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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7

Chapter 2718,847 wordsPublic domain

至其時,西門豹往會之河上。三老、官屬、豪長者、裡父老皆會,以人民往觀之者 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從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繒單衣,立大巫後。西 門豹曰:「呼河伯婦來,視其好醜。」即將女出帷中,來至前。豹視之,顧謂三老、巫 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煩大巫嫗為入報河伯,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即使吏 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中。有頃,曰:「巫嫗何久也?弟子趣之!」複以弟子一人投河中 。有頃,曰:「弟子何久也?複使一人趣之!」複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門豹 曰:「巫嫗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煩三老為入白之。」複投三老河中。西門豹簪筆 磬折,鄉河立待良久。長老、吏傍觀者皆驚恐。西門豹顧曰:「巫嫗、三老不來還,奈 之何?」欲複使廷掾與豪長者一人入趣之。皆叩頭,叩頭且破,額血流地,色如死灰。

西門豹曰:「諾,且留待之須臾。」須臾,豹曰:「廷掾起矣。狀河伯留客之久,若皆 罷去歸矣。」鄴吏民大驚恐,從是以後,不敢複言為河伯娶婦。

西門豹即發民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當其時,民治渠少煩苦,不欲也 。豹曰:「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今父老子弟雖患苦我,然百歲後期令父老子孫思 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給足富。十二渠經絕馳道,到漢之立,而長吏以為十二 渠橋絕馳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馳道合三渠為一橋。鄴民人父老不肯聽長 吏,以為西門君所為也,賢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長吏終聽置之。故西門豹為鄴令,名聞 天下,澤流後世,無絕已時,幾可謂非賢大夫哉!

傳曰:「子產治鄭,民不能欺;子賤治單父,民不忍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 」三子之才能誰最賢哉?辨治者當能別之。

【索隱述贊】滑稽鴟夷,如脂如韋。敏捷之變,學不失詞。淳於索絕,趙國興師。

楚優拒相,寢丘獲祠。偉哉方朔,三章紀之。

史記 日者列傳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興何嘗不以蔔筮決於天命哉!其於周尤甚,及秦可見。代王 之入,任於蔔者。太蔔之起,由漢興而有。

司馬季主者,楚人也。卜於長安東市。

宋忠為中大夫,賈誼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從論議,誦易先王聖人之道術,究 遍人情,相視而歎。賈誼曰:「吾聞古之聖人,不居朝廷,必在蔔醫之中。今吾已見三 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試之蔔數中以觀採。」二人即同輿而之市,遊於蔔肆中。

天新雨,道少人,司馬季主間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辯天地之道,日月之運,陰陽吉凶 之本。二大夫再拜謁。司馬季主視其狀貌,如類有知者,即禮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 ,司馬季主複理前語,分別天地之終始,日月星辰之紀,差次仁義之際,列吉凶之符, 語數千言,莫不順理。

宋忠、賈誼瞿然而悟,獵纓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狀,聽先生之辭,小子竊 觀於世,未嘗見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汙?」

司馬季主捧腹大笑曰:「觀大夫類有道術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辭之野也!今夫子 所賢者何也?所高者誰也?今何以卑汙長者?」

二君曰:「尊官厚祿,世之所高也,賢才處之。今所處非其地,故謂之卑。言不信 ,行不驗,取不當,故謂之汙。夫蔔筮者,世俗之所賤簡也。世皆言曰:『夫蔔者多言 誇嚴以得人情,虛高人祿命以說人志,擅言禍災以傷人心,矯言鬼神以盡人財,厚求拜 謝以私於己。』此吾之所恥,故謂之卑汙也。」

司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見夫被發童子乎?日月照之則行,不照則止,問之日 月疵瑕吉凶,則不能理。由是觀之,能知別賢與不肖者寡矣。

「賢之行也,直道以正諫,三諫不聽則退。其譽人也不望其報,惡人也不顧其怨, 以便國家利眾為務。故官非其任不處也,祿非其功不受也;見人不正,雖貴不敬也;見 人有汙,雖尊不下也;得不為喜,去不為恨;非其罪也,雖累辱而不愧也。

「今公所謂賢者,皆可為羞矣。卑疵而前,韱趨而言;相引以勢,相導以利;比 周賓正,以求尊譽,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獵農民;以官為威,以法為機,求利 逆暴:譬無異於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試官時,倍力為巧詐,飾虛功執空文以主上,用 居上為右;試官不讓賢陳功,見偽增實,以無為有,以少為多,以求便勢尊位;食飲驅 馳,從姬歌兒,不顧於親,犯法害民,虛公家:此夫為盜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 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弒君未伐者也。何以為高賢才乎?

「盜賊發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攝,姦邪起不能塞,官秏亂不能治,四時不和不能 調,歲穀不孰不能適。才賢不為,是不忠也;才不賢而託官位,利上奉,妨賢者處,是 竊位也;有人者進,有財者禮,是偽也。子獨不見鴟梟之與鳳皇翔乎?蘭芷芎藭棄於廣 野,蒿蕭成林,使君子退而不顯眾,公等是也。

「述而不作,君子義也。今夫蔔者,必法天地,象四時,順於仁義,分策定卦,旋 式正釭,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敗。昔先王之定國家,必先龜策日月,而後乃敢代 ;正時日,乃後入家;產子必先佔吉凶,後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 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踐放文王八卦以破敵國,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負哉!

「且夫蔔筮者,埽除設坐,正其冠帶,然後乃言事,此有禮也。言而鬼神或以饗, 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養其親,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義置數十百錢,病者 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婦或以養生:此之為德,豈直數十 百錢哉!此夫老子所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蔔筮者利大而謝少,老子之雲豈 異於是乎?

「莊子曰:『君子內無饑寒之患,外無劫奪之憂,居上而敬,居下不為害,君子之 道也。』今夫蔔筮者之為業也,積之無委聚,藏之不用府庫,徙之不用輜車,負裝之不 重,止而用之無盡索之時。持不盡索之物,遊於無窮之世,雖莊氏之行未能增於是也, 子何故而雲不可蔔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東南,以海為池;日中必移, 月滿必虧;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責蔔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公見夫談士辯人乎?慮事定計,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說人主意,故言必稱先 王,語必道上古;慮事定計,飾先王之成功,語其敗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

多言誇嚴,莫大於此矣。然欲彊國成功,盡忠於上,非此不立。今夫蔔者,導惑教愚也 。夫愚惑之人,豈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厭多。

「故騏驥不能與罷驢為駟,而鳳皇不與燕雀為群,而賢者亦不與不肖者同列。故君 子處卑隱以闢眾,自匿以闢倫,微見德順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養下,多其功利, 不求尊譽。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長者之道乎!」

