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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Chapter 437,091 wordsPublic domain

羅洪先 數年一晤,千里而來,人生幾何,幾聚散遂已矣,可不悲哉!信宿相對,受益不淺。正 通書爐峰問行蹤,書扇至矣。好心指摘,感骨肉愛,兒輩何知,辱誨真語,且波其父,兩世 銜戢,如何為報?計南浦尚有數月留,稍暇裁謝也。年譜自別後即為冊事奪去,自朝至暮, 不得暇,竟無頃刻相對。期須於歲晚圖之,幸無汲汲。所欲語諸公者,面時當不忘。別後見 諸友幸語收靜之功。居今之世,百務紛紛,中更不回首,寧有生意。不患其不發揚,患不枯 槁耳。會語教兒輩者可以語諸友也,如何?

天寒歲暮,孤舟漾漾,不知何日始抵南浦,此心念之。忽思年譜非細事,兄亦非閒人, 一番出遊,一番歲月,亦無許多閒光陰。須為決計,久留僻地一二月,方可成功。前所言省 城內外,終屬喧囂是非之場,斷非著書立言之地,又不過終日揖讓飲宴而已,何益於久處哉 ?今為兄計,歲晚可過魯江公連山堂靜處;且須謝絕城中士友,勿復往來。可久則春中始發 ,不然初正仍鼓懷玉之棹。閒居數月,日間會友,皆立常規。如此,更覺穩便。即使柏泉公 有扳留意,亦勿依違。如此,方有定向,不至優遊廢事矣。弟欲寄語並譜草,亦當覓便風不 長遠也。深思為畫此策,萬萬俯聽,不惑人言,至懇至懇!

玉峽人來,得手書,知兄拳拳譜草。前遇便曾附一簡,為公畫了譜之計極周悉,幸俯聽 。且近時人之好尚不同,訛言誚謗,極能敗人興味。縱不之顧,恐於侍坐之愆,不免犯瞽之 戒,知公必不忍也。附此不盡。

倏焉改歲,區區者年六十矣。七十古稀,亦止十年間。十年月日,可成何事?前此只轉 瞬耳,可不懼哉!前連二書,望留兄了譜事。只留魯江兄宅上,百凡皆便。有朋友相聚者, 令寄食於鄰。如此,賓主安矣。不然,柏泉公有館谷之令,則處懷玉為極當,好景好人好日 月,最是難得。如不肖弟者,已不得從,可輕視哉!省中萬不可留,毋為人言所誑,再囑再 囑!年譜一卷,反覆三日,稍有更正。前欲書者,乃合巹日事。而觀綱上言學,心若未安, 今已入目。於目中諸書揭標,令人觸目,亦是提醒人處。入梓日以白黑地別之。二卷、三卷 如舉「良知」之說,皆可揭標於目中矣,望增入。不識兄今何在,便風示知之。

正月遣使如吳江迎沈君,曾附年譜稿並小簡上,想已即達。龍光之聚,言之使人興動。

弟謬以不肖所講言之諸兄,是執事說假譬以興發之。在諸君或有自得,在不肖聞之愧耳。供 張不煩有司,甚善。只恐往來酬應,亦費時日。兼彼此不便,則何如?諸君之意方專誠,不 知何以為去留也?年譜續修者,望寄示。柏泉公為之序,極善,俟人至當促之。來簡「精詣 力究」四字,真吾輩猛省處;千載聖人不數數,只為欠此四字。近讀《擊壤》之集,亦覺此 老收手太早。若是孔子,直是停腳不得也。願共勉之。

