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批東鄉叛民投順狀詞 四月初九日
據東鄉縣民陳和等連名訴,看得朝廷添設縣治,本圖以便地方而順民情,但割小益大, 安仁之民既稱偏損,亦宜為之處分。在官府自有通融裁製,各民惟宜聽順,果有未當,又可 從容告理;而乃輒稱背抗,稔惡屢年,愈撫愈甚,不得已而有擒捕之舉,亦惟彰國法,禁頑 梗,小懲大戒,期在安緝撫定,非必殺為快也。今各民既來投順,官府豈欲過求,但未審誠 偽,恐因擒捕勢迫,暫來投順,以求延緩,亦未可知。仰按察司會同都、布二司,將各情詞 備加詳審,及查立縣始末緣由,其各都圖,應否歸附某縣;各縣糧差,應否作何區處;各民 違抗逃叛之罪,應否作何理斷;通行議處呈奪。
批江西布政司清查造冊呈 四月十六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看得造冊清查之法,既已詳悉備具,但人存政舉,使奉行不至,則革 弊之法,反為流弊之源。仰布政司照議上緊施行,仍備行總理及各守巡官,同以此事為固本 安民之首,各至分地,臨督各該府、州、縣正官。且將別項職事,牒委佐貳官分理,俱要專 心致志,身親棕核,照式依期清量查造,務使積弊頓除,後患永絕,以蘇民困。中間但有不 行盡心查理,止憑吏胥苟且了事者,即行拿治問發;提調等官,一體參究。其各官分定地方 ,該司具名開報,繳。
行豐城縣督造淺船牌 十六年
仰抄案回縣,即行知縣顧佖速差能幹官前來樟樹,接駕淺船到縣,照依該道估價,於官 庫支給各船旗軍收領。就便擇日催督縣丞沈廷用,遵照本院面授水簾桅等法,興工修築。務 將前船銜結勻連,多用串關扇束縛堅牢;足障水勢,以便施工,毋為摧蕩,虛費財力。
行江西按察司審問通賊罪犯牌 六月十五日
照得本院於正德十四年六月內,因寧王謀反,起兵征剿,具本奏聞,當差贛州衛捨人王 鼐□奏,卻乃設計詐病,推託不前,顯有通賊情弊。及至擒獲逆賊,差□緊關題本,赴京奏 報,卻又迂道私赴太監張忠處捏報軍中事情,幾至釀成大變。及將原領題本,通同邀截回還 ,所據本犯,罪難輕貸。為此牌仰本司,即將發去犯人王鼐從公審問明白,依律議擬,具招 呈詳。毋得輕從,未便。
行江西按察司清查軍前解回糧賞等物 六月十九日
卷查先該本院督解宸濠,中途奉旨仍解回省,隨將前項賞功銀牌花紅彩段及糧餉等項, 牌差縣丞等官龍光等,解發江西按察司查收貯庫,仍候本院明文施行去後。今照前項糧賞等 銀,已支未支,清查應該起解者,未審曾否盡數解京,擬合查報。為此牌仰本司,即查原發 糧賞等銀,各計若干。要見於何年月日奉本院批呈或紙牌,支取某項若干,給與某起官軍人 等行糧或犒勞兵快應用,其應解金冊一十二付,上高、新昌玉印二顆,銀盆六面,及衣服等 件,曾否盡數解京,中間有無遺漏等情,備查明白,具數回報,以憑查對稽考,毋得遲延, 未便。
批廣東按察司立縣呈 七月二十八日
據副使汪玉呈稱云云。卷查先為圖議邊方後患事,準兵部諮云云。續據湖廣按察司呈, 奉湖廣巡撫都御史秦案驗,候本院撫臨至日,會行議處具奏定奪施行。隨據副使汪玉呈云云 。看得立縣之舉,今且三年,而兩省會議,猶是道傍之談,似此往復不已,畢竟何時定計。
自昔舉事,須順人情;凡今立縣,專為弭亂;若使兩地人心未協,遂爾執己見而行,則是今 日定亂之圖,反為異時起爭之本,今江西安仁、東鄉各縣,紛紜奏告,連年不息,即今徵矣 。除行該道兵備官,上緊約會廣東各官,親詣地方,拘集裡老年高有識者,備詢輿論;務在 眾議調停,兩情和協,就行相度地勢,會計財力,監追起工,然後各自回任。若使議終不合 ,必欲各自立縣,亦須酌裁適均。要見廣東於高宿立縣,都圖若干;湖廣於笆籬立縣,都圖 若干;城池高廣若干;官員裁減若干;異時賦役,兩地逃躲,若何區處;盜賊彼時出沒,若 何緝捕;一應事宜,逐條開議。須於不同之中,務求通融之術;不得徒事空言,彼此推託, 苟延目前,不顧後患,異時追論致禍之因,罪亦終有不免。除批行湖廣該道兵備官查照外, 仰抄案回司,會同布政司各行該道守巡兵備等官,約會湖廣各官,面議停當。一面會計工料 ,委官及時興工;一面備由開詳,以憑覆奏;毋再推延執拗,致有他虞,斷行參究不恕。仍 行兩廣提督並巡按衙門查照催督施行。
行江西三司停止興作牌 八月初九日
先該本院看得江西兵荒之餘,重以洪水為災,民窮財盡,正當體養撫息。各該衙門一應 修理公廨工役,俱宜停止。已經案仰各司,即將工役悉行停止,其勢不容已者,亦待秋成之 後,民困稍蘇,方許以次呈奪去後。近因本院出巡,訪得各該官員,不思地方兵變水患,小 民困苦已極,方求蠲賦稅,出內帑欲賑而未能,輒復紛然修理,事屬故違。本當參究,尚傳 聞未的,姑再查禁。為此仰各抄案回司,即查前項工程,前此果否悉行停止?近來是否重複 興工?具由呈報,以憑施行,毋得隱諱,違錯不便。
行嶺北道申明教場軍令 九月十七日
照得本院調到寧都等縣官兵機快人等,見在贛州教場住紮操閱,中間恐有不守軍令,罪 及無辜,應合禁約。隨據副使王度呈開,合行事宜,參酌相同。為此仰抄按回道,即行出給 告示,張掛教場,曉諭官兵機快,各加遵守。如有違犯,事情重大者,拿送軍門,依軍令斬 首;其事情稍輕者,該道逕自究治發落。仍呈本院查考。
計開: 一,各兵但有擅動地方一草一木者,照依軍令斬首示眾。
一,各兵但有管哨官總指稱神福,饋送打點等項名色,科派銀物自一分以上,俱許赴該 道面告究治。
一,管哨官凡遇歇操之日,並在營房居住,鈐束機兵,教演武藝。敢有在家遊蕩,及挾 妓飲酒,朋夥諠譁者,訪出捆打一百。
一,各兵但有疾病事故,許管哨官稟明醫驗,不許僱人頂替,如有用財買求地方光棍替 身上操,仰該管總小甲拿獲首送該道枷號,如隱情不首,事發,連總小甲一體枷號。
一,各兵在市買辦柴米酒肉等項,俱要兩平交易,如有恃強多佔分兩,被人告發,枷號 示眾。
一,管哨官凡遇各兵鬥毆喧鬧等項,小事量行懲治,大事稟該道拿問,不許縱容爭競囂 亂轅門。
一,各歇操之日,各將隨有器械,務在整刷鋒利鮮明,毋得臨時有誤。如平日懶惰,不 行修理,上操之際,弦矢斷折,銃炮不響,旗幟不明,查出捆打一百。
一,各兵遇上班之日,不許因便赴該道府告家鄉戶婚田上等項事情,查出痛責四十。
一,各兵上街行走,俱要懸帶小木牌一面,上寫某哨官總下某人,年甲籍貫辨別。如有 隱下兵打名色,另著別樣衣冠,暗入府縣,挾騙官吏,及來軍門並道門首打聽消息,訪出枷 號不恕。
一,各兵領到工食銀兩,俱要撙節用度,謹慎收放,如有奢侈用盡,及被人偷盜,縱來 訴告缺失,俱不準理,仍重加責治。
一,各該上班兵夫,如有限期未滿,先行逃回者,差人原籍拿來,用一百斤大枷枷號教 場門首三個月,滿日,綑打一百,仍依律問發邊遠充軍。
一,各哨官並兵夫,有軍門一應便宜,及利所當興,害所當革者,許赴軍門及該道直白 條陳,不許諸人阻當。
行雩都縣建立社學牌 十二月二十七日
照得本院近於贛州府城設立社學鄉館,教育民間子弟,風俗頗漸移易。牌仰雩都縣掌印 官,即於該縣起立社學,選取民間俊秀子弟,備用禮幣,敦請學行之士,延為師長;查照本 院原定學規,盡心教導;務使人知禮讓,戶習《詩》、《書》,丕變偷薄之風,以成淳厚之 俗。毋得違延忽視,及虛文搪塞取咎。
校勘記
〔1〕隆慶本卷三十一原分上、下卷,上卷為《徵藩公移》,下卷為《山東鄉試錄》。
然下卷非皆陽明之作,且與上卷體例不同,不應合而為一,故後世刊本或不收錄,或移置《 外集》。今仍以《徵藩公移》為卷三十一,而將《山東鄉試錄》作為附錄,移置卷二十二《 外集》四《山東鄉試錄》序後。 --------------------------------------------------------------------------------
下一篇 靜心錄之一 文錄一 書一 始正德己巳至庚辰
與辰中諸生 己巳
謫居兩年,無可與語者。歸途乃得諸友,何幸何幸!方以為喜,又遽爾別去,極怏怏也 。絕學之餘,求道者少;一齊眾楚,最易搖奪。自非豪傑,鮮有卓然不變者。諸友宜相砥礪 夾持,務期有成。近世士夫亦有稍知求道者,皆因實德未成而先揭標榜,以來世俗之謗,是 以往往隳墮無立,反為斯道之梗。諸友宜以是為鑒,刊落聲華,務於切己處著實用力。
前在寺中所云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蓋因吾輩平日為事物紛拿,未知為己,欲以此補 小學收放心一段工夫耳。明道雲:「才學便須知有著力處,既學便須知有著力處。」諸友宜 於此處著力,方有進步,異時始有得力處也。「學要鞭闢近裡著己」、「君子之道闇然而日 章」、「為名與為利,雖清濁不同,在其利心則一」、「謙受益」、「不求異於人,而求同 於理」,此數語宜書之壁間,常目在之。舉業不患妨功,惟患奪志。只如前日所約,循循為 之,亦自兩無相礙。所謂知得灑掃應對,便是精義入神也。
答徐成之 辛未
汝華相見於逆旅,聞成之啟居甚悉;然無因一面,徒增悒怏。吾鄉學者幾人,求其篤信 好學如吾成之者誰歟?求其喜聞過,忠告善道如吾成之者誰歟?過而莫吾告也,學而莫吾與 也,非吾成之思而誰思歟?嗟吾成之,幸自愛重!
