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8
卻說黛玉叫進寶釵家的女人來,問了好,呈上書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將 寶釵來書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妹生辰不偶,家運多艱,姊妹伶仃,萱親衰邁.兼之聲狺語,旦暮無休.更 遭慘禍飛災,不啻驚風密雨.夜深輾側,愁緒何堪.屬在同心,能不為之愍惻乎?
回憶海棠結社,序屬清秋,對菊持螯,同盟歡洽.猶記"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 花開為底遲"之句,未嘗不歎冷節遺芳,如吾兩人也.感懷觸緒,聊賦四章,匪 曰無故呻吟,亦長歌當哭之意耳.悲時序之遞嬗兮,又屬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 獨處離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憂?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一解.雲憑憑兮秋 風酸,步中庭兮霜葉幹.何去何從兮,失我故歡.靜言思之兮惻肺肝!二解.惟 鮪有潭兮,惟鶴有梁.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搔首問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誰 知餘之永傷.三解.
銀河耿耿兮寒氣侵, 月色橫斜兮玉漏沉.憂心炳炳兮發我哀吟,吟復吟兮 寄我知音.四解.黛玉看了,不勝傷感.又想:“寶姐姐不寄與別人,單寄與我, 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只聽見外面有人說道:“林姐姐在家裡呢 說些閒話.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詩來,黛玉便道:“寶姐姐自從挪出去,來了兩遭, 如今索性有事也不來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終久還來我們這裡不來. "探春微笑 道:“怎麼不來,橫豎要來的.如今是他們尊嫂有些脾氣,姨媽上了年紀的人, 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寶姐姐照料一切,那裡還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說 著,忽聽得忽喇喇一片風聲,吹了好些落葉,打在窗紙上.停了一回兒,又透過 一陣清香來.
眾人聞著,都說道:“這是何處來的香風?這象什麼香?"黛玉道: “好象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終不脫南邊人的話,這大九月裡的,那裡 還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麼不竟說是桂花香只說似乎象呢。” 湘雲道:“三姐姐,你也別說.
你可記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邊,正是 晚桂開的時候了.你只沒有見過罷了,等你明日到南邊去的時候,你自然也就知 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麼事到南邊去?
況且這個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 你們說嘴。”李紋李綺只抿著嘴兒笑.黛玉道:“妹妹, 這可說不齊.俗語說, `人是地行仙',今日在這裡,明日就不知在那裡.譬如我,原是南邊人,怎麼到 了這裡呢?"湘雲拍著手笑道:“今兒三姐姐可叫林姐姐問住了.不但林姐姐是 南邊人到這裡, 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就不同.也有本來是北邊的,也有根子是南 邊, 生長在北邊的,也有生長在南邊,到這北邊的,今兒大家都湊在一處.可 見人總有一個定數, 大凡地和人總是各自有緣分的。”眾人聽了都點頭,探春 也只是笑.又說了一會子閒話兒, 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門口,大家都說:“你 身上才好些,別出來了,看著了風。”於是黛玉一面說著話兒,一面站在門口又 與四人殷勤了幾句,便看著他們出院去了.進來坐著,看看已是林鳥歸山,夕陽 西墜.因史湘雲說起南邊的話,便想著"父母若在, 南邊的景緻,春花秋月,水 秀山明,二十四橋,六朝遺跡.不少下人伏侍,諸事可以任意,言語亦可不避.
香車畫舫,紅杏青帘,惟我獨尊.今日寄人籬下,縱有許多照應, 自己無處不 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麼罪孽,今生這樣孤悽.真是李後主說的`此間日中只 以眼淚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覺神往那裡去了.
紫鵑走來, 看見這樣光景,想著必是因剛才說起南邊北邊的話來,一時觸 著黛玉的心事了,便問道:“姑娘們來說了半天話,想來姑娘又勞了神了.剛才 我叫雪雁告訴廚房裡給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湯, 加了一點兒蝦米兒,配了點 青筍紫菜.姑娘想著好麼? "黛玉道:“也罷了。”紫鵑道:“還熬了一點江米 粥。”黛玉點點頭兒,又說道:“那粥該你們兩個自己熬了, 不用他們廚房裡 熬才是。”紫鵑道:“我也怕廚房裡弄的不幹淨,我們各自熬呢.就是那湯,我 也告訴雪雁和柳嫂兒說了,要弄乾淨著.柳嫂兒說了,他打點妥當,拿到他屋裡 叫他們五兒瞅著燉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骯贓,只是病了好些日子, 不周不備,都是人家.這會子又湯兒粥兒的調度,未免惹人厭煩。”說著,眼圈 兒又紅了.紫鵑道:“姑娘這話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又是老太 太心坎兒上的.