宋忠、賈誼忽而自失,芒乎無色,悵然噤口不能言。於是攝衣而起,再拜而辭。行 洋洋也,出門僅能自上車,伏軾低頭,卒不能出氣。

居三日,宋忠見賈誼於殿門外,乃相引屏語相謂自歎曰:「道高益安,勢高益危。

居赫赫之勢,失身且有日矣。夫蔔而有不審,不見奪糈;為人主計而不審,身無所處。

此相去遠矣,猶天冠地屨也。此老子之所謂『無名者萬物之始』也。天地曠曠,物之熙 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與若,何足預彼哉!彼久而愈安,雖曾氏之義未有以異也 。」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還,抵罪。而賈誼為梁懷王傅,王墮馬薨,誼不食,毒 恨而死。此務華絕根者也。

太史公曰:古者蔔人所以不載者,多不見於篇。及至司馬季主,餘志而著之。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遊觀長安中,見蔔筮之賢大夫,觀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動, 誓正其衣冠而當鄉人也,有君子之風。見性好解婦來蔔,對之顏色嚴振,未嘗見齒而笑 也。從古以來,賢者避世,有居止舞澤者,有居民間閉口不言,有隱居蔔筮間以全身者 。夫司馬季主者,楚賢大夫,遊學長安,通易經,術黃帝、老子,博聞遠見。觀其對二 大夫貴人之談言,稱引古明王聖人道,固非淺聞小數之能。及卜筮立名聲千里者,各往 往而在。傳曰:「富為上,貴次之;既貴各各學一伎能立其身。」黃直,大夫也;陳君 夫,婦人也:以相馬立名天下。齊張仲、曲成侯以善擊刺學用劍,立名天下。留長孺以 相彘立名。滎陽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絕人之風,何可勝言 。故曰:「非其地,樹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孫,當視其所以好, 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觀士;子有處所,可謂賢人。」

臣為郎時,與太蔔待詔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時,聚會佔家問之,某日可取 婦乎?五行家曰可,堪輿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叢辰家曰大凶,曆家曰小兇,天人 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辯訟不決,以狀聞。制曰:『避諸死忌,以五行為主。』」 人取於五行者也。

【索隱述贊】日者之名,有自來矣。吉凶占候,著於墨子。齊楚異法,書亡罕紀。

後人斯繼,季主獨美。取免暴秦,此焉終否。

史記 龜策列傳

太史公曰:自古聖王將建國受命,興動事業,何嘗不寶蔔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 可記已。自三代之興,各據禎祥。塗山之兆從而夏啟世,飛燕之卜順故殷興,百穀之筮 吉故周王。王者決定諸疑,參以蔔筮,斷以蓍龜,不易之道也。

蠻夷氐羌雖無君臣之序,亦有決疑之蔔。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國不同俗。然皆可 以戰伐攻擊,推兵求勝,各信其神,以知來事。

略聞夏殷欲蔔者,乃取蓍龜,已則棄去之,以為龜藏則不靈,蓍久則不神。至周室 之卜官,常寶藏蓍龜;又其大小先後,各有所尚,要其歸等耳。或以為聖王遭事無不定 ,決疑無不見,其設稽神求問之道者,以為後世衰微,愚不師智,人各自安,化分為百 室,道散而無垠,故推歸之至微,要絜於精神也。或以為昆蟲之所長,聖人不能與爭。

其處吉凶,別然否,多中於人。至高祖時,因秦太蔔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 享國日少,呂後女主,孝文、孝景因襲掌故,未遑講試,雖父子疇官,世世相傳,其精 微深妙,多所遺失。至今上即位,博開藝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學,通一伎之士鹹得自效 ,絕倫超奇者為右,無所阿私,數年之間,太蔔大集。會上欲擊匈奴,西攘大宛,南收 百越,蔔筮至預見表像,先圖其利。及猛將推鋒執節,獲勝於彼,而蓍龜時日亦有力於 此。上尤加意,賞賜至或數千萬。如丘子明之屬,富溢貴寵,傾於朝廷。至以蔔筮射蠱 道,巫蠱時或頗中。素有眥睚不快,因公行誅,恣意所傷,以破族滅門者,不可勝數。

百僚蕩恐,皆曰龜策能言。後事覺?窮,亦誅三族。

夫摓策定數,灼龜觀兆,變化無窮,是以擇賢而用佔焉,可謂聖人重事者乎!周公 蔔三龜,而武王有瘳。紂為暴虐,而元龜不佔。晉文將定襄王之位,卜得黃帝之兆,卒 受彤弓之命。獻公貪驪姬之色,蔔而兆有口象,其禍竟流五世。楚靈將背周室,蔔而龜 逆,終被乾谿之敗。兆應信誠於內,而時人明察見之於外,可不謂兩合者哉!君子謂夫 輕蔔筮,無神明者,悖;揹人道,信禎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書建稽疑,五謀而卜筮 居其二,五佔從其多,明有而不專之道也。

餘至江南,觀其行事,問其長老,雲龜千歲乃遊蓮葉之上,蓍百莖共一根。又其所 生,獸無虎狼,草無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龜飲食之,以為能導引致氣,有益於助衰養老 ,豈不信哉!

褚先生曰:臣以通經術,受業博士,治春秋,以高第為郎,幸得宿?,出入宮殿中 十有餘年。竊好太史公傳。太史公之傳曰:「三王不同龜,四夷各異蔔,然各以決吉凶 ,略闚其要,故作龜策列傳。」臣往來長安中,求龜策列傳不能得,故之大蔔官,問掌 故文學長老習事者,寫取龜策蔔事,編於下方。

聞古五帝、三王發動舉事,必先決蓍龜。傳曰:「下有伏靈,上有兔絲;上有搗蓍 ,下有神龜。」所謂伏靈者,在兔絲之下,狀似飛鳥之形。新雨已,天清靜無風,以夜 捎兔絲去之,既以鮸燭此地燭之,火滅,即記其處,以新布四丈環置之,明即掘取之, 入四尺至七尺,得矣,過七尺不可得。伏靈者,千歲松根也,食之不死。聞蓍生滿百莖 者,其下必有神龜守之,其上常有青雲覆之。傳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莖長丈 ,其叢生滿百莖。」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古法度,不能得滿百莖長丈者,取八十莖已 上,蓍長八尺,即難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滿六十莖已上,長滿六尺者,既可用矣。

記曰:「能得名龜者,財物歸之,家必大富至千萬。」一曰「北斗龜」,二曰「南辰龜 」,三曰「五星龜」,四曰「八風龜」,五曰「二十八宿龜」,六曰「日月龜」,七曰 「九州龜」,八曰「玉龜」:凡八名龜。龜圖各有文在腹下,文云云者,此某之龜也。

