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得,誰有得與你贏了去?奉勸人家子弟,莫要痴心想別人的。看
取丁湜故事,就贏了也要折了狀原之福。何況沒福的?何況必輸
的?不如學好守本分的為強。有詩為證:財是他人物,痴心何用
貪?寢興多失節,饑飽亦相參。輸去中心苦,贏來眾口饞。到頭
終一敗,辛苦為誰甜?
小子只為苦口勸著世人休要賭博,卻想起一個人來,沒事閒
遊,撞在光棍手堙A不知不覺弄去一賭,賭得精光,沒些巴鼻,
說得來好笑好聽:風流誤入綺羅叢,自訝通宵依翠紅。誰道醉翁
非在酒?卻教眨眼盡成空。
這本話文,乃是宋朝道君皇帝宣和年間,平江府有一個官人
姓沈,承著祖上官蔭,應授將仕郎之職,赴京聽調。這個將仕家
道豐厚,年紀又不多,帶了許多金銀寶貨在身邊。少年心性,好
的是那歌樓舞榭,倚翠偎紅,綠水青山,閑茶浪酒,況兼身伴有
的是東西,只要撞得個樂意所在,揮金如土,毫無吝色。大凡世
情如此,才是有個撒漫使錢的勤兒,便有那幫閒攢懶的陪客來了
。寓所差不多遠,有兩個遊手人戶:一個姓鄭,一個姓李,總是
些沒頭鬼,也沒個甚麼真名號,只叫作鄭十哥,李三郎。終日來
沈將仕下處,與他同坐同起,同飲同餐,沈將仕一刻也離不得他
二人。他二人也有時破些錢鈔,請沈將仕到平康堣丹n姊妹家
,擺個還席。吃得高興,就在姊妹人家宿了。少不得串同了他家
扶頭打差,一路兒攝哄,弄出些錢鈔,大家有分,決不到得白折
了本。虧得沈將仕壯年貪色,心性不常,略略得味就要跳槽,不
迷戀著一個,也不能起發他大主錢財,只好和哄過日,常得嘴頭
肥膩而已。如是盤桓及半年,城中樂地也沒有不遊到的所在了。
一日,沈將仕與兩人商議道:“我們城中各處走遍了,況且塵
囂嘈雜,沒甚景趣。我要城外野曠去處走走,散心耍子一回何如
?”鄭十、李三道:“有興,有興,大官人一發在行得緊。只是今
日有些小事未完,不得相陪,若得遲至明日便好。”沈將仕道:“
就是明日無妨,卻不可誤期。”鄭、李二人道:“大官人如此高懷
,我輩若有個推故不去,便是俗物了。明日準來相陪就是。” 兩人別去了一夜。到得次日,來約沈將仕道:“城外之興何如
?”沈將仕道:“專等,專等。”鄭十道:“不知大官人轎去?馬去
?”李三道:“要去閒步散心,又不趕甚路程,要尋轎馬何干?”
沈將仕道:“三哥說得是。有這些人隨著,便要來催你東去西去
,不得自由。我們只是散步消遣,要行要止,憑得自家,豈不為
妙?只帶個把家僮去跟跟便了。”沈將仕身邊有物,放心不下,
叫個貼身安童背著一個皮箱,隨在身後,一同鄭、李二人踱出長
安門外來。但見:甫離城廓,漸遠市廛。參差古樹繞河流,蕩漾
遊絲飛野岸。布簾沽酒處,惟有耕農村老來嘗;小艇載魚還,多
是牧豎樵夫來問。炊煙四起,黑雲影埵酗H家;路徑多歧,青草
痕中為孔道。別是一番野趣,頓教忘卻塵情。
三人信步而行,觀玩景緻,一頭說話,一頭走路。迤蹋二三
堣宏楚A來到一個塘邊。只見幾個粗腿大腳的漢子赤剝了上身,
手提著皮挽,牽著五七匹好馬,在池塘堿~浴。看見他三人走來
至近,一齊跳出塘子,慌忙將衣服穿上,望著三人齊聲迎喏。沈
將仕驚疑,問二人道:“此輩素非相識,為何見吾三人恭敬如此
?”鄭、李兩人道:“此王朝議使君之隸卒也。使君與吾兩人最相
厚善,故此輩見吾等走過,不敢怠慢。”沈將仕道:“原來這個緣
故,我也道為何無因至前。” 三人又一頭說,一頭走,離池邊上前又數百步遠了。李三忽
然叫沈將仕一聲道:“大官人,我有句話商量著。”沈將仕道:“
甚話?”李三道:“今日之遊,頗得野興。只是信步浪走,沒個住
腳的去處。若便是這樣轉去了,又無意味。何不就騎著適才王公
之馬,拜一拜王公,豈不是妙?”沈將仕道:“王公是何人?我卻
不曾認得,怎好拜他?”李三道:“此老極是個妙人。他曾為一大
郡守,家資絕富,姬妾極多。他最喜的是賓客往來,款接不倦。
今年紀已老,又有了些痰病,諸姬妾皆有離心。卻是他防禁嚴密
,除了我兩人忘形相知,得以相見,平時等閒不放出外邊來。那
些姬妾無事,只是終日合伴頑耍而已。若吾輩去看他,他是極喜
的。大官人雖不曾相會,有吾輩同往,只說道欽慕高雅,願一識
荊。他看見是吾每的好友,自不敢輕。吾兩人再遞一個春與他,
等他曉得大官人是在京調官的,衣冠一脈,一發注意了,必有極
精的飲饌相款。吾每且落得開懷快暢他一晚,也是有興的事。強
如寂寂寞寞,仍舊三人走了回去。”沈將仕心堨憎M,鄭十又道
:“此老真是會快活的人,有了許多美妾,他卻又在朋友面上十
分殷勤,尋出興趣來。更兼留心飲饌,必要精潔,惟恐朋友們不
中意,吃得不盡興。只這一片高興熱腸,何處再討得有?大官人
既到此地,也該認一認這個人,不可錯過。”沈將仕也喜道:“果
然如此,便同二位拜他一拜也好。”李三道:“我每原回到池邊,
要了他的馬去。”於是三人同路而回,走到池邊。鄭、李大聲叫
道:“帶四個馬過來!”看馬的不敢違慢,答應道:“家爺的馬,
官人每要騎,盡意騎坐就是。”鄭、李與沈將仕各騎了一匹,連
沈家家僮捧著箱兒,也騎了一匹。看馬的帶住了馬頭,問道:“
官人每要到那堨h?”鄭十將鞭梢指道:“到你爺家堨h。”看馬
的道:“曉得了。”在前走著引路,三人聯鑣按轡而行。
轉過兩個坊曲,見一所高門,李三道:“到了,到了。鄭十哥
且陪大官人站一會,待我先進去報知了,好出來相迎。”沈將仕
開了箱,取個名帖,與李三帶了報去。李三進門內去了。少歇出
來道:“主人聽得有新客到此,甚是喜歡。只是久病倦懶,怕著
冠帶,願求便服相見。”沈將仕道:“論來初次拜謁,禮該具服。
今主人有命,恐怕反勞,若許便服,最為灑脫。”李三又進去說
了。只見王朝議命兩個安童扶了,一同李三出來迎客。沈將仕舉
眼看時,但見:儀度端莊,容顏羸瘦。一前一卻,渾如野鶴步罡
;半喘半籲,大似吳牛見月。深淺躬不思而得,是鷺鴛班堬葑N
來;長短氣不約而同,敢鶯燕窩中輸了去?