自人之失其所好,仁之難成也久矣。向吾成之在鄉黨中,刻厲自立,眾皆非笑,以為迂 腐,成之不為少變。僕時雖稍知愛敬,不從眾非笑,然尚未知成之之難得如此也。今知成之 之難得,則又不獲夕相與,豈非大可憾歟!修己治人,本無二道。政事雖劇,亦皆學問之地 ,諒吾成之隨在有得。然何從一聞至論,以洗凡近之見乎!愛莫為助。近為成之思進學之功 ,微覺過苦。先儒所謂志道懇切,固是誠意;然急迫求之,則反為私己,不可不察也。日用 間何莫非天理流行,但此心常存而不放,則義理自熟。孟子所謂「勿忘勿助。深造自得」者 矣。學問之功何可緩,但恐著意把持振作,縱復有得,居之恐不能安耳。成之之學,想亦正 不如此。以僕所見,微覺其有近似者,是以不敢不盡。亦以成之平時之樂聞,且欲以是求教 也。
答黃宗賢應原忠 辛未
昨晚言似太多,然遇二君亦不得不多耳。其間以造詣未熟,言之未瑩則有之,然卻自是 吾儕一段的實工夫。思之未合,請勿輕放過,當有豁然處也。聖人之心,纖翳自無所容,自 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雜之鏡,須痛加刮磨一番,盡去其駁蝕,然後纖塵即見, 才拂便去,亦自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雜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埃 之落,固亦見得,亦才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 ,幸弗以為煩難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 不見其難矣。古之人至有出萬死而樂為之者,亦見得耳。向時未見得向裡面意思,此工夫自 無可講處。今已見此一層,卻恐好易惡難,便流入禪釋去也。昨論儒釋之異,明道所謂「敬 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未。畢竟連「敬以直內」亦不是者,已說到八九分矣。
答汪石潭內翰 辛未
承批教。連日瘡甚,不能書,未暇請益。來教雲「昨日所論乃是一大疑難。」又云「此 事關係頗大,不敢不言。」僕意亦以為然,是以不能遽已。夫喜怒哀樂,情也。既曰不可, 謂未發矣。喜怒哀樂之未發,則是指其本體而言,性也。斯言自子思,非程子而始有。執事 既不以為然,則當自子思《中庸》始矣。喜怒哀樂之與思與知覺,皆心之所發。心統性情。
性,心體也;情,心用也。程子云「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 者,感而遂通是也。」斯言既無以加矣,執事姑求之體用之說。夫體用一源也,知體之所以 為用,則知用之所以為體者矣。雖然,體微而難知也,用顯而易見也。執事之雲不亦宜乎?
夫謂「自朝至暮,未嘗有寂然不動之時」者,是見其用而不得其所謂體也。君子之於學也, 因用以求其體。凡程子所謂「既思」,既是已發;既有知覺,既是動者。皆為求中於喜怒哀 樂未發之時者言也,非謂其無未發者也。朱子於未發之說,其始亦嘗疑之,今其集中所與南 軒論難辯析者,蓋往複數十而後決,其說則今之《中庸》《註疏》是也。其於此亦非苟矣。
獨其所謂「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至靜之中;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於應物之處」者,亦若過 於剖析。而後之讀者遂以分為兩節,而疑其別有寂然不動、靜而存養之時,不知常存戒慎恐 懼之心,則其工夫未始有一息之間,非必自其不睹不聞而存養也。吾兄疑且於動處加工,勿 使間斷。動無不和,即靜無不中。而所謂寂然不動之體,當自知之矣。未至而揣度之,終不 免於對答說相輪耳。然朱子但有知覺者在,而未有知覺之說,則亦未瑩。吾兄疑之,蓋亦有 見。但其所以疑之者,則有因噎廢食之過,不可以不審也。君子之論,苟有以異於古,姑毋 以為決然,宜且循其說而究之,極其說而果有不達也,然後從而斷之,是以其辯之也明,而 析之也當。蓋在我者,有以得其情也。今學如吾兄,聰明超特如吾兄,深潛縝密如吾兄,而 猶有未悉如此,何邪?吾兄之心,非若世之立異自高者,要在求其是而已,故敢言之無諱。
有所未盡,不惜教論;不有益於兄,必有益於我也。
寄諸用明 辛未
得書,足知邇來學力之長,甚喜!君子惟患學業之不修,科第遲速,所不論也。況吾平 日所望於賢弟,固有大於此者,不識亦嘗有意於此否耶?便中時報知之。
階陽諸侄聞去歲皆出投試,非不喜其年少有志,然私心切不以為然。不幸遂至於得志, 豈不誤卻此生耶!凡後生美質,須令晦養厚積。天道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況人乎?花之千 葉者無實,為其華美太發露耳。諸賢侄不以吾言為迂,便當有進步處矣。
書來勸吾仕,吾亦非潔身者,所以汲汲於是,非獨以時當斂晦,亦以吾學未成。歲月不 待,再過數年,精神益弊,雖欲勉進而有所不能,則將終於無成。皆吾所以勢有不容已也。
但老祖而下,意皆不悅,今亦豈能決然行之?徒付之浩歎而已!
答王虎谷 辛未
承示:別後看得一性字親切。孟子云:「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 此吾道之幸也,喜慰何可言!「弘毅」之說極是。但云「既不可以棄去,又不可以減輕;既 不可以住歇,又不可以不至」,則是猶有不得已之意也。不得已之意與自有不能已者,尚隔 一層。程子云:「知之而至,則循理為樂,不循理為不樂。」自有不能已者,循理為樂者也 。非真能知性者未易及此。知性則知仁矣。仁,人心也。心體本自弘毅,不弘者蔽之也,不 毅者累之也。故燭理明則私慾自不能蔽累;私慾不能蔽累,則自無不弘毅矣。弘非有所擴而 大之也,毅非有所作而強之也,蓋本分之內,不加毫末焉。曾子「弘毅」之說,為學者言, 故曰「不可以不弘毅」,此曾子窮理之本,真見仁體而後有是言。學者徒知不可不弘毅,不 知窮理,而惟擴而大之以為弘,作而強之以為毅,是亦出於一時意氣之私,其去仁道尚遠也 。此實公私義利之辯,因執事之誨而並以請正。
與黃宗賢 辛未
所喻皆近思切問,足知為功之密也,甚慰!夫加諸我者,我所不欲也,無加諸人;我所 欲也,出乎其心之所欲,皆自然而然,非有所強,勿施於人,則勉而後能:此仁恕之別也。
然恕,求仁之方,正吾儕之所有事也。子路之勇,而夫子未許其仁者,好勇而無所取裁,所 勇未必皆出天理之公也。事君而不避其難,仁者不過如是。然而不知食輒之祿為非義,則勇 非其所宜,勇不得為仁矣。然勇為仁之資,正吾儕之所尚欠也。鄙見如此,明者以為何如?
