩卷》亦有此聯。 《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雲:〔兩都秋色皆喬木,三月阿房已焦土〕, 《存沒》一首又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伐名家不數人〕, 《答樂舜之》雲:〔兩都喬木皆秋色,耆舊風流有幾人。〕 《東山四首》,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著千金買範寬〕, 《胡壽之待月軒》詩,又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卻坡詩說右丞。〕 《錢過庭煙溪獨釣圖》:〔綠蓑衣底玄真子,不解吟詩亦可人〕, 《息軒秋江捕魚圖》又有〔綠蓑衣底玄真子,可是詩翁畫不成。〕 《臺山雜詠》內有云:〔惡惡不可惡惡可,未要《雲門》望太平〕, 《贈劉君用可庵二首》內一首雲:〔惡惡不可惡惡可,笑殺田家老瓦盆〕, 次首雲:〔惡惡不可惡惡可,大步寬行老死休。〕 《寄希顏》末句〔共舉一杯持兩螯〕,《送曹壽之平水》亦用此句作結。

此複句之最多者也。已見《陔餘叢考》。

遺山在汴梁圍城中,自天興二年春,崔立以城降蒙古,後四月二十九日始得 出京;而二十二日,已先有書上蒙古相耶律楚材,自稱〔門下士〕,詩文俱有月 日可考。此不可解。時楚材為蒙古中書令,遺山在金,由縣令累遷郎曹,平日料 無一面,而遽幹以書,已不免未同而言。即楚材慕其名,素有聲氣之雅;然遺山 仕金,正當危亂,尤不當先有境外之交。此二者,皆名節所關,有不能為之諱者 。豈蒙古曾指名取索,如趙秉文之類耶?抑汴城之降在正月,至四月,則已百餘 日;此百餘日中,楚材早慕其名,先寄聲物色,因有感恩知己之誼耶?又按楚材 奉蒙古主命,親至汴,來索其弟思忠等,遺山蓋即是時與楚材投契故也。

