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2
話說薛蝌正在狐疑, 忽聽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 定是金桂.只不理他們,看他們有什麼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 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薛蝌此時被 寶蟾鬼混了一陣,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聽見窗紙微響,細看時, 又無動靜,自己反倒疑心起來,掩了懷,坐在燈前,呆呆的細想,又把那果子拿 了一塊,翻來覆去的細看.猛回頭,看見窗上紙濕了一塊,走過來覷著眼看時, 冷不防外面往裡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聽得吱吱的笑聲, 薛蝌連忙把燈吹 "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薛蝌只不作聲裝睡.又隔有兩句話時,又聽得外面似 有恨聲道:“天下那裡有這樣沒造化的人。”薛蝌聽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 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翻來覆去,直到五更後才睡著了.剛到天明, 早有人來扣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面也不答應.薛蝌只得起來,開了門看時,卻 是寶蟾,攏著頭發,掩著懷,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上面系一條松花綠半 新的汗巾,下面並未穿裙, 正露著石榴紅灑花夾褲,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寶蟾 尚未梳洗,恐怕人見,趕早來取傢伙.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心中又是 一動,只得陪笑問道:“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寶蟾把臉紅著,並不答言,只 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裡,端著就走.薛蝌見他這般, 知是昨晚的原故,心裡 想道:“這也罷了.倒是他們惱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來纏。”於是把心放下, 喚人舀水洗臉.自己打算在家裡靜坐兩天,一則養養心神,二則出去怕人找他.
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只有薛蝌在那裡辦事,年紀又輕,便生許 多覬覦之心.也有想插在裡頭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狀子的,認得一二個書役的, 要給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種種不一.
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避,又不敢面辭,恐怕激出意外之變,只好藏在家中, 聽候傳詳.不提.
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 寶蟾回來將薛蝌的 光景一一的說了.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機,便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瞧不起,欲 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又可惜了這個人,心裡倒沒了主意,怔怔的坐著.那 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 正欲尋個頭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 見金桂所為先已開了端了,他便樂得借風使船, 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 所以用言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又不甚兜攬, 一時也不敢造次,後來見薛蝌 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 再作道理.及見金桂 怔怔的,似乎無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裡那裡睡得著, 翻來覆 去,想出一個法子來:不如明兒一早起來,先去取了傢伙,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 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顯出一番嬌媚來.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裝出一番 惱意, 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見 了薛蝌, 仍是昨晚這般光景,並無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為真,端了碟子回 來,卻故意留下酒壺,以為再來搭轉之地.只見金桂問道:“你拿東西去有人碰 見麼?"寶蟾道:“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麼?"寶蟾道:“也沒有。”金桂 因一夜不曾睡著,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 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別人可瞞, 寶蟾如何能瞞?不如我分惠於他,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
我又不能自去,少不 得要他作腳,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因帶笑說道:“你看二爺到底是 們來了。”寶蟾也笑道:“他辜負奶奶的心,我就說得他。”金桂道:“他怎麼 辜負我的心, 你倒得說說。”寶蟾道:“奶奶給他好東西吃,他倒不吃,這不 是辜負奶奶的心麼。”說著,卻把眼溜著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別胡想.我給 他送東西,為大爺的事不辭勞苦, 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說瞎話,所以問你.你 這些話向我說,我不懂是什麼意思。”寶蟾笑道:“奶奶別多心,我是跟奶奶的, 還有兩個心麼.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聲張起來,不是頑的。”金桂也覺得臉飛 紅了,因說道:“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想來你心裡看上了,卻拿我作筏子, 是不是呢?"寶蟾道:“只是奶奶那麼想罷咧,我倒是替奶奶難受.奶奶要真瞧 二爺好,我倒有個主意.奶奶想,那個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大 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別性急,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 羅張羅.他是個小叔子,又沒娶媳婦兒,奶奶就多盡點心兒和他貼個好兒,別人 也說不出什麼來.過幾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謝候奶奶.那時奶奶再備點東 西兒在咱們屋裡, 我幫著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應,咱們索性鬧起 來,就說他調戲奶奶.
他害怕,他自然得順著咱們的手兒.他再不應,他也不 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丟了臉面.奶奶想怎麼樣?"金桂聽了這話,兩顴早已紅暈 了,笑罵道:“小蹄子,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爺在家時離不開你。” 寶蟾把嘴一撇,笑說道:“罷喲, 人家倒替奶奶拉纖,奶奶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 ”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無心混鬧了.家中也少覺安靜.
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氣.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後 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 保不住日後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 豈非自惹的呢.過了兩天,甚覺安靜.薛蝌 遇見寶蟾,寶蟾便低頭走了, 連眼皮兒也不抬,遇見金桂,金桂卻一盆火兒的 趕著.薛蝌見這般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 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 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敗壞了這幾年.目今鬧 出這樣事來,虧得家裡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 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於是自己心裡倒以為希有之奇.這日飯後 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裡瞧瞧.