承別簡數百言,反覆於僕之稱謂。謂僕心師陽明先生,稱後學不稱門人,與童時初志不 副。稱門人於沒後,有雙江公故事可援,且謬加許可,以為不辱先生門牆。此皆愛僕太過, 特為假借推引耳。在僕固有所不敢。竊意古人之稱謂,皆據實不苟焉,以著誠也。昔之願學 孔子者莫如孟子。孟子嘗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蓋歎之也。彼其歎之雲者,謂未得親 炙見而知之,以庶幾於速肖焉耳,固未始即其願學而遂自謂之徒也。夫得及門,雖互鄉童子 亦與其進;不得及門,雖孟子不敢自比於三千。後之師法者,宜如何哉?此僕之所以不敢也 。雖然,僕於先生之學,病其未有得耳。如得其門,稱謂之門不門,何足輕重?是為僕謀者 ,在願學,不在及門也。今之稱後學者,恆不易易。必其人有足師焉,然後書之。如是則僕 之稱謂,實與名應,宜不可易。若故江公與僕兩人,一則嘗侍坐,一則未納贄,事體自別, 不得引以為例。且使僕有不得及門之歎,將日俯焉跂而及之,亦足以為私淑之助,未惟戚也 。惟兄言。

廿六日吐洩大作,醫雲內有感冒,五日後方雲無事。在五六日中,自分與兄永訣。方見 門前光景,未能深入,究意亦無奈何。惟此自知耳,雖父子間,不能一語接也。初四日復見 正月廿日書,始知廿四之期決不可留,人為悵悵。蓋兄在南浦一日未安,則弟不能安松原一 日。今離去太遠,此心如何!此心如何!見兄論夜坐詩,中間指先天之病,非謂先天也,謂 學也。記得白沙夜坐有云:「些兒若問天根處,亥子中間得最真。」又云:「吾儒自有中和 在,誰會求之未發前?」是白沙無心於言也。信口拈來,自與道合。白沙雖欲靳之,有不可 得者也。不肖正欲反其意,而言不自達,為之愧愧。然不敢妄言,乃遵兄終身之惠,不敢不 敬承。病戒多言,復此喋喋,不任惶恐。附此再呈不次。

前病中承示行期,即力疾具復。未幾,王使來,復辱惠以年譜。即日命筆裁請。緣其中 有當二三人細心商量者,而執事得先生真傳,面對口語,不容不才億度,比別樣敘作用不同 ,故須再請於執事,務細心端凝,曲盡當時口授大義,使他年無疑於執事可也。自整不妨連 下,或至來年總寄來。不肖不敢不盡其愚。此千載之事,非一時草草。然捨今不為,後一輩 人更不可望矣。峽江胡君知事者,書來託之,斷不稽緩。

八月十一日始得兄六月朔日書,則知弟六月下旬所寄書,未知何日至也。柏泉公七月發 年譜來,日夕相對,得盡寸長。平生未嘗細覽文集,今一一詳究,始知先生此學進為始末之 序。因之頗有警悟。故於《年譜》中手自披校,凡三四易稿,於兄原本,似失初制,誠為僭 妄。弟體兄虛心求益,不復敢有彼我限隔耳。如己卯十一日始自京口返江西,遊匡廬,庚辰 正月赴召歸,重遊匡廬,二月九江還南昌;又乙亥年自陳疏,乃己亥年考察隨例進本,不應 復有納忠切諫之語,亦遂舉據文集改正之。其原本所載,本稿不敢濫入,豈當時先生有是稿 未上歟?愚意此稿只入集,不應遂入《年譜》。不及請正,今已付新建君入梓,惟兄善教之 。草草裁復,不盡請正。

得吳堯山公書,知《年譜》已刻成。承陸北川公分惠,可以達鄙意矣。綿竹共四十部, 此外寄奉龍溪兄十部,伏惟鑒入。雖然,今所傳者,公之影響耳。至於此學精微,則存乎人 自得之,固不在有與無多與少也。弟去歲至今,皆在病中,無能復舊。然為學之意,日夕懇 懇。始知垂老惟有此事緊要。若得影響,即可還造化,無他欠事也。兄別去一年,此件自覺 如何?前輩凋落,雙翁已歸土。所賴倡明此學者,卻在吾輩。吾輩若不努力,稍覺散漫,即 此已矣,無復可望矣。得罪千古,非細事也,悲哉悲哉!千里寄言,不盡繾綣。

