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9
說話邢王二夫人聽尤氏一段話, 明知也難挽回.王夫人只得說道:“姑娘 要行善,這也是前生的夙根, 我們也實在攔不住.只是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出 了家,不成了事體.
如今你嫂子說了準你修行,也是好處.卻有一句話要說, 那頭發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頭發上頭呢.你想妙玉也是帶發修行 的,不知他怎樣凡心一動,才鬧到那個分兒.
姑娘執意如此,我們就把姑娘住 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靜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們來問:他若願意跟的, 就講不得說親配人,若不願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聽了,收了淚,拜謝了邢 王二夫人,李紈,尤氏等.王夫人說了,便問彩屏等誰願跟姑娘修行.
彩屏等 回道:“太太們派誰就是誰。”王夫人知道不願意,正在想人.襲人立在寶玉身 後, 想來寶玉必要大哭,防著他的舊病.豈知寶玉歎道:“真真難得。”襲人 心裡更自傷悲.
寶釵雖不言語,遇事試探,見是執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淚.王 夫人才要叫了眾丫頭來問.
忽見紫鵑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剛 才太太問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著怎麼樣?"王夫人道:“這個如何強派得人 的,誰願意他自然就說出來了。”紫鵑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願意,並不是別 的姐姐們的意思.我有句話回太太,我也並不是拆開姐姐們,各人有各人的心.
我服侍林姑娘一場,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們知道的, 實在恩重如山,無以可報.
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這裡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難以 從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們將我派了跟著姑娘,服侍姑娘一輩子 .不知太太們準不準.若準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 只見 寶玉聽到那裡,想起黛玉一陣心酸,眼淚早下來了.眾人才要問他時,他又哈哈 的大笑,走上來道:“我不該說的.這紫鵑蒙太太派給我屋裡,我才敢說.求太 太準了他罷, 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頭裡姊妹出了嫁,還哭得死去 活來,如今看見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勸,倒說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我索性不明白了. "寶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經準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 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話告訴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說了。”惜春道: “二哥哥說話也好笑,一個人主意不定便扭得過太太們來了?
我也是象紫鵑的 話,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還有一個死呢.那怕什麼!二哥哥既有話, 只管說。”寶玉道:“我這也不算什麼洩露了,這也是一定的.
我念一首詩給 你們聽聽罷!"眾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時侯,你倒來做詩.慪人! "寶玉道: “不是做詩,我到一個地方兒看了來的.你們聽聽罷。”眾人道:“使得.你就 念念,別順著嘴兒胡謅。”寶玉也不分辯,便說道: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李紈寶釵聽了,詫異道:“不好了,這 人入了迷了。”王夫人聽了這話,點頭歎息,便問寶玉:“你到底是那裡看來的? "寶玉不便說出來,回道:“太太也不必問,我自有見的地方。”王夫人回過味 來,細細一想,便更哭起來道:“你說前兒是頑話,怎麼忽然有這首詩?罷了, 我知道了,你們叫我怎麼樣呢!我也沒有法兒了, 也只得由著你們罷!但是要 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幹各自的就完了!"寶釵一面勸著,這個心比刀絞更甚,也 掌不住便放聲大哭起來.襲人已經哭的死去活來,幸虧秋紋扶著.寶玉也不啼 哭,也不相勸,只不言語.賈蘭賈環聽到那裡,各自走開.李紈竭力的解說: “總是 寶兄弟見四妹妹修行,他想來是痛極了,不顧前後的瘋話,這也作不得準的.獨 有紫鵑的事情準不準,好叫他起來。”王夫人道:“什麼依不依,橫豎一個人 的主意定了, 那也扭不過來的.可是寶玉說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鵑聽了磕頭.
惜春又謝了王夫人.紫鵑又給寶玉寶釵磕了頭.寶玉念聲"阿彌陀佛!難得,難 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寶釵雖然有把持,也難掌住.只有襲人,也顧不得王夫 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說:“我也願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寶玉笑道:“你也 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這個清福的。”襲人哭道:“這麼說,我是要死的了!" 寶玉聽到那裡,倒覺傷心,只是說不出來.因時已五更,寶玉請王夫人安歇,李 紈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暫且伏侍惜春回去,後來指配了人家.紫鵑終身伏侍, 毫不改初.此是後話.
