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造物無心 鬱離子曰:「嗚呼,天下之亂也,天亦無如之何矣!夫天下之物,動者、植者、足者、翼者、毛者、倮者,戢戢如也,沸如也,菶如也,森如也,出出而不窮,連連而不絕,莫非天之生也,則天之好生亦盡其力矣。盡其力以生之,又盡其力以籠殲之,不亦勞且病哉?其生也非一朝,而其殲也在頃刻,天若能如之何而為之,則亦不誠甚矣!」
秦醫 楚令尹病,內結區霿,得秦醫而愈,乃言於王,令國人有疾不得之他醫。無何,楚大疫,凡疾之之秦醫者,皆死,於是國人悉往齊求醫。令尹怒,將執之。子良曰:「不可。夫人之病而服藥也,為其能救己也。是故辛螫澀苦之劑,鹼砭熨灼之毒,莫不忍而受之,為其苦短而樂長也。今秦醫之為方也,不師古人而以臆,謂岐伯、俞跗為不足發,謂《素問》、《難經》為不足究也。故其所用,無非搜洩酷毒之物,鉤吻戟喉之草,葷心暈腦,入口如鋒,胸腸刮割,彌日達夕,肝膽決裂,故病去而身從之,不如死之速也。吾聞之:擇禍莫若輕,人之情也。今令尹不求諸草茅之言,而圖利其所愛,其若天道何?吾得死於楚國,幸也。」
大人不為不情 鬱離子曰:「膏粱可以易豆羹,狐貉可以奪縕絮,民情之常也。是故膏粱不足,豆羹可也;狐貉不足,縕絮可也。野鳥係於籠中而馴者食也。籠中之不如山藪,入其籠者知之。有童子側木檠而設食以誘鼠,多獲鼠。一夕,逸其一,遂不復獲鼠。今使持槲葉之衣,麥麧之餅,而招於市曰:『舍爾室,捐而服,而來與我共此。』則雖其子亦走而避矣。是故不情之事,大人不為之。」
荀卿論三祥 楚王好祥,有獻白烏、白鸜鵒、木連理者,群臣皆賀,荀卿不來。王召而謂之曰:「寡人不佞,幸賴先君之遺德,群臣輯睦,四鄙無事,鬼神鑒格而降之祥,大夫獨不喜焉,願聞其故。」荀卿對曰:「臣少嘗受教於師矣。王之所謂祥者,非臣之所謂祥也。臣聞王者之祥有三,聖人為上,豐年次之,鳳凰、麒麟為下。而可以為祥可以為妖者,不與焉。故凡物之殊形詭色,而無益於民用者,皆可以謂之祥,可以謂之妖者也。是故先王之思治其國也,見一物之非常,必省其政。以為祥與,則必自省曰吾何德以來之?若果有之,則益勉其未至;無則反躬自勵,畏其僭也,畏其易福而為禍也。以為妖與,則必自省曰吾何戾以致之,若果有之,不待旦而改之;無則夙夜祗惕,檢視聽之所不及,畏其蔽也,畏其有隱慝而人莫之知也。夫如是,故祥不空來,而妖虛其應,今三閭大夫放列於湘、鄢,郢、夷陵皆舉於秦,耕夫牧子莫不荷戈以拒秦,老弱饋餉,水旱相仍,饑饉無蓄,雖有鳳凰、麒麟日集於郊,無補楚國之罅漏,而況於易色之鳥,亂常之木乎?王如不省,楚國危矣。」王不悟,荀卿乃退於蘭陵,楚遂不振以亡。
齊伐燕 齊伐燕,用田子之謀,通往來,禁侵掠,釋其俘而弔其民,燕人皆爭歸之矣。燕王患之,蘇厲曰:「齊王非能行仁義者,必有人教之也。臣知齊王急近功而多猜,不能安受教;其將士又皆貪,不能長受禁。請以計中之。」乃陰使人道齊師,要降者於途,掠其婦人而奪其財,於是降者皆畏,弗敢進。乃使間招亡民,亡民首鼠,齊將士久欲掠而憚禁,則因民之道鼠,而言於王曰:「燕人叛。」齊王見降者之弗來也。果大信之,下令盡收拘降民之家。田子諫,不聽,將士因而縱掠,燕人遂不復思降齊。
任己者術窮 鬱離子曰:「善疑人者,人亦疑之;善防人者,人亦防之。善疑人者,必不足於信;善防人者,必不足於智。知人之疑己而弗舍者,必其有所存也;知人之防己而不避者,必其有所倚也。夫天下之人,焉得盡疑而盡防之哉?智不足以知賢否,信不是以弭欺詐,然後睢睢焉,惟恐人以我之所以處人者處我也,於是不任人而專任己。於是謀者隱,識者避,哲者愚,巧者拙,廉者匿,而圓曲頑鄙之士來矣。圓曲頑鄙之士盈於前,而疑與防愈急,至於術窮而身僨,愈悔其防與疑之不足,不亦痛哉!」
論史 鬱離子曰:「嗚呼,吾今而後知以訐為直者之為天下後世害不少也。夫天之生人,不恆得堯、舜、禹、湯、文王以為之君,然後及其次焉,豈得已哉?如漢之高祖,唐之太宗,所謂間世之英,不易得也,皆傳數百年,夭下之生賴之以安,民物蕃昌,蠻夷向風,文物典章可觀,其功不細。乃必搜其失,而斥之以自誇大,使後世之人舉以為詞曰:『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一九有則不師其長,而效其短,是豈非以訐為直者之流害哉?」或曰:「史直筆也,有其事則直書之,天下之公也,夫奚訐?」鬱離子曰:「是儒生之常言,而非孔子之訓也。孔子作春秋,為賢者諱,故齊桓、晉文皆錄其功,非私之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錄其功而不揚其罪,慮人之疑之,立教之道也。故詩、書皆孔子所刪,其於商、周之盛王,存其頌美而已矣。」
天地之盜 鬱離子曰:「人,天地之盜也。天地善生,盜之者無禁,惟聖人為能知盜,執其權,用其力,攘其功,而歸諸己。非徒發其藏,取其物而已也。庶人不知焉,不能執其權,用其力;而遏其機,逆其氣,暴夭其生息,使天地無所施其功。則其出也匱,而盜斯窮矣。故上古之善盜者,莫伏羲、神農氏若也,惇其典,庸其禮,操天地之心以作之君,則既奪其權而執之矣,於是教民以盜其力以為吾用。春而種,秋而收,逐其時而利其生;高而宮,卑而池,水而舟,風而帆,曲取之無遺焉。而天地之生愈滋,庶民之用愈足。故曰惟聖人為能知盜,執其權,用其力,非徒取其物,發其藏而已也。惟天地之善生而後能容焉,非聖人之善盜,而各以其所欲取之,則物盡而藏竭,天地亦無如之何矣。是故天地之盜息,而人之盜起,不極不止也。然則何以制之?曰遏其人盜,而通其為天地之盜,斯可矣。」
治圃 公儀子謂魯穆公曰:「君知圃人之為圃乎?沃其壤,平其畦,通其風日,疏其水潦,而施藝植焉。窊隆乾濕各隨其物產之宜,時而樹之,無有違也。蔬成而後擷之,相其豐瘠,取其多而培其寡,不傷其根,擷已而溉,蔬忘其擷,於是庖日充,而圃不匱。今君之有司取諸民不度,知取而不知培之,其生幾何,而入於官者倍焉。君之圃匱也已,臣竊為君憂之。」
羋叔課最 楚使羋叔為尹,課上最,楚王大悅,譝諸朝。孫叔敖仰天大笑,三噎而三頓。楚王不懌曰:「令尹有不足於寡人與?盍教之,而廷恥寡人,竊為令尹不取也。」孫叔敖對曰:「臣之里人有洿池以為利者,吳行人過楚,見其魚鱉之牣也,謂之曰:『我善漁。』臣之里人喜,為之具罔罟、舟檝,資其行,則趨而之其池,曰:『我於是乎漁。』臣之里人蹙然曰:『吾惟子能取江湖之魚以益我也,若是,則吾固有之矣,而焉用子為哉?』今楚國之民莫非王民矣,羋叔之尹申也,不聞有令政以來鄰國之民,而多取諸王之固有以最其課,是剜王之股以啖王也。則王之左右皆能之矣,不惟是夫也。今王朝群臣而譝之,群臣不佞,繇是而度王心,則相率而慕效之,以為敵國驅,是社稷之憂也。」楚王曰:「善哉。」乃黜羋叔,下令國中曰:「下邑之大夫,有效羋叔剝吾民以最課者,服上刑。」楚人大悅,三年而伯諸侯。
道術 艾大夫曰:「民不可使佚也,民佚則不可使也。故恆有事以勤之,則易治矣。」鬱離子曰:「是術也,非先王之道也。先王之使民也,義而公,時而度,同其欲,不隱其情,故民之從之也,如手足之從心,而奚恃於術乎?今子之民知畏而不知慕,知免而不知競,而子之所用者無非掊克之吏,所行者無非朝四暮三之術也。子以為人不知之,而不知人皆知之也。故子以是施諸民,民亦以是應諸子,上下之情交隱矣。子徒見其貌之合,而不知其中之離也;見其外,而不察其心者也。故自喜以是為得計,而不思惡勞欲逸,人志所同。是故先王之養民也,聚其所欲,而勿施其所惡。今子反之,庸非罔乎?上罔下則不親;下罔上則不孫,不孫不親,亂之蘊也。《詩》:『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子為司直,乃不循先王之舊章而以罔教,僕實不敢與聞。」大夫雖慚,弗能改也。
畏懷 鬱離子謂艾大夫曰:「子以為以力毒人而人不言怨者,其最威也乎?懷德也乎?」大夫曰:「亦畏威而已矣。」鬱離子曰:「吾始以為夫子莫之知也,而今而後知夫子非莫之知也。夫子以鉤距民隱,羅其財以供公,非得已也。夫子之心人知之也,而夫子之所任則非能以夫子之心為心者也,是以民免而勿子懷也。《詩》雲:『小東大東,杼軸其空。』又曰:『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羆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試。』今茲備矣,而民不畝,是怨不在口而在腹地。《詩》雲:『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若藥之在炮未有火以發之也。夫子而今知之矣,能無虞乎?」
種樹喻 韓非子為政於韓且十年,韓貴人死於法者無完家,於是韓多曠官。王謂公叔曰:「寡人慾用人,而韓之群臣舉無足官者,若之何哉?」公叔對曰:「王知夫種樹乎?臣家國東郊,世業種樹,樹之材者,松、枏、栝、柏可以為棟樑,種之必三、五十年而後成。其下者為檉、柳、樸、樕,種之則生,不過為薪。故以日計之,則棟樑之利緩而薪之利速;以歲計之,則薪之利一而棟樑之利百。臣俱種之,世享其利,是以富甲於韓國。臣鄰之窶叟,急慕而思效之,植松、栝不能三年,不待其成而輒伐之,以為常,僅足其朝夕食,無餘也。今君之用人也,不待其老成,至於不克負荷而輒以法戕之,棟樑之材竭矣。一朝而屋壞,臣恐束薪不足以支之也。」
智力 鬱離子曰:「虎之力,於人不啻倍也。虎利其爪牙而人無之,又倍其力焉,則人之食於虎也無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恆見,而虎之皮人常寢處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敵百,雖猛不必勝。故人之為虎食者,有智與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與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類也,其為人獲而寢處其皮也,何足怪哉?」