遺山以崔立功德碑一事,大不理於眾口。金哀宗天興元年冬,帝自汴京出, 謀復河北,留完顏奴申、完顏習捏阿不等總諸軍守京師。及帝攻衛州敗,奔歸德 ,汴城中食盡,群議欲奉帝庶長兄荊王監國,以汴降蒙古,庶救一城之命。或以 告二相,二相未敢專決。西面元帥崔立,遂因民之怨,殺二相於尚書省,劫荊王 以汴京降。其時立黨獻媚者,謂立此舉,活百萬生靈,應作碑以紀。此功德碑之 說所由起也。按《金史王若虛傳》謂〔立黨翟奕,以功德碑屬若虛,若虛曰:學 士代王言,此碑謂之代王言可乎?奕不能奪,乃召太學生為之〕。此本遺山所作 若虛墓誌,《金史》據以為傳。是若虛與遺山,均無與也。《若虛傳》又云:〔 若虛辭免後,召太學生劉祁、麻革到省,元好問即遺山。時為郎中,謂祁等曰: 眾議屬二君,其毋辭!祁不得已,為草定,以示好問。好問意未愜,乃自為之, 然止直敘其事而已。〕據此,則碑文系祁先作,好問改作。然郝經有《辨磨甘露 碑》詩云:〔國賊反城自為功,萬段不足仍推崇。勒文頌德召學士,滹南先生付 一死。即若虛。林希更不顧名節,兄為起草弟親刻。省前便磨《甘露碑》,書丹 即用丞相血。百年涵養一塗地,父老來看暗流涕。數樽黃封幾斛米,賣卻家聲都 不計。盜據中國責金源,吠堯極口無靦顏。作詩為告曹聽翁,且莫獨罪元遺山。 〕是已辯明碑文非遺山所作,其作者姓名,雖未直斥,而託之於林希兄弟,希本 北宋人,為章惇所用,肆詆正人者。郝詩藉以引喻作碑文者耳。然既有作文之人 ,則非遺山可知。但《若虛傳》謂遺山改作,止直敘其事,而郝詩中仍有〔盜據 中原〕等語,豈遺山所作不曾用,而仍用太學生所作耶?郝詩所云〔林希兄弟〕 ,是此碑必有兄弟二人共為之者。遺山《外家上樑文》備述此事,有云: 〔蜀家降款,具存李昊之世修;趙王禪文,何與陸機之手跡?伊誰受賞,於我嫁 名。〕是當時作文者已受賞,而後反嫁名於遺山。又云:〔追韓之騎甫還,射羿 之弓隨彀。〕自注:〔予北渡後,獻書中令君,薦諸名士,而造謗者,即書中所 薦之人也。〕考遺山《上耶律楚材書》,薦士凡五十四人,其中有兄弟二人並列 者,惟渾源劉祁及其弟鬱,則郝詩所云〔林希兄弟〕,必指祁、鬱而言。而祁作 《歸潛志》,又力辨非己作,而委之遺山。《歸潛志》謂〔禮部召餘及麻信之入 省,首領官張信之、元裕之以碑文為屬,餘等辭不獲命,乃歸草定,付裕之。越 數日,又召至省,鎖門,裕之謂碑文今日當畢事。於是,裕之屬草既成,王從之 及餘為定數字,銘詞則從之、裕之及存餘舊數字,碑序則全裕之筆也〕。下又云 〔其文皆眾筆,非餘全文,彼欲嫁名於餘,餘安得辭!後數日,首領官奉立命, 齎告身三通付餘輩,特賜進士出身〕云云。觀此,可見《崔立碑》本祁起草,好 問改定,又彼此嫁名,各自剖辨,而卒不能掩也。想見當時共以此碑為諂附逆賊 ,故各諱言耳。然遺山於此事,終有干涉,其《上樑文》,先敘圍中食盡待斃之 狀雲:〔窮甚析骸,死惟束手。人望荊兄之通好,義均紀季之附庸。謀則僉同, 議當孰抗!〕爰自上書宰相,所謂〔試微軀於萬仞不測之淵;至於喋血京師,亦 嘗保百族於群盜垂涎之日〕。是請荊王監國,以汴城降,既系遺山先上書執政; 《金史奴申傳》並載遺山語甚詳。及崔立肆逆,又嘗保護多人,免於兇害。則其 於立,情分素熟,可知也。即《王若虛傳》所云:〔召劉祁、麻革至省,遺山以 眾議鹹屬二君為囑〕。是遺山已為之關說,原不必論碑文之作與否矣。

遺山仕於金,官至尚書省左司員外郎。郝經墓誌謂入翰林知制誥,蓋兼官也 。國變後,以詩文重名,為海內魯靈光者,幾三十年。客東平嚴實幕下最久。以 國亡史作,己所當任,聞累朝實錄,在順天張萬戶家,乃往請於張,願以身任編 纂之責,為樂夔所阻而止。於是構野史亭於家,凡金君臣事蹟,採訪不遺,至百 餘萬言。所著《壬辰雜編》等書,為後來修《金史》者張本。其心可謂忠且勤矣 !雖崔立功德碑一事,不免為人訾議;然始終不仕蒙古,時尚未建國號,故但稱 蒙古。則確有明據。故郝經所撰墓誌及《金史》本傳,皆雲〔金亡不仕〕,是可 謂完節矣。乃李冶、徐世隆二序,俱以其早死不得見用於元世祖為可惜,此真無 識之論也。設使遺山後死數年,見用於中統、至元中,亦不過入翰林、知制誥, 號稱內相而已,豈若〔金亡不仕〕四字,垂之史冊哉!餘嘗題其集雲:〔無官未 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頗道著遺山心事矣。

遺山當金哀宗天興二年壬辰,蒙古兵圍汴京,遺山在圍城中。未幾,哀宗奔 蔡州。明年癸已正月,崔立叛,以汴降蒙古。四月二十九日,遺山始出京,而二 十二日,已有書上蒙古中書令耶律楚材,自稱〔門下士〕。餘作遺山詩話,以其 在金時與楚材素無一面,何以未同而言若此?今細閱遺山集,楚材有二兄,皆仕 於金:一名辨才,官靜難節度副使;一名思忠,官龍虎衛上將軍。楚材奉其主之 命來索取,哀宗幸藉此可成和議,俱遣往。思忠誓不北行,投城濠死;辨才亦至 真定而歿。是楚材曾親至汴京,蓋已聞遺山之名而物色之;遺山因有知己之感, 與之投契,故有〔門下士〕之稱,非無因至前也。然律以境外之交,究不無可議 。惟始終不仕新朝,尚為完節耳。校點者按:此條原在卷十二之末,乃後補者, 現移附於此,以便參閱。

