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琅錦繡,也都無用。從來場中看文,如走馬看花。蘇東坡何等眼力,及為試官,竟失 落了一個好友李方叔,致有過眼空迷日五色之歎,何況不及東坡的。正不知屈了多少 學人才士。光陰有限,人壽幾何?三年不中,又歇三年,等閒把少年頭騙白了。若單 靠科目,豈不誤了一生之事?愚兄昔年亦有志科目,後來看透,幸不為其所誤。昔人 曾有一詩,嗟歎科目之誤人。道是: 主司頭腦半冬烘,辛苦文場幾度空。
多少英雄頭白盡,都將血淚灑西風。」
董聞聽罷,爽然自失。沉吟半晌道:「世人所重者科目。若科目不可必得,何由 伸我抑鬱之志?」董濟道:「科目亦何足論!但論人之賢與不賢耳。只要建功立業, 替朝廷出力,名標青史,勳書太常,何問科目不科目?這還就人品而論。即論文章, 亦不以科目為重輕。唐朝以詩取士,偏是兩個極會做詩的,如李太白,杜子美,皆不 由科目而進。其他可知矣。劉蕡雖不曾中狀元,他的試策傳誦一時,至今無不知有劉 蕡名字,倒勝似中了狀元。王摩詰甚有文名,只為求中狀元,反致損其聲望。有詩為 證: 劉蕡不中狀元郎,千古流傳姓字香。
何事世人猶未解,欲將科目定文章?
又有詩云: 詩才爭說右丞高,何必提名奪九皋?
一第反為白壁站,狀元慚愧鬱輪袍。」
董聞聽了這一席話,慨然道:「人品文品,固不以科目為重輕。但捨科目無以為 進身之途耳。」董濟道:「如今朝廷不次用人,在三楊宰相中,楊士奇先生由薦舉而 進,並非科目出身。」董聞道:「若欲由薦舉而進,必籍貴人之力,又必有奇才異能 ,方可聳動人主。如我但做幾句文字的窮儒,何敢望此?」董濟道:「事在人為。有 志者事竟成。自古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你不可專靠這幾句文字。我看 你雖是文人,卻器宇軒昂,絕無經生腐儒之氣。何不乘此膂力方剛之時,學些武藝在 身,造就得個文武全才,何患此身不顯。至於朋友交遊,也要路路通達,廣其聲氣。
那時羽翼已成,一舉千里。雖有小人妒忌,亦無所施其矰繳矣。」董聞聽罷,避席稱 謝道:「兄長高論,開我茅塞。但我書生,不知武藝,還求兄長指教。」董濟道:「 量我曉得甚麼?我有個相知,姓常,名奇,字善變,江西人氏。因他有一部美髯,人 都呼為常鬍子。此人弓馬高強,天下第一,你請教他便好。只可惜他目下不在這裡。
如今大力庵沙有恆和尚,武藝也盡去得。待我教他和你演習。至若兵書韜略,你讀書 人自會探討,不消他人提調了。」董聞大喜。自此董濟仍留董聞在家,請將沙有恆來 與他講習武藝閒時自去觀玩兵書。董聞那時也是福至心靈,不上半年,學得弓馬十分 精熟,槍法、劍法、也都通曉,兵書韜略,亦得妙。但見: 弓開如月,箭去如星。槍飛如雪,馬驟如雲。從前乞食,好似韓元帥,今番善飯 ,可比廉將軍。何止韜略在胸中,漫說能藏十萬甲。豈但鋒芒走筆下,虛誇橫掃五千 人。
董聞武藝既成,又兼與董濟朝夕相聚,見他處事接物,隨機應變,看了這些作用 ,一發智識日進,比前又大不同了。董濟歡喜道:「賢弟如今可遊於四方矣。我薦你 到一個去處。若得此人為奧援,便是你將來進身之基。」董聞道:「薦小弟到何處去 ?」董濟道:「我有個結義兄弟餘建勳,現在為彰德府鎮守總兵官。他是南京徐國公 的外甥。今徐國公的世子在御前侍衛。聞那世子甚是好賢禮士,我今薦你到餘總兵處 ,若得他轉薦與徐世子,或者你功名由此而就也未可知。」董聞道:「多承美意。但 父母在堂,薪水不給,未忍遠離。且近聞各卿鎮有土寇不時竊發。