省敵 鬱離子曰:「善戰者省敵,不善戰者益敵。省敵者昌,益敵者亡。夫欲取人之國,則彼國之人皆我敵也,故善省敵者不使人我敵。湯、武之所以無敵者,以我之敵敵敵也。惟天下至仁為能以我之敵敵敵,是故敵不敵而天下服。」
聚天下者猶的 鬱離子曰:「水赴壑,鳥赴林,蠅赴臭,不驅而自至者也,而奚以召之哉?利者,眾之所逐;名者,眾之所爭;而德者,眾之所歸也。是皆足以聚天下者也。故聚天下者其猶的乎。夫的也者,眾矢之所射,眾志之所集也。堯、舜以仁義為的,而天下之善聚焉。收天下之所爭逐者,為之均之,不使其爭逐也;及其至也,九州來同,四夷鄉風,穆穆雍雍,以入於其的之中。桀紂以淫慾為的,而天下之不善聚焉。收天下之所爭逐者,私諸其人;及其窮也,諸侯百姓相與操弓注矢,的其躬而射之。是故不能仁義而為天下的者,禍也。故秦之未帝也,天下莫強焉,及其吞六國而一位號,不過再世,匹夫呼而與之爭,天下並起和之,莫不以秦為辭者,的所在也。陳涉先起而先亡,以其先自主以為秦兵之的也。故曰不為事先動而輒隨者,不為的而已矣。昔者秦攻韓上黨,上黨之守馮亭以上黨歸於趙,趙人受之,是以有長平之敗,趙國幾亡。夫秦之所欲取者,上黨也,兵之所加不選其埋與趙也,惟上黨之所在耳。介山之草木何罪而焚乎?之推之所在也。是故辭禍有道。辭其的而已矣。」
三
田璆論救楚 秦惡楚而善於齊。主翦帥師伐楚,田璆謂齊主曰:「盍救諸?」齊王曰:「秦主與吾交善,而救楚是絕秦也。」鄒克曰:「楚非秦敵也,必亡,不如起師以助秦,猶可以為德而固其交。」田璆曰:「不然。秦,虎狼也,天下之強國六,秦已取其四,所存者齊與楚耳。譬如摘果,先近而後遠,其所未取者力未至也,其能終留之乎?今秦豈誠惡楚而愛齊也?齊楚若合,猶足以敵秦。以地言之,則楚近而齊遠,遠交而近攻,秦之宿計也。故將伐楚先善齊以絕其援,然後專其力於楚。楚亡,齊其能獨存乎?諺有之曰:攢矢而折之,不若分而折之之易也。此秦之已效計也。楚國朝亡,齊必夕亡。」秦果滅楚,而遂伐齊,滅之。
九頭鳥 孽搖之虛有鳥焉,一身而九頭,得食則八頭皆爭,呀然而相銜,灑血飛毛,食不得入咽,而九頭皆傷。海鳧觀而笑之曰:「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歸於一腹乎,而奚其爭也?」
琴絃 晉平公作琴,大弦與小弦同,使師曠調之,終日而不能成聲,公怪之,師曠曰:「夫琴大弦為君,小弦為臣,大小異能,合而成聲,無相奪倫,陰陽乃和。今君同之,失其統矣,夫豈瞽師所能調哉?」
多疑不如獨決 無支祈與河伯鬥,以天吳為元帥,相抑氏副之,江疑乘雲,列缺御雷,泰逢起風,薄號行雨,蛟、鱓、鱷、鯪激波濤,而前驅者三百朋,遂北至於碣石,東及呂梁。河伯大駭欲走,靈姑胥止之曰:「不如且戰,不捷而走未晚也。」乃謀元帥。靈姑胥曰:「贔屭可。」河伯曰:「天吳八首八足,而相抑氏九頭,實佐之;雷、風、雨、雲之神,各專其能,以衛中堅;蛟、鼉、鱷、鯪莫不尾劍口鑿,鱗鋒鬣鍔,掉首摧山,揵鬐倒淵,而豈贔屭所敢當哉?」靈姑胥曰:「此臣之所以舉贔屭也。夫將以一身統三軍者也。三軍之耳目齊於一人,故耳齊則聰,目齊則明,心齊則一,萬夫一力,天下無敵。今天吳之頭八,而副之者又九其頭。臣聞人心之神,聚於耳目,目多則視惑,耳多則聽惑。今以二將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則已不能無惑矣,加以雲、雷、風、雨之師,各負其能,而畢欲逞焉,其孰能一之?故惟贔屭為足以當之。贔屭之冥冥,不可以智誘威脅而謀激也,而其志有必至,破之必矣。」乃使贔屭帥九夔以伐之,大捷。故曰眾志之多疑,不如一心之獨決也。
射道 常羊學射於屠龍子朱,屠龍子朱曰:「若欲聞射道乎?楚王田於雲夢,使虞人起禽而射之。禽發,鹿出於王左,麋交於王右,王引弓欲射,有鵠拂王旃而過,翼若垂雲,王注矢於弓,不知其所射。養叔進曰:『臣之射也,置一葉於百步之外而射之,十發而十中;如使置十葉焉,則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
一志 鬱離子曰:多能者鮮精,多慮者鮮決。故志不一則厖,厖則散,散則潰潰然,罔知其所定。是故明生於一,禽鳥之無知,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人為物之靈而多欲以昏之,反禽鳥之不如,養其枝而枯其根者也。嗚呼!人能一其心,何不如之有哉?」
知止 粵工善為舟,越王用之良,命廩人給上食。粵之治舟者宗之。歲餘言於越王曰:「臣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雋李之役,風於五湖,溺焉,越人皆憐之。鬱離子曰:「是畫蛇而為之足者之類也。人無問智愚,惟知止則功完而不毀,故以子胥之賢而不免焉。夫子胥之入吳也,圖報其父兄之讎而已矣。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夫復何求哉?乃不去,而沈其身,不知止也。」
專心 鬱離子曰:「水鴞翔而大風作,穴螘徙而陰雨零,豈其知之獨覺哉?惟其所願欲莫切於飽與安也,故孜孜以候之。氣將來而必知,惟其心之專也。是故知曂潦者莫如農,知水草者莫如馬,知寒暑者箕如蟲。故以刖守閽,以瞽聽樂,取其專也。魯人有善《易》者,百家之訓詁疏義,無不誦而記之,命之卜則不中。吳有醫,與譚脈證必折,而請其治疾無不癒者。故曰誠則明矣。水鴞之知風,穴螘之知雨,誠也。」
主一不亂 屠龍子與都黎弈,都黎數敗。館人憐而助之,又敗。觀者皆愕,胥助焉。從者請已,曰:「吾聞寡不敵眾,彼方鳩群知,吾憂子之不勝以圮前勞也。」屠龍子弗應,坐而弈如故。都黎乃大敗不能支,助者相顧皆失色,執子以詬。使復之,俱弗敢矣。從者喜曰:「神矣哉,夫子之弈也!」屠龍子曰:「未也,子不觀夫鬥獸乎?夫獸虎為猛,今以虎鬥虎,則獨虎之不勝多虎也,明矣;以狐鬥虎,則雖千狐其能勝一虎哉?多愈見其自亂也。昔者六國合從以擯秦,辯士之為秦者連衡喻之,六國果不勝,如辯士言。今者之弈,猶是也。吾嘗行於野,見兩頭之蛇,其首一東而一西,二首相掣,終日不能離其處。吾觀而悲焉。故為巨室者,工雖多必有大匠焉,非其畫不敢裁也;操巨舟者,人雖多必有舵師焉,非其指不敢行也。故視聽專而事不僨,是故四海之民聽於一君則定,百萬之師聽於一將則勝。《易》曰:『長子帥師,弟子輿屍,兇。』《詩》曰:『如彼築室於道謀,是用不潰於成。』雖使奕秋為之,猶當敗也,而況非奕秋者乎?吾何惴焉?」
虞孚 虞孚問治生於計然先生,得種漆之術,三年樹成而割之,得漆數百斛,將載而鬻諸吳,其妻之兄謂之曰:「吾常於吳商,知吳人尚飾,多漆工,漆於吳為上貨。吾見賣漆者煮漆葉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聞之喜,如其言,取漆葉煮為膏,亦數百甕,與其漆俱載以入於吳。時吳與越惡,越賈不通,吳人方艱漆,吳儈聞有漆,喜而逆諸郊,道以入吳國,勞而舍諸私館。視其漆甚良也,約旦夕以金幣來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葉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吳儈至,視漆之封識新,疑之,謂虞孚請改約。期二十日至,則其漆皆敗矣。虞孚不能歸,遂丐而死於吳。
虎貙 若石隱於冥山之陰,有虎恆蹲以窺其藩。苦石帥其人晝夜警,日出而殷鉦,日入而燎燖,宵則振鐸以望,植棘樹墉,坎山谷以守,卒歲,虎不能有獲。一日而虎見,若石大喜,自以為虎死無毒己者矣。於是弛其機,撤其備,垣壞而不修,藩決而不理。無何,有貙逐麋來止其室之隈,聞其牛、羊、豕之聲而入食焉。苦石不知其為貙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塊,貙人立而爪之斃。君子謂若石知一而不知二,宜其及也。
山居夜狸 鬱離子居山,夜有狸取其雞,追之弗及。明日從者擭其入之所以雞,狸來而縶焉,身縲而口足猶在雞,且掠且奪之,至死弗肯捨也。鬱離子歎曰:『人之死貨利者其亦猶是也夫?宋人有為邑而以賂致訟者,士師鞫之,隱弗承,掠焉,隱如故。吏謂之曰:『承則罪有數,不承則掠死,胡不擇其輕?』終弗承以死。且死呼其子私之曰:『善保若貨,是吾以死易之者。』人皆笑之,則亦與狸奚異焉?」
蹷叔三悔 蹷叔好自信而喜違人言、田於龜陰,取其原為稻,而隰為粱。其友謂之曰:「粱喜亢,稻喜濕,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獲?」弗聽,積十稔而倉無儲,乃視於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獲,乃拜曰:「予知悔矣。」既而商於汶上,必相貨之急於時者趨之,無所往而不與人爭,比得而趨者畢至,輒不獲市。其友又謂之曰:「善賈者收人所不爭,時來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聽,又十年而大困,復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後不敢不悔矣。」他日以舶人手於海,要其友與偕,則泛濫而東,臨於巨淵。其友曰:「是歸墟也,往且不可復。」又弗聽,則入於壑之中,九年得化鯤之濤,噓之以還。比還而髮盡白,形如枯臘,人無識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謝其友,伸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則悔矣,夫何及乎?」人謂蹷叔三悔以沒齒,不如不悔之無憂也。