未盡,望便示。
二 壬申
使至,知近來有如許忙,想亦因是大有得力處也。僕到家,即欲與曰仁成雁蕩之約,宗 族親友相牽絆,時刻弗能自由。五月終,決意往;值烈暑,阻者益眾且堅,復不果。時與曰 仁稍尋傍近諸小山,其東南林壑最勝絕處,與數友相期,侯宗賢一至即往。又月餘,曰仁憑 限過甚,乃翁督促,勢不可復待。乃從上虞人四明,觀白水,尋龍溪之源,登杖錫,至於雪 竇,上千丈巖以望天姥、華頂,若可睹焉。欲遂從奉化取道至赤城,適彼中多旱,山田盡龜 裂,道傍人家徬徨望雨,意慘然不樂,遂從寧波買舟還餘姚。往返亦半月餘,相從諸友亦微 有所得,然無大發明。其最所歉然,宗賢不同茲行耳!歸又半月,曰仁行去,使來時已十餘 日。思往時在京,每恨不得還故山,往返當益易,乃今益難。自後精神意氣當日不逮前,不 知回視今日,又何如也!念之可歎可懼!留居之說,竟成虛約。親友以曰仁既往,催促日至 ,滁陽之行,難更遲遲,亦不能出是月。聞彼中山水頗佳勝,事亦閒散。宗賢有惜陰之念, 明春之期,亦既後矣。此間同往者,後輩中亦三四人,習氣已深,雖有美質,亦消化漸盡。
此事正如淘沙,會有見金時,但目下未可必得耳。
三 癸酉
滁陽之行,相從者亦二三子;兼復山水清遠,勝事閒曠,誠有足樂者。故人不忘久要, 果能乘興一來耶?得應原忠書,誠如其言,亦大可喜。牽制文義,自宋儒已然,不獨今時。
學者遂求脫然洗滌,恐亦甚難,但得漸能疑辯,當亦終有覺悟矣。自歸越後,時時默唸年來 交遊,益覺人才難得,如原忠者,豈易得哉!京師諸友,邇來略無消息。每因已私難克,輒 為諸友憂慮一番。誠得相聚一堂,早晚當有多少砥礪切磋之益!然此在各人,非可願望得。
四 癸酉
春初,姜翁自天台來,得書,聞山聞況味,懸企之極;且承結亭相待,既感深誼,復愧 其未有以副也。甘泉丁乃堂夫人憂,近有書來索銘,不久且還增城。道途邈絕,草亭席虛, 相聚尚未有日。僕雖相去伊邇,而家累所牽,遲遲未決,所舉遂成北山之移文矣。應原忠久 不得音問,想數會聚?聞亦北上,果然否?此間往來極多,友道則實寥落。敦夫雖住近,不 甚講學;純甫近改北驗封,且行;曰仁又公差未還;宗賢之思,靡日不切!又得草堂報,益 使人神魂飛越,若不能一日留此也,如何如何!去冬解冊吏到,承欲與原忠來訪,此誠千里 命駕矣,喜慰之極!日切瞻望,然又自度鄙劣,不足以承此。曰仁人夏當道越中來此,其時 得與共載,何樂如之!
五 癸酉
書來,及純甫事,懇懇不一而足,足知朋友忠愛之至。世衰俗降,友朋中雖平日最所愛 敬者,亦多改頭換面,持兩端之說,以希俗取容,意思殊為衰颯可憫。若吾兄真可謂信道之 篤而執德之弘矣,何幸何幸!僕在留都,與純甫住密邇,或一月一見,或間月不一見,輒有 所規切,皆發於誠愛懇惻,中心未嘗懷纖毫較計。純甫或有所疏外,此心直可質諸鬼神。其 後純甫轉官北上,始覺其有恝然者。尋亦痛自悔責,以為吾人相與,豈宜有如此芥蒂,卻有 墮入世間較計坑陷中,亦成何等胸次!當下冰消霧釋矣。其後人言屢屢而至,至有為我憤辭 厲色者。僕皆惟以前意處之,實是未忍一日而忘純甫。蓋平日相愛之極,情之所鐘,自如此 也。旬日間復有相知自北京來,備傳純甫所論。僕竊疑有浮薄之徒,幸吾黨間隙,鼓弄交構 ,增飾其間,未必盡出於純甫之口。僕非矯為此說,實是故人情厚,不忍以此相疑耳。僕平 日之厚純甫,本非私厚;縱純甫今日薄我,當亦非私薄。然則僕未嘗厚純甫,純甫未嘗薄僕 也,亦何所容心於其間哉!往往見世俗朋友易生嫌隙,以為彼蓋苟合於外,而非有性分之契 ,是以如此,私竊歎憫。自謂吾黨數人,縱使散處敵國仇家,當亦斷不至是。不謂今日亦有 此等議論,此亦惟宜自反自責而已。孟子云:「愛人不親反其仁,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 。」自非履涉親切,應未識斯言味永而意懇也。
僕近時與朋友論學,惟說『立誠』二字。殺人須就咽喉上著刀,吾人為學當從心髓入微 處用力,自然篤實光輝。雖私慾之萌,真是洪爐點雪,天下之大本立矣。若就標末妝綴比擬 ,凡平日所謂學問思辯者,適足以為長傲遂非之資,自以為進於高明光大,而不知陷於狠戾 險嫉,亦誠可哀也已!以近事觀之,曾見得吾儕往時所論,自是向裡。此蓋聖學的傳,惜乎 淪落湮埋已久;往時見得,猶自恍惚,僕近來無所進,只於此處看較分曉,直是痛快,無復 可疑。但與吾兄別久,無告語處耳。原忠數聚論否?近嘗得渠一書,所見迥然與舊不同,殊 慰殊慰!今亦寄一簡,不能詳細,見時望並出此。歸計尚未遂,旬月後且圖再舉。會其蔚定 ,臨楮耿耿。
六 丙子
宅老數承遠來,重以嘉貺,相念之厚,愧何以堪!令兄又辱書惠,禮恭而意篤,意家庭 旦夕之論,必於此學有相發明者,是以波及於僕。喜幸之餘,愧何以堪!別後工夫,無因一 扣,如書中所云,大略知之。「用力習熟,然後居山」之說,昔人嘗有此,然亦須得其源。
吾輩通患,正如池面浮萍,隨開隨蔽。未論江海,但在活水,浮萍即不能蔽。何者?活水有 源,池水無源,有源者由己,無源者從物。故凡不息者有源,作輟者皆無源故耳。
七 戊寅
得書,見相念之厚,所引一詩尤懇惻至情,讀之既感且愧,幾欲涕下。人生動多牽滯, 反不若他流外道之脫然也,奈何奈何!近收甘泉書,頗同此憾。士風日偷,素所目為善類者 ,亦皆雷同附和,以學為諱。吾人尚棲棲未即逃避,真處堂之燕雀耳。原忠聞且北上,恐亦 非其本心。仕途如爛泥坑,勿入其中,鮮易復出。吾人便是失腳樣子,不可不鑒也。承欲枉 顧,幸甚幸甚!好事多阻,恐亦未易如願,努力圖之!籠中病翼,或能附冥鴻之末而歸,未 可知也。
與王純甫 壬申
別後,有人自武城來,雲純甫始到家,尊翁頗不喜,歸計尚多牴牾。始聞而惋然,已而 復大喜。久之,又有人自南都來者,雲「純甫已蒞任,上下多不相能」。始聞而惋然,已而 復大喜。吾之惋然者,世俗之私情;所為大喜者,純甫當自知之,吾安能小不忍於純甫,不 使動心忍性,以大其所就乎?譬之金之在冶,經烈焰,受鉗錘,當此之時,為金者甚苦;然 自他人視之,方喜金之益精煉,而惟恐火力錘段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段煉之 有成矣。某平日亦每有傲視行輩、輕忽世故之心,後雖稍知懲創,亦惟支持抵塞於外而已。
及謫貴州三年,百難備嘗,然後能有所見,始信孟氏「生於憂患」之言非欺我也。嘗以為「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患難,行乎患難 ;故無人而不自得。」後之君子,亦當素其位而學,不願乎其外。素富貴,學處乎富貴;素 貧賤患難,學處乎貧賤患難;則亦可以無人而不自得。向嘗為純甫言之,純甫深以為然,不 番邇來用力卻如何耳。
近日相與講學者,宗賢之外,亦複數人,每相聚輒歎純甫之高明。今復遭時磨勵若此, 其進益不可量,純甫勉之!
