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詩曰: 人世姻緣亦最奇,變無為有甚難期。
饒伊防禦千般巧,早出重垣向別啼。
這首詩,單表人的姻緣,有個定數。由今看來,定數雖不可逃,其中變幻又不可測。明明是我妻子,偶起個風波,卻失去了。明明不是我妻子,偶湊個機關,卻又得了。其間離合,難以發舉。
看官請聽,話說湖州府清白鎮地頭,有百十戶人家,內有一瞽者,姓何,起課最靈。遠近皆來問卜,無有不驗,因此人稱他個號,叫做「賽康節」。每日間,任你沒生意,除食用外,也有兩多銀子餘剩,時附近有個杜家,見他生意好,把個女兒,叫做羞月,與他為配。不知那羞月極其伶俐,如何肯嫁瞎子?迫於父母的主意,縱沒奈何,心下實是不快。 「賽康節」自得了這老婆,眼雖不見,但聽得人人喝道好個娘子,他便愛惜勝如金玉,祇去溫存老婆,把生意都丟冷了。間有人來問卜,也不甚靈驗,十分中祇好一二分生意。還有好笑處,正在那裡要起課,想著老婆,竟摸了進去。任人在外邊等候,就喚他亦不肯就出,因此生意更不濟了。這叫做: 祇貪恩愛好,那顧利名高。
始信無鋒刃,教人骨髓焦。
看官,你道何瞎子祇管摸進去做甚?因他耳朵裡常聽人說:瞎子的老婆,從沒個不養漢的。他惟恐妻子做出這樣事來,故此不時摸將進去。適一日,羞月正在灶下燒火。何瞎子走進房去,將手向床邊一摸,不見。向馬桶邊一摸,又不見,復摸到吃飯的桌邊,也不見!便叫道:「娘在哪裡?」羞月對他一啐道:「呸!你祇管尋我做甚?」瞎子道:「我聞得像有腳步響呢?」羞月道:「有這等奇,我臥房裡,哪個敢來!」那瞎子道:「像有人說話響呢?」羞月道:「呸!著鬼了,影也沒有,卻說恁般話。你不要痴,你老婆不是那等人,不是我誇口,我若肯養漢,莫說你一個瞎子,再添幾個瞎子,也照管我不來!」何瞎笑道:「我方說得一句,就認起真來。」依舊摸了出去。正是: 祇因一點水,惹起萬波濤。
卻說隔壁有個小夥叫做烏雲,綽號又叫火裡焰。這烏雲到處出熱,凡有人央他,極冰冷的事,有了他就像火滾起來。故人取他的渾名,叫做「火裡焰」。他與何家僅一壁之隔,何瞎因沒了眼目,一應家使用的,都相煩他,遂做了通家弟兄。羞月叫他叔叔,他叫羞月嫂嫂,穿房入戶,不以為意。這時何瞎夫妻鬥口,他剛在廚下整飯,聞得羞月的話,心下忖道:「怪不得我到那邊去,嫂嫂頻把眼兒睃我,我因好弟兄,不曾在意。這樣看起來,我不要痴了,把塊好羊肉丟在別人口裡去!等我去混一混看。」便悄悄地走入羞月臥房來。
恰值羞月正在便桶小解,見烏雲走來,忙把裙兒將粉白的屁股遮好。烏雲笑嘻嘻的道:「嫂嫂解手啊!」便向袖內摸出一張草紙來,雙手遞過去,道:「嫂嫂,頭一張不要錢!」羞月劈手打落道:「叔叔,這事你做得對麼?還不快走!」烏雲應前道:「是,就走。」及回頭看,羞月並無怒容,卻一眼看著他走。
走回家想道:「有趣。口兒雖硬,眼兒卻送我出來。且不要忙,明日少不得要央我,那時隨機應變。」 到了明日,羞月果在隔壁叫道:「烏叔叔,你哥要託你個事。」那烏雲聽得,便麻了三四分,忙應道:「來了。」急跑過來道:「嫂嫂要做甚的?」羞月笑道:「昨日言語唐突,叔叔莫惱。」烏雲道:「怎敢著惱!妓嫂就掌我幾下,亦不惱。」更歪著臉過去道:「嫂嫂,試打一下看。」羞月笑道:「我有手也不打你這涎面,與你說正經話,哥哥這會忙,有包碎銀子煩你去煎。」烏雲道:「當得。」接住銀便去了。
這羞月見他走了,歎口氣道:「我前世有甚債,今世遭這個丈夫!多承烏叔叔在此走動,我看了他,愈傷我心,幾時按納不下,把眼去送情,他全然不解。陡的昨日走進房來調戲我,我假意說幾句,甚是懊悔,故今日又喚他來安慰他。天嚇,這淺房窄戶,且那瞎物又毒,半刻不肯放鬆。就是要做,哪裡去做?」歎了口氣,便靠在桌上假睡。
不一時,烏雲煎了銀子,竟奔羞月房裡來。見她憑幾而臥,便輕輕用手去摸她的奶,摸了這個,又摸那個。羞月祇道是瞎子摸慣的,不以為意。烏雲見她不問,又把嘴靠在羞月的嘴邊,把舌頭撈一撈。羞月把頭一扭,方見是烏雲。忙起身道:「叔叔難為你。」祇見布簾外,瞎子摸進來,道:「難為叔叔,快燒鍾茶與他吃。」烏雲答道:「自家弟兄,怎說這話。」辭別回家。不勝喜道:「妙!舌頭還是香的。這事有七八分了。」暗笑道:「這賊瞎,看你守得住否?」有詩為證: 為著佳人死也甘,祇圖錦帳戰情酣。
致教踏破巫山路,肯使朝雲獨倚欄。
卻說羞月見烏雲去了,心下亦著忙道:「虧我不曾喊出甚的來,祇說難為你三個字。幸瞎子纏到別處去,還好遮掩。若再開口,可不斷送了他!冤家,你也膽大,摸了奶,又要親嘴,我若睡在床上,連那個東西也幹了去了。冤家,你空使了心,那瞎子好不厲害,一會也不容你空閑。我就肯了,那個所在是戲場,你也怎得下手?」一頭想,一頭把隻腳兒來搖。適烏雲又走來,見她地下一隻紅繡鞋兒,忙拾起來笑道:「嫂嫂好小腳兒!」宛似那: 紅荷初出水,三寸小金蓮。
羞月道:「羞人答答的,拿來還我。」烏雲就雙膝跪下,將鞋頂在頭上道:「嫂嫂,鞋兒奉上。」羞月一笑來搶,烏雲就乘勢攔腰一抱,正要伸手去扯她褲子。祇聽得門響,那瞎子又進來了。烏雲忙放了手,把身往地下一倒,如狗爬了數步,閃到後窗,輕輕跳出窗外,向羞月搖手討饒。祇見那瞎問道:「娘和誰笑?」羞月道:「我自家笑。」何瞎道:「為甚麼笑!」羞月道:「我又不著鬼迷,你祇管走進走出,豈不好笑?」何瞎亦笑道:「今日沒生意,我丟你不下,故來陪你。」一屁股就羞月身邊坐下。烏雲見支吾過了,始放心走回家去。恨道:「賊瞎再遲一會進來,便被我上釣了。吃這賊瞎撞破,叫我滿肚子火哪裡發?我看嫂嫂十分有情於我。怎得個空,等我兩人了了心願,死也甘心!」想了一會道:「妙!妙!我看她洗香牝的坐盆,傍著我家的壁,待我挖個孔兒,先遮好了,等她來洗時,把手去摸她一把,看她怎生答應?」 忙去安排停當,側耳聽聲。聞得傾湯水響,烏雲便走去,拿開壁孔,瞧將入去。祇見羞月把褲兒卸下,坐去盆中去洗。烏雲看得親切,便輕輕將手向屁股跟前,香噴噴的牝兒內一摸。那羞月祇道是甚麼蟲之類,猛的叫了一聲,道:「呀,不好了!」何瞎忙忙摸來,問道:「娘怎麼了?」羞月轉一念,曉得是烏雲做作,便遮掩道:「好古怪,像有個蟲在我腳上爬過。」何瞎聽罷,也丟開去了。卻說烏雲,把這隻摸牝的手,聞了又聞,道:「種種香氣俱好,祇有這種香氣不同,真是天香!怎不叫人消魂?明日不到手,我須索死也!」想了一夜。