沈將仕見王朝議雖是衰老模樣,自然是士大夫體段,肅然起
敬。王朝議見沈將仕少年丰采,不覺笑顏逐開,拱進堂來。沈將
仕與二人俱與朝議相見了。沈將仕敘了些仰慕的說話道:“幸鄭
、李兩兄為紹介,得以識荊,固快夙心,實出唐突。”王朝議道
:“兩君之友,即僕友也。況兩君勝士,相與的必是高賢,老朽
何幸,得以沾接。”茶罷,朝議揖客進了東軒,吩咐當直的設席
款待。吩咐不多時,杯盤果饌片刻即至。沈將仕看時,雖不怎的
大擺設,卻多精美雅潔,色色在行,不是等閒人家辦得出的。朝
議謙道:“一時不能治具,果菜小酌,勿怪輕褻。”鄭、李二人道
:“沈君極是脫灑人,既忝吾輩相知,原不必認作新客。只管盡
主人之興,吃酒便是,不必過謙了。”小童二人頻頻斟酒,三個
客人忘懷大,主人勉強支陪。
看看天晚,點上燈來。朝議又陪一晌,忽然喉中發喘,連嗽
不止,痰聲曳鋸也似響震四座,支吾不得。叫兩個小童扶了,立
起身來道:“賤體不快,上客光顧,不能盡主禮,卻怎的好?”對
鄭生道:“沒奈何了,有煩鄭兄代作主人,請客隨意劇飲,不要
阻興。老朽略去歇息一會,煮藥吃了,少定即來奉陪。恕罪!恕
罪!”朝議一面同兩個小童扶擁而去。
剩得他三個在座,小童也不出來斟酒了。李三道:“等我尋人
去。”起身走了進去。沈將仕見主人去了,酒席闌珊,心埵釣
失望。欲待要辭了回去,又不曾別得主人,抑且餘興還未盡,只
得走下庭中散步。忽然聽得一陣歡呼擲骰子聲。循聲覓去,卻在
軒後一小閣中,有些燈影在窗隙堮g將出來。沈將仕將窗隙弄大
了些,窺看堶情C不看時萬事全休,一看看見了,真是:酥麻了
半壁,軟癱做一堆。你道媕Y是甚光景?但見:明燭高張,巨案
中列。擲盧賽雉,纖纖玉手擎成;喝六呼麼,點點朱唇吐就。金
步搖,玉條脫,盡為孤注爭雄;風流陣,肉屏風,竟自和盤托出
。若非廣寒殿堙A怎能夠如許仙風?不是金穀園中,何處來若干
媚質?任是愚人須縮舌,怎教浪子不輸心!
原來沈將仕窗隙中看去,見媕Y是美女七八人,環立在一張
八仙桌外。桌上明晃晃點著一枝高燭,中間放下酒一架,一個骰
盆。盆邊七八堆採物,每一美女面前一堆,是將來作注賭採的。
眾女掀拳裸袖,各欲爭雄。燈下偷眼看去,真個個個如嫦娥出世
,丰姿態度,目中所罕見。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看得目不
轉睛,頑涎亂吐。正在禁架不定之際,只見這個李三不知在那
走將進去,也竄在媕Y了,抓起色子,便待要擲下去。眾女賭到
間深處,忽見是李三下注,盡嚷道:“李秀才,你又來鬼廝攪,
打斷我姊妹們興頭!”李三頑著臉皮道:“便等我在媕Y,與賢妹
們幫興一幫興也好。”一個女子道:“總是熟人,不妨事。要來便
來,不要酸子氣,快擺下注錢來!”眾女道:“看這個酸鬼,那
熬得起大注?”一遞一句譏誚著。李三擲一擲,做一個鬼臉,大
家把他來做一個取笑的物事。李三隻是忍著羞,皮著臉,憑他擘
面啐來,只是頑鈍無恥,挨在幫堙C一霎時,不分彼此,竟大家
著他在堶授Y了。
沈將仕看見李三情狀,一發神魂搖盪,頓足道:“真神仙境界
也!若使吾得似李三,也在媕Y廝混得一場,死也甘心!”急得
心癢難熬,好似熱地上蜒蚰,一歇兒立腳不定,急走來要與鄭十
商量。鄭十正獨自個坐在前軒打盹,沈將仕急搖他醒來道:“虧
你還睡得著!我們一樣到此,李三哥卻落在蜜缸堣F。”鄭十道
:“怎麼的?”沈將仕扯了他手,竟到窗隙邊來,指著堶措D:“
你看麼!”鄭十打眼一看,果然李三與群女在媕Y混賭。鄭十對
沈將仕道:“這個李三,好沒廉恥!”沈將仕道:“如此勝會,怎
生知會他一聲,設法我也在媕Y去擲擲兒,也不枉了今日來走這
一番。”鄭十道:“諸女皆王公侍兒。此老方才去眠宿了,諸女得
閒在此頑耍。吾每是熟極的,故李三插得進去。諸女素不識大官
人,主人又不在面前,怎好與他們接對?須比我每不得。”沈將
仕情極了道:“好哥哥,帶挈我帶挈。”鄭十道:“若捱得進去,
須要稍物,方才可賭。”沈將仕道:“吾隨身篋中有金寶千金,又
有二三千張茶券子可以為稍。只要十哥設法得我進去,取樂得一
回,就雙手送掉了這些東西,我願畢矣。”鄭十道:“這等,不要
高聲,悄悄地隨著我來,看相個機會,慢慢插將下去。切勿驚散
了他們,便不妙了。” 沈將仕謹依其言,不敢則一聲。鄭十拽了他手,轉灣抹角,
且是熟溜,早已走到了聚賭的去處。諸姬正賭得酣,各不抬頭,
不見沈將仕。鄭十將他捏一把,扯他到一個稀空的所在站下了。
偵伺了許久,直等兩下決了輸贏會稍之時,鄭十方才開聲道:“
容我每也擲擲兒麼?”眾女抬頭看時,認得是鄭十。卻見肩下立
著個面生的人,大家喝道:“何處兒郎,突然到此?”鄭十道:“
此吾好友沈大官人,知卿等今宵良會,願一拭目,幸勿驚訝。”
眾女道:“主翁與汝等通家,故彼此各無避忌。如何帶了他家少
年來攙預我良人之會?”一個老成些的道:“既是兩君好友,亦是
一體的。既來之,則安之,且請一杯遲到的酒。”遂取一大卮,
滿斟著一杯熱酒,奉與沈將仕。沈將仕此時身體皆已麻酥,見了
親手奉酒,敢有推辭?雙手接過來,一飲而盡,不剩一滴。奉酒
的姬對著眾姬笑道:“妙人也,每人可各奉一杯。”鄭十道:“列
位休得炒斷了擲興。吾友沈大官人,也願與眾位下一局。一頭擲
骰,一頭飲酒助興,更為有趣。”那老成的道:“妙,妙。雖然如
此,也要防主人覺來。”遂喚小鬟:“快去朝議房埵灟唌C倘若睡
覺,亟來報知,切勿誤事!”小鬟領命去了。
諸女就與沈將仕共博,沈將仕自喜身入仙宮,志得意滿,採
色隨手得勝。諸姬頭上釵餌首飾,盡數除下來作採賭賽,盡被沈
將仕贏了。須臾之間,約有千金。諸姬個個目睜口呆,面前一空
。鄭十將沈將仕扯一把道:“贏夠了,歇手罷!”怎當得沈將仕魂
不附體,他心堨u要多插得一會寡趣便好,不在乎財物輸贏,那
堛皉瞴H只管伸手去取酒吃,吃了又擲,擲了又吃,諸姬又來趁
興,奉他不休。沈將仕越肉麻了,風將起來,弄得諸姬皆赤手無
稍可擲。
其間有一小姬年最小,貌最美,獨是他輸得最多。見沈將仕
風風世世,連擲採骰,帶著怒容,起身竟去。走至房中轉了一轉
,提著一個羊脂玉花樽到面前,向桌上一棨道:“此瓶值千緡,
只此作孤注,輸贏在此一決。”眾姬問道:“此不是爾所有,何故
將來作注?”小姬道:“此主人物也。此一決得勝固妙,倘若再不
如意,一發輸了去,明日主人尋究,定遭鞭捶。然事勢至此,我
情已極,不得不然!”眾人勸他道:“不可趕興,萬一又輸,再無
挽回了。”小姬怫然道:“憑我自主,何故阻我?”堅意要擲。眾
人見他已怒,便道:“本圖歡樂,何故到此地位?”沈將仕看見小
姬光景,又憐又愛,心媗C躇道:“我本意豈欲贏他?爭奈骰子
自勝。怎生得幫襯這一擲輸與他了,也解得他的惱怒;不然,反
是我殺風景了。” 看官聽說,這骰子雖無知覺,極有靈通,最是跟著人意興走
的。起初沈將仕神來氣旺,勝採便跟著他走,所以連擲連贏。歇
了一會,勝頭已過,敗色將來;況且心埵釣ЛL意不去,情願認
輸,一團銳氣已自餒了十分了;更見那小姬氣忿忿,雄糾糾,十
分有趣,魂靈也被他吊了去。心埵ㄥ獺A一擲大敗。小姬叫聲:
“慚愧!也有這一擲該我贏的。”即把花樽底兒朝天,倒將轉來。
沈將仕只道止是個花樽,就是千緡,也賠得起。豈知花樽媕Y儘
是金釵珠琲塞滿其中,一倒倒將出來,輝煌奪目,正不知多少價
錢,盡該是輸家賠償的。沈將仕無言可對。鄭、李二人與同諸姬
公估價值,所值三千緡錢。沈將仕須賴不得,盡把先前所贏盡數
退還,不上千金。只得走出叫家僮取帶來箱子媊戙蠿擗l二千多
張,算了價錢,盡作賭資還了。
說話的,“茶券子”是甚物件,可當金銀?看官聽說,“茶券子”
即是“茶引”。宋時禁茶榷稅,但是茶商納了官銀,方關茶引,認
引不認人。有此茶引,可以到處販賣。每張之利,一兩有餘。大
戶人家盡有當著茶引生利的。所以這茶引當得銀子用。蘇小卿之