且言賈政扶了賈母靈柩一路南行, 因遇著班師的兵將船隻過境,河道擁擠, 不能速行,在道實在心焦.幸喜遇見了海疆的官員,聞得鎮海統制欽召回京,想 來探春一定回家, 略略解些煩心.只打聽不出起程的日期,心裡又煩燥.想到 盤費算來不敷,不得已寫書一封,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借銀五百,叫人沿途迎上來 應需用.那人去了幾日,賈政的船才行得十數裡.那家人回來,迎上船隻,將賴 尚榮的稟啟呈上.書內告了多少苦處,備上白銀五十兩.賈政看了生氣,即命家 人立刻送還,將原書發回,叫他不必費心.那家人無奈,只得回到賴尚榮任所.
賴尚榮接到原書銀兩, 心中煩悶,知事辦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來 人帶回,幫著說些好話.
豈知那人不肯帶回,撂下就走了.賴尚榮心下不安, 立刻修書到家,回明他父親,叫他設法告假贖出身來.於是賴家託了賈薔賈芸等 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賈薔明知不能,過了一日,假說王夫人不依的話回覆了.
賴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叫他告病辭官.王夫人並不知道.
那賈芸聽見賈薔的假話,心裡便沒想頭,連日在外又輸了好些銀錢,無所抵 償,便和賈環相商.賈環本是一個錢沒有的,雖是趙姨娘積蓄些微,早被他弄光 了,那能照應人家.
便想起鳳姐待他刻薄,要趁賈璉不在家要擺布巧姐出氣, 遂把這個當叫賈芸來上, 故意的埋怨賈芸道:“你們年紀又大,放著弄銀錢的 事又不敢辦,倒和我沒有錢的人相商。”賈芸道:“三叔,你這話說的倒好笑, 咱們一塊兒頑,一塊兒鬧,那裡有銀錢的事. "賈環道:“不是前兒有人說是外 藩要買個偏房,你們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說給他呢? "賈芸道:“叔叔,我 說句招你生氣的話,外藩花了錢買人,還想能和咱們走動麼。”賈環在賈芸耳邊 說了些話,賈芸雖然點頭,只道賈環是小孩子的話,也不當事.恰好王仁走來說 道:“你們兩個人商量些什麼,瞞著我麼?"賈芸便將賈環的話附耳低言的說了.
王仁拍手道:“這倒是一種好事,又有銀子.只怕你們不能,若是你們敢辦, 我是親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環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麼一說,我找邢大舅再一說, 太太們問起來你們齊打夥說好就是了。”賈環等商議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 賈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說得錦上添花.
王夫人聽了雖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聽得邢大舅知道,心裡願意,便打 發人找了邢大舅來問他.
那邢大舅已經聽了王仁的話,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 跟前說道:“若說這位郡王, 是極有體面的.若應了這門親事,雖說是不是正 配,保管一過了門,姊夫的官早復了, 這裡的聲勢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沒主 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話,哄得心動,請了王仁來一問,更說得熱鬧.於是邢夫 人倒叫人出去追著賈芸去說.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館說了.那外藩不知底 細,便要打發人來相看.賈芸又鑽了相看的人,說明"原是瞞著合宅的,只是王 府相親.等到成了,他祖母作主,親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應了.
賈芸便送信與邢夫人,並回了王夫人.那李紈寶釵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 也都歡喜.
那日果然來了幾個女人,都是艷妝麗服.邢夫人接了進去,敘了些閒話.那 來人本知是個誥命, 也不敢待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沒有和巧姐說明,只說 有親戚來瞧,叫他去見.那巧姐到底是個小孩子,那管這些,便跟了奶媽過來.
平兒不放心,也跟著來.只見有兩個宮人打扮的,見了巧姐便渾身上下一看,更 又起身來拉著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 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 回到房中納悶,想來沒有這門親戚,便問平兒.平兒先看見來頭,卻也猜著八九 必是相親的。”但是二爺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裡的.若說是對 頭親,不該這樣相看.瞧那幾個人的來頭,不象是本支王府,好象是外頭路數如 今且不必和姑娘說明,且打聽明白再說。” 平兒心下留神打聽.