捨下正在鄉村,不 能無內顧之憂。」董濟道:「這不妨。倘有外患,我自與你支持。至於家中日用所需 ,我自送去。你若少路費,便向我取,不必疑慮。」董聞聽說,歡喜稱謝道:「兄長 厚情,感難言盡。容即歸稟二親,為出行之計。」當晚便歸家,與父母計議。董起麟 道:「承遐施如此相愛,真是難得。你既無內顧之憂,丈夫志在四方,努力前程,圖 報知己。」郝氏道:「媳婦賢淑,善事舅姑,且有你妹子彩姑同侍膝下,我兩者口兒 不至寂寞。你出外去,可以放心。但路途中須要小心謹慎,頻寄音書,慰我懸念。」 淑姿也勸丈夫早去求取功名,免至被人奚落。董聞行計已決,次日正要往計高,金畹 二人處作別,恰好二人俱寫書來,說有湖廣舉人莊文靖在此經過,此人文名最著,四 方推仰。因故拉董聞同往拜見他。董聞便去與董濟道:「凡人才能要文武兼全,交遊 路數也要兼通文武兩途。今既有這一個文人的班頭,賢弟便該拜在他門下,也是後日 仕途上一個聲援。」董聞依言,便將平日所作時藝及策論,詩詞寫了幾篇,具個門生 名帖,同著計高、金畹去拜謁莊文靖。董濟又替他出了一副贄禮送去。那莊文清看了 董聞文字,又見他一表人才,十分敬愛。計、金二人又從旁贊揚,文靖大喜。盤桓了 兩日,到他起行之時,董聞送了一程,文靖執手珍重而別。
董聞回來,忙打疊行裝,別了計、金二人,拜辭了父母,分付妻子、妹子好生侍 奉二親,隨即到董濟家中,取了薦書。董濟贈與路費,又贈一匹好馬,又撥家僮二人 與他為伴擋,一名李能,一名孫用,二人頗有膂力,且又乖覺,故撥與董聞,跟隨左 右。董聞感謝不盡,當下與董濟拜別,上馬而行於路,只是客商打扮。不則一日,來 到彰德府界上。原來董聞的馬快,二僕所騎生口都趕不上。一路來每遇飯店打尖,倒 先是董聞下馬歇定,等候二僕。那一日,董聞正到一個飯店門首,恰待下馬,望見前 面一座土山,離飯店不遠。回頭望那二僕,正還不見來。因想道:「我一向跑馬,不 曾在高阜處試一試。今這馬甚好,故到土山上去跑跑,有何不可?」便縱馬加鞭,一 徑跑上土山。那土山苦不甚高,董聞策著馬,一上一下,往來馳驟了一回,才收韁歇 息。只見山頭一隻鵲兒,對著董聞亂噪。董聞隨身帶著弓箭,便張弓搭箭射將去,正 中鵲尾。那鵲兒負著箭滾下山坡去了。董聞策馬過山坡尋取,卻尋不見。但見有一所 山神古廟在那裡。董聞下馬入廟,對神像作了揖。正欲少坐,忽聽廟門外一聲喊起, 七八個軍漢擁將入來,將董聞一把拿住。正是: 變起倉卒,出於不意。
突如其來,莫可迴避。
你道這夥軍漢那裡來的?原來就是總兵餘建助標下兵丁,撥來土山頭巡哨的。因 見董聞獨自一個在山上跑馬射箭,疑是歹人,悄地跟將來。等他下馬入廟之時,驀地 擒捉。當下董聞吃了一驚,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甚拿我?」眾軍漢道:「你好 大膽!你明明是個大盜,敢公然到這裡來麼?」董聞道:「這那裡說起?我是個書生 。你們怎敢誣我為盜?」眾軍漢道:「一發亂話了。既是書生,如何會跑馬射箭?且 又恁般打扮?全不似書生模樣。單身獨騎,到此何干?」董聞正待分辨,只見眾軍漢 中一個為頭的道:「列位不必和他爭論,我等奉餘總兵老爺命在此巡哨,專一要拿面 生歹人。如今把他解到餘總爺那裡審問發落,有話等他自去分辯罷了。」眾人都道: 「說得有理!」
