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卷之四離婁上 一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師曠之聰,不以六律 ,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 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詩云:『 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 準繩,以為方員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
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 。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 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 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闢,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 。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詩曰:『天之方蹶,無然洩洩。』洩洩,猶沓 沓也。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 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 二 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 ,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 民,賊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 ,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詩云『殷鑒不遠,在夏 後之世』,此之謂也。」 三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
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 保四體。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 四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 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五 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 身。」 六 孟子曰:「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 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七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 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涕 出而女於吳。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如恥之,莫若 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為政於天下矣。詩云:『商之孫子,其麗不 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祼將於京。』孔子曰:『 仁不可為眾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 以濯也。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 八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 何亡國敗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 我足。』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 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猶可 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九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 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 勿施爾也。
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故為淵敺魚者,獺也;為叢敺爵者,鸇也 ;為湯武敺民者,桀與紂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為之敺矣。雖欲無王,不 可得已。今之慾王者,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為不畜,終身不得。苟不志於仁, 終身憂辱,以陷於死亡。詩云『其何能淑,載胥及溺』,此之謂也。」 十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 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 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十一 孟子曰:「道在爾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之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十二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獲於 上矣;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悅,弗信於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誠身 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 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 十三 孟子曰:「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 老者。』太公闢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 』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諸 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必為政於天下矣。」 十四 孟子曰:「求也為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 ,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況於為之 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 死。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闢草萊、任土地者次之。」 十五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 不正,則眸子眊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 十六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侮奪人之君,惟恐不順焉,惡得為恭儉?恭 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為哉?」 十七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 孟子曰:「禮也。」 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十八 公孫醜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 『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古者易子 而教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 十九 孟子曰:「事孰為大?事親為大;守孰為大?守身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 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孰不為事?事親,事之本也;孰不為守 ?守身,守之本也。曾子養曾皙,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必曰『有』。
曾皙死,曾元養曾子,必有酒肉。將徹,不請所與。問有餘,曰:『亡矣』。將以復進 也。此所謂養口體者也。若曾子,則可謂養志也。事親若曾子者,可也。」 二十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間也。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 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 二十一 孟子曰:「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 二十二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 二十三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二十四 樂正子從於子敖之齊。樂正子見孟子。孟子曰:「子亦來見我乎?」 曰:「先生何為出此言也?」 曰:「子來幾日矣?」曰:「昔昔。」 曰:「昔昔,則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館未定。」 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 曰:「克有罪。」 二十五 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 二十六 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君子以為猶告也。」 二十七 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
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 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二十八 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為然。不得乎親 ,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 ,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 卷之四離婁下 一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 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 餘裡;世之相後也,夭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 二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
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 其政,行闢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三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 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 ?」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 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裡。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 ,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 其田裡。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四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五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六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 七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 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閒不能以寸。」 八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九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十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 十一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十二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十三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十四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 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十五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十六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 而王者,未之有也。」 十七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十八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 。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閒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 之。」 十九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 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二十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 。武王不洩邇,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 ;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二十一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 ,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二十二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 人也。」 二十三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 ,可以無死,死,傷勇。」 二十四 逄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
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雲爾,惡得無罪?