別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討好兒還不能呢,那裡有抱怨的。”黛玉點 點頭兒,因又問道:“你才說的五兒,不是那日和寶二爺那邊的芳官在一處的 那個女孩兒?"紫鵑道:“就是他。”黛玉道:“不聽見說要進來麼?"紫鵑道: “可不是,因為病了一場,後來好了才要進來,正是晴雯他們鬧出事來的時候, 也就耽擱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頭倒也還頭臉兒乾淨.說著,外頭婆子送 了湯來.雪雁出來接時,那婆子說道:沒敢在大廚房裡作,怕姑娘嫌骯贓。”雪 雁答應著接了進來.黛玉在屋裡已聽見了,吩咐雪雁告訴那老婆子回去說,叫他 費心.雪雁出來說了, 老婆子自去.這裡雪雁將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兒上, 因問黛玉道:“還有咱們南來的五香大頭菜,拌些麻油醋可好麼?"黛玉道:“也 使得,只不必累贅了。”一面盛上粥來,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兩口湯喝, 就擱下了.兩個丫鬟撤了下來,拭淨了小几端下去, 又換上一張常放的小几.
黛玉漱了口,□了手,便道:“紫鵑,添了香了沒有?"紫鵑道:“就添去。” 黛玉道:“你們就把那湯和粥吃了罷,味兒還好,且是乾淨.待我自己添香罷。” 兩個人答應了,在外間自吃去了.
這裡黛玉添了香,自己坐著.才要拿本書看,只聽得園內的風自西邊直透到 東邊,穿過樹枝,都在那裡唏□嘩喇不住的響.一回兒,簷下的鐵馬也只管叮叮 當當的亂敲起來.一時雪雁先吃完了,進來伺候.黛玉便問道:“天氣冷了,我 前日叫你們把那些小毛兒衣服晾晾, 可曾晾過沒有?"雪雁道:“都晾過了。” 黛玉道:“你拿一件來我披披。”雪雁走去將一包小毛衣服抱來,打開氈包,給 黛玉自揀.只見內中夾著個絹包兒,黛玉伸手拿起打開看時,卻是寶玉病時送來 的舊手帕,自己題的詩,上面淚痕猶在,裡頭卻包著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並寶玉 通靈玉上的穗子.原來晾衣服時從箱中撿出,紫鵑恐怕遺失了,遂夾在這氈包裡 的.這黛玉不看則已,看了時也不說穿那一件衣服,手裡只拿著那兩方手帕, 呆 呆的看那舊詩.看了一回,不覺的簌簌淚下.紫鵑剛從外間進來,只見雪雁正捧 著一氈包衣裳在旁邊呆立,小几上卻擱著剪破的香囊,兩三截兒扇袋和那鉸折了 的穗子, 黛玉手中自拿著兩方舊帕,上邊寫著字跡,在那裡對著滴淚.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間舊啼痕.
紫鵑見了這樣,知是他觸物傷情,感懷舊事,料道勸也無益,只得笑著道: “姑娘還看那些東西作什麼, 那都是那幾年寶二爺和姑娘小時一時好了,一時 惱了,鬧出來的笑話兒.要象如今這樣斯抬斯敬,那裡能把這些東西白遭塌了 呢。”紫鵑這話原給黛玉開心, 不料這幾句話更提起黛玉初來時和寶玉的舊事 來,一發珠淚連綿起來.紫鵑又勸道:“雪雁這裡等著呢,姑娘披上一件罷。” 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鵑連忙拾起,將香袋等物包起拿開.
這黛玉方披了一 件皮衣,自己悶悶的走到外間來坐下.回頭看見案上寶釵的詩啟尚未收好,又拿 出來瞧了兩遍,歎道:“境遇不同,傷心則一.不免也賦四章,翻入琴譜,可彈 可歌,明日寫出來寄去,以當和作。”便叫雪雁將外邊桌上筆硯拿來,濡墨揮毫, 賦成四疊.又將琴譜翻出,借他《猗蘭》《思賢》兩操,合成音韻,與自己做的 配齊了,然後寫出,以備送與寶釵.
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將自己帶來的短琴拿出, 調上弦, 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個絕頂聰明人,又在南邊學過幾時,雖是手 生,到底一理就熟.撫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鵑收拾睡覺.不題.