高青丘詩 詩至南宋末年,纖薄已極,故元、胡兩代詩人,又轉而學唐,此亦風氣迴圈 往復,自然之勢也。元末明初,楊鐵崖最為巨擘。然險怪仿昌穀,妖麗仿溫、李 ,以之自成一家則可,究非康莊大道。當時王常宗已以〔文妖〕目之,未可為後 生取法也。惟高青丘才氣超邁,音節響亮,宗派唐人,而自出新意,一涉筆即有 博大昌明氣象,亦關有明一代文運。論者推為開國詩人第一,信不虛也。李志光 作《高太史傳》,謂其詩〔上窺建安,下逮開元,至大曆以後,則藐之〕。此亦 非確論。今平心閱之:五古、五律,則脫胎於漢、魏、六朝及初、盛唐;七古、 七律,則參以中唐;七絕並及晚唐。要其英爽絕人,故學唐而不為唐所囿。後來 學唐者:李、何輩襲其面貌,仿其聲調,而神理索然,則優孟衣冠矣;鍾、譚等 又從一字一句,標舉冷僻,以為得味外味,則幽獨君之鬼語矣。獨青丘如天半朱 霞,映照下界,至今猶光景常新,則其天分不可及也。

李青蓮詩,從未有能學之者,惟青丘與之相上下,不惟形似,而且神似。青 蓮樂府及五古,多主敘事,不著議論,蓋用古人〔意在言外〕之法。此古詩正體 也。青丘樂府及《擬古十二首》、《寓感二十首》、《秋懷十首》、《詠隱逸十 六首》,亦只敘題面,不復於題內推究意義,發揮議論。如詠向長,則但說長之 畢婚嫁、遊名山。詠周黨,則但說黨之辭徵聘、樂田裡。而一種邁往高逸之致, 自見於楮墨之外,此正是學青蓮處。七古內如《將進酒》、《將軍行》、《贈金 華隱者》、《題天池石壁圖》、《登陽山絕頂》、《春初來》、《憶昨行》等作 ,置之青蓮集中,雖明眼者亦難別擇。昔司馬子微謂青蓮有仙風道骨;而青丘《 贈陶篷先生》亦云:〔謂予有仙契,泥滓非久淪。〕蓋二人實皆有出塵之才,故 相契在神識間耳。然青丘非專學青蓮者,如《遊龍門》及《答衍師見贈》等作, 骨堅力勁,則竟學杜。《太湖》及《天平山》、《遊城西》、《贈楊滎陽》、《 寄王孝廉乞貓》等作,長篇強韻,層出不窮,無一懈筆,則又學韓。《送徐七往 蜀山書舍》,古體帶律,奇峭生硬,更與昌黎之《答張徹》,如出一手。集中本 有《效樂天體》一首,又《聽教坊舊妓郭芳卿弟子陳氏歌》一首,亦神似長慶。 《中秋玩月張校理宅》,又似李義山。《玉波冷雙蓮》及《鳳臺曲》、《神弦曲 》、《秦箏曲》、《待月詞》、《春夜詞》、《黑河秋雨引》,又似溫飛卿。《 蔡經宅》及《書夢贈徐高士》、《贈李外史》等作,又皆似《黃庭經》。可見其 挫籠萬有,學無常師也。即如身當元季,沉淪江村,身未歷殿陛,目未睹典章, 一旦召修《元史》,列於朝班,其詩即典切瑰麗,雖賈至、岑參等《早朝大明宮 》之作,不能遠過。此非其天才卓絕,過目即吻契,而能若是乎?惜乎年僅三十 九,遽遭摧殞,遂未能縱橫變化,自成一大家。然有明一代詩人,終莫有能及之 者。今姑摘其七律數首於後,觀者可識其才力矣。 〔重臣分陝出朝端,賓從威儀盡漢官。四塞河山歸版籍,百年父老見衣冠。

