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前日不知怎麼樣衝撞了老爹,再不肯到家來了。今我們自己
來接,是必原到我每各家來住住。”高愚溪笑道:“多謝,多謝。
一向打攪得你們夠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來了。”三個女兒
,你一句,我一句,說道:“親的只是親,怎麼這等見棄我們?”
高愚溪不耐煩起來,走進房中,去了一會,手中拿出三包銀子來
,每包十兩,每一個女兒與他一包,道:“只此見我老人家之意
,以後我也再不來相擾,你們也不必再來相纏了。”又拿一個柬
帖來付高文明,就與三個女兒看一看。眾人爭上前看時,上面寫
道:“平日空囊,止有親侄收養;今茲餘橐,無用他姓垂涎!一
生宦資,已歸三女;身後長物,悉付侄兒。書此為照。女兒中頗
有識字義者,見了此紙,又氣忿,又沒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
且自各回家堨h了。
高愚溪罄將所有,盡交付與侄兒。高文明那堛眹,說道:“
伯伯留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便難。高愚溪道:“前
番分文沒有時,你兀自肯白養我;今有東西與你了,倒怠慢我不
成?我老人家心直口直,不作久計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計過
去,我到相安。休分彼此,說是你的我的。”高文明依言,只得
收了。以後盡心供養,但有所需,無不如意。高愚溪到底不往女
兒家去,善終於侄兒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盡歸侄兒,也是高文
明一點親親之念不衰,畢竟得所報也。廣文也有遇時人,自是人
情有假真。不遇門生能報德,何緣愛女複思親?
卷二十七 偽漢裔奪妾山中 假將軍還姝江上
詩云: 曾聞盜亦有道,其間多有英雄。若逢真正豪傑,偏能掉臂於
中。
昔日宋相張齊賢,他為布衣時,值太宗皇帝駕幸河北,上太
平十策。太宗大喜,用了他六策,餘四策斟酌再用。齊賢堅執道
:“是十策皆妙,盡宜亟用。”太宗笑其狂妄,還朝之日,對真宗
道:“我在河北得一宰相之才,名曰張齊賢,留為你他日之用。”
真宗牢記在心,後來齊賢登進士榜,卻中在後邊。真宗見了名字
,要拔他上前,爭奈榜已填定,特旨一榜盡賜及第,他日直做到
宰相。
這個張相未遇時節,孤貧落魄,卻倜儻有大度,一日偶到一
個地方,投店中住止。其時適有一夥大盜劫掠歸來,在此經過,
下在店中造飯飲酒,槍刀森列,形狀猙獰。居民恐怕拿住,東逃
西匿,連店主多去躲藏。張相剩得一身在店內,偏不走避。看見
群盜吃得正酣,張相整一整巾幘,岸然走到群盜面前,拱一拱手
道:“列位大夫請了,小生貧困書生,欲就大夫求一醉飽,不識
可否?”群盜見了容貌魁梧,語言爽朗,便大喜道:“秀才乃肯自
屈,何不可之有?但是吾輩粗疏,恐怕秀才見笑耳。”即立起身
來請張相同坐。張相道:“世人不識諸君,稱呼為盜,不知這盜
非是齷齪兒郎做得的。諸君多是世上英雄,小生也是慷慨之士,
今日幸得相遇,便當一同歡飲一番,有何彼此?”說罷,便取大
碗斟酒,一飲而盡。群盜見他吃得爽利,再斟一碗來,也就一口
吸幹,連吃個三碗。又在桌上取過一盤豬蹄來,略擘一擘開,狼
飧虎咽,吃個罄盡。群盜看了,皆大驚異,共相希吒道:“秀才