詬食 齊人有好詬食者,每食必詬其僕,至壞器投匕箸,無空日。館人厭之,忍弗言,將行,贈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贈子。」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與之食。狗嗥而後食,且食而且嗥。主人詬於上,而狗嗥於下,每食必如之。一日,其僕失笑,然後覺。鬱離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又曰:「飲食之人,則人賤之。」斯人之謂矣。
玄石好酒 黔中仕於齊,以好賄黜而困,謂豢龍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懲於賄矣,惟先生憐而進之。」又黜。豢龍先生曰:「昔者,玄石好酒,為酒困,五臟燻灼,肌骨蒸煮如裂,百藥不能救,三日而後釋,謂其人曰:吾今而後知酒可以喪人也,吾不敢復飲矣。』居不能閱月,同飲至,曰試嘗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爵,忘其欲死矣。故貓不能無食魚,雞不能無食蟲,犬不能無食臭,性之所耽,不能絕也。」
句章野人 句章之野人,翳其藩以草,聞唶唶之聲,發之而得雉,則又翳之,冀其重獲也。明日往聆焉,唶唶之聲如初,發之而得蛇,傷其手以斃。鬱離子曰:是事之小,而可以為大戒者也。天下有非望之福,亦有非望之禍。小人不知禍福之相倚伏也,則僥倖以為常。是故失意之事,恒生於其所得意,惟其見利而不見害,知存而不知亡也。
犁冥 犁冥之梁父之山,得瑪瑙焉,以為美玉而售之。人曰:「是瑪瑙也,石之似玉者也。若以玉價售,徒貽人笑,且卒不克售,胡不實之?雖不足爾欲,售矣。」弗信,則抱而入海,將之燕,適海有怪濤,舟師大怖,遍索於舟之人曰:「是必舟有寶,而龍欲之耳。有則亟獻之,無惜,惜胥沒矣。」犁冥拊膺而哭,問其故,曰:「餘實有重寶,今將獻之,不能不悲耳。」索而視之,瑪瑙也。舟師啞然,忘其怖而笑曰:「龍宮無子,不能識此寶也。」
姑蘇圍 姑蘇之城圍,吳王使太宰伯嚭發民以戰,民詬曰:「王日飲而不虞寇,使我至於此,乃弗自省,而驅予戰。戰而死,父母妻子皆無所託;幸而勝敵,又不雲予功。其奚以戰?」太宰嚭以告王,請行賞。王恡不發。請許以大夫之秩,王顧有難色。王孫雄曰:「姑許之,寇退,與不與在我。」王乃使太宰嚭布令。或曰:「王好詐,必誑我。」國人亦曰:「姑許之,寇至,戰不戰在我。」於是王乘城,鴟夷子皮虎躍而鼓之,薄諸閶闔之門,吳人不戰。太宰嚭帥左右扶王以登臺請成,弗許。王伏劍,泰伯之國遂亡。
鄙人學蓋 鄭之鄙人學為蓋,三年藝成而大旱,蓋無所用,乃棄而為桔槔,又三年藝成而大雨,桔槔無所用。則又還為蓋焉。未幾而盜起,民盡改戎服,鮮有用蓋者。欲學為兵,則老矣。鬱離子見而嗟之曰:「是殆類漢之老郎與,然老與少非人之所能為也,天也。藝事繇己之學,雖失時在命,而不可盡謂非己也。故粵有善農者鑿田以種稻,三年皆傷於澇,人謂之宜洩水以樹黍,弗對,而仍其舊。其年乃大旱,連三歲,計其獲則償所歉而贏焉。故曰:『旱斯具舟,熱斯具裘。』天下之名言也。」
世農易業 狐邱之野人世農,農田之入儉,恆思易其業,而未有加於農者。其舅之子騶於邑大夫,歸而華其衣,見而企焉,遂棄農而往為騶。其主曰:「汝自欲耳,餘弗女逐也,三年而不返,則汝之田與廬,吾當使他人營之,無悔也。」跽而辭曰:「唯。」越三年,而其所事者物故,欲復歸,而田與廬皆易人矣。故主憐而召之,而其同里皆疾其亡故而違常也,遂恧不敢復而途殍焉。或以語鬱離子,鬱離子曰:「古稱良農不為水旱輟耕,良賈不以折閱廢市,正謂此也。吳人有養猿於籠十年,憐而放之,信宿而輒歸,曰:『未遠乎?』舁而舍諸大谷。猿久籠而忘其習,遂無所得食,鳴而死。是以古人慎失業也。」
多疑難與共事 鬱離子曰:「多疑之人不可與共事,僥倖之人不可與定國。多疑之人其心離,其敗也以擾;僥倖之人其心汰,其敗也以忽。夫惟其多疑也,而後逢迎之夫集焉;惟其僥倖也,而後亡忌憚之夫集焉。逢迎之夫,道其猜而揜其明;亡忌憚之夫,盈其欺而厲其暴。然後益疑其所不當疑,而決其所不當決。敗而後悔,奚及哉?」
天道 盜子問於鬱離子曰:「天道好善而惡惡,然乎?」曰:「然。」曰:「然則天下之生,善者宜多而惡者宜少矣。今天下之飛者,烏鳶多而鳳凰少,豈鳳凰惡而烏鳶善乎?天下之走者,豺狼多而麒麟少,豈麒麟惡而豺狼善乎?天下之植者,荊棘多而稻粱少,豈稻粱惡而荊棘善乎?天下之火食而豎立者,姦宄多而仁義少,豈仁義惡而姦宄善乎?將人之所謂惡者,天以為善乎?人之所謂善者,天以為惡乎?抑天不能制物之命,而聽從其自善惡乎?將善者可欺,惡者可畏,而天亦有所吐茹乎?自古至今,亂日常多,而治日常少;君子與小人爭,則小人之勝常多,而君子之勝常少。何天道之好善惡惡而若是戾乎?」鬱離子不對。盜子退謂其徒曰:「甚矣!君子之私於天也,而今也辭窮於予矣。」
繭絲 鬱離子曰:「蠶吐絲而為繭以自衛也,卒以烹其身,而其所以賈禍者,乃其所自作以自衛之物也。蠶亦愚矣哉!蠶不能自育,而託於人以育也,託人以育其生,則竭其力戕其身以為人用也弗過。人奪物之所自衛者為己用,又戕其生而弗之恤矣,而曰天生物以養人。人何厚物何薄也?人能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育天下之物,則其奪諸物以自用也亦弗過。不能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蚩蚩焉與物同行,而曰天地之生物以養我也,則其獲罪於天地也大矣。」
東陵侯 東陵侯既廢,過司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東陵侯曰:「久臥者思起,久蟄者思啟,久懣者思嚏。吾聞之畜極則洩,閟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往不復。僕竊有疑,願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則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為?」東陵侯曰:「僕未究其奧也,願先生卒教之。」季主乃言曰:「嗚呼,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夫蓍枯草也,龜枯骨也,物也,人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頹垣,昔日之歌樓舞館也;荒榛斷梗,昔日之瓊蕤玉樹也;露蛬風蟬,昔日之鳳笙龍笛也;鬼磷螢火,昔日之金釭華燭也;秋荼春薺,昔日之象白駝峰也;丹楓白荻,昔日之蜀錦齊紈也。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為過;昔日之所有,今日無之不為不足。是故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濬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為?」
情為欲使 鬱離子曰:「氣者,道之毒藥也;情者,性之鋒刃也。知其為毒藥、鋒刃而憑其行者,欲使之也。嗚呼!天與人神靈者也,而皆不能不為欲所使,使氣與情得以逞其能,而性與道反隨其如往。造化至此,亦幾乎窮類!」
枯荷履雪 鬱離子見披枯荷而履雪者,惻然而悲,涓然而泣之沾其袖,從者曰:「夫子奚為悲也?」鬱離子曰:「吾悲若人之阽死而莫能恤也。」從者曰:「夫子之志則大矣,然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悲焉?夫子過矣。」鬱離子曰:「若不聞伊尹乎?伊尹者,古之聖人也,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澤,則其心愧恥若撻於市。彼人也,我亦人也,彼能而我下能,寧無悲乎?」從者曰:「若是則夫子誠過矣!伊尹得湯而相之,湯以七十里之國為政於天下,有人民焉、有兵甲焉而用之,執征伐之權,以為天下君,而伊尹為之師,故得志而弗為,伊尹恥之。今夫子羈旅也,伊尹之事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為而悲哉?且吾聞之:民,天之赤子也,死生休慼,天實司之。譬人之有牛羊,心誠愛之,則必為之求善牧矣。今天下之牧無能善者,夫子雖知牧,天弗使牧也,夫子雖悲之,若之何哉?」遇而歌曰:「彼岡有桐兮,此澤有荷,葉不庇其根兮,嗟嗟奈何!」鬱離子歸,絕口不譚世事。
聖人不知 楚南公問於蕭廖子雲曰:「天有極乎?極之外又何物也?天無極乎?凡有形必有極,理也,勢也。」蕭寥子雲曰:「六合之外,聖人不言。」楚南公笑曰:「是聖人所不能知耳,而奚以不言也。故天之行,聖人以曆紀之;天之象,聖人以器驗之;天之數,聖人以算窮之;天之理,聖人以易究之。凡耳之所可聽,目之所可視,心思之所可及者,聖人搜之,不使有亳忽之藏。而天之所閟,人無術以知之者惟此。今又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勝之甚也!」
