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2
話說鳳姐聽了小丫頭的話,又氣又急又傷心,不覺吐了一口血,便昏暈過去, 坐在地下.平兒急來靠著,忙叫了人來攙扶著,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將鳳姐輕 輕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紅斟上一杯開水送到鳳姐唇邊.鳳姐呷了一口,昏迷 仍睡.秋桐過來略瞧了一瞧,卻便走開,平兒也不叫他.只見豐兒在旁站著,平 兒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發暈不能照應的話, 告訴了邢王二夫人.
邢夫人打諒鳳姐推病藏躲,因這時女親在內不少, 也不好說別的,心裡卻不全 信,只說:“叫他歇著去罷。”眾人也並無言語.只說這晚人客來往不絕,幸得 幾個內親照應.家下人等見鳳姐不在,也有偷閒歇力的,亂亂吵吵,已鬧的七顛 八倒,不成事體了.到二更多天遠客去後,便預備辭靈.孝幕內的女眷大家都哭 了一陣.只見鴛鴦已哭的昏暈過去了,大家扶住捶鬧了一陣才醒過來, 便說" 老太太疼我一場我跟了去"的話.眾人都打諒人到悲哭俱有這些言語,也不理會.
到了辭靈之時,上上下下也有百十餘人,只鴛鴦不在.眾人忙亂之時,誰去撿點.
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時,卻不見鴛鴦,想來是他哭乏了,暫在別處歇著, 也不言語.辭靈以後,外頭賈政叫了賈璉問明送殯的事,便商量著派人看家.賈 璉回說:“上人裡頭派了芸兒在家照應,不必送殯,下人裡頭派了林之孝的一家 子照應拆棚等事.但不知裡頭派誰看家?"賈政道:“聽見你母親說是你媳婦病 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說你媳婦病得利害,還叫四丫頭陪著, 帶領了幾個丫頭婆子照看上屋裡才好. "賈璉聽了,心想:“珍大嫂子與四丫頭 兩個不合,所以攛掇著不叫他去,若是上頭就是他照應,也是不中用的.我們那 一個又病著,也難照應。”想了一回,回賈政道:“老爺且歇歇兒,等進去商量 定了再回。”賈政點了點頭,賈璉便進去了.
誰知此時鴛鴦哭了一場,想到"自己跟著老太太一輩子,身子也沒有著落.
如今大老爺雖不在家, 大太太的這樣行為我也瞧不上.老爺是不管事的人,以 後便亂世為王起來了,我們這些人不是要叫他們掇弄了麼.誰收在屋子裡,誰配 小子,我是受不得這樣折磨的, 倒不如死了乾淨.但是一時怎麼樣的個死法呢? "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間屋內.剛跨進門,只見燈光慘淡,隱隱有個女 人拿著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樣子.鴛鴦也不驚怕, 心裡想道:“這一個是誰?
和我的心事一樣,倒比我走在頭裡了。”便問道:“你是誰?咱們兩個人是一樣 的心,要死一塊兒死。”那個人也不答言.鴛鴦走到跟前一看, 並不是這屋子 的丫頭,仔細一看,覺得冷氣侵人時就不見了.鴛鴦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 下,細細一想道:“哦,是了,這是東府裡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 麼到這裡來?必是來叫我來了.他怎麼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 教給我死的法兒. "鴛鴦這麼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來,一面哭,一面開了妝 匣,取出那年絞的一綹頭發,揣在懷裡,就在身上解下一條汗巾,按著秦氏方才 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聽見外頭人客散去,恐有人進來,急忙關上屋 門,然後端了一個腳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兒套在咽喉,便把腳凳蹬開.可 憐咽喉氣絕,香魂出竅,正無投奔,只見秦氏隱隱在前,鴛鴦的魂魄疾忙趕上說 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個人道:“我並不是什麼蓉大奶奶,乃警幻之 妹可卿是也。”鴛鴦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麼說不是呢? "那人道:“這 也有個緣故,待我告訴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宮中原是個鐘情的首坐,管 的是風情月債,降臨塵世,自當為第一情人,引這些痴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 所 以該當懸粱自盡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歸入情天,所以太虛幻境痴情一 司竟自無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經將你補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來引你前 去的。”鴛鴦的魂道:“我是個最無情的,怎麼算我是個有情的人呢?"那人道: “你還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慾之事當作`情'字,所以作出傷風敗化的事來, 還自謂風月多情,無關緊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便是個性,喜 怒哀樂已發便是情了.至於你我這個情,正是未發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樣, 欲待發洩出來,這情就不為真情了。”鴛鴦的魂聽了點頭會意,便跟了秦氏可卿 而去.