真宰相器量!能如此不拘小節,決非凡品。他日做了宰相,宰製
天下,當念吾曹為盜多出於不得已之情。今日塵埃中,願先結納
,幸秀才不棄!”各各身畔將出金帛來贈,你強我賽,堆了一大
堆。張相毫不推辭,一一簡取,將一條索子捆縛了,攜在手中,
叫聲聒噪,大踏步走出店去。此番所得倒有百金,張相盡付之酒
家,供了好些時酣暢。只此一段氣隗,在貧賤時就與人不同了。
這個是膽能玩盜的,有詩為證:等閒卿相在塵埃,大嚼無慚亦異
哉!自是胸中多磊落,直教劇盜也憐才。
山東萊州府掖縣有一個勇力之士邵文原,義氣勝人,專要路
見不平,拔刀相助。有人在知縣面前謗他恃力為盜,知縣初到不
問的實,尋事打了他一頓。及至知縣朝覲入京,才出境外,只見
一人騎著馬,跨著刀,跑到面前,下馬相見。知縣認得是邵文原
,只道他來報仇,吃了一驚,問道:“你自何來?”文原道:“小
人特來防衛相公入京,前途劇賊頗多,然聞了小人之名,無不退
避的。”知縣道:“我無恩於你,你怎到有此好心?”文原道:“相
公前日戒訓小人,也只是要小人學好;況且相公清廉,小人敢不
盡心報效?”知縣心堣銴~放了一個大疙瘩。文原隨至中途,別
了自去,果然絕無盜警。
一日出行,過一富翁之門,正撞著強盜四十餘人在那堨揮T
他家,將富翁捆縛住,著一個強盜將刀加頸,嚇他道:“如有官
兵救應,即先下手!”其餘強盜盡劫金帛。富翁家埵酗@個錢堆
,高與屋齊,強盜算計拿他不去,盡笑道:“不如替他散了罷。”
號召居民,多來分錢。居民也有怕事的不敢去,也有好事的去看
光景,也有貪財大膽的,拿了傢伙稱心的兜取,弄得錢滿階墀。
邵文原聞得這話,要去玩弄這些強盜,在人叢中側著肩膊,挨將
進去,高聲叫道:“你們做甚的?做甚的?”眾人道:“強盜多著
哩!不要惹事!”文原走到鄰家,取一條鐵叉,立在門內,大叫
道:“邵文原在此!你們還了這家銀子,快散了罷!”富翁聽得,
恐怕強盜見有救應,即要動刀,大叫道:“壯士快不要來!若來
,先殺我了。”文原聽得,權且走了出來。群盜齊把金銀裝在囊
中,馱在馬背上,有二十馱。仍綁押了富翁,送出境外二十堙A
方才解縛。富翁披發狼狽而歸。誰知文原自出門外,騎著馬,即
遠遠隨來,看見富翁已回,急鞭馬追趕。強盜見是一個人,不以
為意。文原喝道:“快快把金銀放在路旁!汝等認得邵文原否?”
強盜聞其名,正慌張未答。文原道:“汝等遲遲,且著你看一個
樣!”颼的一箭,已把內中一個射下馬來,死了。群盜大驚,一
齊下馬跪在路旁,告求饒命。文原喝道:“留下東西,饒你命去
罷!”強盜盡把囊物丟下,空身上馬逃遁而去。文原就在人家借
幾匹馬,負了這些東西,竟到富翁家堙A一一交還。富翁迎著,
叩頭道:“此乃壯士出力奪來之物,已不是我物了。願送至君家
,吾不敢吝。”文原怒叱道:“我哀憐你家橫禍,故出力相助,吾
豈貪私邪!”盡還了富翁,不顧而去,這個是力能制盜的,有詩
為證:白晝探丸勢已兇,不堪壯士笑談中。揮鞭能返相如璧,盡
卻酬金更自雄。
再說一個見識能作弄強盜的汪秀才,做回正話。看官要知這
個出處,先須聽我《瀟湘八景》:雲暗龍堆古渡,湖連鹿角平田
。薄暮長楊垂首,平明秀麥齊肩。人羨春遊此日,客愁夜泊如年
——瀟湘夜雨。湘妃初理雲鬟,龍女忽開曉鏡。銀盤水面無塵,
玉魄天心相映。一聲鐵笛風清,兩岸畫闌人靜——洞庭秋月。八
桂城南路杳,蒼梧江月音稀。昨夜一天風色,今朝百道帆飛。對
鏡且看妾面,倚樓好待郎歸——遠浦歸帆。湖平波浪連天,水落
汀沙千里。蘆花冷澹秋容,鴻雁差池南徙。有時小棹經過,又遣
幾群驚起——平沙落雁。軒帝洞庭聲歇,湘靈寶瑟香銷。湖上長