次日早晨,曉得何瞎子生意是忙的,他便鑽入羞月的房中去。羞月見了笑道:「叔叔,你心腸好狠,怎下得那毒手?」烏雲跪下道:「嫂嫂,可憐救我一救!」羞月道:「冤家,不是我無心,那瞎就進來了,如之奈何?」烏雲道:「此時生意正忙,有一會空。把我略貼貼兒,就死也甘心!」羞月見說得動情,便不做聲。烏雲便去解她褲兒,摟抱上床,忙把那物插了進去,正要抽動,祇聽得腳步響,羞月道:「不好了,來了。」忙推開,立起身來,一頭繫褲子,一頭走到房門邊立著,推烏雲快去。烏雲回到家中,那個物事,直突突不肯軟,流涎不了。又聽了一會,瞎子出去了。烏雲又走到窗子邊道:「嫂嫂,我再來完了事去!」羞月道:「莫性急,弄得不爽利。我想一計,倒須在他面前弄得更好。」烏雲驚道:「怎的反要在他面前弄得?」羞月道:「你莫驚。我已想定了,你下午來,包你飽餐一頓。」有詩道: 欲痴熬煎不畏天,色膽覿面恣淫姦。
不怕人羞並人憎,又抱琵琶過別船。
其時烏雲半信半疑,到下午走過來,見何瞎和羞月共凳兒坐著。羞月見烏雲來,即對何瞎道:「你去那邊凳上坐坐,我要管隻鞋兒,你坐在這裡礙手礙腳。」何瞎應一聲,便起身去睡在春凳上,羞月向烏雲點點頭,烏雲輕輕挨過來。就在那凳上,各褪下小衣,緊緊地摟了抽送。抽到百十來抽外,裡面有些水來,便不免隱隱有些響聲。那瞎子目雖不見,耳朵是伶俐的,問道:「娘,甚麼響?」羞月道:「沒甚麼響。」何瞎道:「你聽,響呢!」羞月道:「是老鼠數銅錢響。」瞎子道:「不是!青天白日,如何得有?」烏雲見瞎子問,略略輕緩,那響亦輕,何瞎子便閉了嘴。烏雲又動蕩起來,此番比前更響。何瞎道:「娘,又響了,你聽得麼?」羞月道:「不聽得。」何瞎道:「你再聽。」羞月道:「有甚人在屋裡入牝響,偏你聽得這許多響!」烏雲此時不動,又不響了。何瞎道:「好古怪!」烏雲忍耐不住,那響聲又發作起來。何瞎道:「又響哩!」羞月道:「我祇道是甚麼響?原來是狗舐冷泔水響。」何瞎道:「不像。」烏雲又住手。歇了一會,漸漸又響起來。何瞎道:「明明響得古怪。」羞月道:「啊!是貓嚼老鼠響。」何瞎道:「不是。」不想烏雲弄在緊溜頭上,哪裡住得手,哪裡顧得響?越抽得狠,越響得兇!何瞎道:「古怪!古怪!這響,響得近了。娘你再聽聽。」羞月也正在酥麻的田地,含糊答道:「是響,是響,是隔壁磨豆腐響。」何瞎道:「不是,不是,等我來摸看。」便立起身來。烏雲早已了事閃開,羞月忙去坐在坐桶上,卻是響聲已歇了。羞月道:「哪有甚響?偏你耳朵聽得!」何瞎站住腳,側耳一聽道:「如今不響了。」卻亦疑個不了。
你道這大膽的事,也敢做出來?正所謂「聰明的婦人,賽過伶俐漢」。以後二人情興難遏,又礙著瞎子,婦人便心生一計。把些衣服浸在腳盆內,以屁股向上突起,叫烏雲從後面插入,假裝在搓洗衣服,憑他抽送,入弄其前。雖後面入與前面入,響聲不異,而瞎子聞知,卻更不疑。方明好了。不想兩個淫心愈熾,日日要如此,便日日洗衣服﹔時時要如此,便時時洗衣服。晴也洗,雨也洗,朝也洗,夕也洗。那瞎子不知聽了多少響聲,心下疑道:「就有這許多衣服洗?」心中便猜著了九分九。
一日,又聽得響,何瞎故意自己要出去,走從衣盆側邊過。約近,便裝一個虎勢,突然撲將過去,果摸著兩個人,便一把扯住衣服喊道:「是哪個姦我的老婆?」死也不放。烏雲曉得瞎子的利害,忙把衣服撒下跑了。瞎子拿了這件衣服,跳出大門,喊道:「列位高鄰,有人行姦!奪得他的衣服在此,替我認認,好去告他!」祇見走出幾個鄰舍來,把衣服一認道:「這是火裡焰的。」瞎子聽了愈怒道:「這狗骨頭!我待他勝若嫡親兄弟,如何也幹那個勾當?」內中有一個人道:「阿哥待得他好,阿嫂難道不要待他好的?」眾人都笑起來。有一個老成的人勸道:「何先生,我勸你,你是個眼目不便的人,出入公門,一不便﹔打官司又要費錢,二不便﹔像這不端正的婦人,留在身邊,她日後沒有大禍,必有逃奔,三不便﹔依我眾人勸你,叫烏雲完了地方上的事,陪了你的理。把這個婦人,送回孃家去別嫁了人,這是長便。若留在身邊,你喜她不喜,恐你的身子不保,請自三思。」 何瞎子聽了這一段話,點點頭道:「這話有理!這話有理!」於是進內去四周一摸,卻摸不著婦人。那婦人反嘮嘮叨叨,說她的有理,被瞎子一把扯住那婦人的耳朵,都咬開了。正值她的孃家有了人來,便領回家去。那烏雲浼出一個相知弟兄,安排幾桌酒,請了地方鄰裡,又湊了幾兩銀子,託了好弟兄與何瞎子,討了羞月,搬去他方居住去了。
古來說得好:破糞箕對著支苕掃。再無話說,況何瞎是個瞽目之人,祇該也尋個殘疾的做對。討這如花似玉的妻子,怎不做出事來?如何管得到?看官,你道是否? (本段完)
第五段 儆容娶 浪婆娘送老強出頭 知勇退復舊得團圓
詩曰: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人骨髓枯。
這首詩,乃昔日純陽祖師歎世人墮迷色慾、精髓有限,不知進退,致精竭髓枯,未有不喪身絕命者。因說徽州府休寧縣,有一人姓陳名簡,家事甚殷,年至五十,才生一子。七歲時,便請先生命名上學。因對先生道:「學生年老,止生此子,欲取一名。今觀俗稱,非金即玉,孩子恐折他福,須取低微些﹔非貓即狗,又近於畜牲所生。求先生取一名,祇要微賤些,不近於禽獸就罷了。」那先生道:「便取為先生何如?」陳簡道:「又來取笑了。世上最尊貴者,莫如師範,小兒焉敢呼此?」那先生道:「你不知道先生的苦處:第一要趨承家長﹔第二要順從學生,第三要結交管家。三者之中,缺了一件,這館就坐不成了。如何不微不賤?」陳簡道:「先生戲言耳!也罷,「先」字改了「生」字罷,就叫做「生生」。」固取名為「生生」。