汪景顏近亦出宰大名,臨行請益,某告以變化氣質。居常無所見,惟當利害,經變故, 遭屈辱,平時憤怒者到此能不憤怒,憂惶失措者到此能不憂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處,亦便 是用力處。天下事雖萬變,吾所以應之不出乎喜怒哀樂四者。此為學之要,而為政亦在其中 矣。景顏聞之,躍然如有所得也。甘泉近有書來,已卜居蕭山之湘湖,去陽明洞方數十里耳 。書屋亦將落成,聞之喜極。誠得良友相聚會,共進此道,人間更復有何樂!區區在外之榮 辱得喪,又足掛之齒牙間哉?
二 癸酉
純甫所問,辭則謙下,而語意之間,實自以為是矣。夫既自以為是,則非求益之心矣。
吾初不欲答,恐答之亦無所入也。故前書因發其端,以俟明春渡江而悉。既而思之,人生聚 散無常,純甫之自是,蓋其心尚有所惑而然,亦非自知其非而又故為自是以要我者,吾何可 以遂已?故復備舉其說以告純甫。
來書雲「學以明善誠身,固也。但不知何者謂之善?原從何處得來?今在何處?其明之 之功當何如?人頭當何如?與誠身有先後次第否?誠是誠個甚的?此等處細微曲折,僅欲扣 求啟發,而因獻所疑,以自附於助我者。」反覆此語,則純甫近來得力處在此,其受病處亦 在此矣。純甫平日徒知存心之說,而未嘗實加克治之功,故未能動靜合一,而遇事輒有紛擾 之患。今乃能推究若此,必以漸悟往日之墮空虛矣。故曰純甫近來用功得力處在此。然已失 之支離外馳而不覺矣。夫心主於身,性具於心,善原於性,孟子之言性善是也。善即吾之性 ,無形體可指,無方所可定,無豈自為一物,可從何處得來者乎?故曰受病處亦在此。純甫 之意,蓋未察夫聖門之實學,而尚狃於後世之訓詁,以為事事物物,各有至善,必須從事事 物物求個至善,而後謂之明善,故有「原從何處得來,今在何處」之語。純甫之心,殆亦疑 我之或墮於空虛也,故假是說以發我之蔽。吾亦非不知感純甫此意,其實不然也。夫在物為 理,處物為義,在性為善,因所指而異其名,實皆吾之心也。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 理,心外無義,心外無善。吾心之處事物,純乎理而無人偽之雜,謂之善,非在事物有定所 之可求也。處物為義,是吾心之得其宜也,義非在外可襲而取也。格者,格此也;致者,致 此也,必曰事事物物上求個至善,是離而二之也。伊川所云「才用彼即曉此」,是猶謂之二 。性無彼此,理無彼此,善無彼此也。純甫所謂「明之之功當何如?人頭處當何如?與誠身 有先後次第否?誠是誠個甚的?」且純甫之意,必以明善自有明善之功,誠身又有誠身之功 也。若區區之意,則以明善為誠身之功也。夫誠者,無妄之謂。誠身之誠,則欲其無妄之謂 。誠之之功,則明善是也。故博學者,學此也;審問者,問此也;慎思者,思此也;明辯者 ,辯此也;篤行者,行此也。皆所以明善而為誠之之功也。故誠身有道,明善者,誠身之道 也;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非明善之外別有所謂誠身之功也。誠身之始,身猶未誠也,故 謂之明善;明善之極,則身誠矣。若謂自有明善之功,又有誠身之功,是離而二之也,難乎 免於毫釐千里之謬矣。其間欲為純甫言者尚多,紙筆未能詳悉。尚有未合,不妨往復。
三 甲戌
得曰仁書,知純甫近來用功甚力,可喜可喜!學以明善誠身,只兀兀守此昏昧雜擾之心 ,卻是坐禪入定,非所謂「必有事焉」者矣。聖門寧有是哉?但其毫釐之差,千里之謬,非 實地用功,則亦未易辯別。後世之學,瑣屑支離,正所謂採摘汲引,其間亦寧無小補?然終 非積本求原之學。句句是,字字合,然而終不可人堯舜之道也。
四 甲戌
屢得汪叔憲書,又兩得純甫書,備悉相念之厚,感愧多矣!近又見與曰仁書,貶損益至 ,三復赧然。夫趨向同而論學或異,不害其為同也;論學同而趨向或異,不害其為異也。不 能積城反躬而徒騰口說,此僕往年之罪,純甫何尤乎?因便布此區區,臨楮傾念無已。
寄希淵 壬申
所遇如此,希淵歸計良是,但稍傷急迫。若再遲二三月,託疾而行,彼此形跡泯然,既 不激怒於人,亦不失己之介矣。聖賢處末世,待人應物,有時而委曲,其道未嘗不直也。若 己為君子而使人為小人,亦非仁人忠恕惻怛之心。希淵必以區區此說為大周旋,然道理實如 此也。區區叨厚祿,有地方之責,欲脫身潛逃固難。若希淵所處,自宜進退綽然,今亦牽制 若此,乃知古人掛冠解綬,其時亦不易值也。
二 壬申
向得林蘇州書,知希顏在蘇州,其時守忠在山陰矣。近張山陰來,知希顏已還山陰矣。
而守忠又有金華之出。往歲希顏居鄉而守忠客祁,今茲復爾,二友之每每相違,豈亦有數存 焉邪!為仁由己,固非他人所能與。而相觀砥礪之益,則友誠不可一日無者。外是子雍、明 德輩相去數十里,決不能朝夕繼見,希顏無亦有獨立無與無歎歟?曩評半圭,誠然誠然。方 今山林枯槁之士,要亦未可多得,去之奔走聲利之場者則遠矣。人品不齊,聖賢亦因材成就 。孔門之教,言人人殊,後世儒者始有歸一之論,然而成德達材者鮮,又何居乎?希顏試於 此思之,定以為何如也?
三 癸酉
希顏煢然在疚,道遠因一慰。聞友朋中多言希顏孝心純篤,哀傷過節,其素知希顏者, 宜為終身之慕。毋徒毀傷為也!