那些丫頭婆子都是平兒使過的,平兒一問,所有聽見 外頭的風聲都告訴了.平兒便嚇的沒了主意,雖不和巧姐說,便趕著去告訴了李 紈寶釵,求他二人告訴王夫人.王夫人知道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說知.怎奈邢 夫人信了兄弟並王仁的話,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說:“孫女兒也大了,現 在璉兒不在家,這件事我還做得主.
況且是他親舅爺爺和他親舅舅打聽的,難 道倒比別人不真麼!我橫豎是願意的.倘有什麼不好,我和璉兒也抱怨不著別 人!” 王夫人聽了這些話, 心下暗暗生氣,勉強說些閒話,便走了出來,告訴了 寶釵,自己落淚.寶玉勸道:“太太別煩惱,這件事我看來是不成的.這又是巧 姐兒命裡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開口就是瘋話.人家 說定了就要接過去.若依平兒的話,你璉二哥可不抱怨我麼.別說自己的侄孫女 兒,就是親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們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 今和和順順的過日子不好麼.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聽見說是豐衣足食的很好.
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頭裡原好,如今姑爺癆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 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兒錯給了人家兒,可不是我的心壞?"正說著,平兒過來瞧 寶釵,並探聽邢夫人的口氣.王夫人將邢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平兒呆了半天, 跪 下求道:“巧姐兒終身全仗著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話,不但姑娘一輩子受了苦, 便是璉二爺回來怎麼說呢!"王夫人道:“你是個明白人,起來,聽我說.巧姐 兒到底是大太太孫女兒, 他要作主,我能夠攔他麼?"寶玉勸道:“無妨礙的, 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兒生怕寶玉瘋顛嚷出來,也並不言語,回了王夫人竟自去 了.
這裡王夫人想到煩悶, 一陣心痛,叫丫頭扶著勉強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 叫寶玉寶釵過來,說睡睡就好的.自己卻也煩悶,聽見說李嬸娘來了也不及接待.
只見賈蘭進來請了安, 回道:“今早爺爺那裡打發人帶了一封書子來,外頭小子 們傳進來的.我母親接了正要過來,因我老孃來了,叫我先呈給太太瞧,回來 我母親就過來來回太太.還說我老孃要過來呢. "說著,一面把書子呈上.王夫 人一面接書,一面問道:“你老孃來作什麼?"賈蘭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見 我老孃說,我三姨兒的婆婆家有什麼信兒來了. "王夫人聽了,想起來還是前次 給甄寶玉說了李綺,後來放定下茶,想來此時甄家要娶過門,所以李嬸娘來商量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凱旋船隻,不能迅速前行.聞探姐隨翁婿來都,不知曾有 信否?前接到璉侄手稟,知大老爺身體欠安,亦不知已有確信否?寶玉蘭哥場期 已近,務須實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靈柩抵家,尚需日時.我身體平善,不 必掛念.此諭寶玉等知道.月日手書.蓉兒另稟.王夫人看了,仍舊遞給賈蘭, 說:“你拿去給你二叔瞧瞧,還交給你母親罷。”正說著,李紈同李嬸過來.請 一會子.李紈因問王夫人道:“老爺的書子太太看過了麼? "王夫人道:“看過 了。”賈蘭便拿著給他母親瞧.李紈看了道:“三姑娘出門了好幾年,總沒有來, 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見探丫頭要 回來了, 心裡略好些.只是不知幾時才到。”李嬸娘便問了賈政在路好.李紈 因向賈蘭道:“哥兒瞧見了?場期近了,你爺爺掂記的什麼似的.你快拿了去給 二叔叔瞧去罷. "李嬸娘道:“他們爺兒兩個又沒進過學,怎麼能下場呢?"王 夫人道:“他爺爺做糧道的起身時,給他們爺兒兩個援了例監了。”李嬸娘點頭.
賈蘭一面拿著書子出來,來找寶玉.