這裡琥珀辭了靈, 聽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著去問鴛鴦明日怎樣坐 車的,在賈母的外間屋裡找了一遍不見,便找到套間裡頭.剛到門口,見門兒掩 著,從門縫里望裡看時, 只見燈光半明不滅的,影影綽綽,心裡害怕,又不聽 見屋裡有什麼動靜,便走回來說道:“這蹄子跑到那裡去了?"劈頭見了珍珠, 說:“你見鴛鴦姐姐來著沒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們等他說話呢.必 在套間裡睡著了罷。”琥珀道:“我瞧了,屋裡沒有.
那燈也沒人夾蠟花兒, 漆黑怪怕的,我沒進去.如今咱們一塊兒進去瞧,看有沒有。”琥珀等進去正夾 蠟花,珍珠說:“誰把腳凳撂在這裡,幾乎絆我一跤。”說著往上一瞧, 唬的 噯喲一聲,身子往後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見了,便大嚷起來, 只是兩只腳挪不動.
外頭的人也都聽見了, 跑進來一瞧,大家嚷著報與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 人寶釵等聽了,都哭著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鴛鴦倒有這樣志氣,快叫人去 告訴老爺。”只有寶玉聽見此信,便唬的雙眼直豎.襲人等慌忙扶著,說道:“你 要哭就哭,別憋著氣。”寶玉死命的才哭出來了,心想"鴛鴦這樣一個人偏又這 樣死法,"又想"實在天地間的靈氣獨鐘在這些女子身上了.
他算得了死所,我 們究竟是一件濁物,還是老太太的兒孫, 誰能趕得上他。”復又喜歡起來.那 時寶釵聽見寶玉大哭,也出來了,及到跟前,見他又笑.
襲人等忙說:“不好 了,又要瘋了。”寶釵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寶玉聽了, 更喜歡寶 釵的話,"倒是他還知道我的心,別人那裡知道。”正在胡思亂想,賈政等進來, 著實的嗟歎著,說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即命賈璉出去吩咐人 連夜買棺盛殮,"明日便跟著老太太的殯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後,全了他的心 志。”賈璉答應出去.這裡命人將鴛鴦放下,停放裡間屋內.平兒也知道了,過 來同襲人鶯兒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絕.內中紫鵑也想起自己終身一無著落," 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僕的恩義,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懸在寶玉屋內,雖 說寶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麼?"於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傳了鴛鴦的嫂子進來, 叫他看著入殮.逐與邢夫人商量了,在老 太太項內賞了他嫂子一百兩銀子,還說等閒了將鴛鴦所有的東西俱賞他們.他嫂 子磕了頭出去,反喜歡說:“真真的我們姑娘是個有志氣的,有造化的,又得了 好名聲,又得了好發送."旁邊一個婆子說道:“罷呀嫂子,這會子你把一個活 姑娘賣了一百銀子便這麼喜歡了,那時候兒給了大老爺,你還不知得多少銀錢 呢,你該更得意了。”一句話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紅了臉走開了.剛走到二門上, 見林之孝帶了人抬進棺材來了,他只得也跟進去幫著盛殮,假意哭嚎了幾聲.賈 政因他為賈母而死,要了香來上了三炷,作了一個揖,說:“他是殉葬的人,不 可作丫頭論.你們小一輩都該行個禮。”寶玉聽了,喜不自勝,走上來恭恭敬敬 磕了幾個頭.賈璉想他素日的好處,也要上來行禮,被邢夫人說道:“有了一個 爺們便罷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賈璉就不便過來了.寶釵聽了,心中好不 自在,便說道:“我原不該給他行禮,但只老太太去世,咱們都有未了之事,不 敢胡為,他肯替咱們盡孝,咱們也該託託他好好的替咱們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 盡一點子心哪。”說著扶了鶯兒走到靈前,一面奠酒,那眼淚早撲簌簌流下來了, 奠畢拜了幾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場.