略記其大指,不寫其圖。取此龜不必滿尺二寸,民人得長七八寸,可寶矣。今夫珠玉寶 器,雖有所深藏,必見其光,必出其神明,其此之謂乎!故玉處於山而木潤,淵生珠而 岸不枯者,潤澤之所加也。明月之珠出於江海,藏於蚌中,蚗龍伏之。王得之,長有天 下,四夷賓服。能得百莖蓍,並得其下龜以蔔者,百言百當,足以決吉凶。

神龜出於江水中,廬江郡常歲時生龜長尺二寸者二十枚輸太蔔官,太蔔官因以吉日 剔取其腹下甲。龜千歲乃滿尺二寸。王者發軍行將,必鑽龜廟堂之上,以決吉凶。今高 廟中有龜室,藏內以為神寶。

傳曰:「取前足臑骨穿佩之,取龜置室西北隅懸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臣 為郎時,見萬畢石硃方,傳曰:「有神龜在江南嘉林中。嘉林者,獸無虎狼,鳥無鴟梟 ,草無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為嘉林。龜在其中,常巢於芳蓮之上。左脅書文 曰:『甲子重光,得我者匹夫為人君,有土正,諸侯得我為帝王。』求之於白蛇蟠杅林 中者,齋戒以待,譺然,狀如有人來告之,因以醮酒佗發,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觀之 ,豈不偉哉!故龜可不敬與?

南方老人用龜支床足,行二十餘歲,老人死,移床,龜尚生不死。龜能行氣導引。

問者曰:「龜至神若此,然太蔔官得生龜,何為輒殺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龜 ,畜置之,家因大富。與人議,欲遣去。人教殺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龜見夢曰:「送 我水中,無殺吾也。」其家終殺之。殺之後,身死,家不利。人民與君王者異道。人民 得名龜,其狀類不宜殺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聖主皆殺而用之。

宋元王時得龜,亦殺而用之。謹連其事於左方,令好事者觀擇其中焉。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龜使於河,至於泉陽,漁者豫且舉網得而囚之。置之籠中。夜 半,龜來見夢於宋元王曰:「我為江使於河,而幕網當吾路。泉陽豫且得我,我不能去 。身在患中,莫可告語。王有德義,故來告訴。」元王惕然而悟。乃召博士衛平而問之 曰:「今寡人夢見一丈夫,延頸而長頭,衣玄繡之衣而乘輜車,來見夢於寡人曰:『我 為江使於河,而幕網當吾路。泉陽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語。王有德 義,故來告訴。』是何物也?」衛平乃援式而起,仰天而視月之光,觀鬥所指,定日處 鄉。規矩為輔,副以權衡。四維已定,八卦相望。視其吉凶,介蟲先見。乃對元王曰: 「今昔壬子,宿在牽牛。河水大會,鬼神相謀。漢正南北,江河固期,南風新至,江使 先來。白雲壅漢,萬物盡留。鬥柄指日,使者當囚。玄服而乘輜車,其名為龜。王急使 人問而求之。」王曰:「善。」

於是王乃使人馳而往問泉陽令曰:「漁者幾何家?名誰為豫且?豫且得龜,見夢於 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陽令乃使吏案籍視圖,水上漁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廬,名為豫 且。泉陽令曰:「諾。」乃與使者馳而問豫且曰:「今昔汝漁何得?」豫且曰:「夜半 時舉網得龜。」使者曰:「今龜安在?」曰:「在籠中。」使者曰:「王知子得龜,故 使我求之。」豫且曰:「諾。」即系龜而出之籠中,獻使者。

使者載行,出於泉陽之門。正晝無見,風雨晦冥。雲蓋其上,五採青黃;雷雨並起 ,風將而行。入於端門,見於東箱。身如流水,潤澤有光。望見元王,延頸而前,三步 而止,縮頸而卻,複其故處。元王見而怪之,問衛平曰:「龜見寡人,延頸而前,以何 望也?縮頸而複,是何當也?」衛平對曰:「龜在患中,而終昔囚,王有德義,使人活 之。今延頸而前,以當謝也,縮頸而卻,欲亟去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 不可久留;趣駕送龜,勿令失期。」

衛平對曰:「龜者是天下之寶也,先得此龜者為天子,且十言十當,十戰十勝。生 於深淵,長於黃土。知天之道,明於上古。遊三千歲,不出其域。安平靜正,動不用力 。壽蔽天地,莫知其極。與物變化,四時變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倉夏黃,秋白 冬黑。明於陰陽,審於刑德。先知利害,察於禍福,以言而當,以戰而勝,王能寶之, 諸侯盡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元王曰:「龜甚神靈,降於上天,陷於深淵。在患難中。以我為賢。德厚而忠信, 故來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漁者也。漁者利其肉,寡人貪其力,下為不仁,上為無 德。君臣無禮,何從有福?寡人不忍,奈何勿遣!」

衛平對曰:「不然。臣聞盛德不報,重寄不歸;天與不受,天奪之寶。今龜周流天 下,還複其所,上至蒼天,下薄泥塗。還遍九州,未嘗愧辱,無所稽留。今至泉陽,漁 者辱而囚之。王雖遣之,江河必怒,務求報仇。自以為侵,因神與謀。淫雨不霽,水不 可治。若為枯旱,風而揚埃,蝗蟲暴生,百姓失時。王行仁義,其罰必來。此無佗故, 其祟在龜。後雖悔之,豈有及哉!王勿遣也。」

元王慨然而歎曰:「夫逆人之使,絕人之謀,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為寶,是 不彊乎?寡人聞之,暴得者必暴亡,彊取者必後無功。桀紂暴彊,身死國亡。今我聽子 ,是無仁義之名而有暴彊之道。江河為湯武,我為桀紂。未見其利,恐離其咎。寡人狐 疑,安事此寶,趣駕送龜,勿令久留。」衛平對曰:「不然,王其無患。天地之間,累 石為山。高而不壞,地得為安。故雲物或危而顧安,或輕而不可遷;人或忠信而不如誕 謾,或醜惡而宜大官,或美好佳麗而為眾人患。非神聖人,莫能盡言。春秋冬夏,或暑 或寒。寒暑不和,賊氣相姦。同歲異節,其時使然。故令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或為仁 義,或為暴彊。暴彊有鄉,仁義有時。萬物盡然,不可勝治。大王聽臣,臣請悉言之。

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穀,以知善惡。人民莫知辨也,與禽獸相若。谷居而穴處 ,不知田作。天下禍亂,陰陽相錯。疾疾,通而不相擇。妖?數見,傳為單薄。聖 人別其生,使無相獲。禽獸有牝牡,置之山原;鳥有雌雄,布之林澤;有介之蟲,置之 谿穀。故牧人民,為之城郭,內經閭術,外為阡陌。夫妻男女,賦之田宅,列其室屋。