牧豭 項羽既自立為西楚霸王,都彭城,狙邱先生自齊之楚,牧豭請見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將見楚王。」牧豭曰:「先生布衣也,而見楚王,亦有說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萊,為天下除暴秦,分封諸侯而為盟主,我將勸之以仁義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國之勳舊何?」狙邱先生不悅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貧無豭,而為人牧豭,豭蕃則主人喜而厚其傭,不則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蔫,詰朝而放之,使其蹢躅於叢灌之中,鼻糞壤而食腥穢,籍朽翳薈,負途以遊,則皆繇繇然不苦牧,而獲主人之歡,以不後臣之傭。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術,臣靳欲專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豭,主人怪之,恆不足其傭。於是為豭作寢處焉,高其垣,潔其槽,旦而出之,日未入而收之,擇草以食之,不使啖穢臭。豭弗得逸,則皆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國之休慼臣皆豭也,豭得志則王喜,不得其志則王不喜矣,遑恤乎其他。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聽,先生之福也。其或聽焉,而不待其終,則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王必怒。昔者衛鞅以帝王之道說秦孝公,終日不入耳,及以伯術語之,曾未移時,不覺其膝之前,何哉?彼功利之君,鮮不務近而忽遠,故非堯、禹不可與言道德,非湯、武不可與謀仁義。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與立功業計政事者,非謫戍之刑徒,則殺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而欲與之論道德行仁義,是何異於被鹿麋以冠裳,而使與人同飲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無乃抗先生之神而無益於道乎?且先生之德不如仲尼,猶霄壤也。仲尼歷聘諸侯,卒棲棲而無合,然後危於匡,困於宋,餓於陳蔡之間,幾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子之時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竊惑焉。」君子謂狙邱先生有救時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識事勢也。
割癭 夷門之癭人,頭沒於胛,而癭代為之元。口、目、鼻、耳俱不能為用,郢封人憐而為之割之。人曰:「癭不可割也。」弗聽。卒割之,信宿而死。國人尤焉,辭曰:「吾知去其害耳,今雖死,癭亦亡矣。」國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惡春申君之專者,欲言於楚王使殺之。荀卿聞之曰:「是不亦割癭之類乎?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國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已,春申君去,則楚隨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癭也。」
直言諛言 鬱離子曰:「烏鳴之不必有兇,鵲鳴之不必有慶,是人之所識也。今而有烏焉,日集人之廬以鳴,則其人雖恆喜,亦莫不惡之也;有鵲焉,日集人之廬以鳴,則其人雖恆憂,亦莫不悅之也。豈惟常人哉,雖哲士亦不能免矣。何哉?寧非以其聲與?是故直言人皆知其為忠,而不能卒不厭;諛言人皆知其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為藥石,而有益於己,然後果於能聽;知諛言之為疢疾,而有害於己,然後果於能不聽。是皆怵於其身之利害而然也。是故善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為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見利害之實者,為能辨人言之忠與邪也。人慾求其心之惑,當於其聞烏鵲之鳴也識之。」
世事翻覆 鬱離子與客泛於彭蠡之澤,風雲不興,白日朗照,平湖若砥,魚蝦之出沒皆見,畠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無不可者。客曰:「有是哉,泛之樂也!吾得託此以終其身焉足矣!」已而,山之雲出如縷,不頃刻而翳日,風歘然薄石而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淵,輪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而噦,伏而不敢仰視,神逝魄奪如死,曰:「吾往矣!吾終身不敢復來矣!」鬱離子曰:「世事亦若是也。夫千乘之君,坐朝而臨群臣,受言接詞,鮮不溫溫然。一朝而怒,莫敢攖其鋒,其何以異於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謂之儆不信,而死亡於夢寐者亡限也,無亦知泛之樂而不知風之可畏乎。慎兢觀於呂梁,見其觸石而煦沫也,曳足而走曰:『吾何為冒是哉?』沒齒而不涉。君子以為知畏,其賢於海賈遠矣。故三峽之驚湍,望而知其能覆舟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泛之樂而不知風之可畏者,未嘗夫險者也。故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聖人不與也。』言其知禍而弗避也。」
食鮐 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鯸鮐而死,弗哭。司城子問之曰:「父與子有愛乎?」曰:「何為其無愛也?」司城子曰:「然則爾之子死而弗哭,何也?」對曰:「臣聞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苟死。鯸鮐毒魚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是為口腹而輕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歎曰:「好賄之毒其猶食鯸鮐乎?今之役役者無非口腹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說秦 瑕邱子既說秦王,歸而有矜色,謂慎子曰:「人皆謂秦王如虎不可觸也,今僕已摩其鬚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先生天下之獨步也。然吾嘗聞赤城之山有石樑五仞,徑尺而龜背,其下維千丈之谷,縣泉沃之,濕蘚被焉,無藤蘿以為援也。有野人負薪而越之,不留趾而達,觀者皆唶唶。或謂之曰:『是石樑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匪有仙骨乎?』使還而復之。其人立而睨之,則足搖而不能舉,目遠而不敢矚。今子之說秦王,是未睹夫石樑之險者也。是故過瞿塘而不栗者,未嘗驚於水者也;視狴犴而不惴者,未嘗中於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則亦無辭以教僕矣。」
夢騎 芻甿之市,見市子之騎而都也,慕之,顧無所得馬,歸而惋形於色。一夕,乃夢騎,樂甚,寤而與其友言之。其友憐而與俱適市,僦馬與之,騎以如陌。馬見青而風,嘶而馳,駜然而驤,蹴然而若鳧,芻甿抱鞍而號,旋於馬腹之下,馬躍而過之,頭入於泥尺有咫。其友馳救之免。歸乃謂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無乘馬而已。」
石激水 鬱離子曰:「石激水,山激風,法激奸,吏激民,言激戎,直激暴。天下之紛紛生於激。是故小人之作亂也,繇其操之急,抑之甚,而使之東西南北無所容也。故進則死,退則死,進退無所逃也,則安得不避其急而趨其緩也哉?夫人之有欲如嬰兒之慾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能舒徐以開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鋒於頃刻,是何異乎以唾滅火,以瓠捍刃也哉?聖人知其無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及其見陽虎也,則應之曰:『諾,吾將仕矣。』而不與之爭也。陳恆弒其君,告夫三子,不可,則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而不與之辯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鯀堙洪水,禹乃導而疏之,然後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鯀而在禹,何也?激不激之謂也。」