答論年譜書 凡十首

錢德洪 承兄下榻,信宿對默,感教實多。兄三年閉關,焚舟破釜,一戰成功,天下之太宇定矣 。斯道屬兄,後學之慶也,珍重珍重!更得好心消盡,生死毀譽之念忘,則一體萬化之情顯 ,盡乎仁者,如何如何?師譜一經改削,精彩迥別,謝兄點鐵成金手也。東去譜草有繼上, 乞賜留念。外詩扇二柄,寄令郎以昭,並祈賜正。詩曰:「我昔遊懷玉,而翁方閉關。數年 論睽合,豈泥形跡間。今日下翁榻,相對無怍顏。月魄入簾白,松標當戶閒。我默鏡黯黯, 翁言玉珊珊。劍神不費解,調古無庸彈。喜爾侍翁側,傾聽屹如山。見影思立圭,植根貴刪 繁。遠求憂得門,況乃生宮闤。毋恃守成易,俯惟創業艱。」又書會語一首:「程門學善靜 坐,何也?曰:其憫人心之不自覺乎?聲利百好,擾擾外馳,不知自性之靈,炯然在獨也。

稍離奔騖,默悟真百感紛紜,而真體常寂,此極深研幾之學也。入聖之幾,庶其得於斯乎? 」 奉讀手詔,感惓惓別後之懷。心同道同,不忘爾我,一語不遺,其徹心髓,真所謂「同 心之言,其臭如蘭」也,感惕如之何!年來同志凋落,慨師門情事未終,此身悵悵無依。今 見兄誕登道岸,此理在天地間,已得人主張,吾身生死短長,烏足為世多寡,不覺脫然無系 矣。此番相別,夫豈苟然哉,宜兄之臨教益切也。師譜得兄改後,謄清再上,尚祈必盡兄意 ,無容遺憾,乃可成書。令朗美質,望奮志以聖人為己任,斯不辜此好歲月耳。鄉約成冊, 見兄仁覆一邑,可以推之天下矣。信在言前,不動聲色,天載之神也。餘惟嗣上不備。

別後沿途阻風,舟弗能前。至除夜,始得到龍光寺。諸友群聚,提兄「丕顯待旦」一語 為柄,聽者莫不聳然反惕。謂兄三年閉關,即與老師居夷處困,動忍熟仁之意同。蓋慨古人 之學必精詣力究,深造獨得,而後可以為得,誠非忽慢可承領也。諸生於是日痛發此意。兄 雖在關,示道標的,後學得所趨矣,喜幸喜幸!城中王緝諸生,夙辦柴米,為久留計,供應 不涉有司。五日一講會,餘時二人輪班,代接賓客,使生得靜處了譜。見其志誠懇,姑與維 舟信宿以試之。若果如眾計,從之;若終涉分心,必難留矣。二書承示周悉,同體之愛也。

今雖久暫未定,必行兄意,不敢如前堅執硬主也。柏泉公讀兄《年譜》,深喜經手自別,決 無可疑,促完其後。昨乞作序冠首,兄有書達,幸督成之。留稿乞付來人,蓋欲付人謄真也 。