為之圖籍,別其名族。立官置吏,勸以爵祿。衣以桑麻,養以五穀。耕之櫌之,鉏之耨 之。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觀之,非彊不至。故曰田者不彊,囷倉不盈 ;商賈不彊,不得其贏;婦女不彊,布帛不精;官禦不彊,其勢不成;大將不彊,卒不 使令;侯王不彊,沒世無名。故雲彊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紀也。所求於彊, 無不有也。王以為不然,王獨不聞玉櫝只雉,出於崑山;明月之珠,出於四海;鐫石拌 蚌,傳賣於市;聖人得之,以為大寶。大寶所在,乃為天子。今王自以為暴,不如拌蚌 於海也;自以為彊,不過鐫石於崑山也。取者無咎,寶者無患。今龜使來抵網,而遭漁 者得之,見夢自言,是國之寶也,王何憂焉。」

元王曰:「不然。寡人聞之,諫者福也,諛者賊也。人主聽諛,是愚惑也。雖然, 禍不妄至,福不徒來。天地合氣,以生百財。陰陽有分,不離四時,十有二月,日至為 期。聖人徹焉,身乃無災。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雲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禍之至也 ,人自成之。禍與福同,刑與德雙。聖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紂之時,與天爭功,擁遏 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無道矣,諛臣有眾。桀有諛臣,名曰趙梁。教為無道,勸以貪 狼。系湯夏臺,殺關龍逢。左右恐死,偷諛於傍。國危於累卵,皆曰無傷。稱樂萬歲, 或曰未央。蔽其耳目,與之詐狂。湯卒伐桀,身死國亡。聽其諛臣,身獨受殃。春秋著 之,至今不忘。紂有諛臣,名為左彊。誇而目巧,教為象郎。將至於天,又有玉床。犀 玉之器,象箸而羹。聖人剖其心,壯士斬其胻。箕子恐死,被發佯狂。殺周太子曆,囚 文王昌。投之石室,將以昔至明。陰兢活之,與之俱亡。入於周地,得太公望。興卒聚 兵,與紂相攻。文王病死,載屍以行。太子發代將,號為武王。戰於牧野,破之華山之 陽。紂不勝敗而還走,圍之象郎。自殺宣室,身死不葬。頭懸車軫,四馬曳行。寡人念 其如此,腸如涫湯。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貴至天子,然而大傲。欲無厭時,舉事而喜高, 貪很而驕。不用忠信,聽其諛臣,而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諸侯之間,曾不如秋毫 。舉事不當,又安亡逃!」衛平對曰:「不然。河雖神賢,不如昆侖之山;江之源理, 不如四海,而人尚奪取其寶,諸侯爭之,兵革為起。小國見亡,大國危殆,殺人父兄, 虜人妻子,殘國滅廟,以爭此寶。戰攻分爭,是暴彊也。故雲取之以暴彊而治以文理, 無逆四時,必親賢士;與陰陽化,鬼神為使;通於天地,與之為友。諸侯賓服,民眾殷 喜。邦家安寧,與世更始。湯武行之,乃取天子;春秋著之,以為經紀。王不自稱湯武 ,而自比桀紂。桀紂為暴彊也,固以為常。桀為瓦室,紂為象郎。徵絲灼之,務以費。

賦斂無度,殺戮無方。殺人六畜,以韋為囊。囊盛其血,與人縣而射之,與天帝爭彊。

逆亂四時,先百鬼嘗。諫者輒死,諛者在傍。聖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數枯旱,國多妖 祥。螟蟲歲生,五穀不成。民不安其處,鬼神不享。飄風日起,正晝晦冥。日月並蝕, 滅息無光。列星奔亂,皆絕紀綱。以是觀之,安得久長!雖無湯武,時固當亡。故湯伐 桀,武王剋紂,其時使然。乃為天子,子孫續世;終身無咎,後世稱之,至今不已。是 皆當時而行,見事而彊,乃能成其帝王。今龜,大寶也,為聖人使,傳之賢。不用手足 ,雷電將之;風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當之。今王有德而當此寶,恐不敢 受;王若遣之,宋必有咎。後雖悔之,亦無及已。」元王大悅而喜。於是元王嚮日而謝 ,再拜而受。擇日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與驪羊;以血灌龜,於壇中央。以刀 剝之,身全不傷。脯酒禮之,橫其腹腸。荊支蔔之,必制其創。理達於理,文相錯迎。

使工佔之,所言盡當。邦福重寶,聞於傍鄉。殺牛取革,被鄭之桐。草木畢分,化為甲 兵。戰勝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時,衛平相宋,宋國最彊,龜之力也。

故雲神至能見夢於元王,而不能自出漁者之籠。身能十言盡當,不能通使於河,還 報於江,賢能令人戰勝攻取,不能自解於刀鋒,免剝刺之患。聖能先知亟見,而不能令 衛平無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攣;當時不利,又焉事賢!賢者有恆常,士有適然。是故 明有所不見,聽有所不聞;人雖賢,不能左畫方,右畫圓;日月之明,而時蔽於浮雲。

羿名善射,不如雄渠、門;禹名為辯智,而不能勝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奈何 責人於全?孔子聞之曰:「神龜知吉凶,而骨直空枯。日為德而君於天下,辱於三足之 烏。月為刑而相佐,見食於蝦蟆。蝟辱於鵲,騰蛇之神而殆於即且。竹外有節理,中直 空虛;松柏為百木長,而守門閭。日辰不全,故有孤虛。黃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 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據。罔有所數,亦有所疏。人有所貴,亦有所不如。

何可而適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為屋,不成三瓦而陳之,以應之天。天下有 階,物不全乃生也。」

褚先生曰:漁者舉網而得神龜,龜自見夢宋元王,元王召博士衛平告以夢龜狀,平 運式,定日月,分衡度,視吉凶,佔龜與物色同,平諫王留神龜以為國重寶,美矣。古 者筮必稱龜者,以其令名,所從來久矣。餘述而為傳。

三月二月正月

十二月十一月中關內高外下四月首仰足開肣開首俛大五月橫吉首俛大六月七月八月 九月十月

蔔禁曰:子亥戌不可以蔔及殺龜。日中如食已蔔。暮昏龜之徼也,不可以蔔。庚辛 可以殺,及以鑽之。常以月旦祓龜,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乃持龜而遂之,若常以 為祖。人若已蔔不中,皆祓之以卵,東向立,灼以荊若剛木,土卵指之者三,持龜以卵 周環之,祝曰:「今日吉,謹以粱卵弟黃祓去玉靈之不祥。」玉靈必信以誠,知萬事 之情,辯兆皆可佔。不信不誠,則燒玉靈,揚其灰,以徵後龜。其卜必北向,龜甲必尺 二寸。