這生生卻也領意,讀十餘年書,雖不大通,粗粗文理,卻也解得出。不覺十八歲了。生生嫌名字不好,又不好改了父的命名,祇得去了一個「生」字,換個「魯」字,叫名「魯生」。父親與他娶了一房妻子汪氏。做親一載,汪氏腹中有五個月身孕。徽州鄉風:兒大俱各生理。陳簡便打發魯生出門,道:「是男兒之志在四方,豈斃於妻兒枕邊!」陳簡即兌了五百餘兩本錢,交付魯生。又託表弟蔣尚義,與他作伴,並囑規戒非為。擇了日,魯生祇得拜別父母,安慰汪氏,哭離妻房,同了表叔而去。
卻說他二人離了徽州,拿這五百兩銀本錢,走到地頭傾銷,買了南北生熟藥材,去到北京貨賣。到了下處,尋了主人,堆下藥材,亂了兩日。那魯生自離了妻室,好生難過,思量一知音朋友,或吹或唱,消遣度日,便與行主人說知。那主人就如敬父母一般,便舉薦一個人來。那人姓馬,綽號叫做「六頭」。為何叫做「六頭」: 坐在橫頭,吃的骨頭,跟人後頭,看的眉頭,睡的丫頭,奉承的鼻頭。
這馬六頭,幫閑稱最,篾片居先。一進魯生的寓處,幫襯十分,奉承第一。那魯生與他竟成了莫逆,一刻不離。尚義有時勸戒道:「此等人不可親近他。」魯生祇是不聽,也祇得罷了。不想二人說得入漆,便誘入那勾欄中去玩耍。
魯生偶見一個娼婦,生得身材小巧,骨骼輕盈,雖無五七分顏色,倒有十二分妝扮,燈下看來,儼然一位仙子!那魯生便春興勃然,又有那六頭在跟前,一力提掇,自然耍上了道兒。魯生便回了寓處,取了五十兩銀子並換藥材的四疋緞子,拿去院中送與鴇兒,以為初會之禮。
那鴇兒連忙定桌席、叫戲子,花攢錦簇,吹彈歌舞,做了三日喜酒。一應賞賜,俱出六頭之手。因蔣尚義說話鎖碎,吃酒也沒他分了。一連就在他行中,耍了好幾時。不想這魯生嫖的妓者叫做桂哥,年紀一十八歲,卻有一身本領:吹得,彈得,唱得,吟得,寫得,飲得,所交俱貴介公子,在勾欄中也數七八的妓子。這魯生不過生意人出身,吟詠不消說起,即打差之資,亦在鄙吝半邊。那桂哥眼界極廣,哪裡看得在心?故此鬼臉春秋,不時波及。那魯生天是聰明人,用了百十餘兩銀子,討不得一個歡喜,心中深自懊悔。一日回寓對表叔尚義道:「我不過因一時寂寞,錯了念頭,用去百十餘兩,討不得半點恩情,反受了十分調謔,真是悔恨!」那尚義忙舉手道:「老侄恭喜!俗語說得好: 時來撞著酸酒店,運退遇見有情人。
老侄若怕淒涼,何不尋個媒人,娶個處女,早晚也可服侍。就是飲食湯水,也得如心。」魯生欣然道:「老叔之言,正合予意,快叫馬六頭來尋媒說合,我實一時挨不得了。」尚義道:「須另尋媒,這六頭包會誤事!」魯生道:「老叔不知,這些事他還周到。」遂叫了六頭喚媒。
尋著一家姓鄔名遇,祇有二女,長年二十歲,次年十七歲。六頭幫襯,魯生相看,中意了鄒大姐,便擇日行聘,入贅進門做親。其酒水花紅,便魯生打點。銀兩送到鄒家,及期進門行婚。禮畢,上床就寢。祇見那鄔大姑,先脫得赤條條睡在床上。魯生認作閨女,以津唾潤了牝口,將陽物輕輕插入半寸,問道:「你疼麼?」鄔大姑道:「不,不。」魯生心中道:「北方地土豐厚,此物也寬容易進。」便將陽物用力一聳,直盡了根,又問道:「你疼麼?」鄔大姑又道:「不,不。」魯生方知非真花去,乃以陽物極力聳疊,自首至尾狠抽一二千抽,鄒大姑弄得淫水淋漓,口中沉吟不絕,弄了一二更次,魯生一如注,事畢,將白汗巾討喜。清晨一瞧,但見些臢點汙穢,並無一毫紅意。
那魯生心中甚是不悅,忙喚六頭來問道:「昨夜做親,滿望一個處子,原來是個破罐。媒人誤事,乃至如此!」六頭道:「我見人物盡好,又價廉功省,十分起意,不知又是破的。我去尋媒人來問她。」去不多時,媒人便到。魯生扯出外邊,輕輕的道:「你如何將破罐子哄我?」媒婆道:「這樣一個女娘,沒有二三百兩銀子,休想娶她!我見官人少年英俊,知輕識重的人,後來還要靠傍著你,故再三勸減,送這一位美人與你為伴。就有些小節,也須含糊過去,你倒爭長競短起來!」魯生道:「到是後婚,卻也無礙﹔若有了外遇,如何同得一塊!」那媒人便笑嘻嘻地道:「官人,你原不知她。她前夫病體沉重,必定要她過門衝喜,一嫁三日,新官人已死。我聞大姐說,他那行貨極其妙小,況病重的人,做得三日親,進得不上一個頭,後邊這一半,還是含花女兒哩!」魯生也笑道:「倒是再醮也罷了。」於是留媒人並六頭飲酒,又做三朝五日,極其豐盛。
擺了幾日酒。酒畢,未免又動起色來,二人上床。這番交媾,非比前日。那魯生把那陽物剛插進去,鄔大姑便在下邊淫聲浪氣,沒口的叫:「我的親親,你探得我心花子上,才得爽利,若祇管橫截豎截,我好過不得。」魯生道:「我知你那心花子,生在哪裡?」鄔大姑道:「你抽著,待我對你說。」於是魯生將陽物往上一頂,大姑道:「下些兒,下些兒。」魯生又往下一頂,大姑又道:「再上些兒,上些兒。」魯生便往當中連頂幾十下,大姑將身子湊著,連聲叫道:「著!著!」不覺兩下俱丟。
一次,魯生問道:「你如何幹事,就要叫起來?」大姑道:「我們這邊鄉風是這樣,不像你們南邊人不出聲,不出氣,入死牝的一般,有甚情趣。」 魯生被此淫情所迷,於是把賣貨的銀兩,都交她收管。那大姑陸續私積,一二年間,也偷了一二百金在身。那魯生漸漸消乏起來。著五百餘兩出門,嫖了百十餘兩,討大姑去了百十兩,又被大姑私竊一、二百兩。況時運倒置,買的買不著,賣的賣不著,有多少利生出來?祇剩得百十兩銀子,心中甚是驚慌,把銀子依先自管,家中使費,亦甚儉薄。鄔大姑一門,原是吃慣用慣的,如何愛得清淡?便不時尋鬧起來。魯生無奈,祇得以此物奉承,正合了鄔宅的家法。那魯生便漸漸地黃瘦起來,染成一病。
一日,魯生從窗下經過,聽見裡面唧唧噥噥說話,他便伏在窗下潛聽。聽得鄔二姑道:「我瞧姐夫囊中之物也不多了,又且病體懨懨,料沒有久富之日。姐姐你貪他甚的?不如照舊規送他上香。你年紀尚小,再尋一個富貴的,可不有半世的受用?」大姑道:「你言雖有理,但怎麼下得這手?」二姑道:「姐姐差矣。我北邊女人,顧甚麼恩義!趁早結果了他,還有好處。再若執迷,被人看破便沒下梢了。」正是: 嗚呼老矣,是誰之嗟?