煙漠漠,山中古寺迢迢。鍾擊東林新月,僧歸野渡寒潮——煙嶼
晚鐘。湖頭俄頃陰晴,樓上徘徊晚眺。霏霏雨障輕過,閃閃夕陽
回照。漁翁東岸移舟,又向西彎垂釣——漁村夕陽。石港湖心野
店,板橋路口人家。少婦篋中麥芡,村翁筒堻蝸慼C蜃市依稀海
上,嵐光咫尺天涯——山市晴嵐。隴頭初放梅花,江面平鋪柳絮
。樓居萬玉叢中,人在水晶深處。一天素幔低垂,萬裡孤舟歸去
——江天暮雪。此八詞多道著楚中景緻。乃一浙中縉紳所作,楚
中稱道此詞頗得真趣,人人傳誦的。這洞庭湖八百里,萬山環列
,連著三江,乃是盜賊淵藪。國初時,偽漢陳友諒據楚稱王,後
為太祖所滅。今其子孫住居瑞昌、興國之間,號為柯陳,頗稱蕃
衍。世世有勇力出眾之人,推立一個為主;其族負險善鬥,劫掠
客商。地方有亡命無賴,多去投入夥中。官兵不敢正眼覷他,雖
然設立有遊擊、把總等巡遊武官,提防地方非常事變,卻多是與
他們豪長通同往來,地方官不奈他何的,宛然宋時梁山泊光景。
且說黃州府黃岡縣有一個汪秀才,身在黌官,家事富厚,家
僮數十,婢妾盈房。做人倜儻不羈,豪俠好遊,又兼權略過人,
凡事經他佈置,必有可觀,混名稱他為汪太公,蓋比他呂望一般
智術。他房中有一愛妾,名曰回風,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
羞花之貌;更兼吟詩作賦,馳馬打彈,是少年場中之事,無所不
能。汪秀才不惟寵冠後房,但是遊行再沒有不帶他同走的。怎見
得回風的標致?雲鬢輕梳蟬翼,翠眉淡掃春山。朱唇綴一顆櫻桃
,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自然,技能出眾
。直教殺人壯士回頭覷,便是入定禪師轉眼看。
一日,汪秀才領了回風來到嶽州,登了嶽陽樓,望著洞庭浩
渺,巨浪拍天。其時冬月水落,自樓上望君山,隔不多些水面。
遂出了嶽州南門,舟而渡,不上數堙A已到山腳。顧了肩輿,與
回風同行十餘堙A下輿謁湘君祠。右數十步榛莽中,有二妃塚,
汪秀才取酒來與回風各酹一杯。步行半堙A到崇勝寺之外,三個
大字是“有緣山”。汪秀才不解,回風笑道:“只該同我們女眷遊
的,不然何稱有緣?”汪秀才去問僧人,僧人道:“此處山靈妒人
來遊,每將渡,便有惡風濁浪阻人。得到此地者,便是有緣,故
此得名。”汪秀才笑對回風道:“這等說來,我與你今日到此,可
謂僥倖矣。”其僧遂指引汪秀才許多勝處,說有軒轅臺,乃黃帝
鑄鼎於此;酒香亭,乃漢武帝得仙酒於此;郎吟亭,乃呂仙遺跡
;柳毅井,乃柳毅為洞庭君女傳書處。汪秀才別了僧人,同了回
風,由方丈側出去,登了軒轅臺。憑欄四顧,水天一色,最為勝
處。又左側過去,是酒香亭。繞出山門之左,登朗吟亭。再下柳
毅井,旁有傳書亭。亭前又有刺桔泉許多古跡。
正遊玩間,只見山腳下走起一個大漢來,儀容甚武,也來看
玩。回風雖是遮遮掩掩,卻沒十分好躲避處。那大漢看見回風美
色,不轉眼的上下瞟覷,跟定了他兩人,步步傍著不捨。汪秀才
看見這人有些尷尬,急忙下山。將到船邊,只見大漢也下山來,
口堣@聲胡哨,左近一隻船中吹起號頭答應,船婺鶧_一二十彪
形大漢來,對岸上大漢聲喏。大漢指定回風道:“取了此人獻大
王去!”眾人應一聲,一齊動手,猶如鷹拿燕雀,竟將回風搶到
那隻船上,拽起滿篷,望洞庭湖中而去,汪秀才只叫得苦。這湖
中盜賊去處,窟穴甚多,竟不知是那一處的強人弄的去了。淒淒
惶惶,雙出單回,甚是苦楚。正是: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