眾人也有說寶玉的兩口子都是傻子,也有 說他兩個心腸兒好的,也有說他知禮的.
賈政反倒合了意.一面商量定了看家 的仍是鳳姐惜春,餘者都遣去伴靈.
一夜誰敢安眠,一到五更,聽見外面齊人.
到了辰初發引,賈政居長,衰麻哭泣,極盡孝子之禮.
靈柩出了門,便有各家 的路祭,一路上的風光不必細述.走了半日,來至鐵檻寺安靈,所有孝男等俱應 在廟伴宿,不題.
且說家中林之孝帶領拆了棚, 將門窗上好,打掃淨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 到晚打更上夜.只是榮府規例,一二更,三門掩上,男人便進不去了,裡頭只有 女人們查夜.鳳姐雖隔了一夜漸漸的神氣清爽了些,只是那裡動得.只有平兒同 著惜春各處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歸房.卻說周瑞的乾兒子何三, 去年賈珍管事之時,因他和鮑二打架, 被賈珍打了一頓,攆在外頭,終日在賭 場過日.近知賈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領辦,豈知探了幾天的信,一些也沒有想頭, 便噯聲歎氣的回到賭場中,悶悶的坐下.那些人便說道:“老三,你怎麼樣?不 下來撈本了麼?"何三道:“倒想要撈一撈呢,就只沒有錢麼. "那些人道:“你 到你們周大太爺那裡去了幾日,府裡的錢你也不知弄了多少來, 又來和我們裝 窮兒了。”何三道:“你們還說呢,他們的金銀不知有幾百萬,只藏著不用.
明 兒留著不是火燒了就是賊偷了,他們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謊,他家 抄了家, 還有多少金銀?"何三道:“你們還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 今老太太死還留了好些金銀,他們一個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裡擱著,等送了殯 回來才分呢。” 內中有一個人聽在心裡,擲了幾骰,便說:“我輸了幾個錢, 也不翻本兒了,睡去了。”說著, 便走出來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說句 話。”何三跟他出來.那人道:“你這樣一個伶俐人, 這樣窮,為你不服這口 氣。”何三道:“我命裡窮,可有什麼法兒呢。”那人道:“你才說榮府的銀子 這麼多,為什麼不去拿些使喚使喚?"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銀雖多, 你我去白要一二錢他們給咱們嗎!"那人笑道:“他不給咱們,咱們就不會拿嗎! "何三聽了這話裡有話,便問道:“依你說怎麼樣拿呢?"那人道:“我說你沒 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來了。”何三道:“你有什麼本事?"那人便輕輕的說 道:“你若要發財,你就引個頭兒.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說他們 送殯去了,家裡剩下幾個女人, 就讓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沒這麼大膽子 罷咧。”何三道:“什麼敢不敢!你打諒我怕那個幹老子麼,我是瞧著幹媽的情 兒上頭才認他作幹老子罷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剛才的話,就只怕弄不來倒招了 饑荒.他們那個衙門不熟?別說拿不來,倘或拿了來也要鬧出來的。”那人道: “這麼說你的運氣來了.我的朋友還有海邊上的呢,現今都在這裡看個風頭,等 個門路.若到了手,你我在這裡也無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麼?
你若撂 不下你幹媽,咱們索性把你幹媽也帶了去,大家夥兒樂一樂好不好?"何三道: “老大,你別是醉了罷,這些話混說的什麼。”說著,拉了那人走到一個僻靜地 方,兩個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頭而去.暫且不題.