不可錯了念頭!大姑道:「好倒好,祇是有病的人,如何肯興起來?」三姑道:「姐姐,你又不聰明瞭。病虛的人,虛火上升,祇須把手去摸弄,定是硬的,定要幹的。今夜你莫完事,假意解手,我來替你上床。任他就是有手段的,也要一場半死,斷要上香了。」這叫做: 隔牆雖遠耳,窗外實有人。
她二人在房中計較停當,卻被魯生在窗下聽得明白。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驚訝道:「好狠女子,竟要置我死也!原來是慣做此道的,悔也何及!」於是急忙出去,對蔣尚義道:「適才鄔二姐對姐姐道,我囊中有限,病又不好,莫若趁此病時,姐妹交替送我上香,今晚就要行事。倘若他來,如何對敵?事在危急時,請你商議。有甚計較可以救我?」尚義道:「老侄恭喜!還是你家祖宗有靈,使你聞知。但禍由你自作,好色心勝,所以有此。也罷,侄婦既換得妹子,老侄難道換不得表叔麼?若果真話,我便打磨軍器,暗藏於房中,待她來時,著實殺她一陣,教她棄甲曳兵而走。以後再不敢上香了。」魯生道:「準在今夜。老叔作速打點,千萬救我一救。不然,千山萬水出來經營,倒死於婦人之手。可恨,可痛!」 二人計較停當,蔣尚義便到藥店中,撮了幾品興陽藥料,自己修合,應驗良方。又把剪刀將塵柄下的毛剪去,祇存一、二分短毛在上,以便殺。
卻說晚間,魯生上床先睡,鄔大姑隨後上床,果然去摸弄魯生的陽物。那魯生已知,心下不動,無奈此物不做主,竟自硬掙起來。大姑便以身跨在魯生身上,百般撥弄,不覺春風已完一度。大姑便假要小解,走到妹子房中去了。魯生忙掀帳子,爬下床來,換了尚義上床。
不一會,二姑亦來上床了,兩人摟在一塊,親嘴咂舌。二姑把手去撥弄姐夫的陽物,那獨眼先生,便一時暴怒,挺身昂舉。假姐夫即爬在二姑身上,將塵柄頭向牝中一頂,那二姑祇道是好吃的果子,不想吃這一下,便叫道:「啊喲!輕些。」假姐夫又盡力向內插進二三寸,那二姑咬牙忍痛,祇是把屁股退縮,熬得假姐夫以兩手捧住股臀,把陽物盡根沒腦的抽上三四千抽。那二姑初時,還祇是疼,到了此時,內裡如榻皮一般,牝口唇肉粉碎,動也動不得。又奈這假姐夫像揉麵的一般,揉個不了,又抽了一二千抽,此時更難受了,遂出聲來,哀告道:「姐夫,你且停一會罷。」假姐夫道:「原來是姨媽,我哭祇道是你姐姐,既承姨媽愛我而來,必竟還要飽我而去,還求忍耐片時,不然卻不把前邊來意埋沒了麼?」二姑祇得忍了一會,他又狠砍狠磨一千餘,那牝內外有如數百剛針,在那裡剩的一般,又被他研個不了,真正是覓死覓活,再三哀告道:「姐夫饒了我罷,我再不敢捋虎鬚了,不然就要死了。」假姐夫見他哀告苦求,哭將起來,量也夠他受用了,乃將束子嚥下,那久蓄之精,已射在二姑牝中了。臨起身又叮囑道:「姨媽,明日千萬早來!」二姑道:「且看。」於是一步一拐地去了。尚義亦換了魯生上床,鄔大姑也鑽來睡了。當下兩不提起。
次早魯生起來,對尚義道:「老叔,昨夜若非你衝這一陣,我定為泉下之鬼了。我仔細想來,總不異娼家行徑。倘後邊又計較出甚招數來,則我還鄉不成了。想當初出門時,爹爹付我本銀五百餘兩,在此三四年,已耗去了四百多了。有甚顏面回家!莫若離了此婦,連往他鄉,別尋經濟,賺得原本,也好回家去見父母妻子。」說著,淚如雨來,蔣尚義道:「老侄之夢醒了麼?如今之計,作速寫一離書,再送她幾兩銀子,叫她另嫁,此為上策。」二人計定。
再說那二姑,被尚義這一遭入搗,把牝底都弄塌了。那牝口邊紅腫起來,那牝縫都腫密了,要小解也解不出來。裡面又急又漲,無法可療,因對大姑道:「虧你怎生擋得他起?」大姑道:「也祇平常,有甚兇猛。」二姑道:「這個人如何得死,若要他上香,再一次我到先上香了。」 話猶未了,祇見魯生同蔣尚義進來。那尚義看住二姑,祇是好笑,因道:「請鄔爹出來說話。」鄔遇出來,魯生道:「小婿一為身體有病﹔二為本錢消折,不能養育令愛﹔三為思鄉之念甚切,今特拜辭岳丈。奉上離契一張、白銀五兩,乞將令愛別尋佳偶,我叔侄今日就要起身了。」鄔老吃驚道:「你夫妻無甚言語,為何忽有此議?」忙叫大姑出來。那大姑便哭道:「我和你一心一意,又無別的話說,怎忍得丟我而去?你就要回來,也多付些盤纏與我,好再守你。」魯生道:「如此反為不便。我若不來,你靠誰供膳。」遂將離書、銀兩,付與老鄔,立刻收拾行李,拜別出門。
時祇有鋪蓋二副,皮箱二隻,拜帖盒三個。叫人挑了,離了北京,竟往湖廣做乾魚生理。
自此,魯生把婦人念頭,竟如冰雪一般。與尚義將這百多銀子,一心一意做了十餘年,已賺起數千金來。二人裝載在蘇州閶門南敖街發賣不題。
卻說魯生之妻汪氏,自丈夫出門,生了一子,名潤發,已上十八歲了。汪氏見丈夫不回,便打發兒子同公公,出來尋訪父親消息,也做些乾魚,在閶門外發賣。心內急於尋親,魚一時又脫不得,他使對牙人道:「我不過十餘桶乾魚,要一時發脫,便賤個幾兩也好。」店主人同牙人道:「這個容易。」魯生偶在側邊聽得,便大怒道:「你幾桶乾魚,折也有限。那行價一跌,我的幾千兩乾魚,為你一人折去多少。」彼此一句不投,便相打起來。
潤發就把魯生推了一跤。魯生便去叫了蔣尚義來,並跟隨的人,趕到船邊,要去扯出那小夥子來打。不想船艙裡爬出一個老人家來,正是陳簡,見了魯生,喝道:「誰敢打?」魯生見了,忙向前拜見道:「爹爹為何到此?」尚義亦向前相見。陳簡道:「適才那小子,就是你的兒子,呼做潤發。同我四處尋你不著,故要賤賣,幸喜是你。」忙喚潤發出來拜了父親,並拜了蔣叔翁。便一同到魯生寓處,賣了乾魚,一齊回家。夫妻父子完聚,算帳時,賺了三千餘兩。魯生即分一半與尚義道:「不是老叔救我,焉有今日?」 此後,夫妻在家享受,潤發出門貿易。看官,你道尚義雖識得婦人情弊,規諫無用﹔若非魯生自己急流勇退,性命不保。客邊宿娼娶妾者,可奉此段為鑒! (本段完)
第六段 悔嗜酒 馬周嗜酒受挫跌 王公疏財識英雄
詩曰: 酒能害德且傷生,多少英雄遭辱侵。
飲酒知參惡旨意,不為所困方稱賢。
這首詩,單道人生不可嗜酒。醉來天不怕,地不怕,逢著財色,得這酒助起氣來,每不能遏抑,任你不敢做的、不敢說的、不便說的,都做出說出。不知不覺,畢竟小則辱身敗德,大則亡身喪家。所以當日那神禹惡旨酒,武公悔過而作詩,至今垂為龜鑒,你道酒是可過飲的麼?要必如至聖之不為酒困,無量不及亂才好。然世人未必能學。其次則莫如知改,我今說個始初嗜酒,後來知改發跡,出人意料,與看官們聽聽。