兄於師譜,不稱門人,而稱後學,謂師存日,未獲及門委贄也。兄謂古今稱門人,其義 止於及門委贄乎!子貢謂:「得其門者或寡矣。」孔子之徒三千人,非皆及門委贄者乎!今 載籍姓名,七十二人之外無聞焉,豈非委贄而未聞其道者,與未及門者同乎?韓子曰:「道 之所在,師之所在也。」夫道之所在,吾從而師之,師道也,非師其人也。師之所在,吾從 而北面之,北面道也,非北面其人也。兄嘗別周龍岡,其序曰:「予年十四時,聞陽明先生 講學於贛,慨然有志就業。父母憐恤,不令出戶庭。然每見龍岡從贛回,未嘗不憤憤也。」 是知有志受業,已在童時,而不獲通贄及門者,非兄之心也,父母受護之過也。今服膺其學 既三紀矣。匪徒得其門,且升其堂,入其室矣。而又奚歉於稱門人耶?昔者方西樵叔賢與師 同部曹,僚也;及聞夫子之學,非僚也,師也,遂執弟子禮焉。黃久庵宗賢見師於京師,友 也;再聞師學於越,師也,非友也,遂退執弟子禮。聶雙江文蔚見先生於存日,晚生也;師 沒而刻二書於蘇,曰:「吾昔未稱門生,冀再見也,今不可得矣。」時洪與汝中游蘇,設香 案告師稱門生,引予二人以為證。汪周潭尚寧始未信師學,及提督南贛,親見師遺政,乃頓 悟師學,悔未及門而形於夢,遂謁師祠稱弟子,遺書於洪、汝中以為證。夫始未有聞,僚也 ,友也;既得所聞,從而師事之,表所聞也。始而未信師學於存日,晚生也;師沒而學明, 證於友,形於夢,稱弟子焉,表所信也。吾兄初擬吾黨承顏本體太易,並疑吾師之教。年來 翕聚精神,窮深極微,且閉關三年,而始信古人之學不顯待旦,通晝夜,合顯微而無間。試 與裡人定圖徭冊,終日紛囂,自謂無異密室。乃見吾師進學次第,每於憂患顛沛,百煉純鋼 ,而自徵三年所得,始洞然無疑。夫始之疑吾師者,非疑吾師也,疑吾黨之語而未詳也;今 信吾師者,非信吾師也,自信所得而徵師之先得也。則兄於吾師之門,一啟關鑰,宗廟百官 皆故物矣。稱入室弟子,又何疑乎?譜草承兄改削編述,師學惟兄與同,今譜中稱門人,以 表兄信心,且從童時初志也,其無辭。

南浦之留,見諸友相期懇切,中亦有八九輩,肯向裡求入,可與共學矣。亦見其中有一 種異說,為不羈少年,助其愚狂,故願與有志者反覆論正,指明師旨,庶幾望其適道。諸生 留此,約束頗嚴,但無端應酬,終不出兄所料。已與柏泉公論別,決二十日發舟登懷玉矣。

兄第五簡復至,感一體相成之愛,無窮已也,仰謝仰謝!精詣力究,昨據兄獨得之功而言, 來簡揭出四字以示,更覺反惕。謂:「康節收手太早,若在孔門,自不容停腳矣。」實際之 言,真確有味,聞者能無痛切乎?別簡謂:「孟子不得為孔子徒,蓋歎己不得親炙,以成速 肖也。」誦言及此,尤負慚恐。親炙而不速肖,此弟為兄罪人也。兄之所執,自有定見,敢 不如教。閒中讀兄夜坐十詩,詞句清絕,造悟精深,珍味入口,令人雋永。比之宋儒感興諸 作,加一等矣,幸教幸教!然中有願正者,與兄更詳之。吾黨見得此意,正宜藏蓄,默修默 證,未宜輕以示人。恐學者以知解承功未至,而知先及本體,作一景象,非徒無益,是障之 也。蓋古人立言,皆為學者設法,非以自盡其得也。故引而不發,更覺意味深長。然其所未 發者,亦已躍如。何也?至道非以言傳,至德非以言入也。故歷勘古訓,凡為愚夫愚婦立法 者,皆聖人之言也。為聖人說道,妙發性真者,皆賢人之言也。與富家翁言,惟聞創業之艱 。與富家子弟言,惟聞享用之樂。言享用之樂,非不足以歆聽而起動作也,然終不如創業者 之言近而實也,此聖賢之辨也。調息殺機亥子諸說,知兄寓言,然亦宜藏默。蓋學貴精,最 忌駁。道家說「性命」,與聖人所間毫釐耳。聖人於家、國、天下同為一體。豈獨自遺其身 哉?彼所謂「術」,皆吾修身中之實功,特不以微軀繫念,輒起絕俗之想耳。關尹子曰:「 聖人知之而不為。」聖人既知矣,又何不為耶?但聖人為道,至易至簡,不必別立爐灶,只 致良知,人已俱得矣。知而不為者,非不為也,不必如此為也。夫自吾師去後,茫無印正。