且說包勇自被賈政吆喝派去看園, 賈母的事出來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 他也不理會, 總是自做自吃,悶來睡一覺,醒時便在園裡耍刀弄棍,倒也無拘 無束.那日賈母一早出殯,他雖知道,因沒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閒遊.只見一個 女尼帶了一個道婆來到園內腰門那裡扣門, 包勇走來說道:“女師父那裡去?" 道婆道:“今日聽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見四姑娘送殯,想必是在家看家.想他 寂寞,我們師父來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園門是我看的,請你 們回去罷.要來呢,等主子們回來了再來。”婆子道:“你是那裡來的個黑炭頭, 也要管起我們的走動來了。”包勇道:“我嫌你們這些人,我不叫你們來, 你 們有什麼法兒!"婆子生了氣,嚷道:“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連老太太在日還 不能攔我們的來往走動呢, 你是那裡的這麼個橫強盜,這樣沒法沒天的.我偏 要打這裡走! "說著,便把手在門環上狠狠的打了幾下.妙玉已氣的不言語,正 要回身便走,不料裡頭看二門的婆子聽見有人拌嘴似的,開門一看,見是妙玉, 已經回身走去, 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們都知道上頭太太們四姑 娘都親近得很,恐他日後說出門上不放他進來, 那時如何擔得住,趕忙走來說: “不知師父來,我們開門遲了.我們四姑娘在家裡還正想師父呢,快請回來.看 園子的小子是個新來的,他不知咱們的事,回來回了太太,打他一頓攆出去就完 了。”妙玉雖是聽見,總不理他.那經得看腰門的婆子趕上再四央求,後來才說 出怕自己擔不是,幾乎急的跪下,妙玉無奈,只得隨了那婆子過來.包勇見這般 光景,自然不好攔他,氣得瞪眼歎氣而回.
這裡妙玉帶了道婆走到惜春那裡, 道了惱,敘了些閒話.說起"在家看家, 只好熬個幾夜.但是二奶奶病著,一個人又悶又是害怕,能有一個人在這裡我就 放心.如今裡頭一個男人也沒有,今兒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們下棋說話兒, 可使得麼?"妙玉本自不肯, 見惜春可憐,又提起下棋,一時高興應了,打發道 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兒送了過來,大家坐談一夜.惜春欣幸異常,便 命彩屏去開上年□的雨水,預備好茶.
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時, 又來了個侍者,帶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親自烹茶.兩人言語投機,說了半天, 個子兒,惜春方贏了半子.這時已到四更,天空地闊,萬籟無聲.妙玉道:“我 到五更須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惜春猶是不捨,見妙玉要 自己養神,不便扭他.正要歇去,猛聽得東邊上屋內上夜的人一片聲喊起,惜春 那裡的老婆子們也接著聲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膽 俱裂,聽見外頭上夜的男人便聲喊起來.
妙玉道:“不好了,必是這裡有了賊 了。”正說著,這裡不敢開門,便掩了燈光.在窗戶眼內往外一瞧,只是幾個男 人站在院內,唬得不敢作聲, 回身擺著手輕輕的爬下來說:“了不得,外頭有 幾個大漢站著。”說猶未了,又聽得房上響聲不絕,便有外頭上夜的人進來吆喝 拿賊.一個人說道:“上屋裡的東西都丟了,並不見人.東邊有人去了,咱們到 西邊去。”惜春的老婆子聽見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間屋裡說道:“這裡有好些人 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這可不是嗎。”大家一齊嚷起來.
只聽房 上飛下好些瓦來,眾人都不敢上前.正在沒法,只聽園門腰門一聲大響,打進門 來,見一個梢長大漢,手執木棍.眾人唬得藏躲不及,聽得那人喊說道:“不要 跑了他們一個!
你們都跟我來。”這些家人聽了這話,越發唬得骨軟筋酥,連 跑也跑不動了.只見這人站在當地只管亂喊,家人中有一個眼尖些的看出來了, 你道是誰,正是甄家薦來的包勇.
這些家人不覺膽壯起來,便顫巍巍的說道: “有一個走了,有的在房上呢. "包勇便向地下一撲,聳身上房追趕那賊.這些 賊人明知賈家無人,先在院內偷看惜春房內, 見有個絕色女尼,便頓起淫心, 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懼,正要踹進門去,因聽外面有人進來追趕,所以賊 眾上房.見人不多,還想抵擋,猛見一人上房趕來,那些賊見是一人,越發不理 論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經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將賊打下房來.那些賊飛奔而 逃,從園牆過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豈知園內早藏下了幾個在那裡接贓,已經 接過好些,見賊夥跑回,大家舉械保護,見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敵眾,反倒 迎上來.
