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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pter 22,945 wordsPublic domain

錢落空身輕浮大海 心向上手援遇燧人

《西江月》: 漫講詩云子曰,休談者也之乎。文章怎好市中沽,只怕難充饑餓。

莫被儒冠貽誤,須知創業良圖。一經挫跌倩誰扶,包管時光難度。

話說明朝崇禎年間,有一人姓時名規,取個不越規矩的意思。號叫伯濟,伯 是個大其志向,欲大有濟於世。是當時第一個有名秀才,原籍忠厚人氏,家住好 仁坂裡。父親叫做時行善,官為大理寺正卿,現今致仕在家。母親安氏,同庚半 百,所生二子,是個一胞產的弟兄兩個,都是一十八歲。長子時方便,娶妻韋氏, 也是同庚,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達,只得三歲。

次子即是時伯濟,娶妻顏氏,小字如玉,是方鎮地方顏良的女兒,年紀也與 時伯濟同庚,也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通,也只得三歲,月份與時方便的兒子大 些。一家八口,父子同心,弟兄竭力,兒子媳婦們奉事父母,極其孝順。那父母 兩個待這兒子媳婦們,亦極其慈和。兄弟甚是尊敬哥哥,哥哥也甚是愛惜兄弟。

就是妯娌之間,亦甚是和睦,宛如姊妹一般。這兩個孩子雖在襁褓,卻是終日不 聞啼哭之聲。共處一堂,天倫敘樂,骨肉同歡,布衣甚暖,菜飯甚香。上不欠官 糧,下不欠私債,無憂無慮,一門甚是快活。但是那時行善為官的時節,卻是兩 袖清風,家業不致十分富足,所有祖上遺下來的一件東西,是個至寶。那件東西, 生得來內方外圓,按天地乾坤之象,變化不測,能大能小,忽黃忽白,有時像個 金的,有時像個銀的,其形卻總與錢一般,名曰金銀錢。這金銀錢原有兩個:一 個母錢,一個子錢,皆能變做蝴蝶,空中飛舞,忽而萬萬千千,忽而影都不見, 要遇了有緣的才肯跟他。時伯濟家內的這個,是個子錢,年代卻長遠了,還是太 祖皇帝賜與時行善的始祖。歷傳五世,從來沒有失去,但是隻得一個。正是:囊 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忽一日,時伯濟靜極思動,心中起個念頭,心問口,口問心,自己想道:「我 不合唸了這幾句詩云子曰,並不知什麼一些世務,不能見多識廣。雖然父母在堂, 不可遠遊,但男兒志在四方,豈可困守家中。家中父母,賴有哥哥在家奉事,不 如出去遊歷一番,把得有個出頭的日子也好.」於是告稟父母,父母應允。那時 行善道:「你既要出去遊歷,自然遍上山川,遨遊四海。家內有個金銀錢,你曉 得天下是有兩個的,不知母錢今在何處。你帶在身邊,倘遇見了,一並帶回,使 他母子團圓,也是一樁美事.」就叫安夫人取了金銀錢出來交與伯濟。

伯濟收了金銀錢,拜別了父母、哥嫂、妻子,一肩行李,望大道而行。

當日行了一程,第一夜歇店投宿,看見一人自稱錢神,厲聲說道:「目下你 的名兒不好,我與你要暫離幾日.」醒來卻是一夢。自己暗思道:「我是個當今 第一個有名秀才,怎麼說我的名兒不好,要與我暫離幾日,甚是奇怪.」因想起 家中父母骨肉,不知安否,時刻在心,朝行夜宿,遍觀各處的風土人情,身邊這 個金銀錢,卻不在他心上。一日時值季冬,天氣嚴寒,信步來至海邊,細觀海景, 但見:這一邊穩風靜浪,柴船自來,米船自去。那一邊,隨風逐浪,小船傍在大 船身邊。有時平地起風波,有時風過便無浪,有時無風起處也是潺潺浪滾,有時 風頭不順,宛如倒海翻天。不見什麼高山,那見什麼平地。白茫茫一派浮光掠影, 昏沉沉滿眼赫勢滔天。

那時伯濟看出了神,轉眼間忽然金銀錢不見,四面觀望毫無蹤跡,不堤防一 時失足,連身子也落下水裡了。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此時,海岸上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他們要顧自己性命要緊,怎肯下海來救, 只好慢慢的看他落水罷了。他心內存著個「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念頭,一些 也不驚慌。說也奇怪,那時伯濟的身子落在水中,並不見他沉沒海底下,浮於海 面,連衣服也不致甚濕。這是什麼緣故?不是什麼有恁海神海佛,只為有個龍神 護佑,這條龍原是一條困龍,困居海內不能上天,此見時伯濟落水頓起相憐之念, 空中保佑,不使他埋沒海中。

那時時伯濟撐開眼皮一看,真是一望無邊,隨著波浪,聽其自然,滔滔滾滾, 往那一邊氽去。覺道得離那海岸漸漸遠了,回頭看那海岸上的人,別人看我弗多 大,我看別人也大弗多了。

頃刻間氽至海心,四面無邊無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遠遠望見一隻海船, 不知他們有多少人在船上。看看略近,只見一人雙腳踏在平基上。他的形狀,似 有三分賊氣,疑是海洋大盜。