今幸兄主張斯道,慨同志凋落,四方講會雖殷,可與言者亦非不多,但爐中火旺,會見有融 釋時,毫釐滓化未盡,火力一去,滓復凝矣;更望其成金足色,永無變動,難也;而況庸一 言之雜其耳乎?兄為後學啟口容聲,關係匪細,立言之間,不可不慎也。故敢為兄妄言之。

幸詳述以進我。情關血脈,不避喋喋,惟兄其諒之。

前月二十五日,舟發章江。南昌諸友追送,阻風樵捨。五日入撫州,吊明水兄。又十日 而始出境。舟中特喜無事,得安靜構思,譜草有可了之期矣。乏人抄寫,先錄庚辰八月至癸 未二月稿奉上。亟祈改潤,即付來手。到廣信,再續上。出月中旬,計可脫稿也。龍溪兄玉 山遺書謂:「初以念庵兄之學偏於枯槁,今極耐心,無有厭煩,可謂得手。但恐不厭煩處落 見,略存一毫知解;雖無知解,略著一些影子;尚須有針線可商量處,兄以為何如?」不肖 復之曰:「吾黨學問,特患不得手;若真得手。『良知』自能針線,自能商量。苟又依人商 量而脫,則恐又落商量知解,終不若『良知』自照刷之為真也。」云云。昨接兄回書,雲: 「好心指摘,感骨肉愛。」只此一言,知兄真得手矣;真能盡性盡仁,致踐履之實,以務求 於自慊矣。滄海處下,盡納百川,而不自知其深也;泰山盤旋,凌出霄漢,而不自知其高也 。「良知」得手,更復奚疑?故不肖不以龍溪之疑而復疑兄也,兄幸教焉何如?舟中諸生問 :「如何是知解?如何是影子?」洪應之曰:「念翁憫吉水瑤賊不均,窮民無告,量己之智 足與周旋,而又得當道相知,信在言前,勢又足以完此,故集一邑賢大夫、賢士友,開局以 共成此事。此誠出於萬物一體,誠愛惻怛之至情,非有一毫外念參於其中也。若斯時有一毫 是非毀譽、利害人我,相參於其中,必不能自信之真而自為之力矣。比非盡性盡仁,『良知 』真自得手,烏足與語。此或有一毫影子,曰:我閉關日久,姑假此以自試,即是不倚靜知 解。終日與人紛紛,而自覺無異密室,此即是不厭動知解。謂我雖自信,而同事者或未可以 盡信,不信在人,於我無汙,此即是不汙其身之知解。謂我之首事,本以利民,若不耐心, 是遺其害矣;我之首事,本以宜民,若不耐心,是不盡人情矣;我之首事,本承當道之託, 若不耐心,無以慰知己;此又落在不耐心之知解也。『良知』自無是非毀譽利害人我之間, 自能動靜合一,自能人我同過,自能盡人之情,慰知己之遇。特不由外入,起此知解。毫釐 影子與『良知』本體尚隔一塵。一塵之隔,千里之間也。」諸生聞之,俱覺惕然有警。並附 以奉陳左右;亦與局中同事諸君一照刷,可以發一笑也。幸教幸教!