母受了三千張茶引,把小卿嫁與馮魁,即是此例也。沈將仕去了
二千餘張茶引,即是去了二千餘兩銀子。沈將仕自道只輸得一擲
,身邊還有剩下幾百張,其餘金寶他物在外不動,還思量再下局
去,博將轉來。忽聽得朝議媕Y大聲咳嗽,急索唾壺,諸姬慌張
起來,忙將三客推出閣外,把火打滅,一齊奔入房去。
三人重複走到軒外原飲酒去處。剛坐下,只見兩小童又出來
勸酒道:“朝議多多致意尊客:‘夜深體倦,不敢奉陪。求尊客發
興多飲一杯。’”三人同聲辭道:“酒興已闌,不必再叨了,只要作
別了便去。”小童走進去說了,又走出來道:“朝議說:‘倉卒之間
,多有簡慢。夜已深,不勞面別。此後三日,再求三位同會此處
,更加盡興,切勿相拒。’又叫吩咐看馬的仍舊送三位到寓所,
轉來回話。”三人一同沈家家僮,乘著原來的四匹馬,離了王家
。行到城門邊,天色將明,城門已自開了。馬夫送沈將仕到了寓
所,沈將仕賞了馬夫酒錢,連鄭、李二人的也多是沈將仕出了,
一齊打發了去。鄭、李二人別了沈將仕道:“一夜不睡,且各還
寓所安息一安息。等到後日再去赴約。”二人別去。
沈將仕自思夜來之事,雖然失去了一二千本錢,卻是著實得
趣。想來老姬贊他,何等有情;小姬怒他,也自有興;其餘諸姬
遞相勸酒,輪流賭賽,好不風光!多是背著主人做的。可恨鄭、
李兩人,先佔著這些便宜。而今我既弄入了門,少不得也熟分起
來,也與他二人一般受用,或者還有括著個把上手的事在媕Y,
也未可知。轉轉得意。
因兩日睏倦不出門,巴到第三日清早起來,就要去再赴王朝
議之約。卻不見鄭、李二人到來,急著家僮到二人下處去請。下
處人回言走出去了,只得呆呆等著。等到日中,竟不見來,沈將
仕急得亂跳,肚腸多爬了出來。想一想道:“莫不他二人不約我
先去了?我既已拜過擾過,認得的了,何必待他二人?只是要引
進內堨h,還須得他每領路。我如今備些禮物去酬謝前晚之酌。
若是他二人先在,不必說了;若是不在,料得必來,好歹在那
等他每為是。” 叫家僮僱了馬匹,帶了禮物,出了城門,竟依前日之路,到
王朝議家堥荂C到得門首,只見大門拴著。先叫家僮尋著旁邊一
個小側門進去,一直到了媕Y,並無一人在內。家僮正不知甚麼
緣故,走出來回復家主。沈將仕驚疑,猶恐差了,再同著家僮走
進去一看,只見前堂東軒與那家聚賭的小閣宛然那夜光景在目,
卻無一個人影。大駭道:“分明是這個媕Y,那有此等怪事!”急
走到大門左側,問著個開皮鋪的人道:“這大宅堣朝議全家那
堨h了?”皮匠道:“此是內相侯公公的空房,從來沒個甚麼王朝
議在此。”沈將仕道:“前夜有個王朝議,與同家眷正在此中居住
。我們來拜他,他做主人留我每吃了一夜酒。分明是此處,如何
說從來沒有?”皮匠道:“三日前有好幾個惡少年挾了幾個上廳有
名粉頭,稅了此房吃酒賭錢。次日分了利錢,各自散去。那堿O
甚麼王朝議請客來?這位官人莫不著了他道兒了?”沈將仕方才
疑道是奸裝成圈套,來騙他這些茶券子的,一二千金之物分明付
之一空了。卻又轉一念頭,追思那日池邊喚馬,宅內留賓,後來
閣中聚賭,都是無心湊著的,難道是設得來的計較?似信不通道
:“只可惜不見兩人,畢竟有個緣故在內。等待幾日,尋著他兩
個再問。” 豈知自此之後,屢屢叫人到鄭、李兩人下處去問,連下處的
人多不曉得,說道:“自那日出後,一竟不來。虛鎖著兩間房,
開進去,並無一物在內,不知去向了。”到此方知前日這些逐段
逐節行徑,令人看不出一些,與馬夫小童,多是一套中人物,只
在遲這一夜媕Y打合成的。正是拐騙得十分巧處,神鬼莫測也!
漫道良朋作勝遊,誰知?篋有陰謀?清閨不是閒人到,只為痴心
錯下籌。
卷九 莽兒郎驚散新鶯燕 扶梅香認合玉蟾蜍
詩云: 世間好事必多磨,緣未來時可奈何!直至到頭終正果,不知
底事欲蹉跎?
話說從來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說;盡有
到底成就的,起初時千難萬難,挫過了多少機會,費過了多少心
機,方得了結。就如王仙客與劉無雙兩個,中表兄妹,從幼許嫁
。年紀長大,只須劉尚書與夫人做主,兩個一下配合了,有何可
說?卻又尚書番悔起來,千推萬阻。比及夫人攛掇得肯了,正要
做親,又撞著朱?、姚令言之亂,御駕蒙塵,兩下失散。直到得
干戈平靜,仙客入京來訪。不匡劉尚書被人誣陷,家小配入掖庭
,從此天人路隔,永無相會之日了。姻緣未斷,又得發出宮女打
掃皇陵,恰好差著無雙在內。驛庭中通出消息與王仙客,跟尋著
希奇古怪的一個俠客古押衙,將茅山道士仙丹矯詔藥死無雙,在
皇陵上贖出屍首來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婦,同歸襄漢。不知挫過
了幾個年頭,費過了多少手腳。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經這
許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見!可又有一說,不遇艱難,
不顯好處。古人云: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只如偷
情一件,一偷便著,卻不早完了事?然沒一些光景了。畢竟曆過
多少間阻,無限風波,後來到手,方為希罕。所以在行的道:偷
得著不如偷不著。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說一段因緣,正要到手,卻被無意中攪散。及至後來兩
下各不指望了,又曲曲灣灣反弄成了。這是氤氳大使顛倒人的去
處。且說這段故事出在那個地方,甚麼人家,怎的起頭,怎的了
結?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說來。有詩為證:打鴨驚鴛
鴦,分飛各異方。天生應匹耦,羅列自成行。
話說杭州府有一個秀才,姓鳳名來儀,字梧賓,少年高才。
只因父母雙亡,家貧未娶。有個母舅金三員外,看得他是個不凡
之器,是件照管周濟他。鳳生就冒了舅家之姓進了學,入場考試
,已得登科。朋友往來,只稱鳳生,榜中名字,卻是金姓。金員
外一向出了燈火之資,替他在吳山左畔賃下園亭一所,與同兩個
朋友做伴讀書。那兩個是嫡親兄弟,一個叫做竇尚文,一個叫做
竇尚武,多是少年豪氣,眼底無人之輩。三個人情投意合,頗有
管鮑、雷陳之風。竇家兄弟為因有一個親眷上京為官,送他長行
,就便往蘇州探訪相識去了。鳳生雖已得中,春試尚遠,還在園
中讀書。
一日傍晚時節,誦讀少倦,走出書房散步。至園東,忽見牆
外樓上有一女子憑窗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牆,差不得多
少遠近。那女子看見鳳生青年美質,也似有眷顧之意,毫不躲閃
。鳳生貪看自不必說,四目相視,足有一個多時辰。鳳生只做看
玩園中菊花,步來步去,賣弄著許多風流態度,不忍走回。直等
天黑將來,只聽得女子叫道:“龍香,掩上了樓窗。”一個侍女走
起來,把窗撲的關了,鳳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鄰家
有這等美貌女子!不曉得他姓甚名誰?怎生打聽一個明白便好。
” 過了一夜。次日清早起來,也無心想觀看書史,忙忙梳洗了
,即望園東牆邊來。抬頭看那鄰家樓上,不見了昨日那女子。正
在惆悵之際,猛聽得牆角小門開處,走將一個青青秀秀的丫鬟進
來,竟到圃中採菊花。鳳生要撩撥他開口,故作厲聲道:“誰家
女子,盜取花卉!”那丫鬟啐了一聲道:“是我鄰家的園子。你是
那堥茠熙奶H,反說我盜?”鳳生笑道:“盜也非盜,野也非野。
一時失言,兩下退過罷。”丫鬟也笑道:“不退過,找你些甚麼?