話說唐太宗時,有一才子姓馬名周,字賓王,系博州莊平人氏。他孤身貧寒,年過三句,尚未有室,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志氣謀略。祇為孤貧無援,乏人薦拔,所以神龍困於泥淬,飛騰不得,每日抑鬱自歎。卻又有件毛病不好,生得一副好酒量。悶來時祇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不肯少了酒。若沒有錢買時,便打聽鄰家有喜事酒時,即去撞撈坐吃。及至醉來,發瘋罵坐,不肯讓人。這些鄰舍被他聒噪得不耐煩,沒個不厭惡他,背地皆喚他「窮馬周」,又號他「撈酒籬」。那馬周聽得,也不在心上。正是: 未達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便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日,眾秀才攜酒稱賀,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宮請教。馬周被酒醉壞,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迨酒醒後,方覺忙往川衙謝罪。被達公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唯唯而退。每遇門生執經問難,便留同飲。支得俸錢,都付與酒家,兀自不敷,依舊在門生家撈酒。
一日,吃得大醉,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了,前導喝他迴避。馬周酒愈醉,膽愈大,哪裡肯避!嗔著兩眼,倒罵起人來。此時,連刺史見他醉得無禮,祇得當街又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兀自口中罵人不止。次日醒後,門生又來勸馬周去告罪,馬周歎口氣道:「我祇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於人,今因酒過,屢遭羞辱,有何面目再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折腰,這個官兒,也不是我終身之事。」說罷,便把公服交付門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大笑,出門而去。一路想道:「我屢次受辱,皆因在酒上壞事,好不可恨!從今再不吃酒罷了。」一路自怨自艾,忽然想起「惟酒無量不及亂」句,不覺失聲道:「有了,此後祇是減半罷了。我此去衝川衝府,諒來沒甚大遭際,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能舉薦如蕭相國、魏無知的,討個出頭日子,方遂平生之願。」遂望西迤逕而行。
不一日,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已晚。便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亦在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各據坐頭,討漿索酒。王公看小二搬運不迭,好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的坐在一邊,沒半個人來睬他,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便不來招顧麼?」王公聽得,便來取科道:「客官不須發怒。那邊人眾,祇得先安頓他。你祇一位,卻容易的,但是用酒用飯,祇管吩咐。」馬周道:「既如此說,先取酒來。」王公道:「用多少酒?」馬周指著對面的大座頭上一夥官人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那五位客人,用五斗好酒的。」馬周道:「也用五斗罷,有好嗄飯盡你搬來。」王公便吩咐小二,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並肉菜擺下。馬周舉甌獨酌,約莫吃了三鬥有餘,按下酒肚,便不吃了。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盆內,脫下雙靴,便伸腳下去洗濯。聚客見了,無不驚怪。那王公暗暗稱奇,知其為非常人,安頓他歇宿了。同時岑文本,晝得有《馬周濯足圖》,後有煙波釣叟題曰: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口易興波,足能跋塵。
處下不傾,千里可逐。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僕僕。
今爾忘憂,勝吾厭腹。
吁嗟賓王,見超凡俗。
馬周安歇了一夜。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裘,與王公作酒飯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裘價重,再四不受,道:「客官身不便,下回補還就是了,這個斷不敢領。況客官將來大有發跡,必非庸流,豈是少此房錢者。小老已知矣。」馬周見他執意不受,乃索筆題詩壁上,曰: 古人感一飯,千金棄如屣﹔ 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豐酒,狐裘不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閭裡。
題罷:莊平人馬周書。
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可有相熟的寓所麼?」馬周道:「沒有。」王公道:「先生此去,必然富貴。但資斧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甥女嫁在萬壽街賣饃趙三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罷了。更有白銀三兩,權助路賀,休嫌菲薄。」馬周感其厚意,祇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作謝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大不相同。馬周逕問到萬壽街趙賣饃家,將王公的書信投遞。
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三郎已故了,妻子王淑英在家守寡,管理店面。這就是王公的外甥女,年紀也有三十上下,卻甚豐艷勝人。這王淑英初時坐店賣饃,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歎道:「此婦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吩咐蒼頭以買饃為名,每日到他店中閑話,挑撥王氏嫁人,欲娶為妾,王氏全不瞧睬。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卻說馬周來到頭一日,王氏先得一夢,夢見一匹白馬自東而來,到她店中把粉饃一口食盡。自己手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忽化成火龍,沖天而去。及醒來,滿身上熱,思想此夢非常,旦起直至將午,猶在想夢不休。恰好,忽一堂堂書生進店,遞上書信。王氏展開看了一遍,見來的姓馬,又身穿白衣,想起夢來,心中大疑,就留下作寓。一日三餐,殷勤供給。那馬周吃她的,便似理之當然一般,祇是持心飲酒,不敢過醉。這王氏始終不怠,甚是欽敬。