卻說寶玉送了王夫人去後, 正拿著《秋水》一篇在那裡細玩.寶釵從裡間 走出,見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過來一看,見是這個,心裡著實煩悶.細想他只 顧把這些出世離群的話當作一件正經事,終久不妥.看他這種光景,料勸不過來, 便坐在寶玉旁邊怔怔的坐著.
寶玉見他這般,便道:“你這又是為什麼?"寶釵 道:“我想你我既為夫婦,你便是我終身的倚靠,卻不在情慾之私.論起榮華富 貴,原不過是過眼煙雲,但自古聖賢, 以人品根柢為重。”寶玉也沒聽完,把 那書本擱在旁邊,微微的笑道:“據你說人品根柢,又是什麼古聖賢,你可知古 聖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麼好處,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
我 們生來已陷溺在貪嗔痴愛中,猶如汙泥一般,怎麼能跳出這般塵網.
如今才曉 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說了,不曾提醒一個.既要講到人品根柢,誰是到那太 初一步地位的! "寶釵道:“你既說`赤子之心',古聖賢原以忠孝為赤子之心並 不是遁世離群無關無系為赤子之心.堯舜禹湯周孔時刻以救民濟世為心,所謂赤 子之心,原不過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說的,忍於拋棄天倫,還成什麼道理? "寶玉點頭笑道:“堯舜不強巢許,武周不強夷齊。”寶釵不等他說完,便道: “你這個話益發不是了.
古來若都是巢許夷齊,為什麼如今人又把堯舜周孔稱 為聖賢呢!況且你自比夷齊, 更不成話,伯夷叔齊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許多難 處之事,所以才有託而逃.當此聖世,咱們世受國恩,祖父錦衣玉食,況你自有 生以來,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爺太太視如珍寶.你方才所說,自己想一想是與 不是。”寶玉聽了也不答言,只有仰頭微笑.寶釵因又勸道:“你既理屈詞窮, 我勸你從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從此而止, 也不 枉天恩祖德了。”寶玉點了點頭,歎了口氣說道:“一第呢,其實也不是什麼難 事,倒是你這個`從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離其宗。”寶釵未及答言, 襲 人過來說道:“剛才二奶奶說的古聖先賢,我們也不懂.我只想著我們這些人從 小兒辛辛苦苦跟著二爺, 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論起理來原該當的,但只二爺也 該體諒體諒.
況二奶奶替二爺在老爺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爺不以夫 妻為事,也不可太辜負了人心.
至於神仙那一層更是謊話,誰見過有走到凡間 來的神仙呢!那裡來的這麼個和尚,說了些混話,二爺就信了真.二爺是讀書的 人,難道他的話比老爺太太還重麼!"寶玉聽了,低頭不語.
襲人還要說時,只聽外面腳步走響,隔著窗戶問道:“二叔在屋裡呢麼?" 寶玉聽了, 是賈蘭的聲音,便站起來笑道:“你進來罷。”寶釵也站起來.賈 蘭進來笑容可掬的給寶玉寶釵請了安,問了襲人的好,——襲人也問了好——便 把書子呈給寶玉瞧.寶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來了。”賈蘭道: “爺爺既如此寫,自然是回來的了。”寶玉點頭不語,默默如有所思.賈蘭便問: “叔叔看見爺爺後頭寫的叫咱們好生念書了?叔叔這一程子只怕總沒作文章 罷?"寶玉笑道:“我也要作幾篇熟一熟手,好去誆這個功名。”賈蘭道:“叔 叔既這樣,就擬幾個題目,我跟著叔叔作作,也好進去混場,別到那時交了白卷 子惹人笑話.不但笑話我,人家連叔叔都要笑話了。”寶玉道:“你也不至如此. "說著,寶釵命賈蘭坐下.寶玉仍坐在原處,賈蘭側身坐了.兩個談了一回文, 不覺喜動顏色.寶釵見他爺兒兩個談得高興,便仍進屋裡去了.心中細想寶玉此 時光景,或者醒悟過來了, 只是剛才說話,他把那"從此而止"四字單單的許可, 這又不知是什麼意思了.
寶釵尚自猶豫,惟有襲人看他愛講文章,提到下場, 更又欣然.心裡想道:“阿彌陀佛!好容易講四書似的才講過來了!"這裡寶玉 和賈蘭講文,鶯兒沏過茶來,賈蘭站起來接了.