”鳳生道:“請問小娘子,採花去與那個戴?”丫鬟道:“我家姐姐
梳洗已完,等此插帶。”鳳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門宅眷
?”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楊,小字素梅,還不曾許配人家。”鳳
生道:“堂上何人?”丫鬟道:“父母俱亡,傍著兄嫂同居。性愛
幽靜,獨處小樓刺繡。”鳳生道:“昨日看見在樓上憑窗而立的,
想就是了?”丫鬟道:“正是他了,那媮晹陴臚G個。”鳳生道:“
這等,小娘子莫非龍香姐麼?”丫鬟驚道:“官人如何曉得?”鳳
生本是昨日聽得叫喚,明白在耳朵堛滿A卻謅一個謊道:“小生
一向聞得東鄰楊宅有個素梅娘子,世上無雙美色;侍女龍香姐十
分乖巧,十分賢慧。仰慕已久了。”龍香終是個丫頭家見識,聽
見稱讚他兩句,道是外邊人真個說他好,就有幾分喜動顏色,道
:“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鳳生道:“強將之下無弱
兵。恁樣的姐姐,須得恁樣的梅香姐,方為廝稱。小生有緣,昨
日得瞥見了姐姐,今日又得遇著龍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龍香
姐怎生做得一個方便,使小生再見得姐姐一面麼?”龍香道:“官
人好不知進退。好人家女兒,又不是煙花門戶,知道你是甚麼人
?面生不熟,說個一見再見。”鳳生道:“小生姓鳳,名來儀,今
年秋榜舉人。在此園中讀書,就是貼壁緊鄰。你姐姐固是絕代佳
人,小生也不愧今時才子。就相見一面,也不辱沒了你姐姐。”
龍香道:“慣是秀才家有這些老臉說話,不耐煩與你纏帳!且將
菊花去與姐姐插戴則個。”說罷,轉身就走。鳳生直跟將來送他
,作個揖道:“千萬勞龍香姐在姐姐面前,說鳳來儀多多致意。”
龍香只做不聽,走進角門,撲的關了。
鳳生只得回步轉來。只聽得樓窗豁然大開,高處有人叫一聲
:“龍香,怎麼去了不來?”急抬頭看時,正是昨日憑窗女子。新
妝方罷,等龍香採花不來,開窗叫他,恰好與鳳生打個照面。鳳
生看上去,愈覺美麗非常。那楊素梅也看上鳳生在眼堣F,呆呆
偷覷,目不轉睛。鳳生以為可動,朗吟一詩道:幾回空度可憐宵
,誰道秦樓有玉簫!咫尺銀河難越渡,寧交不瘦沈郎腰?
樓上楊素梅聽見吟詩,詳那詩中之意,分明曉得是打動他的
了,只不知這俏書生是那一個,又沒處好問得。正在心下躊躇,
只見龍香手拈了一朵菊花來,與他插好了,就問道:“姐姐,你
看見那園中狂生否?”素梅搖手道:“還在那廂搖擺,低聲些,不
要被他聽見了。”龍香道:“我正要他聽見,有這樣老臉皮沒廉恥
的!”素梅道:“他是那個?怎麼樣沒廉恥?你且說來。”龍香道
:“我自採花,他不知那堥垮N來,撞見了,反說我偷他的花,
被我搶白了一場。後來問我採花與那個戴,我說是姐姐。他見說
出姐姐名姓來,不知怎的就曉得我叫做龍香。說道一向仰慕姐姐
芳名,故此連侍女名字多打聽在肚堛滿C又說昨日得瞥見了姐姐
,還要指望再見見。又被我搶白他是面生不熟之人,他才說出名
姓來,叫做鳳來儀,是今年中的舉人,在此園中讀書,是個緊鄰
。我不睬他,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
才子。你道好沒廉恥麼?”素梅道:“說輕些。看來他是個少年書
生,高才自負的。你不理他便罷,不要十分輕口輕舌的衝撞他。
”龍香道:“姐姐怕龍香衝撞了他,等龍香去叫他來見見姐姐,姐
姐自回他話罷。”素梅道:“痴丫頭,好個歹舌頭!怎麼好叫他見
我?”兩個一頭話,一頭下樓去了。
這婸韖芶巨ˉ茪W唧噥一番,雖不甚明白,曉得是一定說他
,心中好生癢癢。直等樓上不見了人,方才走回書房。從此書卷
懶開,茶飯懶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東牆探頭望腦,時
常兩下撞見。那素梅也失魂喪魄的,掉那少年書生不下,每日上
樓幾番,但遇著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時常打
發龍香,只以採花為名,到花園中探聽他來蹤去跡。龍香一來曉
得姐姐的心事,二來見鳳生靦腆,心堣]有些喜歡,要在媕Y撮
合。不時走到書房媔ヴ艭戮均A對鳳生說著素梅好生鍾情之意。
鳳生道:“對面甚覺有情,只是隔著樓上下,不好開得口,總有
心事,無從可達。”龍香道:“官人何不寫封書與我姐姐?”鳳生
喜道:“姐姐通文墨麼?”龍香道:“姐姐喜的是吟詩作賦,豈但
通文墨而已。”鳳生道:“這等,待我寫一情詞起來,勞煩你替我
寄去,看他怎麼說。”鳳生提起筆來,一揮而就。詞雲:“木落庭
皋,樓閣外、彤雲半擁。偏則向、淒涼書舍,早將寒送。眼角偷
傳傾國貌,心苗曾倩多情種。問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歡寵?—
—詞寄《滿江紅》。”鳳生寫完,付與龍香。
龍香收在袖堙A走回家去。見了素梅,面帶笑容。素梅問道
:“你適在那邊書房堥荂A有何說話,笑嘻嘻的走來?”龍香道:
“好笑那鳳官人見了龍香,不說甚麼說話,把一張紙一管筆,只
管寫來寫去。被我趁他不見,溜了一張來。姐姐,你看他寫的是
甚麼?”素梅接過手來,看了一遍,道:“寫的是一首詞。分明是
他叫你拿來的,你卻掉謊。”龍香道:“不瞞姐姐說,委實是他叫
龍香拿來的。龍香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時嗔
怪,只得如此說。”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書生狂妄,不
回他幾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纏。我也不與他吟詞作賦
,賣弄聰明,實實的寫幾句說話回他便了。”龍香即時研起墨來
,取幅花箋攤在桌上。好個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筆來就寫。寫
道:“自古貞姬守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是。但恐遇
非其人,輕諾寡信,俠不如貞耳。與君為鄰,幸成目遇,有緣與
否,君自揣之。勿徒調文琢句,為輕薄相誘已也。聊此相複,寸
心已盡,無多言。” 寫罷封好了,教龍香藏著,隔了一日拿去與那鳳生。龍香依
言來到鳳生書房。鳳生驚喜道:“龍香姐來了。那封書兒,曾達
上姐姐否?”龍香拿個班道:“甚麼書不書,要我替你淘氣!”鳳
生道:“好姐姐,如何累你受氣?”龍香道:“姐姐見了你書,變
了臉,道:‘甚麼人的書要你拿來?我是閨門中女兒,怎麼與外
人通書貼?’只是要打。”鳳生道:“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該通書帖,
又在樓上眼睜睜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風攬火,怎到打你?”龍
香道:“我也不到得與他打。我回說道:‘我又不識字,知他寫的
是甚麼!姐姐不像意不要看他,拿去還他罷了,何必著惱?’方
才免得一頓打。”鳳生道:“好澹話!若是不曾看著,拿來還了,
有何消息?可不誤了我的事?”龍香道:“不管誤事不誤事,還了
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來,撩在地下。鳳生拾起來,卻不是
起先拿去的了。曉得是龍香耍他,帶著笑道:“我說你家姐姐不
捨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開來細細一看,跌足道:“好個
有見識的女子!分明有意與我,只怕我日後負心,未肯造次耳。
我如今只得再央龍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寫封實心實意的話,求他
定下個佳期。省得此往彼來,有名無實,白白地想殺了我!”龍
香道:“為人為徹。快寫來,我與你拿去,我自有道理。”鳳生開
了箱子,取出一個白玉蟾蜍鎮紙來,乃是他中榜之時,母舅金三
員外與他作賀的,製作精工,是件古玩。今將來送與素梅作表記
。寫下一封書,道:“承示玉音,多關肝鬲。儀雖薄德,敢負深
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歡,必當永矢百年之好。謹貢白玉蟾蜍,聊