連日與水洲兄共榻,見其氣定神清,真肯全體脫落,猛火爐段,有得手矣。自是當無退 轉也。但中有一種宿惑,信夢為真,未易與破耳。久之當望殊途同歸。然窺其微,終有師門 遺意在也。師門之學,未有究極根柢者。苟能一路精透,始信聖人之道至廣大,至精微,儒 、佛、老、莊更無剩語矣。世之學者,逐逐世累,固無足與論。有志者又不能純然歸一,此 適道之所以難也。吾師開悟後學,汲汲求人,終未有與之敵體承領者。臨別之時,稍承剖悉 ,但得老師一期望而已,未嘗滿其心而去也。數十年來,因循歲月,姑負此翁。所幸吾兄得 手,今又得水洲共學,師道尚有賴也。但願簡易直截,於人倫日用間無事揀擇,便入神聖, 師門之囑也。《大學》一書,此是千古聖學宗要,望兄更加詳究;略涉疑議,便易入躐等徑 約之病也,慎之慎之!即日上懷玉,期完譜尾,以承批教,歸日當卜出月終旬也。

譜草苟完,方自懷玉下七盤嶺,忽接手教,開緘宛如見兄於少華峰下,清灑殊絕,感賜 深也。四卷所批種種皆至意。先師千百年精神,同門逡巡數十年,且日凋落,不肖學非夙悟 ,安敢輒承。非兄極力主裁,慨然舉筆,許與同事,不敢完也。又非柏泉公極力主裁,名山 勝地,深居廩食,不能完也。豈先師精神,前此久未就者,時有所待耶?伸理冀元亨一段, 如兄數言簡而核,後當俱如此下筆也。聞老師遣冀行,為劉養正來致濠殷勤,故冀有此行, 答其禮也。兄所聞核,幸即裁之。舖張二字,最切病端,此貧子見金而喜也。平時稍有得, 每與師意會,便起讚歎稱羨。富家子只作如常茶飯,見金而起喜心者,貧子態也。此非老成 持重,如兄巨眼,安能覷破。兄即任意盡削之,不肖得兄舉筆,無不快意,決無護持疼痛也 ,信之信之!教學三變諸處,俱如此例。若不可改,盡削去之。其餘所批,要收不可少處。

此弟之見正竊比於兄者。

自古聖賢,未有不由憂勤惕勵而能成其德業。今之學者,只要說微妙玄通,凌躐超頓, 在言語見解上轉。殊不知老師與人為善之心,只要實地用功,其言自謙遜卑抑。《大學》「 誠意」章:「惟不自欺者,其心自謙,非欲謙也,心常不自足也。」兄所批教處,正見近來 實得與師意同也。

舒國裳在師門,《文錄》無所見,惟行福建市舶司取至軍門一牌。《傳習續錄》則與陳 維濬、夏於中同時在坐問答語頗多。且有一段,持紙乞寫「拱把桐梓」一章,欲時讀以省。

師寫至「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句,因與座中諸友笑曰:「國裳中過狀元來,豈尚不知所 以養,時讀以自警耶?」在座者聞之,皆竦然汗背。此東廓語也。

又丙午年遊安福復古書院,諸友說張石盤初不信師學。人有辯者。張曰:「豈有好人及 其門耶?」辯者曰:「及門皆好人也。」張曰:「東廓豈及門乎?」辯者曰:「已在贛及門 矣。」又曰:「舒國裳豈及門乎?」曰:「國裳在南昌及門矣。」張始默然俯首,後亦及門 。

是年,石盤攜其子會復古。其子舉人囗囗,至今常在會,未有及門之說。昨南昌聞之諸 友,相傳因問律呂元聲,乃心服而拜,蓋其子侄輩敘其及門之端也。昨見兄疑,又檢中離《 續同志考》,舒芬名在列。則其諸所相傳者不誣也。如兄之教,去前「不欲」一段,存後「 問元聲」語可矣。