潼關月落聽雞度,華嶽雲開立馬看。知爾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長安。〕《送 沈左司從汪參政分省陝西》〔城苑秋風蔓草深,豪華都向此銷沉。趙佗空有稱尊 意,劉表初無弭亂心。半夜危樓俄縱火,十年高塢漫藏金。廢興一夢誰能問,回 首青山落日陰。〕《吳城感舊》,蓋詠張士誠也。〔書成一代存殷鑒,朝列千官 備漢儀。〕《奉天殿進元史》〔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清明日 呈館中諸公》〔遠客帆檣秋水外,殘兵鼓角夕陽中。〕《寄題安慶城樓》〔賜履 已分無棣遠,舞戈還見有苗來。〕《送鄭都司赴大將軍行營》〔用儒幸際千年會 ,造士欣為一縣師。〕《送殷孝章赴鹹陽教諭》〔春回廢苑還芳草,人渡空江正 落潮。〕《送顧軍諮還梁溪》〔不假五丁開道遠,俄看萬甲積山齊。〕《聞王師 上蜀》此等詩氣調才力,不減於唐,而典麗細切更過之,前、後七子所未夢見也 。《青丘子歌》一首,自言其作詩之憔悴專一,有云:〔朝吟忘其饑,暮吟散不 平。頭髮不暇櫛,家事不及營。兒啼不知憐,客至不果迎。向水際獨坐,林間獨 行。斫元氣,搜元精,冥茫八極遊心兵。微如懸破蝨,壯若屠長鯨。高攀天根探 月窟,犀照牛渚萬怪呈。〕是其功力之精至,可謂極矣。然集中惟《登西城門》 雲:〔併吞何時休,百骨易寸土。〕《題畫鷹》雲:〔秋筋束老骨,天寒勢逾矯 。〕《太湖》雲:〔聲吹地將浮,勢擊山欲壞。〕此數句最為警策,其他亦少有 驚心動魄者。蓋其用力全在使事典切,琢句渾成,而神韻又極高朗,此正是細膩 風光,看是平易,實則洗煉功深。觀唐以來詩家,有力厚而太過者,有氣弱而不 及者;惟青丘適得詩境中恰好地步,固不必石破天驚,以奇傑取勝也。

青丘詩亦有複句。如 《次韻西園公詠梅》雲:〔春後春前曾獨採,江南江北每相思。〕 而《和衍師詠梅》第三首,亦有此二句,但改〔採〕為〔探〕耳。 《次韻陳留公見貽湖上之作》有云:〔葉應隨鳥散,山欲趁波流。〕 而《月夜遊太湖》排律內亦有此二句。 《晚尋呂山人》有云:〔君家最可認,隔樹有書聲。〕 而《題畫贈內弟周思恭》亦云:〔君家還可認,為有讀書聲。〕 《送思上人》有云:〔野飯晨留缽,城鐘夜到船。〕 而《送衍師》亦云:〔村中乞米晨留缽,城外聞鐘夜到船。〕但變五言為七言耳 。《詠樵》有云:〔伐木驚禽起,穿雲畏虎過。〕 又一首《詠樵》雲:〔穿雲沖過虎,伐樹起棲禽。〕皆未免重複。

已見《陔餘叢考》至如《詠梅》九首內,以〔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為佳句,而第五首〔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宰相住山中〕,此則雖不複詞,而 窠臼仍複。