楚巫 楚俗尚鬼,鬼實弗神也,而其巫謀神之。乃陰構於邑俠,請以其利共。邑俠以其情通於國俠,故得悉聞有司之事與訟獄之勝負,驗如響。有不用巫言,則事之已右者必左,已左者必右。於是楚人之奉巫過於奉王令,寧違王禁而不敢違巫言。王聞之怒,命司馬戮巫而焚其祠。國人大噪,相與為訛言。於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群小巫並起為讙,遍國中皆稱鬼。王與令尹謀盡殺巫,以問熊蟄父。熊蟄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於禍福,彼方興用鬼,而吾驟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謂吾怫其情,必怨。夫怨起於微而積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戶無事,而況楚國乎?有事莫不諉諸鬼,則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以御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譸禍而不避亢,亢而後昭其許,則不戶說而喻,然後明正其法,蔑敢違矣。」乃命群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復其祠,國有事亦請焉。而大選縣公,平庶獄,寬徵役,絕請謁,黜貪墨,國邑之俠皆屏跡。巫言多不中,民始懈會。鄙有西師,王集其國老以祈巫,巫不得先聞而失其辭,王以詰國老,國老愕,弗能對。乃屍巫而爇鬼,無一人敢復言鬼。
公孫無人 柳下惠之弟蹠盜於魯,魯國人患之。公孫無人謂展季曰:「舜父瞽瞍而弟象,舜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有諸?」展季惻然無以應。明日而之盜跖,盜跖環甲兵以自衛,揖其兄以入,還而坐,揚揚然問曰:「聖人之聚有道乎?」展季曰:「有。」請問之,曰:「太上以德,其次以政,其下以財。德久則懷,政馳則散,財盡則離。故德者主也,致者佐也,財者使也。致君子莫如德,致小人莫如財,可以君子可以小人,則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惡,聖人兼此三者而弗顛其本末,則天下之民無不聚矣。」盜跖怫然曰:「我之聚人也異於是。驅之以白刃,漬之以赤血。從我者與之,其不從我者屠之,焚燒其室廬,芟翦其妻孥,蕪其土田,割其恩愛,斷絕其顧念,使之不奪不食,舍我奚適。吾將以是橫行於天下,而非若長者之迂也。」展季啞然而返曰:「始吾謂人無不肖,皆異於禽獸,繇今觀之,殆不若矣。」遂隱於柳下,而別其族曰「柳下氏」。
僰人養猴 僰人養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規旋矩折,應律合節。巴童觀而妒之,恥己之不如也,思所以敗之,乃袖茅栗以往,筵張而猴出,眾賓凝嚀,左右皆蹈節,巴童佁然揮袖而出其茅栗擲之地,猴褫衣百爭之,翻壺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鬱離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師戰者,蠢然而螘集,見物則爭趨之,其何異於猴哉!」
良心 鬱離子曰:「人莫不親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親其父母也;莫不愛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愛其子也。故有殺人之父母與子而不顧者。及其父母與子之死,則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猶可道而之善也。人有不能孝於父母,而鍾愛其子者,不思父母之於己,亦猶己之於子也,是其良心雖亡,而猶有存者,亦未至於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聖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之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師也。不然,名雖曰人,與禽獸何別焉?」
飲漆毒水 熊蟄父謂子離曰:「今有病渴,而刺漆汁以飲之。可乎?」曰:「不可。」「育魚於池而患獺,則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則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賦之不均也而用司馬發。司馬發極人力之所至,務盡收以為功,見利而不見民;民入不足以為出,老弱餓殍,田野荒虛,而王未之聞也。王患敵寇之未弭也,而用樂和。樂和悅士卒以剽掠,見兵而不見民;民視之猶虎狼,所過妻孥不保,而王未之知也。是何異乎刺漆汁以止渴,毒池水以禁獺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王民而國非王國矣。」
石羊先生自歎 石羊先生倚楹而歎曰:「嗚呼,予何為其生乎?人皆娭娭,我獨離離,人皆養養,我獨罔罔。謂天之棄之乎?則比人為有知。謂天之顧之乎?則何為使予生於此時?時乎命乎,我獨於罹。東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歸?獨不如魚與鱉乎,潛居於坻;又不如鴻與雁乎,插羽而飛。何不使之為土為石乎,而強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冥冥木木,不知痛癢,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寇之貨,陷之以不測之機。」於是悲風振天,四野淒涼,浮雲不行,霰雪交零,日月為之無光七日。
小人猶膏 鬱離子曰:「小人其猶膏乎?觀其皎而澤,瑩而媚,若可親也。忽然染之則膩,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見於聲,形於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
鷹化為鳩 文山之鷹既化為鳩,羽毛、爪觜皆鳩矣。飛翔於林木之間,見群羽族之翪然集也,瞿然忘其身之為鳩也,虺然而鷹鳴焉,群鳥皆翕伏。久之,有烏翳薄而窺之,見其爪觜、羽毛皆鳩而非鷹也,則出而噪之。鳩倉皇無所措,欲鬥則爪與觜皆無用,乃竦身入於灌。烏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鬱離子曰:「鷹,天下之鷙也,而化為鳩,則既失所恃矣,又鳴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
城莒 莒北離公城莒視絳都,正輿大夫諫曰:「晉天下之大國也,而作絳都,三年然後成,民猶弗堪,而況於莒乎?蕞爾國於晉不百一,以一企百,何異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成而與守者民也,悉莒國之人不直晉一邑,而矧敢視絳。苟有事焉,民集於一隅,三則否矣。」乃損而參之,盡役其老幼,五年而不畢。楚師伐之,民不戰而潰。君子謂:「莒北離公子智不如螘。螘計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則徙,徙各執其事,有蚳者負其蚳以行。今離公為國而不量其力,不喪何待?」
寡悔 鬱離子曰:「食主於療饑,其功在飽,而甘旨不與焉。衣主於禦寒,其功在暖,而華飾不與焉。飽暖主也,甘旨華飾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詭而不實,是專事為客而亡其主也,是猶構九成之樓,而以竹柱也。嗚呼,人之於事也,能辨識其何者為主,何者為客,而不失其權度,則亦庶幾乎寡悔矣夫!」
晚成 屠龍子失馬而治廄,人曰晚矣。屠龍子曰:「折肱而學醫,未晚也。昔者齊桓、晉文公皆先喪其國,而後歸為五伯。越王句踐犧於會稽,而後滅夫差,作諸侯長。知武子囚於楚,而後歸相晉侯,光復先君之業。孫子刖足,而後為大國師,破軍斬將,威動天下。伍子胥喪家出奔,而後入郢復其父兄之仇。范雎折脅拉齒於簀中,而後相秦斬魏齊。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際,孰不謂其當與枯荄落葉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輝煥赫,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於危亡而自暴也,則說已矣。故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猶可芟而望其穭;若以為晚而遂棄之,田卒荒矣。」數月而馬歸,人服其識。