守忠來,承手札喻及出處,此見希顏愛我之深,他人無此也。然此義亦惟希顏有之,他 人無此也。牽於世故,未能即日引決,為愧為作,然亦終須如希顏所示耳。患難憂苦,莫非 實學。今雖倚廬,意思亦須有進。向見季明德書,觀其意向甚正,但未及與之細講耳。「學 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蓋一言而足。至其功夫節目,則愈講而愈無窮者。孔子猶曰 「學之不講,是吾憂也」,今世無志於學者無足言,幸有一二篤志之士,又為無師友之講明 ,認氣作理,冥悍自信,終身勤苦而卒無所得,斯誠可哀矣。
讀《禮》之餘,與明德相論否?幸以其所造者示知。某無大知識,亦非好為人言者。顧 今之時,人心陷溺已久,得一善人,惟恐其無成。期與諸君共明此學,固不以自任為嫌而避 之。譬之婚姻,聊為諸君之媒妁而已。鄉裡後進中有可言者,即與接引,此本分內事,勿謂 不暇也。
樓居已完否?胡口之出非得已,然其間亦有說。聞朋友中多欲希顏高尚不出,就中亦須 權其輕重。使親老饘粥稍可繼,則不必言高尚,自不宜出。不然,卻恐正其私心,不可不察 也。
四 己卯
正月初二得家信,祖母於去冬十月背棄,痛割之極!縻於職守,無由歸遁。今復懇疏, 若終不可得,將遂為徑往之圖矣。
近得鄭子沖書,聞與當事者頗相牴牾。希淵德性謙厚和平,其於世間榮辱炎涼之故,視 之何異飄風浮靄,豈得尚有芥蒂於其中耶!即而詢之,果然出於意料之外,非賢者之所自取 也。雖然,「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曰『我必無禮。』自反而有禮,又自 反曰『我必不忠』」希淵克己之功日精日切,其肯遂自以為忠乎?往年區區謫官貴州,橫逆 之加,無月無有。迄今思之,最是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當時亦止搪塞排遣,竟成空過, 甚可惜也。
聞教下士甚有興起者,莆故文獻之區,其士人素多根器。今得希淵為之師,真如時雨化 之而已,吾道幸甚!近有責委,不得已,不久且入閩。苟求了事,或能乘便至莆一間語,不 盡不盡。
與戴子良 癸酉
汝成相見於滁,知吾兄之質,溫然純粹者也。今茲乃得其為志,蓋將從事於聖人之學, 不安於善人而已也,何幸何幸!有志者事竟成,吾兄勉之!學之不明,已非一日,皆由有志 者少。好德,民之秉彝,可謂盡無其人乎?然不能勝其私慾,竟淪陷於習俗,則亦無志而已 。故朋友之間,有志者甚可喜,然志之難立而易墜也,則亦深可懼也。吾兄以為何如?宗賢 已南還,相見且未有日。京師友朋如貴同年陳佑卿、顧惟賢,其他如汪汝成、梁仲用、王舜 卿、蘇天秀,皆嘗相見。從事於此者,其餘尚三四人,吾見〔1〕與諸友當自識之。自古有 志之士,未有不求助於師友。匆匆別來,所欲與吾兄言者百未及一。沿途歆歎雅意,誠切怏 怏。相會未卜,惟勇往直前,以遂成此志是望。
與胡伯忠 癸酉
某往在京,雖極歆慕,彼此以事未及從容一敘,別去以為憾。期異時相遇,決當盡意劇 談一番耳。昨未出京師,即已預期彭城之會,謂所未決於心,在茲行矣。及相見又復匆匆而 別,別又復以為恨。不知執事之心亦何如也?
君子與小人居,決無苟同之理,不幸勢窮理極而為彼所中傷,則安之而已。處之未盡於 道,或過於疾惡,或傷於憤激,無益於事,而致彼之怨恨仇毒,則皆君子之過也。昔人有言 「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君子豈輕於從俗,獨不以異俗篤心耳。「與惡人居,如以 朝衣朝冠坐於塗炭者」,伯夷之清也。「雖袒裼裸裎於我側,彼焉能浼我哉?」柳下惠之和 也。君子以變化氣質為學,則惠之和,似亦執事之所宜從者。不以三公易其介,彼固未嘗無 伯夷之清也。「德酋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惟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僕於 執事之謂矣。正人難得,正學難明;流俗難變,直道難容。臨筆惘然,如有所失;言不盡意 ,惟心亮。
與黃誠甫 癸酉
立志之說,已近煩瀆,然為知己言,竟亦不能捨是也。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累其心;
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但近世所謂道德,功名而已;所謂功名,富貴而已。「仁 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一有謀計之心,則雖正誼明道,亦功利耳。諸 友即索居,曰仁又將遠別,會中須時相警發,庶不就弛靡。誠甫之足,自當一日千里,任重 道遠,吾非誠甫誰望邪!臨別數語,彼此闇然;終能不忘,乃為深愛。
二 丁丑
區區正月十八日始抵贛,即兵事紛紛。二月往徵漳寇,四月班師。中間曾無一日之暇, 故音問缺然。然雖擾擾中,意念所在,未嘗不在諸友也。養病之舉,恐已暫停,此亦順親之 心,未為不是。不得以此日縈於懷,無益於事,徒使為善之念不專。何處非道,何處非學, 豈必山林中耶?希顏、尚謙、清伯登第,聞之喜而不寐。近嘗寄書雲「非為今日諸君喜,為 陽明山中異日得良伴喜也。」吾於誠甫之未歸亦然。
答王天宇 甲戌
書來,見平日為學用功之概,深用喜慰!今之時,能稍有志聖賢之學,已不可多見;況 又果能實用其力者,是豈易得哉!辱推擬過當,誠有所不敢居;然求善自輔,則鄙心實亦未 嘗不切切也。今乃又得吾天宇,其為喜幸可騰言哉!厚意之及,良不敢虛;然又自歎愛莫為 助,聊就來諭商榷一二。
天宇自謂「有志而不能篤」,不知所謂志者果何如?其不能篤者又誰也?謂「聖賢之學 能靜,可以制動」,不知若何而能靜?靜與動有二心乎?謂「臨政行事之際,把捉摸擬,強 之使歸於道,固亦卒有所未能,然造次顛沛必於是」者,不知如何其為功?謂「開卷有得, 接賢人君子便自觸發」,不知所觸發者何物?又「賴二事而後觸發」則二事之外所作何務?
當是之時,所謂志者果何在也?凡此數語,非天宇實用其力不能有。然亦足以見講學之未明 ,故尚有此耳。或思之有得,不厭寄示。
二 甲戌
承書惠,感感。中間問學之意,懇切有加於舊,足知進於斯道也。喜幸何如!但其間猶 有未盡區區之意者。既承不鄙,何敢不竭!然望詳察,庶於斯道有所發明耳。
來書雲:「誠身以格物,乍讀不能無疑,既而細詢之希顏,始悉其說。」區區未嘗有「 誠身格物」之說,豈出於希顏邪?鄙意但謂君子之學以誠意為主,格物致知者,誠意之功也 。猶饑者以求飽為事,飲食者,求飽之事也。希顏頗悉鄙意,不應有此。或恐一時言之未瑩 耳。幸更細講之。
又云:「《大學》一書,古人為學次第。朱先生謂『窮理之極而後意誠』,其與所謂『 居敬窮理』、非存心無以致知』者,固相為矛盾矣。蓋居敬存心之說補於傳文,而聖經所指 ,直謂其窮理而後心正。初學之士,執經而不考傳,其流之弊,安得不至於支離邪!」《大 學》次第,但言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若「躬理之極而後意誠」,此則朱先生之說 如此。其間亦自無大相矛盾。但於《大學》本旨,卻恐未盡合耳。「非存心無以致知」,此 語不獨於《大學》未盡,就於《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旨,亦或有未盡。然此等處言 之甚長,非面悉不可。後之學者,附會於《補傳》而不深考於經旨,牽制於文羲而不體認於 身心,是以往往失之支離而卒無所得,恐非執經而不考傳之過也。
又云:「不由窮理而遽加誠身之功,恐誠非所誠,適足以為偽而已矣。」此言甚善。但 不知誠身之功又何如作用耳,幸體認之!
又言「譬之行道者,如大都為所歸宿之地,猶所謂至善也。行道者不辭險阻,決意向前 ,猶存心也。如使斯人不識大都所在,泛焉欲往,其不南走越北走胡幾希矣。」此譬大略皆 是,但以不辭險阻艱難,決意向前,別為存心,未免牽合之苦,而不得其要耳。夫不辭險阻 艱難,決意向前,此正是誠意之意。審如是,則其所以問道途,具資斧,戒舟車,皆有不容 已者。不然,又安在其為決意向前,而亦安所前乎?夫不識大都所在而泛焉欲往,則亦欲往 而已,未嘗真往也。惟其欲往而未嘗真往,是以道途之不問,資斧之不具,舟車之不戒。若 決意向前,則真往矣。真往者,能如是乎?此最工夫切要者,以天宇之高明篤實而反求之, 自當不言而喻矣。
又云「格物之說,昔人以捍去外物為言矣。捍去外物則此心存矣。心存,則所以致知者 ,皆是為己。」如此說,卻是「捍去外物」為一事,「致知」又為一事。「捍去外物」之說 ,亦未為甚害,然止捍禦於其外,則亦未有拔去病根之意,非所謂「克己求仁,」之功矣。
區區格物之說亦不如此。《大學》之所謂「誠意」即《中庸》之所謂「誠身」也。《大學》 之所謂「格物致知」,即《中庸》之所謂「明善」也。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皆 所謂明善而為誠身之功也,非明善之外別有所謂誠身之功也。格物致知之外,又豈別有所謂 誠意之功乎?《書》之所謂「精一」,《語》之所謂「博文約禮」,《中庸》之所謂「尊德 性而道問學」,皆若此而已。是乃學問用功之要,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者也。
心之精微,口莫能述,亦豈筆端所能盡已!喜榮擢北上有期矣,倘能迂道江濱,謀一夕 之話,庶幾能有所發明。冗遽中不悉。
寄李道夫 乙亥
此學不講久矣。鄙人之見,自謂於此頗有發明。而聞者往往詆以為異,獨執事傾心相信 ,確然不疑,其為喜慰,何啻空谷之足音!