董聞聽得說要解到餘總兵處,笑道:「我正要見餘總爺,快去快去。」於是眾人 擁著董聞,牽著馬,一齊奔入彰德府城,逕至餘總兵轅門上。餘總兵還未開門,有個 管轅門的守備,叫做衛人豹,見眾軍漢押著個人解來,便問:「你們拿的什麼人?」 那為頭的稟道:「比人獨自一個,在城外土山上跑馬射箭,又到冷廟裡去坐,蹤跡可 疑。小的們拿住問他,又不是這裡本地人。據說是書生,又不是書生打扮,不尷不尬 ,必然是個賊盜。故此擒來,解與總爺審問。」衛人豹道:「他既託言書生,必然識 幾個字。且教他親筆寫下姓名、籍貫、供狀一紙,然後解進去。你們方不擔差。」眾 人依命,取將紙筆來,喝教董聞快寫供狀。董聞呵呵冷笑,更不推阻,接過紙筆就寫 。寫完,眾人把與衛人豹看,原來卻是一首詩,道是: 「盜賊相呼也不冤,偷天手段善掀翻。
無螢鑿遍鄰家壁,慣向陳編竊語言。」
那衛人豹雖是衛官,也重斯文。看了這詩,雖不解其妙,卻見他下筆成文,那字 兒又寫得好,便道:「此人真像個書生,未必是盜賊。」眾軍漢中有自誇會識字的爭 辨道:「他供狀上已明明招是盜賊,又說『鑿遍鄰家壁』,就不是大盜,也是個竊賊 了。那陳編想就是失主的名字。」董聞聽了,不覺大笑。衛人豹道:「你們眾人休得 胡言。待我教他把姓名、籍貫、履歷從實說來。」董聞道:「且待我見了總爺,自然 一一說出。」衛人豹道:「總爺威嚴之下,不與你取笑的。」正說間,轅門上吹打放 炮,餘總兵開門了。眾軍漢忙把董聞解將進去。衛人豹先上堂稟白,便將董聞所寫詩 詞呈上。那餘總兵是武進士出身,深通文墨,一見了詩,即改容而起道:「原來是一 位文人。兵丁沒分曉,誤認為盜賊,甚是冒瀆。」遂親自下階,扶董聞上堂。嚇得眾 軍漢目瞪口呆,連衛人豹也驚呆了。餘總兵一聲喝退眾軍,躬身動問董聞姓甚名誰, 何處人氏。董聞才說出姓名、籍貫、履歷,並說是董濟的族弟,今有書薦,到此間相 求援引之意。餘總兵愈加敬禮,忙傳令掩門,與董聞作揖敘坐,動問令兄董遐施近況 若何?董聞代致寒暄畢,因道:「家兄手書,尚在行囊中,小憧收著。適因僮輩相失 在後,故小子獨自徘徊於土山之上,偶爾戲演弓兵,致為貴標兵所疑。」餘總兵道: 「先生具此文才,又諳弓馬,真乃文武兼全。標兵無狀,多有開罪。」於是一面置酒 私衙款待,一面遣人至土山前飯店裡,喚李能孫用到來。眾軍士把馬匹也交還了。董 聞於行囊中取出董濟薦書,餘總兵接來看了,見書中有求他轉薦與徐世子之意,便欣 然道:「徐世子是家表弟。他有一身好武藝,又性喜文章,極是尊賢禮士。近因朝廷 生了太子,家母舅老國公遣他繼表入京朝賀。今上愛其器宇不凡,留在京師,入直宿 衛,因此逗留都下。目今正要請個伴讀的西賓先生,具此文武全才,足當其選。在下 當即寫書薦去。」董聞大喜。餘總兵留董聞在署中飲宴了四五日,正待寫書送他起身 ,忽然接得河南巡撫公文一角,內稱開封府有土寇猖獗,騷擾各村坊,本處總兵官員 缺,要調取餘總兵移駐開封,剿捕土寇。董聞聽了這消息,驚道:「土寇騷擾村坊, 清溪村必不安靜。雖有遐施兄在彼支持,只恐父母妻妹受驚不起。」心中疑慮,因與 餘總兵商量。餘總兵道:「先生既放心不下,我當先遣守備衛人豹領兵,前往貴鄉一 路,剿滅寇氛。先生即與同行,回家省視。且待宅邊平靜了,然後入京未遲。」董聞 道:「如此甚妙。」餘總兵便分付衛人豹領馬步兵共五百,同著董聞先行,自統大隊 隨後進發。又將白銀二百兩贈董聞為路費。董聞作謝而別,仍騎了自己的馬,李能、 孫用隨著與衛人豹兼程而進。人豹見董聞是主將敬重之人,不敢怠慢。董聞於路與他 講論些武藝,說得入港,一發相投。兵至開封府內,那些土寇聞官兵已到,俱四散奔 避去了。董聞喚李能、孫用隨著衛人豹兵馬徑到清溪村一路來,自己先策馬奔入村中 。只見村中十室九空,境無煙火。董聞心懷疑忌,忙跑到自己家門首。