蔔先以造灼鑽,鑽中已,又灼龜首,各三;又複灼所鑽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 三。即以造三週龜,祝曰:「假之玉靈夫子。夫子玉靈,荊灼而心,令而先知。而上行 於天,下行於淵,諸靈數k,莫如汝信。今日良日,行一良貞。某欲蔔某,即得而喜, 不得而悔。即得,發鄉我身長大,首足收人皆上偶。不得,發鄉我身挫折,中外不相應 ,首足滅去。」

靈龜卜祝曰:「假之靈龜,五巫五靈,不如神龜之靈,知人死,知人生。某身良貞 ,某欲求某物。即得也,頭見足發,內外相應;即不得也,頭仰足肣,內外自垂。可得 佔。」

卜佔病者祝曰:「今某病困。死,首上開,內外交駭,身節折;不死, 首仰足肣。」

蔔病者祟曰:「今病有祟無呈,無祟有呈。兆有中祟有內,外祟有外。」

蔔系者出不出。不出,橫吉安;若出,足開首仰有外。

蔔求財物,其所當得。得,首仰足開,內外相應;即不得,呈兆首仰足肣。

蔔有賣若買臣妾馬牛。得之,首仰足開,內外相應;不得,首仰足肣,呈兆若橫吉 安。

蔔擊盜聚若干人,在某所,今某將卒若干人,往擊之。當勝,首仰足開身正,內自 橋,外下;不勝,足肣首仰,身首內下外高。

蔔求當行不行。行,首足開;不行,足肣首仰,若橫吉安,安不行。

蔔往擊盜,當見不見。見,首仰足肣有外;不見,足開首仰。

蔔往候盜,見不見。見,首仰足肣,肣勝有外;不見,足開首仰。

卜聞盜來不來。來,外高內下,足肣首仰;不來,足開首仰,若橫吉安,期之自次 。

蔔遷徙去官不去。去,足開有肣外首仰;不去,自去,即足肣,呈兆若橫吉安。

卜居官尚吉不。吉,呈兆身正,若橫吉安;不吉,身節折,首仰足開。

卜居室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若橫吉安;不吉,身節折,首仰足開。

蔔歲中禾稼孰不孰。孰,首仰足開,內外自橋外自垂;不孰,足肣首仰有外。

蔔歲中民疫不疫。疫,首仰足肣,身節有彊外;不疫,身正首仰足開。蔔歲中有兵 無兵。無兵,呈兆若橫吉安;有兵,首仰足開,身作外彊情。

卜見貴人吉不吉。吉,足開首仰,身正,內自橋;不吉,首仰,身節折,足肣有外 ,若無漁。

蔔請謁於人得不得。得,首仰足開,內自橋;不得,首仰足肣有外。

蔔追亡人當得不得。得,首仰足肣,內外相應;不得,首仰足開,若橫吉安。

蔔漁獵得不得。得,首仰足開,內外相應;不得,足肣首仰,若橫吉安。

蔔行遇盜不遇。遇,首仰足開,身節折,外高內下;不遇,呈兆。

蔔天雨不雨。雨,首仰有外,外高內下;不雨,首仰足開,若橫吉安。

蔔天雨霽不霽。霽,呈兆足開首仰;不霽,橫吉。

命曰橫吉安。以佔病,病甚者一日不死;不甚者蔔日瘳,不死。系者重罪不出,輕 罪環出;過一日不出,久毋傷也。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一日環得;過一日不得。行者不 行。來者環至;過食時不至,不來。擊盜不行,行不遇;聞盜不來。徙官不徙。居官家 室皆吉。歲稼不孰。民疾疫無疾。歲中無兵。見人行,不行不喜。請謁人不行不得。追 亡人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

命曰呈兆。病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來者來。市買得。追亡人得,過一日不得 。問行者不到。

命曰柱徹。蔔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來者來。市買不得。憂者毋憂。追亡人不 得。

命曰首仰足肣有內無外。佔病,病甚不死。系者解。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 聞言不行。來者不來。聞盜不來。聞言不至。徒官聞言不徙。居官有憂。居家多災。歲 稼中孰。民疾疫多病。歲中有兵,聞言不開。見貴人吉。請謁不行,行不得善言。追亡 人不得。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不雨甚。霽不霽。故其莫字皆為首備。問之曰,備者 仰也,故定以為仰。此私記也。

命曰首仰足肣有內無外。佔病,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財買臣妾不得。行者不行 。來者不來。擊盜不見。聞盜來,內自驚,不來。徙官不徙。居官家室吉。歲稼不孰。

民疾疫有病甚。歲中無兵。見貴人吉。請謁追亡人不得。亡財物,財物不出得。漁獵不 得。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兇。

命曰呈兆首仰足肣。以佔病,不死。系者未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不行。

來不來。擊盜不相見。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官久多憂。居家室不吉。歲稼不孰。

民病疫。歲中毋兵。見貴人不吉。請謁不得。漁獵得少。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

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開。以佔病,病篤死。繫囚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行。

來者來。擊盜不見盜。聞盜來不來。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歲稼不孰。民疾 疫有而少。歲中毋兵。見貴人不見吉。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遇盜。雨不雨。霽小吉 。

命曰首仰足肣。以佔病,不死。系者久,毋傷也。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不 行。擊盜不行。來者來。聞盜來。徙官聞言不徙。居家室不吉。歲稼不孰。民疾疫少。

歲中毋兵。見貴人得見。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吉。

命曰首仰足開有內。以佔病者,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行。來 者來。擊盜行不見盜。聞盜來不來。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歲孰。民疾疫有 而少。歲中毋兵。見貴人不吉。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霽。霽小吉,不霽 吉。

命曰橫吉內外自橋。以佔病,卜日毋瘳死。系者毋罪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得。行 者行。來者來。擊盜合交等。聞盜來來。徙官徙。居家室吉。歲孰。民疫無疾。歲中無 兵。見貴人請謁追亡人漁獵得。行遇盜。雨霽,雨霽大吉。

命曰橫吉內外自吉。以佔病,病者死。系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追亡人漁獵不得 。行者不來。擊盜不相見。聞盜不來。徙官徙。居官有憂。居家室見貴人請謁不吉。歲 稼不孰。民疾疫。歲中無兵。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不吉。

命曰漁人。以佔病者,病者甚,不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擊盜請謁追亡人 漁獵得。行者行來。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徒。居家室吉。歲稼不孰。民疾疫。歲中毋兵 。見貴人吉。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吉。

命曰首仰足肣內高外下。以佔病,病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追 亡人漁獵得。行不行。來者來。擊盜勝。徙官不徙。居官有憂,無傷也。居家室多憂病 。歲大孰。民疾疫。歲中有兵不至。見貴人請謁不吉。行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吉。

命曰橫吉上有仰下有柱。病久不死。系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追亡人漁獵不得 。行不行。來不來。擊盜不行,行不見。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家室見貴人吉。歲 大孰。民疾疫。歲中毋兵。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大吉。