卻說寶玉這日起來梳洗了,帶著焙茗正往書房中來,只見墨雨笑嘻嘻的跑來 迎頭說道:“二爺今日便宜了,太爺不在書房裡,都放了學了。”寶玉道:“當 真的麼?"墨雨道:“二爺不信,那不是三爺和蘭哥兒來了。”寶玉看時,只見 賈環賈蘭跟著小廝們,兩個笑嘻的嘴裡咭咭呱呱不知說些什麼,迎頭來了.見了 寶玉,都垂手站住.寶玉問道:“你們兩個怎麼就回來了?"賈環道:“今日太 爺有事,說是放一天學,明兒再去呢。”寶玉聽了, 方回身到賈母賈政處去稟 明瞭,然後回到怡紅院中.襲人問道:“怎麼又回來了?"寶玉告訴了他,只坐 了一坐兒,便往外走.襲人道:“往那裡去,這樣忙法?就放了學,依我說也該 養養神兒了. "寶玉站住腳,低了頭,說道:“你的話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 學,還不散散去,你也該可憐我些兒了。”襲人見說的可憐,笑道:“由爺去罷。” 正說著,端了飯來.
寶玉也沒法兒,只得且吃飯,三口兩口忙忙的吃完,漱了 口,一溜煙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門口,只見雪雁在院中晾絹子呢.寶玉因問:“姑娘吃了飯了麼?"雪 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懶待吃飯.這時候打盹兒呢.二爺且到別處走走,回 來再來罷。”寶玉只得回來.
無處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幾天沒見,便信步走到蓼風軒來.剛到窗下, 只見靜悄悄一無人聲.
寶玉打諒他也睡午覺,不便進去.才要走時,只聽屋裡 微微一響,不知何聲.寶玉站住再聽,半日又拍的一響.寶玉還未聽出,只見一 個人道:“你在這裡下了一個子兒, 那裡你不應麼?"寶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 急切聽不出這個人的語音是誰.底下方聽見惜春道:“怕什麼,你這麼一吃我, 我這麼一應,你又這麼吃,我又這麼應.還緩著一著兒呢,終久連得上。”那一 個又道:“我要這麼一吃呢?"惜春道:“阿嗄,還有一著`反撲'在裡頭呢!我倒 沒防備。”寶玉聽了,聽那一個聲音很熟,卻不是他們姊妹.料著惜春屋裡也沒 外人, 輕輕的掀簾進去.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那櫳翠庵的檻外人妙玉.
這寶玉 見是妙玉,不敢驚動.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際,也沒理會.寶玉卻站在旁邊看 他兩個的手段.只見妙玉低著頭問惜春道:“你這個`畸角兒'不要了麼?"惜春 道:“怎麼不要.你那裡頭都是死子兒,我怕什麼。”妙玉道:“且別說滿話, 試試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來,看你怎麼樣。”妙玉卻微微笑著,把邊上 子一接,卻搭轉一吃,把惜春的一個角兒都打起來了,笑著說道:“這叫做`倒 脫靴勢'。” 惜春尚未答言,寶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兩個人都唬了一大跳.惜 春道:“你這是怎麼說, 進來也不言語,這麼使促狹唬人.你多早晚進來的?" 寶玉道:“我頭裡就進來了, 看著你們兩個爭這個`畸角兒'。”說著,一面與妙 玉施禮,一面又笑問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今日何緣下凡一走?"妙玉聽了, 忽然把臉一紅,也不答言,低了頭自看那棋.
寶玉自覺造次,連忙陪笑道:“倒 是出家人比不得我們在家的俗人,頭一件心是靜的.靜則靈,靈則慧。”寶玉尚 未說完,只見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寶玉一眼,復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 色漸漸的紅暈起來.寶玉見他不理,只得訕訕的旁邊坐了.惜春還要下子,妙玉 半日說道:“再下罷。”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問著寶玉道:“你 從何處來?"寶玉巴不得這一聲,好解釋前頭的話,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機 鋒。”轉紅了臉答應不出來.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說話.惜春也笑道:“二 哥哥,這什麼難答的, 你沒的聽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麼.這也值得把臉紅了, 見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聽了這話,想起自家,心上一動,臉上一熱,必然也是 紅的,倒覺不好意思起來.因站起來說道:“我來得久了,要回庵裡去了。”惜 春知妙玉為人,也不深留,送出門口.
妙玉笑道:“久已不來這裡,彎彎曲曲 的,回去的路頭都要迷住了。”寶玉道:“這倒要我來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 “不敢,二爺前請。”於是二人別了惜春,離了蓼風軒,彎彎曲曲, 走近瀟湘 館,忽聽得叮咚之聲.妙玉道:“那裡的琴聲?"寶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裡 撫琴呢. "妙玉道:“原來他也會這個,怎麼素日不聽見提起?"寶玉悉把黛玉 的事述了一遍,因說:“咱們去看他。”妙玉道:“從古只有聽琴,再沒有`看 琴'的。”寶玉笑道:“我原說我是個俗人。”說著,二人走至瀟湘館外,在山 子石坐著靜聽,甚覺音調清切.只聽得低吟道: 風蕭蕭兮秋氣深,美人千里兮獨沉吟.望故鄉兮何處, 倚欄杆兮涕沾襟.歇了一回,聽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長,照軒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銀河 渺茫, 羅衫怯怯兮風露涼.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剛才`侵'字韻是第一疊, 如今`陽'字韻是第二疊了.咱們再聽。”裡邊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煩憂.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無尤.