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 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 』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 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 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 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 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 二十五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 。」 二十六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
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 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二十七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弔,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 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 」 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踰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 我為簡,不亦異乎?」 二十八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 ,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 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 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 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 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 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 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二十九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 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 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 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鬥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鬥者,被 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三十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 ,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 ,以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 ,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 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 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 三十一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 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 ,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 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 焉。」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 思易地則皆然。」 三十二 儲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 人同耳。」 三十三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 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 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 。卒之東郭墦閒,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 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
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 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卷之五萬章上 一 萬章問曰:「舜往于田,號泣於旻天,何為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 萬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 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於旻天,於父母, 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為不若是恝,我 竭力耕田,共為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 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為不順於父母 ,如窮人無所歸。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 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 為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 。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 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 二 萬章問曰:「詩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 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 ,以懟父母,是以不告也。」萬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則吾既得聞命矣;帝之妻舜而 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 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鹹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幹 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床琴。象曰:『鬱陶思君爾。 』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 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 曰:「然則舜偽喜者與?」 曰:「否。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 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 :『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難 罔以非其道。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偽焉?」 三 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為事,立為天子,則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 或曰放焉。」萬章曰:「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殺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 ,四罪而天下鹹服,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 ?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 而已矣。親之慾其貴也,愛之慾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為天子,弟為匹夫, 可謂親愛之乎?」問或曰放者,何謂也?」曰:「象不得有為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 ,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 及貢,以政接於有庳』,此之謂也。」 四 鹹丘蒙問曰:「語雲:『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堯 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時也, 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識此語誠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 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 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舜既為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 為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鹹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云:『普 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為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 獨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如以辭而已 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孝子之至,莫 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
詩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此之謂也。書曰:『祗載見瞽瞍,夔夔齊栗,瞽瞍亦 允若。』是為父不得而子也。」 五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 「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天與之。」 「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 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 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 。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為也 ,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 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 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太誓曰:『天視 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 六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舜薦禹於天,十 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不從堯 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 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曰:『吾君之 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
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 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繼世以有天下 ,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湯崩 ,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 過,自怨自艾,於桐處仁遷義;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己也,復歸於亳。周公之不有天下 ,猶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一也。』」 七 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 ,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 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為哉?我豈若處畎畝之 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 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 身親見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
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 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吾未聞枉己而 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 而已矣。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末聞以割烹也。林氏曰:「以堯舜之道要湯者,非實 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湯之聘自來耳。猶子貢言夫子之求之,異乎人之求之也」愚謂此 語亦猶前章所論父不得而子之意。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 八 萬章問曰:「或謂孔子於衛主癰疽,於齊主侍人瘠環,有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為之也。於衛主顏讎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 弟也。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衛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 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是無義無命也。孔子 悅於魯衛,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阨,主司城貞子,為陳侯 周臣。吾聞觀近臣,以其所為主;觀遠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何以 為孔子?」 九 萬章問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 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 產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百里奚不諫。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已 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幹秦穆公之為汙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
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 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不賢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 者不為,而謂賢者為之乎?」 卷之五萬章下 一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 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 。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 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 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 汙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 不忍去也。『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 者,鄙夫寬,薄夫敦。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 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 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 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 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
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 二 北宮錡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 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 ,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 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 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 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 足以代其耕也。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 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 代其耕也。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 ,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為差。」 三 萬章問曰:「敢問友。」 孟子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