命曰橫吉榆仰。以佔病,不死。系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至不得。行不行。來 不來。擊盜不行,行不見。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官家室見貴人吉。歲孰。歲中有 疾疫,毋兵。請謁追亡人不得。漁獵至不得。行不得。行不遇盜。雨霽不霽。小吉。

命曰橫吉下有柱。以佔病,病甚不環有瘳無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 亡人漁獵不得。行來不來。擊盜不合。聞盜來來。徙官居官吉,不久。居家室不吉。歲 不孰。民毋疾疫。歲中毋兵。見貴人吉。行不遇盜。雨不雨。霽。小吉。

命曰載所。以佔病,環有瘳無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得。

行者行。來者來。擊盜相見不相合。聞盜來來。徙官徙。居家室憂。見貴人吉。歲孰。

民毋疾疫。歲中毋兵。行不遇盜。雨不雨。霽霽。吉。

命曰根格。以佔病者,不死。系久毋傷。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

行不行。來不來。擊盜盜行不合。聞盜不來。徙官不徙。居家室吉。歲稼中。民疾疫無 死。見貴人不得見。行不遇盜。雨不雨。不吉。

命曰首仰足肣外高內下。蔔有憂,無傷也。行者不來。病久死。求財物不得。見貴 人者吉。

命曰外高內下。蔔病不死,有祟。市買不得。居官家室不吉。行者不行。來者不來 。系者久毋傷。吉。

命曰頭見足發有內外相應。以佔病者,起。系者出。行者行。來者來。求財物得。

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開。以佔病,病甚死。系者出,有憂。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 人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擊盜不合。聞盜來來。徙官居官家室不吉。歲惡。民疾 疫無死。歲中毋兵。見貴人不吉。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開外高內下。以佔病,不死,有外祟。系者出,有憂。求財物買臣 妾馬牛,相見不會。行行。來聞言不來。擊盜勝。聞盜來不來。徙官居官家室見貴人不 吉。歲中。民疾疫有兵。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聞盜遇盜。雨不雨。霽。兇。

命曰首仰足肣身折內外相應。以佔病,病甚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 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擊盜有用勝。聞盜來來。徙官不徙。居官家室不吉。歲不 孰。民疾疫。歲中。有兵不至。見貴人喜。請謁追亡人不得。遇盜兇。

命曰內格外垂。行者不行。來者不來。病者死。系者不出。求財物不得。見人不見 。大吉。

命曰橫吉內外相應自橋榆仰上柱足肣。以佔病,病甚不死。系久,不抵罪。求財物 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居官家室見貴人吉。徙官不徙。歲 不大孰。民疾疫有兵。有兵不會。行遇盜。聞言不見。雨不雨。霽霽。大吉。

命曰頭仰足肣內外自垂。蔔憂病者甚,不死。居官不得居。行者行。來者不來。求 財物不得。求人不得。吉。

命曰橫吉下有柱。蔔來者來。卜日即不至,未來。卜病者過一日毋瘳死。行者不行 。求財物不得。系者出。

命曰橫吉內外自舉。以佔病者,久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財物得而少。行者不行。

來者不來。見貴人見。吉。

命曰內高外下疾輕足發。求財物不得。行者行。病者有瘳。系者不出。來者來。見 貴人不見。吉。

命曰外格。求財物不得。行者不行。來者不來。系者不出。不吉。病者死。求財物 不得。見貴人見。吉。

命曰內自舉外來正足發。者行。來者來。求財物得。病者久不死。系者不出。見貴 人見。吉。

此橫吉上柱外內自舉足肣。以蔔有求得。病不死。系者毋傷,未出。行不行。來不 來。見人不見。百事盡吉。

此橫吉上柱外內自舉柱足以作。以蔔有求得。病死環起。繫留毋傷,環出。行不行 。來不來。見人不見。百事吉。可以舉兵。

此挺詐有外。以蔔有求不得。病不死,數起。系禍罪。聞言毋傷。行不行。來不來 。

此挺詐有內。以蔔有求不得。病不死,數起。繫留禍罪無傷出。行不行。來者不 來。見人不見。

此挺詐內外自舉。以蔔有求得。病不死。系毋罪。行行。來來。田賈市漁獵盡喜。

此狐?。以蔔有求不得。病死,難起。繫留毋罪難出。可居宅。可娶婦嫁女。行不 行。來不來。見人不見。有憂不憂。

此狐徹。以蔔有求不得。病者死。繫留有抵罪。行不行。來不來。見人不見。言語 定。百事盡不吉。

此首俯足肣身節折。以蔔有求不得。病者死。繫留有罪。望行者不來。行行。來不 來。見人不見。

此挺內外自垂。以蔔有求不晦。病不死,難起。繫留毋罪,難出。行不行。來不來 。見人不見。不吉。

此橫吉榆仰首俯。以蔔有求難得。病難起,不死。系難出,毋傷也。可居家室,以 娶婦嫁女。

此橫吉上柱載正身節折內外自舉。以卜病者,蔔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此橫吉上柱足肣內自舉外自垂。以卜病者,蔔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首俯足詐有外無內。病者佔龜未已,急死。蔔輕失大,一日不死。

首仰足肣。以蔔有求不得。以繫有罪。人言語恐之毋傷。行不行。見人不見。

大論曰:外者人也,內者自我也;外者女也,內者男也。首俯者憂。大者身也,小 者枝也。大法,病者,足肣者生,足開者死。行者,足開至,足肣者不至。行者,足肣 不行,足開行。有求,足開得,足肣者不得。系者,足肣不出,開出。其蔔病也,足開 而死者,內高而外下也。

【索隱述贊】三王異龜,五帝殊蔔。或長或短,若瓦若玉。其記已亡,其繇後續。

江使觸網,見留宋國。神能託夢,不衛其足。

史記 貨殖列傳

老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 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為務,輓近世塗民耳目,則幾無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 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埶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 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夫山西饒材、竹、穀、纑、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棻、 梓、薑、桂、金、錫、連、丹沙、犀、玳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 、旃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釭置:此其大較也。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 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 發徵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 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 然之驗邪?

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 。」財匱少而山澤不闢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 ,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營丘,地潟 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至而輻湊。故齊冠 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則桓公以 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歸,位在陪臣,富於列國之君。是以齊富彊至 於威、宣也。

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 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 埶益彰,失埶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 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 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昔者越王句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計然曰:「知鬥則修備,時用則知 物,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而觀已。故歲在金,穰;水,毀;木,饑;火,旱。旱則資 舟,水則資車,物之理也。六歲穰,六歲旱,十二歲一大饑。夫糶,二十病農,九十病 末。末病則財不出,農病則草不闢矣。上不過八十,下不減三十,則農末俱利,平糶齊 物,關市不乏,治國之道也。積著之理,務完物,無息幣。以物相貿易,腐敗而食之貨 勿留,無敢居貴。論其有餘不足,則知貴賤。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貴出如糞 土,賤取如珠玉。財幣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國富,厚賂戰士,士赴矢石,如渴 得飲,遂報彊吳,觀兵中國,稱號「五霸」。

範蠡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歎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 ,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硃公。硃公 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產積居。與時逐而不責於人。故善治 生者,能擇人而任時。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此所謂富好行其德 者也。後年衰老而聽子孫,子孫脩業而息之,遂至巨萬。故言富者皆稱陶硃公。

子贛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衛,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益。

原憲不厭糟,匿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 與之抗禮。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埶而益彰者乎?