秋水中。主 汪秀才眼看愛姬失去,難道就是這樣罷了?他是個有擘劃的
人,即忙著人四路找聽,是省府州縣鬧熱市鎮去處,即貼了榜文
:“但有知風來報的,賞銀百兩。”各處傳遍道汪家失了一妾,出
著重賞招票。從古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汪秀才一日到省下來
,有一個都司向承勳,是他的相好朋友,擺酒在黃鶴樓請他。飲
酒中間,汪秀才憑欄一望,見大江浩渺,雲霧蒼茫,想起愛妾回
風不知在煙水中那一個所在,投袂而起,亢聲長歌蘇子瞻《赤壁
》之句雲:“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歌之數回,不覺潸
然淚下。向都司看見,正要請問,旁邊一個護身的家丁慨然向前
道:“秀才飲酒不樂,得非為家姬失去否?”汪秀才道:“汝何以
知之?”家丁道:“秀才遍榜街衢,誰不知之!秀才但請與我主人
盡飲,管還秀才一個下落。”汪秀才納頭便拜道:“若得知一個下
落,百觥也不敢辭。”向都司道:“為一女子,直得如此著急?且
滿飲三大卮,教他說明白。”汪秀才即取大卮過手,一氣吃了三
巡。再斟一卮,奉與家丁道:“願求壯士明言,當以百金為壽。”
家丁道:“小人是興國州人,住居闔閭山下,頗知山中柯陳家事
體。為頭的叫做柯陳大官人,有幾個兄弟,多有勇力,專在江湖
中做私商夠當。他這一族最大,江湖之間各有頭目,惟他是個主
。前日聞得在嶽州洞庭湖劫得一美女回來,進與大官人,甚是快
活,終日飲酒作樂。小人家娷鬙L不上十婺禲A所以備細得知。
這個必定是秀才家堣p娘子了。”汪秀才道:“我正在洞庭湖失去
的,這消息是真了。”向都司便道:“他這人慷慨好義,雖系草竊
之徒,多曾與我們官府往來,上司處也私有進奉,盤結深固,四
處回應,不比其他盜賊,可以官兵緝拿得的。若是尊姬被此處弄
了去,只怕休想再合了,天下多美婦人,仁兄只宜丟開為是。且
自暢飲,介懷無益。”汪秀才道:“大丈夫生於世上,豈有愛姬被
人所據,既已知下落不能用計奪轉來的?某雖不才,誓當返此姬
,以博一笑。”向都司道:“且看仁兄大才,談何容易!”當下汪
秀才放下肚腸,開懷暢飲而散。
次日,汪秀才即將五十金送與向家家丁,以謝報信之事。就
與都司討此人去做眼,事成之後,再奉五十金,以湊百兩。向都
司笑汪秀才痴心,立命家丁到汪秀才處聽憑使用,看他怎麼作為
。家丁接了銀子,千歡萬喜,頭顛尾顛,巴不得隨著他使喚了。
就向家丁問了柯陳家塈怚S名字。汪秀才胸中算計已定,寫下一
狀,先到兵巡衙門去告。兵巡看狀,見了柯陳大等名字,已自心
媯磡纂A對這汪秀才道:“這不是好惹的。你無非只為一婦女小
事,我若行個文書下去,差人拘拿對理,必要激起爭端,致成大
禍,決然不可。”汪秀才道:“小生但求得一紙牒文,自會去與他
講論曲直,取討人口,不須大人的公差,也不到得與他爭競,大
人可以放心。”兵巡見他說得容易,便道:“牒文不難,即將汝狀
判準,排號用印,付汝持去就是了。”汪秀才道:“小生之意,也
只欲如此,不敢別求多端,有此一紙,便可了一樁公事來回復。
”兵巡似信不信,吩咐該房如式端正,付與汪秀才。
汪秀才領了此紙,滿心歡喜,就象愛姬已取到手了一般的,
來見向都司道:“小生狀詞已準,來求將軍助一臂之力。”都司搖
頭道:“若要我們出力,添撥兵卒,與他廝鬥,這決然不能的。”
汪秀才道:“但請放心,多用不著,我自有人。只那平日所駕江
上樓船,要借一隻,巡江哨船,要借二隻,與平日所用傘蓋旌旗
冠服之類,要借一用。此外不勞一個兵卒相助,只帶前日報信的