他是不動聲色,並不求救叫喊一聲。

原來這只船上,有三個主兒,一個叫神仙官,一個叫老虎官,一個叫狗官。

腳踏在平基上的,是個水手。其時適值神仙官同狗官在船頭上立著,看見海中有 人,神仙官道:「這邊有個人落在水裡,我們且拋一錨,帶住了船,緩緩的將船 撐攏去,把那個落水的人救了起來何如?」狗官道:「我們且把自己的舵擎正, 我是隨他風浪起,只是不開船。他人落水與我什麼相干,要我們著急?」兩個在 船頭上登時相罵起來。那老虎官聽見,慌忙走來,說道:「船通個水,人通個理。

你們不要船橫蘆飛囂。自古道:『宰相肚裡好撐船』,我們是一條跳板上人,有 甚事情,須要大家耐些,到底為著什麼?」神仙官把手指了水中的時伯濟,說: 「道我意中要想救這個人,對他說了,他必不肯,怎麼夾篙撐倒,同我相罵起來.」 老虎官面上帶著笑,向狗官道:「據你的意想,難道看他落水,讓他死了不成?」 狗官道:「然也.」木頭雕老虎官道:「『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 逢。』那個人雖然與我們沒有碰過船頭,但東海船頭也有相碰的日子。我們救了 他,他日後自然也曉得知恩報恩,如何不要去救他?」神仙官道:「既然如此, 快把船撐攏去救他.」老虎官道:「你不要慌,船到橋,直苗苗,我自有個道理.」 那個狗官終是在旁邊打退船頭鼓,說道:「我看起來,只怕兩邊是撐不攏的.」 老虎官道:「你搖了半日的船,纜多沒有解。我這等對你說,你還是不聽.」 那時三人不拘兩,神仙官同狗官走至船稍上,倒去說閒話去了。老虎官只得 自己動手把船橫撐,欲來撈救時伯濟。無奈撞著了退船頭鬼,在船底下擋住去路, 再撐也撐不動。霎時間,風波驟起,他們自看風使船的,一得著了風,便扯足了 滿篷,一帆風竟往那一邊去了。此時時伯濟仍無人救,只管在海面上自來自去, 飄飄蕩蕩,不知氽了多少路,遙望見青河邊一帶樹林,黑沉沉一簇人家。正看間, 身子不覺已近海灘。海灘上的樹木,原來卻是冬青樹。人家尚遠,不甚分明,隱 隱似有個城池在內,時伯濟爬上海灘,腳底下踏著一件東西,闊有三尺三,長有 四尺四,不是什麼海寶貝,其實是一塊瓦片。那裡曉得這塊瓦片硬又硬,滑又滑, 才踏上去,底下一挫,那裡還立得定腳頭。兩腳卻在灘上,身子又跌落在水裡了。

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那時時伯濟弄得上不上,下不下,欲向上面行去,又自己不能為力,兩隻手 那裡撐得起。若往下流去,卻是順勢。他意中一心向上,只得勉力撐住,然終是 力怯,身在海內,腳在灘上,更比在海中飄蕩的時節越覺悶些。身子動也不能動 一動,說話也說不出半句,即使說得出話,那個有人聽見。不意樹林中忽有個人 走出來,看見他跌了下去,慌忙上前,立在海灘,把他兩腳兒撮起,一撮竟撮至 岸上來了。便問那人姓名居處。

那人道:「小子並無姓名,那有家鄉。我是燧人氏的苗裔,人都喚我燧人, 道號子虛散人。欲往海邊尋訪高人,在此經過,救了君家,算是有緣.」伯濟道: 「承蒙散人搭救,再造之恩,何以為報?」燧人道:「我輩救人,豈肯望報?」 燧人也問時伯濟的姓名蹤跡。伯濟備細說了一遍。燧人道:「原來是個讀書人。

可敬,可敬。如何遭此挫跌?然目下的秀才,如君家者,正是不少。你既遭了此 一文之釁,你如今還去想他不想他?」 伯濟道:「這個身外之物,我去想他怎的.」隧人道:「你既不想他,你今 意欲何往?」伯濟道:「我自落水而來此地,乃天之所命,我有何往,只得聽天 而已.」燧人道:「所言誠是。

但此間前不把村,後不著店,就使你往那一簇人家,走進這城裡去,也是人 生路不熟,如何是好?」伯濟道:「這一簇人家是什麼地方?」燧人道:「是小 人國.」伯濟道:「這座城叫什麼城?」燧人道:「這城叫做沒逃城。此城築得 甚是堅固,四面若關了城門,就是神仙也飛不出去,凡人那裡逃得出,所以叫做 沒逃城。國中居民甚廣,城內有個人,自小做賣柴主人的,國中順口兒都叫他柴 主。柴主之名,遍滿天下,真個是若要發跡,混名先出。自從出了柴主之名,就 得了一個也是什麼金銀錢,家中甚是富足,如今竟有敵國之富。聞得他敬重斯文, 你如今無所依歸,倒不如我指引你去,到了他家,自然必有好處。他家住在城中 獨家村上,國中人人曉得。切記,切記。後會有期,我是去了.」言訖,忽然不 見。時伯濟此時無可如何,只得向那一簇人家走去。看看進了城門,有那城內的 地形,比別處地方低些。緩步行來,有意無意間,打聽這個獨家村上的柴主。正 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知獨家村上這個柴主姓甚名誰,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