不想鄰裡中有一班輕薄子弟,平日見王氏是個俏麗孤孀,常輕嘴薄舌,在言挑撥,王氏全不招惹,因而罷了。今見她留個遠方單客在家,未免言三語四,生造議論。王氏是個精細人,耳邊聞得,便對馬周道:「賤妾本欲相留,奈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宜擇高枝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於此,枉自可惜。」馬周道:「小生情願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言之未已,祇見常中郎的蒼頭,又來買饃。王氏想著常何是個武官,必定少不了個文士相幫,乃問道:「我這裡有個薄親馬秀才,乃博州來的,是個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地,未知你家老爺要得著否?」常蒼頭應道:「甚好!待我去稟知來迎。」 原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降詔,凡五品以上官員,都要直言得失,以憑採擇,常何亦該具奏。正要尋個飽學,請他下筆,恰好蒼頭回去將王氏說話稟知。常何大喜,即刻具帖,遣人牽馬來迎。馬周謝別了王氏,來到常中郎家。
常何見他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待,打掃書房安頓歇下。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書房中來,以作賀禮,才將聖旨求言一事,與馬周相議。馬周道:「這個不難。」即時取筆,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逐一看過,歎服不已,連夜命人繕寫。
明日早朝,進呈御寬。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臣愚實不能建白,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太宗問道:「馬周何在,可速宣來見朕。」黃門官即宣旨,逕到常中郎家宣了馬周。到了午門,常何引進金鑾見駕。拜舞已畢,太宗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莊平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志,棄官遊於京都。今獲觀天顏,實出萬幸。」太宗大喜,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恩。常何重開筵席,置酒稱賀。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他在書館,吩咐備轎馬,送馬爺到王奶奶家去。馬周忙道:「那王氏原非親戚,弟前日不過借寓其家而已。此婦明眼施惠,理法自持,其令人可敬!」常何聞說,大驚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家貧未娶。」常何道:「那王氏看來具雙識英雄的俊眼了。既然未娶,弟想袁天罡曾相此婦有一品夫人之貴,御史公若不棄嫌,明日下官即去作伐,何如?」馬周感其恩侍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便仍歇下。
次日,馬周又同常何面君。其時突厥反叛,太宗正遣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平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聖意,便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疋。常何謝恩出朝,吩咐從人,便路引到買饃店中,要請王氏相見。王氏還祇道常中郎來,是要強娶她作妾,急忙躲過,不肯出來。常何乃叫蒼頭找個鄰嫗來,將為馬周求親並馬周得官始末,俱託她傳語進去。王氏方知情由,向時白馬化龍之夢果驗,即時應允。常何便將御賜絹匹,替馬周行聘。賃下一所大屋,教馬周住下,擇吉與王氏成親,百官都來慶賀。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貴客。
王氏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夥都搬到馬家來了。人人稱羨,也不在話下。
且說馬周做官,不上三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氏淑英封做夫人。這馬周,太宗時時召見議事,把從前嗜酒性情都改換了,絕不致酒誤事。忽一日,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特到長安。先去看外甥女,方知改嫁的就是馬周。王公大喜,忙到尚書府中投貼。馬周夫婦知了,接入相見,設酒厚待。住了月餘,要回,苦留不住。馬周祇得將千金相贈。王公哪裡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千金豈可忘也?」王公方受了,作謝而回,遂作新豐富室。
再說達奚刺史因丁憂回籍,及服滿到京,問吏部家宰即是馬周。自知先時得罪,不敢去報名補官。馬周知此情,忙差人再三請見。達奚無奈,祇得入府請罪。馬周扶起,道:「當年教訓,本宜取端謹學士。彼時嗜酒狂呼,乃馬周之罪,後已知過。改悔久矣,賢刺史無復追憶也。」即舉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宏,各個敬服。後來馬周與王氏富貴偕老,子孫顯榮。
看官,你道馬周若不知節飲,則新豐店不禮於王公﹔即禮於王公,粉饃店斷不禮於王氏。此二處即倖免矣,常中郎家,豈乏美酒?為給諫時,寧少酒錢?當宣召見駕時,又不知作何狂呼矣!詩曰: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饃王媼亦奇人。
時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本段完)