別後時聞士夫傳說,近又徐曰仁自西江還,益得備聞執事任道之勇、執德之堅,令人起 躍奮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誠得弘毅如執事者二三人,自足以為天下倡。
彼依阿僂你之徒雖多,亦奚以為哉?幸甚幸甚!
比聞列郡之始,即欲以此學為教,仁者之心自然若此,僕誠甚為執事喜,然又甚為執事 憂也。學絕道喪,俗之陷溺,如人在大海波濤中,且須援之登岸,然後可授之衣而與之食;
若以衣食投之波濤中,是適重其溺,彼將不以為德而反以為尤矣。故凡居今之時,且須隨機 導引,因事啟沃,寬心平氣以薰陶之,俟其感發興起,而後開之以其說,是故為力易而收效 溥。不然,將有捍格不勝之患,而且為君子愛人之累,不知尊意以為何如耶?
病疏已再上,尚未得報。果遂此圖,舟過嘉禾,面話有日。
與陸原靜 丙子
書來,知貴恙已平復,甚喜!書中勤勤問學,惟恐失墜,足知進修之志不怠,又甚喜!
異時發揮斯道,使來者有所興起,非吾子誰望乎?所問《大學》、《中庸》注,向嘗略具草 稿,自以所養未純,未免務外慾速之病,尋已焚毀。近雖覺稍進,意亦未敢便以為至,姑俟 異日山中與諸賢商量共成之,故皆未有書。其意旨大略,則固平日已為清伯言之矣。因是益 加體認研究,當自有見;汲汲求此,恐猶未免舊日之病也。 「博學」之說,向已詳論。今猶牽制若此,何邪?此亦恐是志不堅定,為世習所撓之故 。使在我果無功利之心,雖錢谷兵甲,搬柴運水,何往而非實學?何事而非天理?況子、史 、詩、文之類乎?使在我尚存功利之心,則雖日談道德仁義,亦只是功利之事,況子、史、 詩、文之類乎?「一切屏絕」之說,是猶泥於舊習,平日用功未有得力處,故云爾。請一洗 俗見,還復初志,更思平日飲食養身之喻,種樹栽培灌溉之喻,自當釋然融解矣。「物有本 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吾子之言,是猶未是終始本末之一致也,是不循本 末終始天然之序,而欲以私意速成之也。
二 戊寅
尚謙至,聞原靜志堅信篤,喜慰莫逾!人在仕途,如馬行淖田中,縱復馳逸,足起足陷 ,其在駑下,坐見淪沒耳。乃今得還故鄉,此亦譬之小歇田塍。若自此急尋平路,可以直去 康莊,馳騁萬裡。不知到家工夫卻如何也。自曰仁沒後,吾道益孤,致望原靜者亦不淺。子 夏,聖門高弟,曾子數其失,則曰「吾過矣!吾離群而索居,亦已久矣!」夫離群索居之在 昔賢,已不能無過,況吾儕乎?以原靜之英敏,自應未即摧墮。山間切磋砥礪,還復幾人?
深造自得,便間亦可為寫寄否?
尚謙至此,日有所進。自去年十二月到今已八逾月,尚未肯歸視其室。非其志有所專, 宜不能聲音笑貌及此也。區區兩疏辭乞,尚未得報。決意兩不允則三,三不允則五則六,必 得而後已。若再一舉輒須三月,二舉則又六七月矣。計吾舟東抵吳越,原靜之旆當已北指幽 、冀;會晤未期,如之何則可!
與希顏臺仲明德尚謙原靜 丁丑
聞諸友皆登第,喜不自勝。非為諸友今日喜,為野夫異日山中得良伴喜也。入仕之始, 意況未免搖動。如絮在風中,若非黏泥貼網,恐自張主未得。不知諸友卻如何?想平時工夫 ,亦須有得力處耳。野夫失腳落渡船,未知何時得到彼岸。且南贛事極多掣肘,緣地連四省 ,各有撫鎮,乃今亦不過因仍度日,自古未有事權不一而能有成者。告病之興雖動,恐成虛 文,未敢輕舉,欲俟地方稍靖。今又得諸友在,吾終有望矣。曰仁春來頗病,聞之極憂念。
昨書來,欲與二三友去田霅上,因寄一詩。今錄去,聊同此懷也。
與楊仕德薛尚謙 丁丑
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兵皆已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某向在橫水,嘗寄書 仕德雲:「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剪除鼠竊,何足為異?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寇, 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績。數日來諒已得必勝之策,捷奏有期矣。何喜如 之!
日孚美質,誠可與共學,此時計已發舟。倘未行,出此同致意。廨中事以累尚謙,想不 厭煩瑣。小兒正憲,猶望時賜督責。
寄聞人邦英邦正 戊寅
昆季敏而好學,吾家兩弟得以朝夕親資磨勵,聞之甚喜。得書備見嚮往之誠,尤極浣慰 。家貧親老,豈可不求祿仕?求祿仕而不工舉業,卻是不盡人事而徒責天命,無是理矣。但 能立志堅定,隨事盡道,不以得失動念,則雖勉習舉業,亦自無妨聖賢之學。若是原無求為 聖賢之志,雖不業舉,日談道德,亦只成就得務外好高之病而已。此昔人所以有「不患妨功 ,惟患奪志」之說也。夫謂之奪志,則已有志可奪;倘若未有可奪之志,卻又不可以不深思 疑省而早圖之。每念賢弟資質之美,未嘗不切拳拳。夫美質難得而易壞,至道難聞而易失, 盛年難遇而易過,習俗難革而易流。崑玉勉之!
二 戊寅
得書,見昆季用志之不凡,此固區區所深望者,何幸何幸!世俗之見,豈足與論?君子 惟求其是而已。「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然謂舉業 與聖人之學相戾者,非也。程子云:「心苟不忘,則雖應接俗事,莫非實學,無非道也。」 而況於舉業乎?謂舉業與聖人之學不相度者,亦非也,程子云:「心苟忘之,則雖終身由之 ,只是俗事。」而況於舉業乎?忘與不忘之間不能以發,要在深思默識所指謂不忘者果何事 耶,知此則知學矣。賢弟精之熟之,不使有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可也。
三 庚辰
書來,意思甚懇切,足慰遠懷。持此不解,即吾立志之說矣。「源泉混混,不捨晝夜, 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立志者,其本也。有有志而無成者矣,未有無志而 能有成者也。賢弟勉之!色養之暇,怡怡切切,可想而知,交修罔怠,庶吾望之不孤矣。地 方稍平,退休有日;預想山間講習之樂,不覺先已欣然。
寄薛尚謙 戊寅
沿途意思如何?得無亦有走作否?數年切磋,只得立志辯義利。若於此未有得力處,卻 是平日所講盡成虛語,平日所見皆非實得,不可以不猛省也!經一蹶者長一智,今日之失, 未必不為後日之得,但已落第二義。須從第一義上著力,一真一切真。若這些子既是,更無 討不是處矣。
此間朋友聚集漸眾,比舊頗覺興起。尚謙既去,仕德又往,歐陽崇一病歸,獨惟乾留此 ,精神亦不足。諸友中未有倚靠得者,苦於接濟乏人耳。
乞休本至今未回,未免坐待。尚謙更靜養幾月,若進步欠力,更來火坑中乘涼如何?
二
得書,知日孚停舟鬱孤,遲遲未發,此誠出於意望之外。日孚好學如此,豪傑之士必有 聞風而起者矣。何喜如之!何喜如之!
昨見太和報效人,知歐、王二生者至,不識曾與一言否?歐生有一書,可謂有志。中間 述子晦語頗失真,恐亦子晦一時言之未瑩爾。大抵工夫須實落做去,始能有見,料想臆度, 未有不自誤誤人者矣。
此間賊巢乃與廣東山後諸賊相連,餘黨往往有從遁者,若非斬絕根株,意恐日後必相聊 而起,重為兩省之患。故須更遲遲旬日,與之剪除。兵難遙度,不可預料,大抵如此。
小兒勞諸公勤開誨,多感多感!昔人謂教小兒有四益,驗諸友往返,念之極切懸懸。今 後但有至者,須諸君為我盡意吐露,縱彼不久留,亦無負其來可也。
三
日來因兵事紛擾,賤軀怯弱,以此益見得工夫有得力處。只是從前大段未曾實落用力, 虛度虛說過了。自今當與諸君努力鞭策,誓死進步,庶亦收之桑榆耳。
日孚停館鬱孤,恐風氣太高,數日之留則可,倘更稍久,終恐早晚寒暖欠適。區區初擬 日下即回,因從前征剿,撤兵太速,致遺今日之患。故且示以久屯之形,正恐後之罪今,亦 猶今,之罪昔耳。但從徵官屬已萌歸心,更相倡和,已有不必久屯之說。天下事不能盡如人 意。大抵皆坐此輩,可歎可歎!