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 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非惟百乘之 家為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 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非惟小國之君為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之於 亥唐也,入雲則入,坐雲則坐,食雲則食。雖疏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 終於此而已矣。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 之尊賢也。舜尚見帝,帝館甥於貳室,亦饗舜,迭為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 上,謂之貴貴;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貴、尊賢,其義一也。」 四 萬章問曰:「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 曰:「卻之卻之為不恭,何哉?」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不義 乎」,而後受之,以是為不恭,故弗卻也。」曰:「請無以辭卻之,以心卻之,曰『其 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 子受之矣。」萬章曰:「今有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禮,斯可受禦 與?」曰:「不可。康誥曰:『殺越人於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誅 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辭也。於今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諸侯取之 於民也,猶禦也。苟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曰:「子以為有王者作 ,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 義之盡也。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獵較猶可,而況受其賜乎?」 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曰:「事道也。」 「事道奚獵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 去也?」 曰:「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孔子 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也。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衛靈公,際 可之仕也;於衛孝公,公養之仕也。」 五 孟子曰:「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娶妻非為養也,而有時乎為養。為貧者, 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孔子嘗為委吏矣, 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
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 六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諸侯失國,而後託於諸侯 ,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禮也。」萬章曰:「君餽之粟,則受之乎?」曰:「受之。 」 「受之何義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曰:「不敢也。」 曰:「敢問其不敢何也?」曰:「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無常職而賜於 上者,以為不恭也。」曰:「君餽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曰:「繆公之於子思 也,亟問,亟餽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 。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蓋自是臺無餽也。悅賢不能舉,又不能養也,可謂 悅賢乎?」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 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為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 ,非養君子之道也。堯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 舜於畎畝之中,後舉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 七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 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質為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萬章曰:「庶人,召之役, 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
且君之慾見之也,何為也哉?」曰:「為其多聞也,為其賢也。」曰:「為其多聞也, 則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為其賢也,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繆公亟見於子思, 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 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 ?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 與?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 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問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 以旂,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 。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路 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 履,小人所視。』」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曰:「 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 八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
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 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 九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 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 王曰:「請問貴戚之卿。」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王勃 然變乎色。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 。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卷之六告子上 一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 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棬也?如將戕賊 杞柳而以為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 二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袂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 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 ,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 ,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三 告子曰:「生之謂性。」 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曰:「然。」 「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曰:「然。」「然則犬 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 四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 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 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 也。」 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 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 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 ,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悅者也,故謂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 五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 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 「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 「酌則誰先?」曰:「先酌鄉人。」 「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為屍,則誰敬?』彼 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 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 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 六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
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 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 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 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 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 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 ,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
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夷也 ,故好是懿德。』」 七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兇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 心者然也。今夫麰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 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 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也。 』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於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 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 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 相似也。惟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故曰 :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 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 八 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 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 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 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 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 ;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 情也哉?
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 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 九 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 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 ;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 ,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 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十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 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闢也。如 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 闢患者,何不為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闢患而有不為也。是故所欲有甚 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一簞食,一 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呼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
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 ?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為之;鄉為身 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 十一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 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十二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 之路,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 。」 十三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 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十四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 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體有貴賤,有小大 。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今有場師,舍其梧檟 ,養其樲棘,則為賤場師焉。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為狼疾人也。飲食之 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 」 十五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 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 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 ,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 矣。」 十六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 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 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十七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貴者,非良貴 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 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 十八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勝火。今之為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 ;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 十九 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二十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 亦必以規矩。」 卷之六告子下 一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曰:「禮重。」 「色與禮孰重?」曰:「禮重。」 曰:「以禮食,則飢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 迎,則得妻,必親迎乎!」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孟子曰:「於答是也何 有?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 謂哉?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 奚翅色重?往應之曰:『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
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 二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孟子曰:「然。」「交聞文王十尺,湯九 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曰:「奚有於是?亦為之而已矣。有 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為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為有力人矣。然則舉烏獲之 任,是亦為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為患哉?弗為耳。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 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為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堯之 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 矣。」 曰:「交得見於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於門。」 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 三 公孫醜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為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 ,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