第七段 戒浪嘴 小光棍浪嘴傷命 老尼姑仗義報讎
詩曰: 皆鋒輕試受刀鋒,自是狂且種毒兇﹔ 地下尚應錐刺血,人間哪可疾如風。
浴堂殿上辭何醜,豬嘴關邊罪豈容﹔ 不識如簧碰氏子,至今萋菲玷英雄。
這首詩,單道人不可枉言生事,自取其禍。若祇胡言亂語,其禍猶小,至於造捏穢語,點玷閨門,必至喪身。
昔日,有張老開店生理,其女甚有姿色。對門鄂生流涎,百般求親。張老因鄂生輕狂,不許。又有一莫生來求,遂欲許之。鄂遂大怒,捏播莫與張女有姦。
一日,莫生剛到張店買物,店中報知。莫因踱到裡邊望望,鄂在對門看見,便走過去,喊道:「捉姦!」一時哄到地方。那莫生雖說得明白回去,那女子卻沒意思,一索子弔死了。地方便把莫生逮送到官,道是因姦致死。莫生無處申說,屈打成招,斷成絞罪,整整坐了三四年牢。
一日,遇著個恤刑的來,看了招稿,出一面牌,親要檢。眾人大都笑道:「死了三四年姦情事,從何處檢得出來。」那恤刑臨期,又出一面牌,道:「祇檢見枕骨。」眾人一發笑疑不解。卻不知女人不曾與人交媾的,其骨純白﹔有夫的,骨上有一點黑﹔若是娼妓,則其骨純黑如墨。那恤刑當日撿骨,其骨純白無黑,如是枉斷了。究出根源,放了莫生,便把鄂生去抵命。這豈不是自作自受!但此猶有怨的,更有絲毫無涉,祇因輕口浪舌,將無作有,以致離人骨肉,害人性命者多有之。
話說嘉興縣有個人,姓應名時巧,綽號赤口,也是在閑漢行裡走動的,生平好看婦人。那一張口,好說大話,替膫子作體面,以此為常,全不顧忌。常與人角口生事,因加他個美號,叫做赤口,年近三十歲了。
一日到街上閑踱,見一個講命婦女,有許多人圍看聽講,應赤口也挨進去,仔細看他,甚有姿色,又說得一口好京話。赤口著實看了一會,走了開去,暗忖道:「好個佳人,可惜我沒帶銀子,若帶得幾分,好和她扳一通話。」 正在路上自言自語,忽後面有人叫道:「應大哥,看飽了麼?」赤口回頭看時,卻是隔壁做白日鬼的鄒光。鄒光道:「這樣婦人,雖然美好,終是人看亂的,也不值錢。一個所在,有位絕色的雌兒,你可看不?」應赤口道:「在哪裡,帶我去看看。」鄒光道:「你看見,包你魂散魄消。」赤口便垂涎道:「千萬帶我看看。」二人說說笑笑,走到一個新開的巷裡來。鄒光道:「在這裡了。前面開一扇避覷門的便是,你過去,打一網看看。」應赤口正顏作色,走去向門裡一瞧。瞧見屏風後果然有個婦人,在那裡閑話。生得如何,但見: 風神嫵嫵,體態媚娜。眼如秋水澄波,眉若春風拂柳。金釵半蟬,烏雲上翠鳳斜飛﹔珠璫雙垂,綠鬢邊明星正燦。輕籠玉筍,羅衫兒緊襯櫻桃﹔緩步金蓮,繡帶兒秀飄楊柳。真個是:搪一搪,消磨障﹔行一步,可人憐。
應赤口看了幾眼,果然標緻非常。連忙走回來,對定鄒光,把舌一伸,道:「我眼裡見過千千萬的女子,從沒這樣一見消魂的。」鄒光道:「如此美人,看她一眼,準準有三夜睡不著哩。但我一向想來,再沒一個念頭,看來是沒想的罷了。」應赤口道:「有甚沒想?祇要有個入門訣,便包得停當。」鄒光道:「你說得容易,看你有甚麼入門訣?你若進去討得鍾茶吃,我便輸個東道給你。」應赤口道:「要到手也是容易的事,祇吃她鍾茶,有何難哉?講定了,吃茶出來,東道就要吃的。」鄒光應允。這應赤口便打點一團正經,慢慢地踱進門去,叫一聲:「大哥在家麼?」那女娘全沒些小家子氣,不慌不忙,略略地閃在屏風背後,應道:「早間出去,還沒有回來。官人有甚話說,可便說來。」赤口假意道:「怎麼好,一件緊要事要當面商量,特地許遠走來,又會不著。」那女娘道:「既有要緊話,請坐了,等會就來。」赤口暗想道:「祇是討杯茶吃了走的好。若她丈夫回來看破機關,像甚麼模樣?」因道:「我還有別事要緊,沒功夫在此久等。有茶乞借杯吃了,轉轉再來相見。」那女娘便走入去,叫小拿一杯茶出來。應赤口接來吃了,便起身出門。兩個便去銷銷東道,自不必說。
且說這女娘的丈夫叫做林松,這女娘姓韓,原開大雜貨舖。因林松折了本,改了行,出去販賣藥材,十數日前方才回來。新搬在此巷中居住。一向朋情,俱各不知。
事有湊巧,這鄒光有個分房哥子,名鄒福。平日與林松最好,因林松去探他,鄒福治酒與他接風。剛剛鄒光同應赤口撞到,鄒福便留住做陪客。酒至數巡,鄒福便問林松道:「外面也有美貌女子麼?」林松道:「也有,但到底粗蠢,比不得我們這裡的妙。」鄒福道:「老哥是好風月的,祇怕長久在外,未免也要活動的了。」林松道:「如今生意淡薄,哪有閑錢去耍?但我一向在外,不知我們這裡也有個把兒麼?」鄒福道:「我不聽得說有。」應赤口便道:「老尊臺,敢是好此道麼?這裡有個絕妙的,幾時同去看看?」鄒光道:「甚麼所在?」應赤口道:「你也忘記了,就是前日去討茶吃的那個。」鄒光道:「莫胡說!那是良家,怎麼去得?」應赤口賣嘴道:「不敢欺,區區前日已先打個偏手哩。」林松道:「兄的相交,我們怎好去打混。」鄒福道:「此道中不論,明日大家去混混。」林松道:「請問這家住在哪裡?」應赤口道:「就在新開巷裡。」林松便疑問道:「這家門徑是怎樣的?」應赤口道:「進巷三四家,低低兩扇新避覷門的就是。」林松聽說,越生猜疑,卻又問道:「那婦幾多年紀?」應赤口道:「有二十三四歲了,一副瓜子臉,略略有兩點麻的。」這幾句說得林松目瞪口呆,心中火發,暗道:「罷了,我才搬到此處,未上半月,便做出事來﹔則以前我出門後,不知做了幾多了!今後還有甚臉見人!」便作辭起身。那鄒福又道:「我們總吃到晚,一起人送老哥到那家去歇,何如?」林松道:「我明日來邀罷,祇恐此兄不在府上,沒有個相熟的名色,不好進去。」應赤口道:「就說是我應時巧主薦去的便了。」林松記了他名字,徑自別了。正是: 輕薄狂生,兩片飛唇。
死墮拔舌,生受非刑。
時時爽口,個個傷心。
卻說林松聽了應赤口那通話,走將回去,把韓氏百般凌逼,要她招出與應時巧通姦的事來。那韓氏不知來由,又不曾認得應時巧,突然有這句話,竟不知從哪裡說起。任他狠打,無所承認,真是有冤難訴。要尋個自盡,又恐死了,此事越不得明白。哭了又哭,想了又想。這林松至次日,又狠打一頓,務要她說出來。韓氏捱到夜深,瞞了丈夫,竟一溜煙走了。
林松次日起來,不見韓氏,左右鄰家遍尋,俱說沒有。祇道應赤口做了手腳,把她拐去,連忙去尋鄒氏兄弟,告訴這段情由。鄒福、鄒光方才曉得林松新搬,赤口所說,即伊妻子。當日不該留他作陪,悔之不及。那鄒光心下了然,祇是不好說出,指赤口去看情由,祇得道:「兄枉尊夫人了。那人平日口嘴不好,捕風捉影的話,不知說過多少,怎麼認真起來?如今尊夫人既不見,他現在家,拐逃的事也是決無的。但他口過陷人,就著他尋出,將功補罪也好。」那林松便向縣衙告官,作證即是鄒福兄弟。那知縣立刻差人,把應赤口捉到堂前審問,確實赤口不知一些情節。此時,赤口亦自懊悔不迭。知縣見不肯招,韓氏在逃,歇不得手,遂把來監了。一面出張緝牌,差人探尋。整整緝了半年,並沒影響。
一日,鄒福兄弟來見林松,道:「尊夫人實不是應赤口拐去,他受苦也夠了。我們意欲當官保他出來,慢慢把他去尋出尊夫人來,還兄罷了。」林松道:「我如今也明曉得那事是全假的了。祇可恨他當日說得鑿鑿可據,以假作真,毫無顧忌,致我割破恩愛,妻子逃亡。也罷,如今看兄份上,憑二兄去保罷。」鄒福兄弟欣然別了回去。