走到院中,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 知機,便說道:“大奶奶,老太太過來了。”說著已到門口.只見一個人影兒在 房門後一躲,薛姨媽一嚇,倒退了出來.金桂道:“太太請裡頭坐.沒有外人, 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本住在屯裡,不慣見人,因沒有見過太太.
今兒才來, 還沒去請太太的安。”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 見了薛姨媽,作了一個揖,問了好.薛姨媽也問了好,坐下敘起話來.薛姨媽道: “舅爺上京幾時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把我過繼來的.前日 才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那人不尷尬,於是略坐坐兒,便起身道:“舅 爺坐著罷。”回頭向金桂道:“舅爺頭上末下的來,留在咱們這裡吃了飯再去 罷。”金桂答應著,薛姨媽自去了.金桂見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著, 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
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只別 叫眾人看見。”夏三道:“這個交給我就完了.你要什麼, 只要有錢,我就買 得來。”金桂道:“且別說嘴,你買上了當,我可不收。”說著,二人又笑了一 回,然後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又告訴他買的東西,又囑咐一回,夏三自去.
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知是舅爺,也不常回,從此生出無限風 波,這是後話.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上寫: 男在縣裡也不受苦,母親放心.但昨日縣裡書辦說,府 裡已經準詳,想是我們的情到了.豈知府裡詳上去,道里反 駁下來.虧得縣裡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迴文頂上去了.那 道里卻把知縣申飭.
現在道里要親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沒 有託到.母親見字,快快託人求道爺去.還叫 兄弟快來, 不然就要解道.銀子 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媽聽了,又哭了一場,自不必說.薛蝌一面勸慰,一 面說道:“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 兌了銀子,家人李祥本在那裡照應的,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夥計連夜起程.
那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辦理,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親來幫著,直鬧至 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心上又急,又苦勞了一會,晚上就發燒.到 了明日,湯水都吃不下.
鶯兒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 通紅,身如燔灼,話都不說.
薛姨媽慌了手腳,便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著勸 薛姨媽.秋菱也淚如泉湧,只管叫著.寶釵不能說話,手也不能搖動,眼乾鼻塞.
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后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
賈母邢王二夫人 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 終不見 了,沒有瞧去.
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 王夫人,並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後,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道:“此 事上頭可託,底下難託, 必須打點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因說道: “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 也該早些娶了過來才是,別叫他糟踏壞了 身子。”賈政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他家亂忙,況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經年 近歲逼,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的生 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答應了.到了明日,王 夫人將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述了.薛姨媽想著也是.到了飯後, 王夫人陪著來到 賈母房中,大家讓了坐.賈母道:“姨太太才過來?"薛姨媽道:“還是昨兒過 來的.因為晚了,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向賈 母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著,寶玉進來了.賈母便問道:“吃了飯了沒有?" 寶玉道:“才打學房裡回來,吃了要往學房裡去,先見見老太太.又聽見說姨媽 來了,過來給姨媽請請安.因問:寶玉坐了坐,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 雖是此刻沒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簾進去,紫鵑接著,見裡間屋內無 人,寶玉道:“姑娘那裡去了?"紫鵑道:“上屋裡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 娘請安去了.二爺沒有到上屋裡去麼?寶玉道:鵑道:“不定。”寶玉往外便走.
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著雪雁,冉冉而來.寶玉道:“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 進來.
黛玉進來, 走入裡間屋內,便請寶玉里頭坐.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然 後坐下,問道:“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道:“見過了。”黛玉道:“姨 媽說起我沒有?"寶玉道:“不但沒有說起你,連見了我也不象先時親熱.今日 我問起寶姐姐病來,他不過笑了一笑,並不答言.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 麼。”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過沒有?"寶玉道:“頭幾天不知道,這兩天 知道了,也沒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寶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 也不叫我去,老爺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 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把門堵了,要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了。”黛玉 道:“他那裡知道這個原故。”寶玉道:“寶姐姐為人是最體諒我的。”黛玉道: “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若論寶姐姐,更不體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
向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 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看見他家裡有事了, 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沒事人一般,他怎麼不惱呢。”寶玉道:“這樣難道寶姐 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我也不過是照理而 論。”寶玉聽了,瞪著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 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只見寶玉把眉一皺, 把腳一跺道:“我 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麼!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乾淨!"黛玉道:“原是有了我, 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 礙. ——才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寶姐 姐身上去?
姨媽過來原為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寧,那裡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 己心上胡思亂想,鑽入魔道里去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 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氣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幾句禪語,我實在 對不上來.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乘此機會說道:“我便問你 一句話,你如何回答?"寶玉盤著腿,合著手,閉著眼,噓著嘴道:“講來。” 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前兒和你 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今兒和你好,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和他好他 偏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麼樣?"寶玉呆了半晌,忽 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 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 “禪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 ”寶玉道:“有如三寶. "黛玉低頭不語.只聽見簷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便飛 向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
忽見秋紋走來說道:“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到園裡來問過,說二爺打學裡回來 了沒有.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黛玉 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