待士 齊宣王與盼子游於囿,出鳥獸魚鱉而觀之,見其馴狎而不驚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問曰:「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慾,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山林處其狐狸、猴猿,沼處其魚鱉,而澤處其鴻雁乎?」王曰:「然。」盼子曰:「王必以肉飽其虎豹,果飽其猴猿,稻粱飽其鴻雁,雞鶩飽其狐狸乎?」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日無肉,猴猿一日無果,鴻雁一日無稻粱,狐狸一日無雞鶩,則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澤沼處虎豹、狐狸、猴猿,而山林處鴻雁、魚鱉,則王能馴之乎?」王曰:「不能也。」曰:「然則王之所以處鳥獸魚鱉無不得其所矣,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報王矣。今濟與洸鬥,河濟洸泗同溢,民庶流離,無人以拯之,臣請舉豹。三晉合兵伐我,侵車東至阿,無人以禦之,臣請舉虎。瀛博之間海溢,水冒於城郭,無人以疏之,臣請舉鱉。四郊多壘,烽火不絕,狗偷鼠竊,乘時而興,無人以治之,臣請舉狐。戎卒相持,千里饋餉,禾黍不登,倉廩空竭,無人以理之,臣請舉雁。禮典違闕,紀法失守,敵國使至,無人以應之,臣請舉猴。忠信不孚,民隱其情,斷獄多闢,無人以明之,臣請舉猿。力本無貲,草萊滋蔓,田野荒蕪,無人以闢之,臣請舉狸。而王可以坐鎮齊國矣。」王勃然色變。盼子曰:「王無怪也,臣以為王不惜桑麻之之地,以為山林沼澤;不惜人食,臣養禽獸者,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則必於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見有惟其性之慾而弗逆者也,未見有處之必以其處,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則王之所重輕,人知之矣,而又欲繩之以王之徽纆,範之以王之榘度,強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願,則任王之事者,非圖脯,則有所不得已焉耳。而慾望其悉心竭力,與王共治齊國,是何異乎築枯籜以防水,鑽朽木以取火哉?」於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獸,開沼澤,與民共之;禮四方之賢士,立盼子以為相。齊國大強秦、楚,致霸,盼子之力也。
蛇蠍 楚人有見蛇蠍而必殺之者;又有曲為之容,而惟恐人之傷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鬱離子曰:「其亦殺之者是,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於人,傷成而受罪,律也。今蛇與蠍未嘗傷人,而輒殺之,不已甚乎?」鬱離子曰:「是非若所及也。夫人與物之輕重,較然殊矣。蟲蛇之無知,而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鳥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鳥之巢,著為典訓。故孫叔敖見兩頭之蛇殺而埋之,其母以為陰德。君子不非焉,況毒人之蟲,中之者不死則痍,而曰必待其傷成而後可殺,是以人命同於蟲蛇,其失輕重之倫,不亦甚哉?近世之為異端,以殺物為有罪報,而大小善惡無所別,故見惡物而曲為之容,私於其身為之,而不顧其為人之害,其操心心之不仁可見。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
鵋䳢好音 吳王夫差與群臣夜飲,有鵋䳢鳴於庭,王惡,使彈之。子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彈也。」王怪而問之。子胥曰:「王何為而惡是也?夫有口則有鳴,物之常也,王何惡焉?」王曰:「是妖鳥也,鳴則不祥,是以惡之。」子胥曰:「王果以為不祥而惡之與?則有口而為不祥之鳴者,非直一鳥矣,王之左右皆能鳴者也。故王有過,則鳴以文之;王有欲,則鳴以道之;王有事,則鳴以持之;王有聞,則鳴以蔽之;王臣之順己者,則鳴以譽之;其不順己者,則鳴以毀之。凡有鳴必有為。故其鳴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聽之而不疑。是故王國之吉凶惟其鳴,王弗知也,則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鳥鳴是虞?夫吉凶在人,禽獸何知,若以為不祥,則慮而先為之防,求吾闕而補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
靳尚 屈子謂楚襄王曰:「王之所以愛靳尚者,謂其善任使令與?夫國王國,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獲,是楚人之聽於靳子也,以王故。然則靳子無王不可也,而王亦何賴於靳子哉?今王委國靳子,食不由靳子則不甘於口,衣不繇靳子則不安於體,出號令不繇靳子則王心惘然以為不足,臣竊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惡來輩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迎合,自以為大忠於王,而不知為王集天下之怒,牧野之聚,王亡而身與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鑒往轍,而王蠱是裕。王忱有德令,則靳子收其恩,曰:『餘實為之。』民弗堪命,則曰:『餘將若王何?』利究於下,而怨歸於上。臣恐楚國之非王國也。」襄王大怒,放屈子於湘江之源。屈子去楚,楚乃大弱於秦。
論樂 熊蟄父居楚,有見聞必言,不待王之問也。及其之宋,宋王雖問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於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無乃異乎?」熊蟄父曰:「子亦嘗學樂乎?鼓鐘縣矣,和之以琴瑟,間之以笙磬,合止梲敔,然後八音諧而簫韶成矣。今有陳箏築笛缶,間以鐃鈸,和以羯鼓,雖有鳴球磬筦,其可以雜奏乎?是故雷不鳴於啟蟄,而鳴於日至,則夭道變;雞不鳴於向晨,而鳴於宵中,則人聽惑。」
招安 鬱離子曰:「勸天下之作亂者,其招安之說乎。非士師而殺人,謂之賊;非其財而取諸人,謂之盜。盜賊之誅,於法無宥。秦以苛政罔民,漢王人關盡除之,而約三章焉:殺人、傷人及盜而已。秦民果大悅歸漢,漢卒有天下。繇是觀之,豈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能自治,於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殺之權,使之禁暴誅亂,抑頑惡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亂不誅,頑惡者不抑,善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從之,亦已甚矣;而又崇之以爵祿,華之以寵命,假之以大權,使無辜之民不可與共戴天者,釋其讎而服事焉,是誠何道哉!遂使天下之義士喪氣,勇士裂眥,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祿,故曰勸天下之作亂者,招安之說。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則舞乾羽而苗格,非與?」曰:「甚哉!俗儒之梏於文以誤天下也。《舜典》曰:『竄三苗於三危。』又曰:『分北三苗。』夫竄與分北,皆非撫納降附之詞也,則豈因其來格而遂為之哉?非人情也。聖人豈為之?必也以兵臨之,而後分北。其來格者安之,頑不悛者竄之耳。又況乾羽,非特文舞,則非曰誕敷文德,而遂弛其伐苗之謀,明矣。《臯陶》曰:『苗頑弗即工,帝念哉,念茲在茲。』則有虞之君臣,不頃刻而忘苗,可想而見,豈若後世衰微偷情之君臣,以姑息為幸,而以勸賢之爵祿,勸天下之大憝哉!」盜犨以如芒之鉤,繫八尺之絲,構牛舌而牽之,宵夜而牛隨之行,莫之違也。故世之善盜牛者稱犨焉。鬱離子曰:「是所謂盜道也。中其肯,扼其害,操其機而運之,蔑不從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盜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盜用之矣。」
種穀 罔與勿析土而農,耨不勝其草,罔並薙以焚之,禾滅而草生如初,勿兩存焉。粟則化而為稂,稻化為稗,胥顧以餒。乃得訴於後稷曰:「谷之種非良。」問而言其故,後稷曰:「是女罪也。夫谷繇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動而治其畝,靈雨降而播其種,蜩螗鳴而芸其草,糞壤以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刪其非糞,不使傷其根;其植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疏暵溉,舉不違時,然後可以望有秋。今女不師諸先民,而率繇乃心,以遏天生,乃弗懲爾躬,而歸咎於種之非良,其庸有愈乎?」