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 我與。夫歲孰取穀,予之絲漆;繭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陰在卯,穰;明歲衰惡。至午 ,旱;明歲美。至酉,穰;明歲衰惡。至子,大旱;明歲美,有水。至卯,積著率歲倍 。欲長錢,取下穀;長石鬥,取上種。能薄飲食,忍嗜慾,節衣服,與用事僮僕同苦樂 ,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故曰:「吾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 是也。是故其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 術,終不告之矣。」蓋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試矣,能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 。

猗頓用盬鹽起。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者埒富。

烏氏?畜牧,及眾,斥賣,求奇繒物,間獻遺戎王。戎王什倍其償,與之畜,畜至 用谷量馬牛。秦始皇帝令?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而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 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貞婦 而客之,為築女懷清檯。夫?鄙人牧長,清窮鄉寡婦,禮抗萬乘,名顯天下,豈非以富 邪?

漢興,海內為一,開關梁,弛山澤之禁,是以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 ,得其所欲,而徙豪傑諸侯彊族於京師。

關中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貢以為上田,而公劉適邠, 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豐,武王治鎬,故其民猶有先王之遺風,好稼穡,殖五穀,地 重,重為邪。及秦文、、繆居雍,隙隴蜀之貨物而多賈。獻公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 東通三晉,亦多大賈。昭治鹹陽,因以漢都,長安諸陵,四方輻湊並至而會,地小人眾 ,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則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饒卮、薑、丹沙、石、銅、鐵、 竹、木之器。南禦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馬、旄牛。然四塞,棧道千里,無所不通 ,唯?斜綰轂其口,以所多易所鮮。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 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為天下饒。然地亦窮險,唯京師要其道。故關中之地,於天 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 居也,建國各數百千歲,土地小狹,民人眾,都國諸侯所聚會,故其俗纖儉習事。楊、 平陽陳西賈秦、翟,北賈種、代。種、代,石北也,地邊胡,數被寇。人民矜懻忮,好 氣,任俠為姦,不事農商。然迫近北夷,師旅亟往,中國委輸時有奇羨。其民羯羠不均 ,自全晉之時固已患其僄悍,而武靈王益厲之,其謠俗猶有趙之風也。故楊、平陽陳掾 其間,得所欲。溫、軹西賈上黨,北賈趙、中山。中山地薄人眾,猶有沙丘紂淫地餘民 ,民俗懁急,仰機利而食。丈夫相聚遊戲,悲歌慷慨,起則相隨椎剽,休則掘塚作巧姦 冶,多美物,為倡優。女子則鼓鳴瑟,跕屣,遊媚貴富,入後宮,遍諸侯。

然邯鄲亦漳、河之間一都會也。北通燕、涿,南有鄭、衛。鄭、衛俗與趙相類,然 近梁、魯,微重而矜節。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氣任俠,衛之風也。

夫燕亦勃、碣之間一都會也。南通齊、趙,東北邊胡。上穀至遼東,地踔遠,人民 希,數被寇,大與趙、代俗相類,而民雕捍少慮,有魚鹽棗慄之饒。北鄰烏桓、夫餘, 東綰穢貉、朝鮮、真番之利。

洛陽東賈齊、魯,南賈梁、楚。故泰山之陽則魯,其陰則齊。

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魚鹽。臨菑亦海岱之間一都會也。

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地重,難動搖,怯於眾鬥,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 大國之風也。其中具五民。

而鄒、魯濱洙、泗,猶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頗有桑麻之業 ,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儉嗇,畏罪遠邪。及其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

夫自鴻溝以東,芒、碭以北,屬鉅野,此梁、宋也。陶、睢陽亦一都會也。昔堯作 成陽,舜漁於雷澤,湯止於亳。其俗猶有先王遺風,重厚多君子,好稼穡,雖無山川之 饒,能惡衣食,致其蓄藏。

越、楚則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陳、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輕,易發怒, 地薄,寡於積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饒。陳在楚夏之交,通魚鹽之 貨,其民多賈。徐、僮、取慮,則清刻,矜己諾。

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此東楚也。其俗類徐、僮。朐、繒以北,俗則齊。浙 江南則越。夫吳自闔廬、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遊子弟,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 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一都會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是南楚也,其俗大類西楚。郢之後徙壽春,亦一 都會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鮑、木輸會也。與閩中、幹越雜俗,故南楚好辭,巧 說少信。江南卑濕,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黃金,長沙出連、錫,然堇堇物之所有 ,取之不足以更費。九疑、蒼梧以南至儋耳者,與江南大同俗,而楊越多焉。番禺亦其 一都會也,珠璣、犀、玳瑁、果、布之湊。

潁川、南陽,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樸,猶有先王之遺風。潁川敦願。秦末世, 遷不軌之民於南陽。南陽西通武關、鄖關,東南受漢、江、淮。宛亦一都會也。俗雜好 事,業多賈。其任俠,交通潁川,故至今謂之「夏人」。

夫天下物所鮮所多,人民謠俗,山東食海鹽,山西食鹽鹵,領南、沙北固往往出鹽 ,大體如此矣。

總之,楚越之地,地廣人希,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賈而足, 地埶饒食,無饑饉之患,以故呰窳偷生,無積聚而多貧。是故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 亦無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眾,數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 ,故秦、夏、梁、魯好農而重民。三河、宛、陳亦然,加以商賈。齊、趙設智巧,仰機 利。燕、代田畜而事蠶。

由此觀之,賢人深謀於廊廟,論議朝廷,守信死節隱居巖穴之士設為名高者安歸乎 ?歸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賈歸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 。故壯士在軍,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湯火之難者,為重賞 使也。其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姦,掘塚鑄幣,任俠並兼,借交報仇,篡逐幽 隱,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者,其實皆為財用耳。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揳鳴琴,揄 長袂,躡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遊閑公子,飾冠劍, 連車騎,亦為富貴容也。弋射漁獵,犯晨夜,冒霜雪,馳阬穀,不避猛獸之害,為得味 也。博戲馳逐,鬥雞走狗,作色相矜,必爭勝者,重失負也。醫方諸食技術之人,焦神 極能,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偽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也。農工商賈 畜長,固求富益貨也。此有知盡能索耳,終不餘力而讓財矣。