聞仕德失調,意思何如?大抵心病癒則身病亦自易去。縱血氣衰弱,未便即除,亦自不 能為心患也。
小兒勞開教,駑駘之質,無復望其千里,但得帖然於皂櫪之間,斯已矣。門戶勤早晚, 得無亦厭瑣屑否?不一。
寄諸弟 戊寅
屢得弟輩書,皆有悔悟奮發之意,喜慰無盡!但不知弟輩果出於誠心乎?亦謾為之說雲 爾。
本心之明,皎如白日,無有有過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過,當時即得本心 。人孰無過?改之為貴。蘧伯玉,大賢也,惟曰「欲寡其過而未能」。成湯、孔子,大聖也 ,亦惟曰「改過不吝,可以無大過」而已。有皆曰人非堯舜,安能無過?此亦相沿之說,未 足以知堯舜之心。若堯舜之心而自以為無過,即非所以為聖人矣。其相授受之言曰:「人心 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彼其自以為人心之惟危也,則其心亦與人同耳。
危即過也,惟其兢兢業業,嘗加「精一」之功,是以能「允執厥中」而免於過。古之聖賢時 時自見己過而改之,是以能無過,非其心與果與人異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者,時時 自見己過之功。吾近來實見此學有用力處,但為平日習染深痼,克治欠勇,故切切預為弟輩 言之。毋使亦如吾之習染即深,而後克治之難也。
人方少時,精神意氣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頗易。迨其漸長,世累日 深,而精神意氣亦日漸以減,然能汲汲奮志於學,則猶尚可有為。至於四十五十,即如下山 之日,漸以微滅,不復可挽矣。故孔子云:「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曰 「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吾亦近來實見此病,故亦切切預為弟輩言之。宜及時 勉力,毋使過時而徒悔也。
與安之 己卯
聞安之肯向學,不勝欣願!得奮勵如此,庶不負彼此相愛之情也。留都時偶因饒舌,遂 致多口,攻之者環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說,集為定論,聊藉以解紛耳。門人輩近刻之雩 都,初聞甚不喜;然士夫見之,乃往往遂有開發者,無意中得此一助,亦頗省頰舌之勞。近 年篁墩諸公嘗有《道一》等編,見者先懷黨同伐異之念,故卒不能有人,反激而怒。今但取 朱子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辭,雖有偏心,將無所施其怒矣。尊意以為何如耶?聊往數冊 ,有志曏者一齣指示之。所須文字,非不欲承命;荒疏既久,無下筆處耳。貧漢作事大難, 富人豈知之!
答甘泉 己卯
旬日前,楊仕德人來,領手教及《答子莘書》,具悉造詣用功之詳。喜躍何可言!蓋自 是而吾黨之學歸一矣。此某之幸!後學之幸也!
來簡勤勤訓責僕以久無請益,此吾兄愛僕之厚,僕之罪也。此心同,此理同,苟知用力 於此,雖百慮殊途,同歸一致。不然,雖字字而證,句句而求,其始也毫釐,其末也千里。
老兄造詣之深,涵養之久,僕何敢望?至共嚮往直前,以求必得乎此之志,則有不約而契、 不求而合者。其間所見,時或不能無小異,然吾兄既不屑屑於僕,而僕亦不以汲級於兄者。
正以志向既同,如兩人同適京都,雖所由之途間有迂直,知其異日之歸終同耳。向在龍江 舟次,亦嘗進其《大學》舊本及格物諸說,兄時未以為然,而僕亦遂置不復強聒者,知兄之 不久自當釋然於此也。乃今果獲所願,喜躍何可言!崑崙之源,有時而伏流,終必達於海也 。僕窶人也,雖獲夜光之璧,人將不信,必且以謂其為妄為偽。金璧入於猗頓之室,自此至 寶得以昭明天下,僅亦免於遺璧之罪矣。雖然,是喻猶二也。夜光之璧,外求而得也;此則 於吾所固有,無待於外也,偶遺忘之耳;未嘗遺忘也,偶蒙翳之耳。
叔賢所進超卓,海內諸友實罕其儔。同處西樵,又資麗澤,所造可量乎!僕年未半百, 而衰疾已如六七十翁,日夜思歸陽明,為夕死之圖,疏三上而未遂。欲棄印長往,以從大夫 之後,恐形跡大駭;必俟允報,則須冬盡春初乃可遂也。一一世事,如狂風驟雨中落葉,倏 忽之間,寧復可定所耶!兩承楚人之誨,此非骨肉,念不及此,感刻!祖母益耄,思一見, 老父亦書來促歸,於是情思愈惡。所幸吾兄道明德立,宗盟有人,用此可以自慰。其諸所欲 請,仕德能有述。有所未當,便間不惜指示。
二 庚辰
得正月書,知大事已畢,當亦稍慰純孝之思矣。近承避地發履塚下,進德修業,善類幸 甚。傳聞貴邑盜勢方張,果爾,則遠去家室,獨留曠寂之野,恐亦未可長也。某告病未遂, 今且蹙告歸省,去住亦未可必。悠悠塵世,畢竟作何稅駕?當亦時時念及,幸以教之!叔賢 志節遠出流俗。渭先雖未久處,一見知為忠信之士。乃聞不時一相見,何耶?英賢之生,何 幸同時共地,又可虛度光陰,容易失卻此大機會,是使後人而復惜後人也!二君曾各寄一書 ,託宋以道轉致,相見幸問之。
答方叔賢 己卯
近得手教及與甘泉往復兩書,快讀一過,灑然如熱者之濯清風,何子之見超卓而速也!
真可謂一日千里矣。《大學》舊本之復,功尤不小,幸甚幸甚!其論象山處,舉孟子「放心 」數條,而甘泉以為未足,復舉「東西南北海有聖人出,此心此理同」,及「宇宙內事皆己 分內事」數語。甘泉所舉,誠得其大,然吾獨愛西樵子之近而切也。見其大者,則其功不得 不近而切,然非實加切近之功,則所謂大者,亦虛見而已耳。自孟子道性善,心性之原,世 儒往往能言,然其學卒人於支離外索而不自覺者,正以其功之未切耳。此吾所以獨有喜於 西樵之言,固今時封證之藥也。古人之學,切實為己,不徒事於講說。書札往來,終不若面 語之能盡,且易使人溺情於文辭,崇浮氣而長勝心。求其說之無病,而不知其心病之已多矣 。此近世之通患,賢知者不免焉,不可以不察也。
楊仕德去,草草復此,諸所欲言,仕德能悉。
與陳國英 庚辰
別久矣。雖彼此音問闊疏,而消息動靜時時及聞。國英天資篤厚,加以靜養日久,其所 造當必大異於疇昔,惜無因一面叩之耳。凡人之學,不日進者必日退。譬諸草木,生意日滋 ,則日益暢茂;苟生意日息,則亦日就衰落矣。國英之於此學,且十餘年矣,其日益暢茂者 乎?其日就衰落者乎?君子之學,非有同志之友日相規切,則亦易以悠悠度日,而無有乎激 勵警發之益。山中友朋,亦有以此學日相講求者乎?孔子云:「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是吾 憂也。」而況於吾儕乎哉?