包勇一見,生氣道:“這些毛賊!敢來和我鬥鬥!"那夥賊便說:“我 們有一個夥計被他們打倒了, 不知死活,咱們索性搶了他出來。”這裡包勇聞 聲即打,那夥賊便掄起器械,四五個人圍住包勇亂打起來.外頭上夜的人也都仗 著膽子,只顧趕了來.眾賊見鬥他不過, 只得跑了.包勇還要趕時,被一個箱 子一絆,立定看時,心想東西未丟,眾賊遠逃,也不追趕.便叫眾人將燈照著, 地下只有幾個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徑不熟,走到鳳姐那邊, 見裡面燈燭輝煌,便問:“這裡有賊沒有?"裡頭的平兒戰兢兢的說道:“這裡 也沒開門,只聽上屋叫喊說有賊呢.你到那裡去罷。”包勇正摸不著路頭,遙見 上夜的人過來,才跟著一齊尋到上屋.見是門開戶啟,那些上夜的在那裡啼哭.
一時賈芸林之孝都進來了,見是失盜.大家著急進內查點,老太太的房門大 開,將燈一照,鎖頭擰折,進內一瞧,箱櫃已開,便罵那些上夜女人道:“你們 都是死人麼!賊人進來你們不知道的麼! "那些上夜的人啼哭著說道:“我們幾 個人輪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們都沒有住腳前後走的.他們是四更五更,我 們的下班兒.只聽見他們喊起來,並不見一個人,趕著照看,不知什麼時候把東 西早已丟了.求爺們問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們個個要死,回來再說.
咱們先到各處看去。”上夜的男人領著走到尤氏那邊,門兒關緊,有幾個接音說: “唬死我們了。”林之孝問道:“這裡沒有丟東西?"裡頭的人方開了門道:“這 裡沒丟東西。”林之孝帶著人走到惜春院內,只聽得裡面說道:“了不得了!唬 死了姑娘了,醒醒兒罷。”林之孝便叫人開門,問是怎樣了.裡頭婆子開門說: “賊在這裡打仗,把姑娘都唬壞了,虧得妙師父和彩屏才將姑娘救醒.東西是沒 失。”林之孝道:“賊人怎麼打仗?"上夜的男人說:“幸虧包大爺上了房把賊 打跑了去了,還聽見打倒一個人呢. "包勇道:“在園門那裡呢。”賈芸等走到 那邊,果見一人躺在地下死了.
細細一瞧,好象周瑞的乾兒子.眾人見了詫異, 派一個人看守著,又派兩個人照看前後門,俱仍舊關鎖著.
林之孝便叫人開了門,報了營官,立刻到來查勘.踏察賊跡是從後夾道上屋 的,到了西院房上,見那瓦破碎不堪,一直過了後園去了.眾上夜的齊聲說道: “這不是賊,是強盜。”營官著急道:“並非明火執杖,怎算是盜。”上夜的道: “我們趕賊,他在房上擲瓦,我們不能近前,幸虧我們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趕 到園裡,還有好幾個賊竟與姓包的打仗,打不過姓包的才都跑了。”營官道:“可 又來,若是強盜,倒打不過你們的人麼.不用說了,你們快查清了東西,遞了失 單,我們報就是了。” 賈芸等又到上屋,已見鳳姐扶病過來,惜春也來.賈芸請了鳳姐的安,問了 惜春的好.
大家查看失物,因鴛鴦已死,琥珀等又送靈去了,那些東西都是老 太太的,並沒見數, 只用封鎖,如今打從那裡查去.眾人都說:“箱櫃東西不 少,如今一空,偷的時候不小, 那些上夜的人管什麼的!況且打死的賊是周瑞 的乾兒子,必是他們通同一氣的。”鳳姐聽了,氣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說:“把那 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來,交給營裡審問。”眾人叫苦連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 發放,並失去的物有無著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