以表信。荊山之產,取其堅潤不渝;月中之象,取其團圓無缺。
乞訂佳期,以蘇渴想。”末寫道:“辱愛不才生鳳來儀頓首?素梅
娘子妝前。”鳳生將書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龍香。對龍香道:“
我與你姐姐百年好事千金重擔,只在此兩件上面了。萬望龍香姐
竭力周全,討個迴音則個。”龍香道:“不須囑咐,我也巴不得你
們兩個成了事,有話面講,不耐煩如此傳書遞柬。”鳳生作個揖
道:“好姐姐,如此幫襯,萬代恩德。” 龍香帶著笑拿著去了。走進房來,回復素梅道:“鳳官人見了
姐姐的書,著實讚歎,說姐姐有見識。又寫一封回書,送一件玉
物事在此。”素梅接過手來,看那玉蟾蜍光潤可愛,笑道:“他送
來怎的?且拆開書來看。”素梅看那書時,一路把頭暗點,臉頰
微紅,有些沉吟之意。看到“辱愛不才生”幾字,笑道:“呆秀才
,那個就在這媟R你?”龍香道:“姐姐若是不愛,何不絕了他,
不許往來?既與他兜兜搭搭,他難道到肯認做不愛不成?”素梅
也笑將起來道:“痴丫頭,就像與他一路的。我到有句話與你商
量。我心上真有些愛他;其實瞞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
了信物,要我去會他,這個卻怎麼使得?”龍香道:“姐姐,若是
使不得,空愛他也無用。何苦把這個書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
呆地日事皆廢了?”素梅道:“只恐書生薄倖,且顧眼下風光,日
後不在心上,撇人在腦後了,如何是好?”龍香道:“這個龍香也
做不得保人。姐姐而今要絕他,卻又愛他;要從他,卻又疑他。
如此兩難,何不約他當面一會?
看他說話真誠,罰個咒願,方
才憑著姐姐或短或長,成就其事;若不像個老實的,姐姐一下子
丟開,再不要纏他罷了。”素梅道:“你說得有理,我回他字去。
難得今夜是十五日團圓之夜,約他今夜到書房堿蛪|便了。”素
梅寫著幾字,手上除下一個累金戒指兒,答他玉蟾蜍之贈,叫龍
香拿去。
龍香應允,一面走到園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
了這酸子,不要直與他說知。”走進書房中來,只見鳳生朝著紙
窗正在那塈b想。見了龍香,?地跳將起來,道:“好姐姐,天大
的事如何了?”龍香道:“什麼如何如何!他道你不知進退,開口
便問佳期,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書多扯壞了,連那玉蟾蜍
也摜碎了!”鳳生呆了道:“這般說起來,教我怎的才是?等到幾
時方好?可不害殺了我!”龍香道:“不要心慌,還有好話在後。
”鳳生歡喜道:“既有好話!快說來!”龍香道:“好自在性,大著
嘴子‘快說來?快說來!’不直得陪個小心?”鳳生陪笑道:“好姐
姐,這是我不是了。”跪下去道:“我的親娘!有什麼好說話,對
我說罷。”龍香扶起道:“不要饞臉。你且起來,我對你說。我姐
姐初時不肯,是我再三攛掇,已許下日子了。”鳳生道:“在幾時
呢?”龍香笑道:“在明年。”鳳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
週年了。”龍香道:“死了,料不要我償命。自有人不捨得你死,
有個丹藥方在此醫你。”袖中摸出戒指與那封字來,交與鳳生道
:“到不是害死,卻不要快活殺了。” 鳳生接著拆開看時,上寫道:“徒承往復,未測中心。擬作夜
談,各陳所願。固不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牆之徒。終身事大,
欲訂完盟耳。先以約指之物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
已!”末附一詩云:“試斂聽琴心,來訪吹簫伴。為語玉蟾蜍,清
光今夜滿。”鳳生看罷,曉得是許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歡
得打跌,對龍香道:“虧殺了救命的賢姐,教我怎生報答也!”龍
香道:“閒話休題,既如此約定,到晚來,切不可放甚麼人在此
打攪!”鳳生道:“便是同窗兩個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堣@個
送飯的人,送過便打發他去,不呼喚他,卻不敢來。此外別無甚
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臨時變卦便好。”龍香道:“
這個到不消疑慮,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龍香自回
去了。鳳生一心只打點歡會,住在書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邊素梅也自心婽窐皉a,一似小兒放紙炮,又愛又怕,只
等龍香回來,商量到晚赴約。恰好龍香已到,回復道:“那鳳官
人見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連龍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素
梅道:“說便如此說,羞答答地怎好去得?”龍香道:“既許了他
,作耍不得的。”素梅道:“不去便怎麼?”龍香道:“不去不打緊
。龍香說了這一個大謊,後來害死了他,地府中還要攀累我。”
素梅道:“你只管自家的來世,再不管我的終身!”龍香道:“甚
麼終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素梅道:“既如此,便依
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聽兄嫂睡了方好。” 說話之間,早已天晚,天上皎團團推出一輪明月。龍香走去
了一更多次,走來道:“大官人、大娘子多吃了晚飯,我守他收
拾睡了才來的。我每不可點燈,開了角門,趁著明月悄悄去罷。
”素梅道:“你在前走,我後邊尾著,怕有人來。”果然龍香先行
,素梅在後,遮遮掩掩走到書房前。龍香把手點道:“那有燈的
不就是他書房?”素梅見說是書房,便立定了腳。鳳生正在盼望
不到之際,心癢難熬,攢出攢入了一會,略在窗前歇氣。只聽得
門外腳步響,急走出來迎著。這媕s香就出聲道:“鳳官人,姐
姐來了,還不拜見!”鳳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覺的跪
了下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勞煩姐姐這般用心,殺身難報。”
素梅通紅了臉,一把扶起道:“官人請尊重,有話慢講。”鳳生立
起來,就扶著素梅衣袂道:“外廂不便,請小姐快進房去。”素梅
走進了門內。外邊龍香道:“姐姐,我自去了。”素梅叫道:“龍
香,不要去。”鳳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頓著家中的好。”素
梅又叫道:“略轉轉就來。”龍香道:“曉得了,鳳官人關上了門
罷。” 當下龍香走了轉去。鳳生把門關了,進來一把抱住道:“姐姐
,想殺了鳳來儀!如今僥倖殺了鳳來儀也!”一手就去素梅懷
亂扯衣裙。素梅按住道:“官人不要性急,說得明白,方可成歡
。”鳳生道:“我兩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還有何說?”只是抱
著推他到床上來。素梅掙定了腳不肯走,道:“終身之事,豈可
草草?你咒也須賭一個,永不得負心!”鳳生一頭推,一頭口
噥道:“鳳來儀若負此情,永遠前程不吉!不吉!”素梅見他極態
,又哄他又愛他,心下已自軟了,不由的腳下放鬆,任他推去。
正要倒在床上,只聽得園門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門。鳳
生正在喉急之際,吃那一驚不小,便道:“做怪了!此時是甚麼
人敲門?想來沒有別人。姐姐不要心慌,門是關著的,沒事。我
們且自上床,憑他門外叫喚,不要採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
不得,不如我去休!”鳳生極了,恨性命抱住道:“這等怎使得?