諺曰:「百裡不販樵,千里不販糴。」居之一歲,種之以穀;十歲,樹之以木;百 歲,來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謂也。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 「素封」。封者食租稅,歲率戶二百。千戶之君則二十萬,朝覲聘享出其中。庶民農工 商賈,率亦歲萬息二千,百萬之家則二十萬,而更徭租賦出其中。衣食之慾,恣所好美 矣。故曰陸地牧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澤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魚陂,山居千章 之材。安邑千樹棗;燕、秦千樹慄;蜀、漢、江陵千樹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濟之間 千樹萩;陳、夏千畝漆;齊、魯千畝桑麻;渭川千畝竹;及名國萬家之城,帶郭千畝畝 鍾之田,若千畝卮茜,千畦薑韭: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然是富給之資也,不窺市井, 不行異邑,坐而待收,身有處士之義而取給焉。若至家貧親老,妻子軟弱,歲時無以祭 祀進醵,飲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慚恥,則無所比矣。是以無財作力,少有鬥智, 既饒爭時,此其大經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給,則賢人勉焉。是故本富為上,末富次之 ,姦富最下。無巖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

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夫用貧 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之資也。通邑大都, 酤一歲千釀,醯醬千瓨,漿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販穀糶千鍾,薪千車,船長千丈, 木千章,竹竿萬個,其軺車百乘,牛車千兩,木器魨者千枚,銅器千鈞,素木鐵器若卮 茜千石,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雙,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細布千鈞, 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鬥,??鹽豉千荅,鮐{此魚}千斤,鯫千石,鮑千鈞 ,棗慄千石者三之,狐齗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鍾,子貸金錢千貫 ,節駔會,貪賈三之,廉賈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雜業不中什二,則非 吾財也。

請略道當世千里之中,賢人所以富者,令後世得以觀擇焉。

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卓氏見虜略,獨夫妻推輦,行 詣遷處。諸遷虜少有餘財,爭與吏,求近處,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汶 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饑。民工於市,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邛,大喜 ,即鐵山鼓鑄,運籌策,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

程鄭,山東遷虜也,亦冶鑄,賈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臨邛。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為業。秦伐魏,遷孔氏南陽。大鼓鑄,規陂池,連車 騎,遊諸侯,因通商賈之利,有遊閑公子之賜與名。然其贏得過當,愈於纖嗇,家致富 數千金,故南陽行賈盡法孔氏之雍容。

魯人俗儉嗇,而曹邴氏尤甚,以鐵冶起,富至巨萬。然家自父兄子孫約,俯有拾, 仰有取,貰貸行賈遍郡國。鄒、魯以其故多去文學而趨利者,以曹邴氏也。

齊俗賤奴虜,而刀間獨愛貴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間收取,使之逐漁鹽商 賈之利,或連車騎,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終得其力,起富數千萬。故曰「甯爵毋刀」 ,言其能使豪奴自饒而盡其力。

周人既纖,而師史尤甚,轉轂以百數,賈郡國,無所不至。洛陽街居在齊秦楚趙之 中,貧人學事富家,相矜以久賈,數過邑不入門,設任此等,故師史能致七千萬。

宣曲任氏之先,為督道倉吏。秦之敗也,豪傑皆爭取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 相距滎陽也,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爭奢 侈,而任氏折節為儉,力田畜。田畜人爭取賤賈,任氏獨取貴善。富者數世。然任公家 約,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畢則身不得飲酒食肉。以此為閭裡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

塞之斥也,唯橋姚已致馬千匹,牛倍之,羊萬頭,粟以萬鍾計。吳楚七國兵起時, 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齎貸子錢,子錢家以為侯邑國在關東,關東成敗未決,莫肯 與。唯無鹽氏出捐千金貸,其息什之。三月,吳楚平,一歲之中,則無鹽氏之息什倍, 用此富埒關中。

關中富商大賈,大抵盡諸田,田嗇、田蘭。韋家慄氏,安陵、杜杜氏,亦巨萬。

此其章章尤異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祿弄法犯姦而富,盡椎埋去就,與時俯仰,獲其 贏利,以末致財,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變化有概,故足術也。若至力農畜 ,工虞商賈,為權利以成富,大者傾郡,中者傾縣,下者傾鄉裡者,不可勝數。

夫纖嗇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勝。田農,掘業,而秦揚以蓋一州。掘塚 ,姦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戲,惡業也,而桓發用富。行賈,丈夫賤行也,而雍樂成以 饒。販脂,辱處也,而雍伯千金。賣漿,小業也,而張氏千萬。灑削,薄技也,而郅氏 鼎食。胃脯,簡微耳,濁氏連騎。馬醫,淺方,張裡擊鍾。此皆誠壹之所致。

由是觀之,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 ,巨萬者乃與王者同樂。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

【索隱述贊】貨殖之利,工商是營。廢居善積,倚巿邪贏。白圭富國,計然強兵。

倮參朝請,女築懷清。素封千戶,卓鄭齊名。

史記 太史公自序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復典之, 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當周宣王時,失其守而為司 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晉。晉中軍隨會奔秦,而司馬氏入少 梁。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山。在趙者 ,以傳劍論顯,蒯聵其後也。在秦者名錯,與張儀爭論,於是惠王使錯將伐蜀,遂拔, 因而守之。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陽。靳與武安君阬趙長平軍,還而 與之俱賜死杜郵,葬於華池。靳孫昌,昌為秦主鐵官,當始皇之時。蒯聵玄孫卬為武信 君將而徇朝歌。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為河內郡。昌生無 澤,無澤為漢巿長。無澤生喜,喜為五大夫,卒,皆葬高門。喜生談,談為太史公。

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愍 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 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 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 ;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 循;然其彊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 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 。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 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 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絀聰明,釋此而任 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 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 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為法。六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 「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採椽不刮。食 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 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 ,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彊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 ,雖百長弗能廢也。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 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

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 成埶,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 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 綱」也。群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 聽,姦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 。光翟天下,複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 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複生,離者不可複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 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 穴,闚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 ;?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 、笮、昆明,還報命。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而子遷適 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餘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 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複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 統,封泰山,而餘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餘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 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 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 公劉,以尊後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脩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 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 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餘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甚懼焉,汝其念哉!」 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史記石室金匱之書。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 冬至,天曆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紀。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 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餘聞董生曰:『周道衰 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 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錶,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 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 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 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 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穀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 ;春秋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 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 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 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 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 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 之名。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 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 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 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 。」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 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鹹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餘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 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採善貶惡,推三代之德,?周 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 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 ,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 。且餘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 焉。餘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絏。乃喟然而歎曰:「是餘之罪 也夫!是餘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 。昔西伯拘羑裡,演周易;孔子?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 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 ,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 」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