復唐虞佐 庚辰
承示詩二韻五章,語益工,興寄益無盡,深歎多才,但不欲以是為有道者稱頌耳。「撤 講慎擇」之喻,愛我良多,深知感作。但區區之心,亦自有不容已者。聖賢之道,坦若大路 ,夫婦之愚,可以與知。而後之論者,忽近求遠,捨易圖難,遂使老師宿儒皆不敢輕議。故 在今時,非獨其庸下者自分以為不可為,雖高者特達,皆以此學為長物,視之為虛談贅說, 亦許時矣。當此之時,苟有一念相尋於此,真所謂「空谷足音,見似人者喜矣」。況其章縫 而來者,寧不忻忻然以接之乎?然要其間,亦豈天濫竽假道之弊!但在我不可以此意逆之, 亦將於此以求其真者耳。正如淘金於沙,非不知沙之汰而去者且十九,然亦未能即捨沙而別 以淘金為也。孔子云:「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孟子云:「君子之設科也,來 者不拒,往者不追。」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蓋「不憤不啟」者,君子施教之方;「 有教無類」,則其本心焉耳。多病之軀,重為知己憂,卷卷惠喻及此,感愛何有窮已。然區 區之心,亦不敢不為知已一傾倒也。行且會面,悉所未盡。
校勘記
〔1〕 見,疑作「兄」 〔2〕 謙,原本誤作「誠」,據內文改。 --------------------------------------------------------------------------------
下一篇 靜心錄之二 文錄二 書二 始正德辛巳至嘉靖乙酉
與鄒謙之 辛巳
別後德聞日至,雖不相面,嘉慰殊深。近來此意見得益親切,國裳亦已篤信,得謙之更 一來,愈當沛然矣。適吳守欲以府志奉瀆,同事者於中、國裳、汝信、惟浚、遂令開館於白 鹿。醉翁之意蓋有在,不專以此煩勞也。區區歸遁有日,聖天子新政英明,如謙之亦宜束裝 北上,此會宜急圖之,不當徐徐而來也。蔡希淵近已主白鹿,諸同志須僕已到山,卻來相講 ,尤妙。此時卻匆匆不能盡意也,幸以語之!
二 乙酉
鄉人自廣德來,時常得聞動履,兼悉政教之善,殊慰傾想。遠使吊賻,尤感憂念之深。
所喻:「猝臨盤錯,蓋非獨以別利器,正以精吾格致之功耳」,又能以怠荒自懼,其進可知 矣。近時四方來遊之士頗眾,其間雖甚魯鈍,但以良知之說略加點掇,無不即有開悟,以是 益信得此二字真吾聖門正法眼藏。謙之近來所見,不審又如何矣?南元善益信此學,日覺有 進,其見諸施設,亦大非其舊。便間更相將掖之,固朋友切磋之心也。方治葬事,使還,草 草疏謝不盡。
與夏敦夫 辛巳
不相見者幾時,每念吾兄忠信篤厚之資,學得其要,斷能一日千里。惜無因亟會,親睹 其所謂歷塊過都者以為快耳。
昔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學,乃不有要乎!彼釋氏之 外人倫,遺物理,而墮於空寂者,固不得謂之明其心矣;若世儒之外務講求考索,而不知本 諸其心者,其亦可以謂窮理乎?此區區之心,深欲就正於有道者。因便輒及之,幸有以教我 也。
區區兩年來血氣亦漸衰,無復用世之志。近始奉敕北上,將遂便道歸省老親,為終養之 圖矣。冗次不盡所懷。
與朱守忠 辛巳
乍別忽旬餘。沿途人事擾擾,每得稍暇,或遇景感觸,輒復興懷。□詔官來,承手札, 知警省不懈,幸甚幸甚!此意不忘,即是時時相見,雖別非別矣。道之不明,皆由吾輩明之 於口而不明之於身,是以徒騰頰舌,未能不言而信。要在立誠而已。向日謙虛之說,其病端 亦起於不誠。使能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亦安有不謙不虛時邪?虞佐相愛之情甚厚,別後益 見其真切,所恨愛莫為助。但願渠實落做個聖賢,以此為報而已。相見時以此意規之。謙之 當已不可留,國裳亦時時相見否?學問之益,莫大於朋友切磋,聚會不厭頻數也。明日當發 玉山,到家漸可計日,但與守忠相去益遠,臨紙悵然!
與席元山 辛巳
向承教札及《鳴冤錄》,讀之見別後學力所到,卓然斯道之任,庶幾乎天下非之而不顧 ,非獨與世之附和雷同從人非笑者相去萬萬而已。喜幸何極!中間乃有須面論者,但恨無因 一會。近聞內臺之擢,決知必從鉛山取道,而僕亦有歸省之便,庶得停舟途次,為信宿之談 ,使人候於分水,乃未有前驅之報。駐信城者五日,悵怏而去。天之不假緣也,可如何哉!
大抵此學之不明,皆由吾人入耳出口,未嘗誠諸其心身。譬之談飲說食,何由得見醉飽 之實乎?僕自近年來始實見得此學,真有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朋友之中,亦漸有三數輩 篤信不回。其疑信相半,顧瞻不定者,多以舊說沈痼,且有得失毀譽之虞,未能專心致志以 聽,亦坐相處不久,或交臂而別,無從與之細說耳。象山之學簡易直截,孟子之後一人。其 學問思辯、致知格物之說,雖亦未免沿襲之累,然其大本大原斷非餘子所及也。執事素能深 信其學,此亦不可不察。正如求精金者必務段煉足色,勿使有纖毫之雜,然後可無虧損變動 。蓋是非之懸絕,所爭毫釐耳。
用熙近聞已赴京,知公故舊之情極厚,倘猶未出,亦勸之學問而已。存心養性之外,無 別學也。相見時亦望遂以此言致之。
答甘泉 辛巳
世傑來,承示《學庸測》,喜幸喜幸!中間極有發明處,但於鄙見尚大同小異耳。「隨 處體認天理」是真實不誑語,鄙說初亦如是,及根究老兄命意發端處,卻似有毫釐未協,然 亦終當殊途同歸也。修齊治平,總是格物,但欲如此節節分疏,亦覺說話太多。且語意務為 簡古,比之本文反更深晦,讀者愈難尋求,此中不無亦有心病?莫若明白淺易其詞,略指路 徑,使人自思得之,更覺意味深長也。高明以為何如?致知之說,鄙見恐不可易,亦望老兄 更一致意,便間示知之。此是聖學傳心之要,於此既明,其餘皆洞然矣。意到懇切處,不得 不直,幸不罪其僭妄也!
叔賢《大學》、《洪範》之說,其用力已深,一時恐難轉移,此須面論,始有可辯正耳 ,會間先一及之。去冬有方叟者過此,傳示高文,其人習於神仙之說,謂之志於聖賢之學, 恐非其本心。人便,草草不盡。
答倫彥式 辛巳
往歲仙舟過贛,承不自滿足,執禮謙而下問懇,古所謂敏而好學,於吾彥式見之。別後 連冗,不及以時奉問,極切馳想!近令弟過省,復承惠教,志道之篤,趨向之正,勤卷有加 ,淺薄何以當此?悚息悚息!
諭及「學無靜根,感物易動,處事多悔」,即是三言,尤是近時用工之實。僕罔所知識 ,何足以辱賢者之問!大抵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學而別求靜根,故感物而懼其易動,感物 而懼其易動,是故處事而多悔也。心,無動靜者也。其靜也者,以言其體也;其動也者,以 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學,無間於動靜。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其動也,常定而 未嘗有也,故常寂;常應常寂,動靜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集義故能無祇悔,所謂動亦定 ,靜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復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也,而懼其 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亦動,將迎 起伏,相尋於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靜,從欲之謂動。欲也者,非必聲色貨利外誘也,有心之 私皆欲也。故循理焉,雖酬酢萬變,皆靜也。濂溪所謂「主靜」,無慾之謂也,是謂集義者 也。從欲焉,雖心齊坐忘,亦動也。告子之強制正助之謂也,是外義者也。雖然,僕蓋從事 於此而未之能焉,聊為賢者陳其所見雲爾。以為何如?便間示知之。
與唐虞佐侍御 辛巳
相與兩年,情日益厚,意日益真,此皆彼此所心喻,不以言謝者。別後又承雄文追送, 稱許過情,末又重以傳說之事,所擬益非其倫,感作何既!雖然,故人之賜也,敢不拜受!
果如是,非獨進以有為,將退而隱於巖穴之下,要亦不失其為賢也已,敢不拜賜!昔人有言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今投我以瓊瑤矣,我又何以報之?報之以其所賜,可乎?
說之言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夫謂學於古訓者,非謂其通於文辭,講說於口耳之間 ,義襲而取諸其外也。獲也者,得之於心之謂,非外鑠也。必如古訓,而學其所學焉,誠諸 其身,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乃為有得也。夫謂遜志務時敏者,非謂其飾情卑 禮於其外,汲汲於事功聲譽之間也。其遜志也,如地之下而無所不承也,如海之虛而無所不 納也;其時敏也,一於天德,戒懼於不睹不聞,如太和之運而不息也。夫然,百世以俟聖人 而不惑,溥博淵泉而時出之,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悅,施及蠻貊,而道德流於無窮, 斯固說之所以為說也。以是為報,虞佐其能以卻我乎?孟氏雲:「責難之謂恭」。吾其敢以 後世文章之士期虞佐乎?顏氏雲:「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虞佐其能不以說自期乎?
人還,燈下草草為謝。相去益遠,臨楮怏悒!
答方叔賢 辛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