又說了一會子下場的規矩並請 甄寶玉在一處的話,寶玉也甚似願意.一時賈蘭回去,便將書子留給寶玉了.
那寶玉拿著書子, 笑嘻嘻走進來遞給麝月收了,便出來將那本《莊子》收 了,把幾部向來最得意的,如《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之類,叫出麝月 秋紋鶯兒等都搬了擱在一邊.寶釵見他這番舉動,甚為罕異,因欲試探他,便笑 問道:“不看他倒是正經, 但又何必搬開呢。”寶玉道:“如今才明白過來了.
這些書都算不得什麼,我還要一火焚之,方為乾淨。”寶釵聽了更欣喜異常.只 聽寶玉口中微吟道:“內典語中無佛性, 金丹法外有仙丹。”寶釵也沒很聽真, 只聽得"無佛性”“有仙丹"幾個字,心中轉又狐疑, 且看他作何光景.寶玉便 命麝月秋紋等收拾一間靜室,把那些語錄名稿及應制詩之類都找出來擱在靜室 中,自己卻當真靜靜的用起功來.寶釵這才放了心.
那襲人此時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便悄悄的笑著向寶釵道:“到底奶奶 說話透徹,只一路講究,就把二爺勸明白了.就只可惜遲了一點兒,臨場太近了。” 寶釵點頭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數,中與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遲早.但願他從此 一心巴結正路,把從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說到這裡,見房裡無人, 便悄說道:“這一番悔悟回來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頭的舊病,和女 孩兒們打起交道來,也是不好。”襲人道:“奶奶說的也是.二爺自從信了和尚, 才把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頭的舊病呢.我想奶奶和 我二爺原不大理會,紫鵑去了,如今只他們四個,這裡頭就是五兒有些個狐媚子, 聽見說他媽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說要討出去給人家兒呢.
但是這兩天到底在這 裡呢.麝月秋紋雖沒別的,只是二爺那幾年也都有些頑頑皮皮的.
如今算來只 有鶯兒二爺倒不大理會,況且鶯兒也穩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鶯兒帶著小丫頭們 伏侍就夠了,不知奶奶心裡怎麼樣。”寶釵道:“我也慮的是這些,你說的倒也 罷了。”從此便派鶯兒帶著小丫頭伏侍.
那寶玉卻也不出房門, 天天只差人去給王夫人請安.王夫人聽見他這番光 景,那一種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這一日正是賈母的冥壽.寶 玉早晨過來磕了頭,便回去,仍到靜室中去了.飯後,寶釵襲人等都和姊妹們跟 著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裡說閒話兒.寶玉自在靜室冥心危坐,忽見鶯兒端了一盤 瓜果進來說:“太太叫人送來給二爺吃的.
這是老太太的克什。”寶玉站起來 答應了,復又坐下,便道:“擱在那裡罷. "鶯兒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寶玉 道:“太太那裡誇二爺呢。”寶玉微笑.鶯兒又道:“太太說了,二爺這一用功, 明兒進場中了出來,明年再中了進士,作了官,老爺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爺了. "寶玉也只點頭微笑.
鶯兒忽然想起那年給寶玉打絡子的時候寶玉說的話來, 便 道:“真要二爺中了,那可是我們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爺還記得那一年在園子裡, 不是二爺叫我打梅花絡子時說的,我們姑奶奶後來帶著我不知到那一個有造化的 人家兒去呢.如今二爺可是有造化的罷咧。”寶玉聽到這裡,又覺塵心一動, 連 忙斂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據你說來,我是有造化的,你們姑娘也是有造化的, 你呢?"鶯兒把臉飛紅了,勉強道:“我們不過當丫頭一輩子罷咧,有什麼造化 呢!"寶玉笑道:“果然能夠一輩子是丫頭,你這個造化比我們還大呢!"鶯兒聽 見這話似乎又是瘋話了,恐怕自己招出寶玉的病根來,打算著要走.只見寶玉笑 著說道:“傻丫頭,我告訴你罷。”未知寶玉又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