汪罔僬僥 汪罔之國人長,其脛骨過丈,捕獸以為食,獸伏則不能俯而取,恆饑焉。僬僥之國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為食,蜩飛則不能仰而取,亦恆饑焉。皆訴於帝媧,帝媧曰:「吾之分大塊以造女也,雖形有巨細,而耳、鼻、口、目、頭,腹、手、足、心、肝、腑、腸、毛孔、骨節,無彼此之多寡也。長則用其長,短則人用其短,不可損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麼乎其微,而根、幹、枝、葉莫不具矣。若卵之有殼,塊乎其冥,而羽毛、觜抓無不該矣。今女欲為核之仁乎,卵之殼乎,是在女矣,非吾所能與也。」
神仙 虺韋問於羅離子奇曰:「或稱神仙,有諸?」曰:「有之。」曰:「何以知之?」曰:「以物。」請問之。曰:「狐,獸也;老楓,木也,而皆能怪變。人,物之靈,夫奚為不能怪變?故神仙人之變怪者也。怪可有不可常,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以知之?」曰:「天以其氣分而為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異形,則所受殊矣。修、短、厚、薄各從其形,生則定矣,惟神仙為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無二。天者眾物之共父。神仙,人也,辦子之一也,能超乎其群而不能超乎其父也。夫如是而後元氣得以長為之主,不然則非天矣。」
貪利貪德辯 鬱離子曰:「貪與廉相反,而貪為惡德,貪果可有乎?匹夫貪以亡其身,卿大夫貪以亡其家,邦君貪以亡其國與天下,是皆不知貪者也。知貪者其惟聖人乎。聖人之於仁義道德,猶小人之於貨財金玉也,小人之於貨財金玉無時而足,聖人之於仁義道德亦無時而足。是故文王、周公、孔子皆大聖人也。文王視民如傷,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繼日,坐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聖人之貪於仁義道德若是哉!故以其貪貨財金玉之心而貪仁義道德,則昏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於貨財金玉則貪,而於仁義道德而廉,遂使天下之人專名貪為惡德而惡之,則小人之罪也。」
論鬼 管豹問曰:「人死而為鬼,有諸?」鬱離子曰:「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則必有死。自天地開闢以至於今,幾千萬年,生生無窮,而六合不加廣也,若使有生而無死,則盡天地之間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勢也。既死矣而又皆為鬼,則盡天地之間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為鬼者,罔也。然而二氣之變不測,萬一亦有魂離其魄而未遂散者,則亦暫焉而不能久也。夫人之得氣以生其身,猶火之著木然。魂其燄,體其炭也。人死之魂復歸於氣,猶火之滅也,其燄安往哉?故人之受氣以為形也,猶酌海於杯也,及其死而復於氣也,猶傾其杯水而歸諸海也,惡得而恆專之以為鬼哉?曰:「然則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虛乎?」曰:「是則同氣相感之妙也。是故方諸向月可以得水,金燧向日可以得火,此理之可見者也。虞琴彈而薰風生,夔樂奏而鳳凰來,聲氣之應不虛,故鬼可以有可以無者也。子孝而致其誠,則其鬼繇感而生,否則虛矣。故廟則人鬼享,孝誠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繼絕世以復明祀,豈其鬼長存而餒,乃至此而復食耶?」
江淮之俗 江淮之俗,以鬥指寅、申、亥為天、地、水三官,按罪錫福之月,而致齋以邀祥焉。滿三年計之,多不得祥而得禍。人曰:「若是乎鬼神之渺茫也。」鬱離子曰:果若是,則鬼神不渺茫矣。夫神聰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聰明也,故無蔽焉;惟其正直也,故無私焉:無蔽無私不可欺也,則亦不可媚也。今擇其按罪錫福之辰而齊焉,是欺之也、焚香焫燭,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識者不受欺與媚,而況於聰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齊者,非濫官、汙吏、奸胥、悍卒,即市井豪儈及鉅商大賈之為富而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錫福之典,則斯人也降之祥乎?降之禍乎。故曰若是則鬼神不渺茫矣。
嶽祠 鬱離子觀於嶽祠,悵然歎曰:「悲哉!先王之道隱,而鬼神亦受人之誣也,而況於人乎?」管豹問曰:「何也?」鬱離子曰:「若不聞聖人之言曰: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禮之祭也。今也又從而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誣且褻乎?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福善禍淫天之道也。使誠有鬼司之,猶當奉若帝命,其敢受非禮之祈而淫縱其禍福於其所不當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濁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天下貴大同 海島之夷人好腥,得蝦、蟹、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則咻焉。裸壤之國不衣,風冠裳則駭,反而走以避。五谿之蠻羞蜜唧而珍桂蠹,貢以為方物,不受則疑以逖。鬱離子曰:「世之抱一隅之聞見者,何莫非是哉!是故眾醉惡醒,眾貪惡廉,眾淫惡貞,眾汙惡潔,眾枉惡直,眾惰惡勤,眾佞惡忠,眾私惡公,眾嫚惡禮,猶鴟鴞之見人而赫也。故中國以夷狄為寇,而夷狄亦以中國之師為寇,必有能辨之者,是以天下貴大同也。」
麋虎 虎逐麋,麇奔而闞於崖,躍焉,虎亦躍而從之,俱墜而死。鬱離子曰:「麋之躍於崖也,不得已也。前有崖而後有虎,進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則有死而無生之冀;進而躍焉,雖必墜,萬一有無望之生,亦愈於坐而食於虎者也。若虎則進與退皆在我,無不得已也,而隨以俱墜,何哉?麋雖死而與虎俱亡,使不躍於崖,則不能致虎之俱亡也。雖虎之冥,亦麋之計得哉。嗚呼,若虎可以為貪而暴者之永鑒矣!」
躁人 晉、鄭之間有躁人焉,射不中則碎其鵠,奕不勝則齧其子。人曰:「是非鵠與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病躁而死。鬱離子曰:「是亦可以為鑒矣。天民猶鵠也,射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則中矣;兵猶子也,行之者我也,行得其道則勝矣。致之無藝,用之無法,至於不若人而不勝其憤,恚非所當恚,烏得而不死?」
立教 鬱離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獲,則不得其心者十恆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甚之色與聲並厲。左右承顏而接官,懼其怒之將己遷也,而亦以厲出之。受指使者不知吾怒之所在,則倉惶而愈亂,愈不得於吾心,則吾之怒愈加,出愈厲。承顏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甚而愈吾違。故小怒則小違,大怒則大違,雖以劍挺臨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勞之;用其長而避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蹷;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齎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誨之循循,出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後懲之而不敢懟,刑之而不敢怨。詩曰:『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以為民之父母矣。」
應侯止秦伐周 秦起兵欲攻周,國人皆不與。應侯謂秦昭王曰:「臣之裡公孫弗忌,弱其鄰之老而謀食飲之,裒其徒謂之曰:『彼予鄰之叟也,富而嗇,吾將與若往食飲之。』其徒曰:『彼雖富而甚嗇,其奚以食飲之?』曰:『我且盜之。』其徒皆愀然。明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謀鄙,盍更諸?』曰:『我將脅而取之。』其不從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請以貨先為之市,具禮召主人而酬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為常,不數歲,吾將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從之。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諸人均也,而有從不從焉者,避其名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無桀、紂之惡,無辭而攻之,誰甘受其名?臣固知國人之不與也。」