看四邊鄰舍, 都鎖著門兒出去了。見自家上不曾鎖,但緊緊閉著。董聞下馬叩門,聽得父親在內問 道:「是誰?」董聞應道:「孩兒回來了。」起麟急開門,見了兒子,驚喜道:「今 日幸得與你相見!這兩日幾乎急殺我也。」董聞系定了馬,入門拜了父親。起麟道: 「自你出門後,近村盜賊蜂起。這裡村中人家,大半躲入城去。你丈人攜著家眷往城 中典舖住下,竟不相聞我家一聲,連自己女兒也不顧了。我想他城中這屋,原是我家 舊房,便挈帶我們去躲一躲亦不為過。不料如此無情。今喜邀天之幸,盜賊未到此間 ,不然我家難免禍患矣。」董聞聽說,跌足歎詫。即入內見了母親與妻子、妹子。一 家兒訴說別後之事。淑姿說到自己父親把他棄置,欷歔涕泣。正是: 父兮本生子,非謂他人父。
嫡母雖雲亡,親父原如故。
為失庶母歡,遂逢親父怒。
今當患難時,亦莫我肯顧。
當下董聞也把自己出門後之事說了一遍,因問:「遐施兄可曾來看顧我家麼?」 郝氏道:「你出去後,多虧他日逐周濟,盤纏不缺。近聞他往家鄉掃墓去了,不在城 中。」董聞道:「原來如此。他本是儀封縣人,僑居在此。今往家鄉掃墓,自有多時 耽擱。他若在城中,必然移我的家眷入城去,決不使受驚。」正說間,李能,孫用來 到,報說衛人豹兵馬已至,權借大力庵駐紮。董聞即騎馬到庵中,見過了人豹,問那 沙有恆和尚,卻不在庵,只有道人在那裡。董聞問他:「師父何在?」道人道:「師 付出外雲遊,留我在庵看守。不想亂將起來,受了許多驚恐,今又被兵丁佔住,甚不 安穩。」董聞便對人豹說,要他另自扎營,莫在庵中攪擾。人豹即日離了大力庵,另 立營寨中,動問宅眷安否?董聞道:「且喜無恙。」人豹道:「曾避出去麼?」董聞 因說起丈人不肯摯帶同避之事。人豹搖頭道:「如何先生有這樣令岳?」道猶未已, 只見眾兵丁押著一個人,繩纏索綁,解進寨來。稟稱拿得個奸細在此。那人大叫:「 我不是奸細!」人豹未及問言審問,董聞早看見那人不是別人,就是丈人柴昊泉。你 道為何被兵丁拿住?原來他的家眷雖避入城,只帶得隨身細軟。其餘傢伙,都在村中 屋裡。今聞官兵已到,土寇已去,恐怕外人乘間偷了他傢伙,故此獨自一個奔到村中 打探消息。正行間,遇見一隊兵丁持械而至。他疑是土寇來了,忙伏在草裡窺探,卻 被兵丁看見,認作奸細,綁解前來聽審。
當下董聞見了,十分驚異,便對人豹道:「此人就是內父。不知何故被拿?」吳 泉跪伏在地,聽得這話,抬頭一看,見那將官上首坐的卻是女婿,吃了一嚇,便叫道 :「那坐的秀才就是我女婿!我是良民,並非奸細。」人豹喝道:「你雖非奸細,你 把親生女兒也不顧的,什麼良民?你既不顧女兒,如何今日又認得女婿?我本該處治 你,還看董先生面上,饒你這老頭兒去罷。」於是董聞起身替他解了縛,兵丁將他扶 出寨來。正是: 翁為階下囚,婿為坐上客。
泰山空有眼,未把泰山識。
柴昊泉既得釋放,卻不歸咎自己,反生怨恨。想道:「我女婿前日出行,也不見 來對我說一聲。聞他要到什麼總兵處討薦書,今不知幾時又與那將官相熟了。方才那 將官說我不顧女兒,此必女婿告訴了他,故意教他凌辱我,他卻假意從中解釋,把我 溪落,好生可惡。」懷著一腔惡氣,自回家中去了。且說人豹與董聞計議,一面遣兵 追捕村鎮寇黨,一面出榜招集避難鄉民備回生理,一面具文申報餘總兵。這些調度與 告示文移,都是董聞替他商酌。人豹大喜。董聞盤桓幾日,見村中大勢已定,便入城 探問董濟消息。只因這一去,有分教:絕技驚人,弓馬比前更快;英豪投契,機緣視 昔尤奇。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