這是活活的弄殺我了!”正是色膽如天,鳳生且不管外面的事,
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脫了,忙要行事。那曉得花園門年深月久,苦
不甚牢,早被外邊一夥人踢開了一扇,一路嚷將進來,直到鳳生
書房門首來了。鳳生聽見來得切近,方才著忙道:“古怪!這聲
音卻似竇家兄弟兩個。幾時回來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
麼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對素梅道:“我去頂住了門,你把燈吹
滅了,不要做聲。”素梅心下驚惶,一手把裙褲結好,一頭把火
吹息,地揀暗處站著,不敢喘氣。鳳生走到門邊,輕輕掇條凳子
,把門再加頂住,要走進來溫存素梅。只聽得外面打著門道:“
鳳兄,快開門!”鳳生戰抖抖的回道:“是、是、是那個?”一個
聲氣小些的道:“小弟竇尚文。”一個大喊道:“小弟竇尚武。兩
個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來。這樣好月色,快開門出來,吾們
同去吃酒。”鳳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床上了,懶得起來,
明日盡興罷。”外邊竇大道:“寒舍不遠,過談甚便。欲著人來請
,因怕兄已睡著,未必就來,故此兄弟兩人特來自邀。快些起來
!”鳳生道:“夜深風露,熱被窩堸_來,怕不感冒了?其實的懶
起,不要相強,足見相知。”竇大道:“兄興素豪,今夜何故如此
?”竇二便嚷道:“男子漢見說著吃酒看月有興的事,披衣便起,
怕甚風露?”鳳生道:“今夜偶然沒興,望乞見諒。”竇二道:“終
不成使我們掃了興,便自這樣回去了?你若當真不起來時,我們
一發把這門打開來,莫怪粗鹵!”鳳生著了急,自想道:“倘若他
當真打進,怎生是好?”低低對素梅道:“他若打將進來,必然事
露。姐姐你且躲在床後,待我開門出去,打發了他就來。”素梅
也低低道:“撇脫些,我要回去。這事做得不好了,怎麼處?” 素梅望床後黑處躲好,鳳生才掇開凳子,開出門來。見了他
兄弟兩個,且不施禮,便隨手把門扣上了,道:“室中無火,待
我搭上了門,和兄每兩個坐話一番罷。”兩竇道:“坐話甚麼?酒
盒多端正在那堣F,且到寒家呼盧浮白,吃到天明。”鳳生道:“
小弟不耐煩,饒我罷!”竇二道:“我們興高得緊,管你耐煩不耐
煩?我們大家扯了去!”兄弟兩個多動手,扯著便走,又加家僮
們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走。鳳生只叫得苦,卻又不好說出
。正是:啞子慢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沒奈何,只得跟著
吆吆喝喝的去了。
這堹彌鬖b房中,心頭丕丕的跳,幾乎把個膽嚇破了,著實
懊悔無盡。聽得人聲漸遠,才按定了性子,走出床面前來。整一
整衣服,望門外張一張,悄然無人,想道:“此時想沒人了。我
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罷。”去拽那門時,誰想是外邊搭住了
的。狠性子一拽,早把兩三個長指甲一齊蹴斷了。要出來,又出
來不得;要叫聲龍香,又想他決在家堙A那埵b外邊聽得?又還
怕被別人聽見了。左右不是,心媟陑撮熄獺A沒計奈何。看看夜
深了,坐得不耐煩,再不見鳳生來到,心中又氣又恨,道:“難
道貪了酒杯,竟忘記我在這堣F?”又替他解道:“方才他負極不
要去,還是這些狂朋友沒得放他回來。”轉展躊躇,無聊無賴,
身體倦怠,呵欠連天。欲要睡睡,又是別人家床鋪,不曾睡慣,
不得伏貼;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媞帢o去?悶坐不過,
做下一首詞,雲:“幽房深鎖多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
鴛鳳,悶則和衣擁。無端猛烈陰風動,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
霜重,寂寞桃源洞。——詞寄《桃源憶故人》。”素梅吟詞已罷
,早已雞鳴時候了。
龍香在家媞峇F一覺醒來,想道:“此時姐姐與鳳官人也快活
得夠了,不免走去俟候,接了他歸來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見,
做出事來。”開了角門,踏著露草,慢慢走到書房前來。只見門
上搭著扭兒,疑道:“這外面是誰搭上的?又來奇怪了。”自言自
語了幾句。媕Y素梅聽得聲音,便開言道:“龍香來了麼?”龍香
道:“是來了。”素梅道:“快些開了門進來。”龍香開進去看時,
只見素梅衣妝不卸,獨自一個坐著。驚問道:“姐姐起得這般早
?”素梅道:“那堿O起早!一夜還不曾睡。”龍香道:“為何不睡
?鳳官人那堨h了?”素梅歎口氣道:“有這等不湊巧的事。說不
得一兩句說話,一夥狂朋踢進園門來,拉去看月。鳳官人千推萬
阻,不肯開門,他直要打進門來。只得開了門,隨他們一路去了
。至今不來,且又搭上了門,教我出來又出來不得,坐又坐不過
,受了這一夜的罪。而今你來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罷。”龍香
道:“怎麼有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這時候了,鳳官人畢竟轉來
,還在此等他一等麼。”素梅不覺淚汪汪的,又歎了一口氣道:“
還說甚麼等他?只自回去罷了。”正是:驀地魚舟驚比目,霎時
憔斧破連枝。素梅自與龍香回去不題。
且說鳳生被那不做美的竇大、竇二不由分說,拉去吃了半夜
的酒。鳳生真是熱地上蚰蜒,一時也安不得身子。一聲求罷,就
被竇二大碗價罰來。鳳生雖是心堣願,待推卻時,又恐怕他們
看出破綻,只得勉強發興,指望早些散場。誰知這少年心性,吃
到興頭上,越吃越狂,那堛皉瞴H鳳生真是沒天得叫。直等東方
發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才歇手。鳳生終是留心,不至大醉
,帶了些酒意,別了二竇,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蹌歸來。到得
園中,只見房門大開,急急走近叫道:“小姐!小姐!”那見個人
影?想著昨宵在此,今不得見了,不覺的趁著酒興,敲臺拍凳,
氣得淚點如珠的下來,罵道:“天殺的竇家兄弟坑害了我!千難
萬難,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攪開了。而今不知
又要費多少心機,方得圓成。只怕著了這驚,不肯再來了。如何
是好?”悶悶不樂,倒在床上,一覺睡到日沉西,方起得來。急
急走到園東牆邊一看,但見樓窗緊閉,不見人蹤。推推角門,又
是關緊了的。沒處問個消息,怏怏而回,且在書房納悶不題。
且說那楊素梅歸到自己房中,心媮椄O恍惚不寧的,對龍香
道:“今後切須戒著,不可如此!”龍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
素梅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來。”龍香道:“到得戒時已是遲了
。”素梅道:“怎見得遲?”龍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
埵釵麂ヾI你才轉得身,他們就打將進來。說話也不曾說得一句
,那有別事?”龍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想殺了,
極不也害個風癲,可不是我們的陰騭?還須今夜再走一遭的是。
”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邊等我,一邊看人,方不
誤事。”龍香冷笑了一聲。素梅道:“你笑甚麼來?”龍香道:“我
笑姐姐好個狠性子,著實戒得定。” 兩個正要商量晚間再去赴期,不想堶悼S嫂處走出一個丫鬟
來,報導:“馮老孺人來了。”原來素梅有個外婆,嫁在馮家,住
在錢塘門堙C雖沒了丈夫,家事頗厚,開個典當鋪在門前。人人
曉得他是個富室,那些三姑六婆沒一個不來奉承他的。他只有一
女,嫁與楊家,就是素梅的母親,早年夫婦雙亡了。孺人想著外
甥女兒雖然傍著兄嫂居住,未嘗許聘人家,一日與媒婆每說起素
梅親事。媒婆每道:“若只託楊大官人出名,說把妹子許人,未
必人家動火。須得說是老孺人的親外甥,就在孺人家堭粟虪X嫁
的,方有門當戶對的來。”孺人道是說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兒年
紀長大,也要收拾他身畔來。故此自己抬了轎,又叫了一乘空轎
,一直到楊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著外婆,孺人把前意說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驚,推
託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請回,等甥女收拾兩日就來。”孺人道
:“有甚麼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龍香便道:“也要揀個日子
。”孺人道:“我揀了來的,今日正是個黃道吉日,就此去罷。”
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對龍香道:“怎生發付那人?”龍香道:“總
是老孺人守著在此,便再遲兩日去,也會他不得了。不如且依著
了,等龍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尋機會罷。”素梅只得懷著不快,