四
樹怨 鬱離子曰:「樹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己而輕人也。所重在此,所輕在彼,故常自處其利而遺人以不利,高其智以下人之能,而不顧夫重己輕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則爭。故爭之弗能,而甘心以讓人者,勢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勢至力足而有所不為,然後為盛德之人,雖不求重於人,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輕之,是謂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驕,有不自己出,則不問是非皆以為未當,發言盈庭,則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默默焉。然後揚揚乎自以為得,而不知以其身為怨海,亦奚益哉?昔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賢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檢其身,使亡國敗家接踵相繼,亦獨何哉?」
唐蒙薜荔 唐蒙與薜荔俱生於松、樸之下,相與謀所麗。唐蒙曰:「樸,不材木也,薈而翳。松,根石髓而生茯苓,是惟百藥之君,神農之雨師,食之以仙。其膏入土,是為琥珀,爰與冰玉、瑯玕同為重寶。其幹聳壑而幹霄,其枝樛流,其葉扶疏,爰有百樂弦筦之音。吾舍是無以麗矣。」薜荔曰:「信美,然繇僕觀之,不如樸矣。夫美之所在,則人之所趨也。故山有金則鑿,石有玉則劚,澤有魚則竭,藪有禽則薙。今以百尺梢雲之木,不生於窮崖絕穀人跡不到之地,而挺然於眾覿,而又曰有茯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久矣。」乃梟而附於樸,鑽蠐螬之穴以入其條,纏其心而出焉。於是樸之葉不生,而柯枚條幹悉屬於薜荔,中虛而外皮索籜如也。歲餘,齊王使匠石取其松以為雪宮之梁。唐蒙死,而薜荔與樸如故。
畏鬼 荊人有畏鬼者,聞槁葉之落與蛇鼠之行,莫不以為鬼也。盜知之,於是宵窺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後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實取之也。」中心惑而陰然之。無何,其宅果有鬼,繇是物出於盜所,終以為鬼竊而與之,弗信其人盜也。鬱離子曰:「昔者趙高之譖蒙將軍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動之。二世之心疑矣,乃遏其請以怒恬,又煽其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諫也,則揣其志而先宣之,反覆無不中。於是君臣之猜不可解,雖謂之曰:『高實為之。』弗信也。故曰:『讒不自來,因疑而來;間不自人,乘隙而入。』繇其明之先蔽也。」
賞爵 鬱離子與艾大夫偕謀盜,士有俘盜以請賞者,予之金,不願而請爵。大夫不可,鬱離子請予之。大夫曰:「爵王章也,弗可濫也。」鬱離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嘗觀於圃人矣,果實之未摘,雖其家人不敢求嘗焉;及其既摘,而餘則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漢曲之處女,色若朝虹,觀者慕之,不敢求也;一旦於倡家,則儇子、佻夫、庸奴、賤皂之有金者,皆得而覬之。今朝遷之尊爵,大盜得之,士之有恥者弗欲仕矣,而猶有願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北鄙之僚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竊食其瞉,於是室家離心。子必悔之。」
井田可復 或問於鬱離子曰:「井田可復乎?」鬱離子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德戡大亂則可也。夫民情久佚則思亂,亂極而後願定。欲謀治者必國民之願定而為之制,然後疆無梗,猾無閭。故令不疚而行。」請問之,曰:「天下之宴安也,人不嘗苦辛,不知亂之無所容其身,而易於怨上。故一拂其欲,則憤激而思變,有從而倡之,亂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紛更焉,非為苟也,畏未得其利而先睹其害也。故民猶馬也,廄牧以安之,豆粟以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鬣而奔風,牝鳴而牡應,嘶馳騠突,惟意所如,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負鹽車,歷羊腸,流汁踠足,饑不得秣,倦不得息,踰數百千里而歸,望皂櫪如弗及,見圉人而敂沫,則雖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調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聖人與時偕行,時未至而為之,謂之躁;時至而不為之,謂之陋。今民風不淳,而古道之廢興,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德戡大亂,則井田亦可復也。」
竊糟 客有好佛者,每與人論道理,必以其說駕之,欣欣然自以為有獨得焉。鬱離子謂之曰:「昔者魯人不能為酒,惟中山之人,善釀千日之酒,魯人求其方,弗得。有仕於中山者,主酒家,取其糟歸,以魯酒漬之,謂人曰:『中山之酒也。』魯人飲之,皆以為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來,聞有酒,索而飲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誇予可也,吾恐真佛之笑子竊其糟也。」
論物理 鬱離子曰:「天地之呼吸,吾於潮汐見之:禍福之素定,吾於夢寐之先兆見之;同聲之相應,吾於琴之弦見之;同氣之相求,吾於鐵與磁石見之;鬼神之變化,吾於雷電見之;陰陽五行之消息,人命係其吉凶,吾於介鱗之於月見之;祭祀之非虛文,吾於豺獺見之;天樞之中,吾於子午之針見之;巫祝之理不無,吾於吹蠱見之;三辰六氣之變有佔而必驗,吾於人之脈色見之,觀其著以知微,察其顯而見隱,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於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
慎爵 鬱離子謂執政者曰:「物之所貴於天下者,以其少有而難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黃金如土,則人皆得而有之,其何以能貴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覬,然後王命尊而榮辱行。此鼓舞天下之奇貨也。昔者趙王得於闐之玉以為爵曰:『以飲有功者。』邯鄲之圍解,王跪而執爵進酒,為魏公子壽,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無以為賞,乃以其爵飲將士,將士飲之皆喜。於是趙人之得爵飲,重於得十乘之祿。及其後王遷以爵爵嬖人之舐痔者,於是秦伐趙,李牧擊卻之,王取爵以飲將士,將士皆不飲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當,則反好以為惡。不知寶其所貴而已矣。」
天裂地動 或曰:「《傳》曰:『天裂陽不足,地動陰有餘。』然乎?」鬱離子曰:「天道幽微,非可億也。然以吾觀之,天裂陽不足是也;地動陰有餘未必然也。夫天渾渾然氣也,地包於其中,氣行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動焉,豈地之自動乎?觀乎地之動也,蓋象夫震掉顫惕,而不為跳躍奮舞之狀也。夫既不為跳躍奮舞,則豈地之自動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則地之動也,非其自動也,繇其所麗者有所不恆而使之然也。猶舟之在水,其動也繇乎水,非舟之自動也。吾固曰天裂陽不足是也:地動亦陽不足,而非陰有餘也。」
羹藿 鄭子叔逃寇於野,野人羹藿以食之,甘。歸而思焉,採而茹之,弗甘矣。鬱離子曰:「是豈藿之味異乎?人情而已。故有富而棄其妻、貴而遺其族者,繇遇而殊之也。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屨,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從於患難之中也。』故論功而未及者皆不怨,非術也,誠之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