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為詩也!」曰:「凱風何以不怨?」曰:「凱風,親之過 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 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四 宋牼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 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 王我將有所遇焉。」 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 曰:「我將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利 ,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利 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 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仁義,而罷三軍之師,是三 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為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為人 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 有也。何必曰利?」 五 孟子居鄒,季任為任處守,以幣交,受之而不報。處於平陸,儲子為相,以幣交, 受之而不報。他日由鄒之任,見季子;由平陸之齊,不見儲子。屋廬子喜曰:「連得閒 矣。」問曰:「夫子之任見季子,之齊不見儲子,為其為相與?」 曰:「非也。書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於享。』為其不成享也 。」屋廬子悅。或問之。屋廬子曰:「季子不得之鄒,儲子得之平陸。」 六 淳于髡曰:「先名實者,為人也;後名實者,自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實未加 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 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汙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 。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魯繆公之時,公儀子為政 ,子柳、子思為臣,魯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曰:「虞不用百里奚 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與?」曰:「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 善謳;綿駒處於高唐,而齊右善歌;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有諸內必形 諸外。為其事而無其功者,髡未嘗睹之也。是故無賢者也,有則髡必識之。」曰:「孔 子為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為為肉也。其知者以為 為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為苟去。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 七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 侯之罪人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 不給。入其疆,土地闢,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 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三不 朝,則六師移之。是故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 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為盛。葵丘之會諸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 。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為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 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四命曰:『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 殺大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 之後,言歸於好。』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長君之 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 人也。」 八 魯欲使慎子為將軍。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 世。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釐所不識也。」曰 :「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 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周公之封於魯,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 於齊也,亦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今魯方百里者五,子以為有王者作 ,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為,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君 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 九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為君闢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 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為君約與國,戰必克。
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為之強戰,是輔桀也。
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十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 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
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 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十一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 禹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 也。吾子過矣。」 十二 孟子曰:「君子不亮,惡乎執?」 十三 魯欲使樂正子為政。孟子曰:「吾聞之,喜而不寐。」 公孫醜曰:「樂正子強乎?」曰:「否。」 「有知慮乎?」曰:「否。」 「多聞識乎?」曰:「否。」 「然則奚為喜而不寐?」曰:「其為人也好善。」 「好善足乎?」曰:「好善優於天下,而況魯國乎?夫苟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 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則人將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聲音 顏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 國欲治,可得乎?」 十四 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禮, 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 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戶。君聞 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 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十五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閒,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 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 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 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十六 孟子曰:「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 卷之七盡心上 一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 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二 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 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三 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 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四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五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 六 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 七 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 」 八 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 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 九 孟子謂宋句踐曰:「子好遊乎?吾語子遊。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 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 曰:「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窮不失義,故士得己 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脩身見於世。窮則 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十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 十一 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 十二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 十三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 ,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 哉?」 十四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 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 十五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 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 天下也。」 十六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 。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 十七 孟子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十八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疢疾。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 深,故達。」 十九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為容悅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為悅者也 。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二十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 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 不與存焉。」 二十一 孟子曰:「廣土眾民,君子欲之,所樂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 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 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 二十二 孟子曰:「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 老者。』太公闢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 』天下有善養老,則仁人以為己歸矣。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 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 之家足以無飢矣。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制其田裡,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其老。五 十非帛不煖,七十非肉不飽。不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 也。」 二十三 孟子曰:「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 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 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二十四 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 門者難為言。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 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 二十五 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者,蹠之徒也 。欲知舜與蹠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 二十六 孟子曰:「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 為之。子莫執中,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 而廢百也。」 二十七 孟子曰:「飢者甘食,渴者甘飲,是未得飲食之正也,飢渴害之也。豈惟口腹有飢 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無以飢渴之害為心害,則不及人不為憂矣。」 二十八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二十九 孟子曰:「有為者闢若掘井,掘井九軔而不及泉,猶為棄井也。」 三十 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 有也。」 三十一 公孫醜曰:「伊尹曰:『予不狎於不順。』放太甲於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 ,民大悅。賢者之為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 三十二 公孫醜曰:「詩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弟忠信。『 不素餐兮』,孰大於是?」 三十三 王子墊問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謂尚志?」 曰:「仁義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居惡在?仁是也 ;路惡在?義是也。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 三十四 孟子曰:「仲子,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人莫大 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三十五 桃應問曰:「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孟子曰:「執之而已 矣。」「然則舜不禁與?」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則舜如之何 ?」 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 。」 三十六 孟子自範之齊,望見齊王之子。喟然歎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夫非盡 人之子與?」孟子曰:「王子宮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 也;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魯君之宋,呼於垤澤之門。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 之似我君也?』此無他,居相似也。」 三十七 孟子曰:「食而弗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畜之也。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
恭敬而無實,君子不可虛拘。」 三十八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 三十九 齊宣王欲短喪。公孫醜曰:「為期之喪,猶愈於已乎?」 孟子曰:「是猶或紾其兄之臂,子謂之姑徐徐雲爾,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 其母死者,其傅為之請數月之喪。公孫醜曰:「若此者,何如也?」 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雖加一日愈於已,謂夫莫之禁而弗為者也。
四十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時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達財者,有答問者 ,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四十一 公孫醜曰:「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為可幾及而日 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 。中道而立,能者從之。」 四十二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 四十三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也,若在所禮。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挾貴而問, 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勳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四十四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無所不已;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也。其進銳者,其 退速。」 四十五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 而愛物。」 四十六 孟子曰:「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為急;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為務。堯舜之知 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賢也。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
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