青丘詩有《吹臺集》、《嶽鳴集》、《江館集》、《鳳臺集》、《婁江吟稿 》、《姑蘇雜詠》等編,洪武中未敢梓行。景泰時有徐庸字用理者,彙而刻之, 共一千七百七十餘首,名之曰〔大全集〕。青丘詩之在世者,惟此本最為完備, 然編次尚多錯互。既分體為卷,自不專在編年,然分體中亦須隨其年之先後,閱 者始瞭然。今則中年之作,或雜於少時;元季之作,又入於明初,使人悶悶。如 《送張進士會試》有云:〔邇來國運屬中圯,爭慕死節羞生全。潯陽老守須汙赤 ,山東大帥魂沉淵。〕蓋指李黼、董摶霄等殉難之事,則元季詩也,而皆編在《 始歸江上夜聞吳生歌》之後。中有云:〔解紱今年別紫宸,歸舟江上又逢君。〕 則青丘已應召修史,擢戶部侍郎辭歸矣。其後又有《送張員外從軍越中》之作, 有云:〔明朝若上越王臺,應有中原陸沉歎。〕又有《送王積赴大都路》等詩, 則又是元季所作。如此類者,不一而足。前後倒置,不勝披尋。至如五排及七律 ,皆以明初在朝之作冠於首,而先後里居、客居詩在後,此固明人習氣,好以承 明著作壓卷,以為冠冕。然五七古則又以里居、客居詩編在前;五律又以在朝之 作編在中間,而里居、客居詩分列前後;七絕又將《車駕享太廟還宮》等作編在 卷後,體例皆不畫一。明人刻書,不加考訂,往往如此。

青丘之死,據《堯山堂外紀》,謂其有《題宮女圖》雲:〔小犬隔花空吠影 ,夜深宮禁有誰來?〕明祖聞而銜之,故及於禍。李志光所作傳,則謂啟謝事歸 裡,適魏觀守蘇,甚禮遇啟,啟不得已,為其上客,遂連蹇以死,傳作於洪武乙 卯,故並不言被誅。則青丘似專為魏觀所累。惟《明史》本傳謂〔啟嘗賦詩,有 所諷刺,帝拈兼之未發。歸家,以觀改修郡治,啟為作《上樑文》,帝怒,遂腰 斬於市〕。是青丘先以詩召嫌,而禍發於觀之《上樑文》也。按青丘又有《題畫 犬》一首雲:〔莫向瑤階吠人影,羊車半夜出深宮。〕則更不止〔隔花吠影〕之 句矣。獨是張士誠有浙右時,群彥多受其官,青丘獨屏居吳淞江上,其不仕於僭 偽,已有卓識。及洪武初召修《元史》,史成,令授諸王經,旋擢戶部侍郎,青 丘畏禍,力辭而歸,可謂明哲保身矣。乃又以詩文召禍,何其不自檢耶!按《上 樑文》不可見,而集中尚有《郡治上樑》詩一首雲:〔郡治新還舊觀雄,文梁高 舉跨晴空。南山久養幹雲器,東海初生貫日虹。欲與龍庭宜化遠,還開燕寢賦詩 工。大材今作黃堂用,民庶多歸廣庇中。〕 志光所作傳,謂〔啟與饒介為詩文交,最相契。他定交者,又有王彝、楊基 、杜寅、張憲、張羽、周砥、王行、宋克、徐賁,皆不羈才〕雲。《明史王行傳 》載〔北郭十才子〕,則高啟、王行、徐賁、高孫志、唐肅、宋克、餘堯臣、張 羽、呂敏、陳則。今按青丘《懷十友詩》,則張羽、楊基、王行、宋克、徐賁、 王彝、餘堯臣、陳則、呂敏及僧道衍。而與賁贈答尤多:五古有《同徐山人賁過 妙蓮佛舍》一首,《懷徐七一》首,《雨中留徐七》一首,《送徐七往蜀山書舍 》一首,《次徐山人與倪雲林贈答詩韻》一首;七律內有《期徐七遊雲巖》一首 ,《答徐記室病中作》一首,《徐記室北歸見訪南渚》一首;七絕內有《戲和徐 七臥聞鄰家酒槽聲之作》一首,《寒夜逢徐七》一首,《讀徐七北郭集》一首, 《徐記室謫鍾離歸同登東丘亭》一首,《徐記室客京師餘至京而記室已歸》一首 。此可見二人蹤跡之密也。此外,則道衍亦最厚。五古內有《答衍師見贈》一首 ;七古內有《和衍上人觀梅》一首;五律內有《賦得履送衍上人》一首;七律內 有《衍師見訪鐘山裡第》一首,《送衍師還相川》一首,《詠梅次衍師韻》一首 。是時道衍方以詩與諸才士角逐名場,固未知後來為佐命功臣也。

卷九

吳梅村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