次早,鄒光出名,當堂把應赤口保了出來,囑他留心查尋林家娘子。不想應赤口被他保出,料人難尋,惟恐再入。不出三日,便一溜風,也不知哪裡去了。林松心下便疑他們是做一路,特地放應赤口走的。又到縣裡遞呈,把這事一肩都卸在鄒光身上。知縣大怒,忙差人把原保會去,打了二十板,發在監內,要待應赤口出來方放。這也是鄒光不端,圖姦韓氏,引起應赤口作這場禍祟,所以也受些風流罪過,報應報應。
那鄒光又坐了一年。韓氏、赤口俱無蹤跡,鄒福逐日去求林松,要他方便。林松肯了,那縣官作對,決然要待兩個拿得一個,方才釋放。祇得罷了。
且說應赤口大數將盡,逃去三個年頭。一日想起,事經三年,料已歇下,且回到鄒家探個消息看看,遂收拾起身回家。一日,走到慈定庵門外,不覺兩足疼痛起來,心下想道:「日間入城,有人識得。現在腳疼,不如在庵內歇息,等到夜黑好走。及走入去,祇見佛堂上,站著個後生師姑在那裡燒香。仔細看去,生得甚是標緻,不覺又打動往常時高興,注目飽看。祇見佛堂後走出一個老尼來,見了赤口,似驚慌樣,忙叫道:「應官人,一向不見,哪裡去來?」原來這些光棍,常在庵觀閑撞,故此尼姑都認得他。赤口含糊答應,猶一眼看著那後生師姑不置。那老尼忽然笑容可掬,忙叫師姑道:「拿茶來,應官人吃。」時天色已晚,老尼道:「應官人就在小庵吃些夜飯進城罷。」應赤口歡喜道:「祇是打攪不便。」心下暗喜道:「若得那小師姑陪飲,死也甘心。」 那老尼同小師姑進去片時,便掇出素果酒菜來,請應官人坐下,她倆師徒左右奉陪。那應赤口竟魂飛天外,快樂不過,不覺吃得沉醉。老尼兩個便道:「應官人,我扶你去睡罷。」便叫三四個尼姑有力的,將繩索困了他手足,扛到後面菜園樹下,也弄了一二個時辰。
那應赤口漸漸醒來,叫道:「哪個捆住我,我不走,快解了,好用力奉承哩。」祇見那俏師姑向前來就是一掌,道:「你原來就是應赤口!我不是別人,就是林松的妻子韓氏。我與你無冤無讎,你為何在我丈夫面前胡言亂語,捏我與你有姦,害我至此。我祇道今日尋你不著,哪知冤家路窄,巧巧送來。」又是一掌,將口咬將下去,將應赤口肩頭上肉整整咬了一塊下來。那應赤口驚個半死,也不知痛,哀告道:「我的娘,原來就是你。我也在監牢坐了半年,還饒不過我麼?」那韓氏將鞋對他嘴上沒命地打。赤口便喊:「地方,救人啊!」老尼恐怕事露,反受其害,忙拿把利刃,走來對定赤口頂下,盡力一割。正叫做: 霜刀應斬流言子,老尼誰媲俠氣饒。
應赤口被老尼殺死了。這韓氏唬得抖做一團,道:「如何處置?」老尼便吩咐埋在園角裡,不得走漏風聲不題。原來,韓氏祇因那年林松逼勒,逃在慈定庵出家,日夕燒香,惟願讒人應赤口厚賜報應,三年來日日如此。這一日應赤口回來,神使他入庵避,早被老尼看見,定計報讎,甚是快活。
且說鄒光在監中,足足坐了三年,因赤口緝獲不著,知縣便把他頂罪,發去松山驛擺站。鄒光和解人商量:「歇了一夜,等我去哥哥家討些銀子做盤纏。」解人曉得鄒福是他哥子,他走不得的,便放他去。約在鄒福家裡會齊起身。鄒光應聲便走,心下想道:「雖然相交幾個兄弟,不過是酒肉往來的,哪個肯來資助?」便去告求,也是枉然。不如放出舊時手段,更快穩些。於是信步一走,走到城外慈定庵邊來。
此時天色已黑,祇見庵內扯起天燈,便暗想道:「一向聽得慈定庵尼姑身邊有鈔,不如去撈他一遭,料沒有空過的。」等到二更盡,便爬上牆,從天燈竿上溜將進去。望見老尼還在佛堂打坐,便向旁邊巷裡走進去,輕輕把巷門橇開,抓了把沙泥一撒,討個罵著。不想這頭房間,就是韓氏的。那韓氏自見殺赤口之後,心驚膽戰,惟恐有鬼。此時正朦朧睡著,聽得沙響,便叫道:「應赤口,我與你原是沒讎,祇因你平白汙口,害我名節,逃此出家。鬼使你前日自來送死。我殺你報讎,還不伏罪麼?好好退去,他日我做些功課超度你罷了。」那鄒光聽得明白,說出一身冷汗,急依舊路,從牆上爬了出來。又爬城而入,走到家敲門。鄒福聽知聲音,開門放入,問道:「甚麼事,這等忙?」鄒光便把發去擺站、尋取盤纏、在慈定庵得了韓氏、應赤口蹤跡,一一說明。鄒福歡喜道:「如此也脫了你的身了,待天亮叫林松來同去。」 兄弟睡了一覺,天色微明。鄒福兄弟便去邀林松,說明前事,各個明白,三人一徑走到慈定庵來。林松見妻子果在殿上,做早功課。起頭見丈夫走到,吃了一驚,道:「我已出家了,你又來此為何?」林松故意說道:「特來為應赤口討命!」韓氏面如土色,不敢做聲。林松道:「你且說來,首在哪裡?」韓氏祇得把前日赤口到此,老尼認得,殺他報讎,現埋在後園,一一說明。林松聽得哭道:「我的妻,你受了三年無頭冤枉,今日我才解釋矣。」韓氏見丈夫迴心了,遂大哭起來。鄒福道:「是我兄弟造化,省得解去了。」 說罷,祇見解差尋到。鄒福說明情由,同一幹人歸家吃飯,商量一二。走到縣前,正值坐堂。解人帶了鄒光過去,稟道:「昨日解鄒光起身,路過慈定庵,已得了應赤口、韓氏兩人消息。」知縣道:「既兩個在一處,就該拿來見我。」解人道:「韓氏做了尼姑,應赤口十日前傍晚,走到慈定庵內歇腳。老尼認得,說與韓氏,師徒將他殺了,首現存。」知縣驚道:「這等說來,他兩個姦情定沒有的了。那吃酒時說話,因何而起?」鄒光才把那年討茶賭東道的話稟明。知縣道:「原來為此。」便差人到慈定庵,把韓氏、老尼喚到。韓氏將三年前劈空冤枉的事哭訴,又把前日應赤口進庵、老尼殺死稟過一遍。知縣聽了甚是憐她,乃對老尼道:「應赤口造語陷人,罪不至死。你既事焚修,當方便為門,祇該扭來見我,如何便殺了他,這須償命的。」老尼道:「自從韓氏到庵三年,日夕悲痛,冤枉無伸。老尼聽了,恨不得一朝撞見,食其肉,寢其皮。彼時他來,韓氏不識,老尼說知。韓氏說冤家路窄,扭他拼命。男女不敵,老尼氣憤,藏刀殺死是實。殺一無義,伸一冤枉,甘心償命的。」韓氏忙道:「老尼雖然下手,原是為著婦人,自然是小婦人償命。望爺爺釋放老尼。」老尼又道:「這個使不得。你既非主令,又非下手,沉冤始白,又囚獄抵命,這是我害你了。青天爺爺,還是老尼抵罪為是。」韓氏又哭稟道:「說哪裡話來,我所以不死者,為死得不乾淨耳。漏夜逃到她庵,原圖報讎,蒙她收留,供養至今。讎恨已報,無能報恩也罷了,哪有累她抵命之理?自然是小婦抵死。」二人爭個不了。
知縣道:「你兩個不必爭,聽我公斷。應赤口誣汙良婦,致韓氏幾乎喪命,罪無可赦:老尼抱憤殺之,雖應抵命,而義俠可寬,擬準贖徒﹔著應族領屍,韓氏名下,追給埋燒銀二十兩﹔韓氏清潔無瑕,若林松領回完聚﹔鄒光引領赤口,看婦成獄,本宜擬徒,已受杖監已久,釋放寧家。」當下立了案卷,眾人叩謝出門。韓氏仍願歸庵,林松百般謝罪,老尼著實勸回,自此夫妻更加恩愛,這韓氏足跡再不到門前了。後來奉事老尼,勝似父母,及老尼死了,猶為之戴孝,終身不忘,以報其德。
看官,你看應赤口,祇一場說話不正經,把性命都送了,可見出好興戎,招尤取禍,都從這一張口起。君子觀應赤口之事,亦可以少儆矣。 (本段完)
第八段 蓄寡婦 多情子漸得美境 咬人虎散卻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