徐珊嘗為師刻《居夷集》,蓋在癸未年,及門則辛巳年九月,非龍場時也。

繼後可商量處甚多,兄有所見,任舉筆裁之。茲遣徐生時舉持全集面正門下。弟心力已 竭,雖聞指教,更不能再著思矣。惟兄愛諒之。

不肖五月季旬到舍下,又逾月十日,始接兄二月四日峽江書。一隔千里,片紙之通,遂 難若此,感慨又何深也!玉體久平復,在懷玉已得之柏泉兄。茲讀來諭,更覺相警之情也。

深入究竟,雖父子之間,不能一語接,誠然誠然!此可與千古相感,而不可與對面相傳,在 有志者自究自竟之耳。天根亥子,白沙詩中亦洩此意。達「性命」之微者,信口拈來,自與 道合。但我陽明先師全部文集,無非此意,特無一言攙入者,為聖學立大防也。兄之明教究 悉,然於此處幸再詳之。兄臥處卑濕,早晚亦須開關,逕行登眺,以舒洩蔽鬱之氣,此亦去 病之一端也。徐時舉來,師《譜》當已出稿,乞早遣發,遠仰遠仰!

春來與王敬所為赤城會,歸天真,始接兄峽江書,兼讀師《譜》考訂,感一體相成之心 ,慶師教之有傳也。中間題綱整潔,增錄數語,皆師門精義,匪徒慶師教之有傳,亦以驗兄 閉關所得,默與師契,不疑其所行也。

去年歸自懷玉,黃滄溪讀譜草,與見吾、肖溪二公互相校正,亟謀梓行。未兒,滄溪物 故,見吾閩去,刻將半矣。六卷已後,尚得證兄考訂。然前刻已定,不得盡如所擬,俟番刻 ,當以兄考訂本為正也。中間增採《文錄》、《外集》、《傳習續錄》數十條,弟前不及錄 者,是有說,願兄詳之。

先師始學,求之宋儒。不得入,因學養生,而沉酣於二氏,恍若得所入焉。至龍場,再 經憂患,而始豁然大悟「良知」之旨。自是出與學者言,皆發「誠意」「格物」之教。病學 者未易得所入也,每談二氏,猶若津津有味。蓋將假前日之所入,以為學者入門路徑。辛巳 以後,經寧藩之變,則獨信「良知」,單頭直入,雖百家異術,無不具足。自是指發道要, 不必假途傍引,無不曲暢旁通。故不肖刻《文錄》,取其指發道要者為《正錄》,其涉假借 者,則釐為《外集》。譜中所載,無非此意。蓋欲學者志專歸一,而不疑其所往也。

師在越時,同門有用功懇切而泥於舊見,鬱而不化者,時出一險語以激之,如水投石, 於烈焰之中,一擊盡碎,纖滓不留,亦千古一大快也。聽者於此等處,多好傳誦,而不究其 發言之端。譬之用藥對症,雖芒硝大黃,立見奇效;若不得症,未有不因藥殺人者。故聖人 立教,只指揭學問大端,使人自證自悟;不欲以峻言隱語,立偏勝之劑,以快一時聽聞,防 其後之足以殺人也。

師歿後,吾黨之教日多歧矣。洪居吳時,見吾黨喜為高論,立異說,以為親得師傳,而 不本其言之有自。不得已,因其所舉而指示言之端。私錄數條,未敢示人。不意為好事者竊 錄。甲午主試廣東,其錄已久嶺表。故歸而刪正;刻《傳習續錄》於水西,實以破傳者之疑 ,非好為多述,以聳學者之聽也。故譜中俱不採入。而兄今節取而增述焉。然刪刻苦心,亦 不敢不謂兄一論破也,願更詳之。

室遠,書扎往復甚難,何時合併,再圖面證,以了未盡之私!德教在思,寤寐如見,惟 不惜遐音,仰切仰切!是書復去,念庵隋以計報,竟不及一見,痛哉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