妙玉道:“這又是一拍.何憂思之深也!"寶玉道:“我雖不懂得,但聽他音調, 也覺得過悲了。”裡頭又調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與無射律只怕不 配呢。”裡邊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天上人間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 可□,素心如何天上月.妙玉聽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變徵之聲?音 韻可裂金石矣.只是太過。”寶玉道:“太過便怎麼?"妙玉道:“恐不能持久。” 正議論時,聽得君弦蹦的一聲斷了.妙玉站起來連忙就走.寶玉道:“怎麼樣? "妙玉道:“日後自知,你也不必多說。”竟自走了.弄得寶玉滿肚疑團,沒精 打彩的歸至怡紅院中,不表.單說妙玉歸去,早有道婆接著,掩了庵門,坐了一 回,把"禪門日誦"唸了一遍.吃了晚飯,點上香拜了菩薩,命道婆自去歇著,自 己的禪床靠背俱已整齊,屏息垂簾,跏趺坐下,斷除妄想,趨向真如.
坐到三 更過後,聽得屋上骨□□一片瓦響,妙玉恐有賊來,下了禪床,出到前軒, 但 見雲影橫空,月華如水.那時天氣尚不很涼,獨自一個憑欄站了一回,忽聽房上 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 己連忙收懾心神, 走進禪房,仍到禪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 馳,覺得禪床便恍蕩起來, 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又 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 自己不肯去.一回兒又有盜賊劫他,持刀執棍的 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驚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眾, 都拿火來照看.只見妙玉 兩手撒開,口中流沫.急叫醒時,只見眼睛直豎, 兩顴鮮紅,罵道:“我是有 菩薩保佑,你們這些強徒敢要怎麼樣!"眾人都唬的沒了主意, 都說道:“我們 在這裡呢,快醒轉來罷。”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們有什麼好人送我回去罷. "道婆道:“這裡就是你住的房子。”說著,又叫別的女尼忙向觀音前禱告, 求 了簽,翻開簽書看時,是觸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就有一個說:“是了.大觀園 中西南角上本來沒有人住,陰氣是有的。”一面弄湯弄水的在那裡忙亂.那女尼 原是自南邊帶來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別人盡心,圍著妙玉,坐在禪床上.妙玉回 頭道:“你是誰? "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細瞧了一瞧,道:“原來是你。” 便抱住那女尼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說道:“你是我的媽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 了。”那女尼一面喚醒他,一面給他揉著.道婆倒上茶來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看脈, 也有說是思慮傷脾的,也有說是熱入血室 的,也有說是邪祟觸犯的,也有說是內外感冒的,終無定論.後請得一個大夫來 看了,問:“曾打坐過沒有?"道婆說道:“向來打坐的。”大夫道:“這病可 是昨夜忽然來的麼?"道婆道:“是。”大夫道:“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眾 人問:“有礙沒有?"大夫道:“幸虧打坐不久, 魔還入得淺,可以有救。”寫 了降伏心火的藥,吃了一劑,稍稍平復些.外面那些遊頭浪子聽見了,便造作許 多謠言說:“這樣年紀,那裡忍得住.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很乖覺的性靈, 以後不知飛在誰手裡,便宜誰去呢。”過了幾日,妙玉病雖略好,神思未復,終 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著, 彩屏忽然進來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惜春 道:“他有什麼事?彩屏道:邪,嘴裡亂嚷說強盜來搶他來了,到如今還沒好.
姑娘你說這不是奇事嗎。”惜春聽了,默默無語,因想:“妙玉雖然潔淨,畢竟 塵緣未斷.可惜我生在這種人家不便出家.
我若出了家時,那有邪魔纏擾,一 念不生,萬緣俱寂。”想到這裡,驀與神會,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雲: 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住.
既從空中來, 應向空中去.佔畢,即命丫頭焚香.自己靜坐了一回,又翻 開那棋譜來, 把孔融王積薪等所著看了幾篇.內中"荷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 "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殺角勢" 一時也難會難記,獨看到"八龍走馬",覺得甚有 意思.正在那裡作想,只聽見外面一個人走進院來,連叫彩屏.未知是誰,下回 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