跟著孺人去了。
所以這日鳳生去望樓上,再不得見面。直到外邊去打聽,才
曉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歎恨,悔之無及。又不知幾時才得
回家,再得相會。正不快之際,只見舅舅金三員外家金旺來接他
回家去,要商量上京會試之事。說道:“園中一應書箱行李,多
收拾了家來,不必再到此了。”鳳生口堣˙﹛A心下思量道:“誰
想當面一番錯過,便如此你東我西,料想那還有再會的日子?只
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下?”一邊收拾,望著東牆只管
落下淚來。卻是沒奈何,只得匆匆出門,到得金三員外家堙C員
外早已收拾盤纏,是件停當。吃了餞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
著,一路伏侍去了。
員外閑在家堙A偶然一個牙婆走來賣珠翠,說起錢塘門媔
家有個女兒,才貌雙全,尚未許人。員外叫討了他八字來,與外
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對上好到頭夫妻,夫榮妻貴,並
無沖犯。員外大喜,即央人去說合。那馮孺人見說是金三員外,
曉得他本處財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楊大官人,當下許了。擇了吉
日,下了聘定,歡天喜地。
誰知楊素梅心堨u想著鳳生,見說許下了甚麼金家,好生不
快。又不好說得出來,對著龍香只是啼哭。龍香寬解道:“姻緣
分定。想當日若有緣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對面錯過,畢竟不是
對頭。虧得還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長短了,而今又許了一家,卻
怎麼處?”素梅道:“說那婺隉I我當初雖不與他沾身,也曾親熱
一番,心已相許。我如今痴想還與他有相會日子,權且忍耐。若
要我另嫁別人,臨期無奈,只得尋個自盡,報答他那一點情分便
了,怎生撇得他下?”龍香道:“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
今怎能夠再與他相會?”素梅道:“他如今料想在京會試。倘若姻
緣未斷,得登金榜,他必然歸來尋訪著我。那時我辭了外婆,回
到家中,好歹設法得相見一番。那時他身榮貴,就是婚姻之事,
或者還可挽回萬一。不然,我與他一言面訣,死亦瞑目了。”龍
香道:“姐姐也見得是。且耐心著,不要煩煩惱惱,與別人看破
了,生出議論來。” 不說兩個唧噥。且說鳳生到京,一舉成名,做了三甲進士,
選了福建福州府推官。心媟Q道:“我如今便道還家,央媒議親
,易如反掌。這姻緣仍在,誠為可喜,進士不足言也!”正要打
點起程,金員外家埵酗H到京來,說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
只等官人榮歸畢姻。”鳳生吃了一驚,道:“怎麼聘下了甚麼夫人
?”金家人道:“錢塘門媔凝a小姐,見說才貌雙全的。”鳳生變
了臉道:“你家員外,好沒要緊!那知我的就堙A連忙就聘做甚
麼?”金家人與金旺多疑怪道:“這是老員外好意,官人為何反怪
將起來?”鳳生道:“你們不曉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
一番愁緒起來。正是:姻事雖成心事違,新人歡喜舊人啼。幾回
暗堬K惆悵,說與旁人那得知?鳳生心中悶悶,且待到家再作區
處。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發金家人先回報知,擇日到家。
這堛鱄外曉得外甥歸來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馮家下
那袍段釵環請期的大禮。他把一個白玉蟾蜍做壓釵物事。這蟾蜍
是一對,前日把一個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禮,做了個囫圇人
情。教媒婆送到馮家去,說:“金家郎金榜題名,不日歸娶,已
起程將到了。”馮老孺人好不喜歡。旁邊親親眷眷看的人那一個
不嘖嘖稱歎道:“素梅姐姐生得標致,有此等大福!”多來與素梅
叫喜。
誰知素梅心懷鬼胎,只是長籲短歎,心生愁悶,默默歸房去
了。只見龍香走來道:“姐姐,你看見適才的禮物麼?”素梅道:
“有甚心情去看他!”龍香道:“一件天大僥倖的事,好叫姐姐得知。
龍香聽得外邊人說,那中進士聘姐姐的那個人,雖然姓金,卻是
金家外甥。我前日記得鳳官人也曾說甚麼金家舅舅。只怕那個人
就是鳳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龍香道:“適才
禮物媄銦A有一件壓釵的東西,也是一個玉蟾蜍,與前日鳳官人
與姐姐的一模二樣。若不是他家,怎生有這般一對?”素梅道:“
而今玉蟾蜍在那堙H設法來看一看。”龍香道:“我方才見有些蹺
蹊,推說姐姐要看,拿將來了。”袖堥出,遞與素梅看了一會
,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在臂上解下來,並一併看,分毫不
差。想著前日的情,不覺掉下淚來,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緣
不斷。古來破鏡重圓,釵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鳳郎得中,
自然說是鳳家下禮,如何只說金家?這媄鉿釣リㄘ,怎生探得
一個實消息,果然是了便好。”龍香道:“是便怎麼?不是便怎麼
?”素梅道:“是他了,萬千歡喜,不必說起。若不是他,我前日
說過的,臨到迎娶,自縊而死!”龍香道:“龍香到有個計較在此
。”素梅道:“怎的計較?”龍香道:“少不得迎親之日,媒婆先回
話。那時龍香妝做了媒婆的女兒,隨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
忙回來說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願得就是他,這場喜
比天還大。”龍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來像是有些光景的。
”兩人商量已定。
過了兩日,鳳生到了金家了。那時馮老孺人已依著金三員外
所定日子成親,先叫媒婆去回話,請來迎娶。龍香知道,趕到路
上來對媒婆說:“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問時,只說是你的
女兒,帶了來的。”媒婆道:“這等折殺了老身,同去走走就是。
只有一件事要問姐姐。”龍香道:“甚事?”媒婆道:“你家姐姐天
大喜事臨身,過門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見喜歡?口堮A唧噥噥
,到像十分不快活的。這怎麼說?”龍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
自小立願,要自家揀個像意的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
肯不肯,許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
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甚麼不好?”龍香道:“夫妻面上,
只要人好,做官有甚麼用處?老孃曉得這做官的姓甚麼?”媒婆
道:“姓金了,還不知道?”龍香道:“聞說是金員外的外甥,原
不姓金。可知道姓甚麼?”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邊人只
叫他金爺。他的姓,姓得有些異樣,不好記,我忘記了。”龍香
道:“可是姓鳳?”媒婆想了一想,點頭道:“正是這個什麼怪姓
。”龍香心媟t暗歡喜,已有八分是了。
一路行來,已到了金家門首。龍香對媒婆道:“老孃你先進去
,我在門外張一張罷。”媒婆道:“正是。”媒婆進去見了鳳生,
回復今日迎親之事。正在問答之際,龍香門外一看,看得果然是
了,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嘻嘻的道:“造化!造化!”龍香也有意
要他看見,把身子全然露著,早已被門堶惇搢ㄓF。鳳生問媒婆
道:“外面那個隨著你來?”媒婆道:“是老媳婦的女兒。”鳳生一
眼瞅去,疑是龍香。便叫媒婆去堶扈鬤滿A自己踱出來看,果然
是龍香了。鳳生忙道:“甚風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堙H”龍香道
:“鳳官人還問我姐姐,你只打點迎親罷了。”鳳生道:“龍香姐
,小生自那日驚散之後,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誅地滅!
怎奈是這日一去,彼此分散,無路可通。僥倖往京得中,正要歸
來央媒尋訪,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這馮家。而今推卻不得,沒奈
何了,豈我情願?”龍香故意道:“而今不情願,也說不得了。只
辜負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還是淚汪汪的。”鳳生也拭淚道
:“待小生過了今日之事,再怎麼約得你家姐姐一會面,講得一
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堙H曾回去家中不曾?
”龍香哄他道:“我姐姐也許下人家了。”鳳生吃驚道:“咳咳!許
了那一家?”龍香道:“是這城堿し簹鰹a,新中進士的。”鳳生
道:“又來胡說!城中再那媮晹陪茠鰹a新中進士?只有得我。”
龍香道:“官人幾時又姓金?”鳳生道:“這是我孃舅家姓,我一
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鳳。”龍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見鬼,枉著人
急了這許多時。”鳳生道:“這等說起來,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
家姐姐?卻怎麼說姓馮?”龍香道:“我姐姐也是馮老孺人的外甥
,故此人只說是馮家女兒,其實就是楊家的人。”鳳生道:“前日
分散之後,我問鄰人,說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馮家了?”龍香
道:“正是了。”鳳生道:“這話果真麼?莫非你見我另聘了,特
把這話來耍我的?”龍香去袖中摸出兩個玉蟾蜍來道:“你看這一
對先自成雙了,一個是你送與姐姐的,一個是你家壓釵的。眼見
得多在這堣F,還要疑心?”鳳生大笑道:“有這樣奇事,可不快
活殺了我!”龍香道:“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還不知道明白,哭
哭啼啼在那堙C”鳳生道:“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麼?”龍香道
:“姐姐看見玉蟾蜍一樣,又見說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
,先教我來打探。說道不是官人,便要自盡。如今即忙回去報他
,等他好梳妝相待。而今他這歡喜,也非同小可。”鳳生道:“還
有一件,他事在急頭上,只怕還要疑心是你權時哄他的,未必放
心得下。你把他前日所與我的戒指拿去與他看,他方信是實了。
可好麼?”龍香道:“官人見得是。”鳳生即在指頭上勒下來,交
與龍香去了。一面吩咐鼓樂酒筵齊備,親往迎娶。
卻說龍香急急走到家堙A見了素梅,連聲道:“姐姐,正是他
!正是他!”素梅道:“難道有這等事?”龍香道:“不信,你看這
戒指那堥茠滿H”就把戒指遞將過來,道:“是他手上親除下來與
我,叫我拿與姐姐看,做個憑據的。”素梅微笑道:“這個真也奇
怪了。你且說他見你說些甚麼?”龍香道:“他說自從那日驚散,
沒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來圖謀這事,不想舅舅先
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願的。”素梅道:“他不匡是我
,別娶之後,卻待怎麼?”龍香道:“他說原要設法與姐姐一面,
說個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淚流下來。我見他說得至誠,方與他
說明白了這些話。他好不喜歡!”素梅道:“他卻不知我為他如此
立志,只說我輕易許了人家,道我沒信行的了,怎麼好?”龍香
道:“我把姐姐這些意思,盡數對他說了。原說打聽不是,迎娶
之日,尋個自盡的。他也著意,恐怕我來回話,姐姐不信,疑是
一時權宜之計哄上轎的說話,故此拿出這戒指來為信。”素梅道
:“戒指在那堮野X來?”龍香道:“緊緊的勒在指頭上,可見他
不忘姐姐的了。”素梅此時才放心得下。
須臾,堂前鼓樂齊鳴,新郎冠帶上門,親自迎娶。親人上轎
,馮老孺人也上轎,送到金家,與金三員外會了親。吃了喜酒,
送入洞房,兩下成其夫婦。恩情美滿,自不必說。次日,楊家兄
嫂多來會親,竇家兄弟兩人來作賀。鳳生見了二竇,想著那晚之
事,不覺失笑。自忖道:“虧得原是姻緣,到底配合了;不然這
一場攪散,豈是小可的?”又不好說得出來,只自家暗暗僥倖而
已。做了夫妻之後,時常與素梅說著那事,兩個還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鳳生與素梅,索性無緣罷了
;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書房中時節,何不休要生出這番風波來
?略遲一會,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還好再
續前約;怎生不先不後,偏要如此間阻?及至後來兩下多不打點
的了,卻又無意中聘定,成了夫婦。這多是天公巧處,卻像一下
子就上了手,反沒趣味,故意如此的。卻又有一時不偶便到底不
諧的,這又不知怎麼說。有詩為證:從來女俠會憐才,到底姻成
亦異哉!也有驚分終不偶,獨含幽怨向琴臺。
卷十 趙五虎合計挑家釁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詩曰: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話說婦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條內一條,極是不好的事。卻
這個毛病,像是天生成的一般,再改不來的。
宋紹興年間,有一個官人,乃是台州司法,姓葉名薦。有妻
方氏,天性殘妒,猶如虎狼。手下養娘婦女們,棰楚挺杖,乃是
常刑。還有灼鐵燒肉,將錐搠腮。性急起來,一口咬住不放,定
要咬下一塊肉來;狠極之時,連血帶生吃了。常有致死了的。婦
女媕Y,若是模樣略似人的,就要疑心司法喜他,一發受苦不勝
了。司法那媮晹n解勸得的?雖是心埵n生不然,卻不能製得他
,沒奈他何。所以中年無子,再不敢萌娶妾之念。
後來司法年已六旬,那方氏也有五十六七歲差不多了。司法
一日懇求方氏道:“我年已衰邁,豈還有取樂好色之意?但老而
無子,後邊光景難堪。欲要尋一個丫頭,與他養個兒子,為接續
祖宗之計。須得你周全這事方好。”方氏大怒道:“你就匡我養不
出,生起外心來了!我看自家晚間盡有精神,只怕還養得出來。
你不要胡想!”司法道:“男子過了六十,還有生子之事;幾曾見
女人六十將到了,生得兒子出的?”方氏道:“你見我今年做六十
齊頭了麼?”司法道:“就是六十,也差不多兩年了。”方氏道:“
再與你約三年,那時無子,憑你尋一個淫婦,快活死了罷了!”
司法唯唯從命,不敢再說。
過了三年,只得又將前說提起。方氏已許出了口,不好悔得
,只得裝聾做啞,聽他娶了一個妾。娶便娶了,只是心堣ㄔ餺
,尋非廝鬧,沒有一會清淨的。忽然一日對司法道:“我眼中看
你們做把戲,實是使不得。我年紀老了,也不耐煩在此爭嚷。你
那堨t揀一間房,獨自關得斷的,與我住了。我在媄鉽蛈獢A只
叫人供給我飲食,我再不出來了。憑你們過日子罷。”司法聽得
,不勝之喜,道:“慚愧!若得如此,天從人願!” 遂於屋後另築一小院,收拾靜室一間,送方氏進去住了。家
人們早晚問安,遞送飲食,多時沒有說話。司法暗暗喜歡道:“
似此清淨,還像人家,不道他晚年心性這樣改得好了。他既然從
善,我們一發要還他禮體。”對那妾道:“你久不去相見了,也該
自去問候一番。” 妾依主命,獨自走到屋後去了,直到天晚不見出來。司法道
:“難道兩個說得投機,只管留在那堣F?”未免心堬o掛,自己
悄悄步到那堨h看。走到了房前,只見門窗關得鐵桶相似,兩個
人多不見。司法把門推推,推不開來;用手敲著兩下,媕Y雖有
些聲響,卻不開出來。司法道:“奇怪了!”回到前邊,叫了兩個
粗使的家人同到後邊去,狠把門亂推亂踢。那門脫了,門早已跌
倒一邊。一擁進去,只見方氏撲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見了
人來,騰身一跳,望門外亂竄出來。眾人急回頭看去,卻是一隻
大蟲!吃了一驚。再看地上,血肉狼藉,一個人渾身心腹多被吃
盡,只剩得一頭兩足。認那頭時,正是妾的頭。司法又苦又驚道
:“不信有這樣怪事!”連忙去趕那虎,已出屋後跳去,不知那
去了。又去喚集眾人點著火把,望屋後山上到處找尋,並無蹤跡
。
這個事在紹興十九年。此時有人議論:“或者連方氏也是虎吃
了的,未必這虎就是他。”卻有一件,虎只會吃人,那堣S會得
關門閉戶來?分明是方氏平日心腸狠毒,原自與虎狼氣類相同。
今在屋後獨居多時,忿戾滿腹,一見妾來,怒氣勃發,遂變出形
相來,恣意咀啖,傷其性命,方掉下去了。此皆毒心所化也!所
以說道婦人家有天生成妒忌的,即此便是榜樣。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希奇事?只因有個人家,也為內眷有些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