家丁去就夠了。”向都司道:“意欲何為?”汪秀才道:“漢家自有
制度,此時不好說得,做出便見。”向都司依言,盡數借與汪秀
才。汪秀才大喜,罄備了一個多月糧食,喚集幾十個家人;又各
處借得些號衣,多打扮了軍士,一齊到船上去撐駕開江。鼓吹喧
闐,竟象武官出汛一般。有詩為證:舳艫千里傳赤壁,此日江中
行畫?。將軍漢號是樓船,這回投卻班生筆。
汪秀才駕了樓船,領了人從,打了遊擊牌額,一直行到闔閭
山江口來。未到岸四五堙A先差一隻哨船載著兩個人前去。一個
是向家家丁。一個是心腹家人汪貴,拿了一張硬牌,去叫齊本處
地方居民,迎接新任提督江洋遊擊。就帶了幾個紅帖,把汪姓去
了一畫,帖上寫名江萬裡,竟去柯陳大官人家投遞。幾個兄弟,
每人一個帖子,說新到地方的官,慕大名就來相拜。兩人領命去
了。汪秀才吩咐舡戶,把舡慢慢自行。且說向家家丁是個熟路,
得了汪家重賞,有甚不依他處?領了家人汪貴,一同下在哨船中
了,頃刻到了岸邊,掮了硬牌上岸,各處一說,多曉得新官舡到
,整備迎接。家丁引了汪貴同到一個所在,原來是一座莊子,但
見:冷氣侵人,寒風撲面。三冬無客過,四季少人行。團團蒼檜
若龍形,鬱鬱青松如虎跡。已升紅日,莊門內鬼火熒熒;未到黃
昏,古澗邊悲風颯颯。盆盛人酢醬,板蓋鑄錢爐。驀聞一陣血腥
來,原是強人居止處。
家丁原是地頭人,多曾認得柯陳家堛滿A一徑將帖兒進去報
了。柯陳大官人認得向家家丁是個官身,有甚麼疑心?與同兄弟
柯陳二、柯陳三等會集商議道:“這個官府甚有吾每體面,他既
以禮相待,我當以禮接他。而今吾每辦了果盒,帶著羊酒,結束
鮮明,一路迎將上去。一來見我每有禮體,二來顯我每弟兄有威
風。看他舉止如何,斟酌待他的厚薄就是了。”商議已定,外報
遊府船到江口,一面叫轎夫打轎拜客,想是就起來了。柯陳弟兄
果然一齊戎裝,點起二三十名嘍羅,牽羊擔酒,擎著旗幡,點著
香燭,迎出山來。
江秀才船到泊堙A把借來的紗帽紅袍穿著在身,叫齊轎夫,
四抬四插抬上岸來。先是地方人等聲喏已過,柯陳兄弟站著兩旁
,打個躬,在前引導,汪秀才吩咐一徑抬到柯陳家莊上來。抬到
廳前,下了轎,柯陳兄弟忙掇一張坐椅擺在中間。柯陳大開口道
:“大人請坐,容小兄弟拜見。”汪秀才道:“快不要行禮,賢昆
玉多是江湖上義士好漢,下官未任之時,聞名久矣。今幸得守此
地方,正好與諸公義氣相與,所以特來奉拜。豈可以官民之禮相
拘?只是個賓主相待,倒好久長。”柯陳兄弟跪將下去,汪秀才
一手扶起,口堻s聲道:“快不要這等,吾輩豪傑不比尋常,決
不要拘於常禮。”柯陳兄弟謙遜一回,請汪秀才坐了,三人侍立
。汪秀才急命取坐來,分左右而坐。柯陳兄弟道遊府如此相待,
喜出非常,急忙治酒相款。汪秀才解帶脫衣,盡情歡宴,猜拳行
令,不存一毫形跡。行酒之間,說著許多豪傑夠當,掀拳裸袖,
只恨相見之晚。柯陳兄弟不唯心服,又且感恩,多道:“若得恩
府如此相待,我輩赤心報效,死而無怨。江上有警,一呼即應,
決不致自家作孽,有負恩府青目。”汪秀才聽罷,越加高興,接
連百來巨觥,引滿不辭,自日中起,直飲至半夜,方才告別下船
。此一日算做柯陳大官人的酒,第二日就是柯陳二做主,第三日
就是柯陳三做主,各各請過。柯陳大官人又道:“前日是倉卒下
馬,算不得數。”又請吃了一日酒,俱有金帛折席。汪秀才多不
推辭,欣然受了。
酒席已完,回到船上,柯陳兄弟多來謝拜,汪秀才留住在船
上,隨命治酒相待。柯陳兄弟推辭道:“我等草澤小人,承蒙恩
府不棄,得獻酒食,便為大幸,豈敢上叨賜宴?”汪秀才道:“禮
無不答,難道只是學生叨擾,不容做個主人還席的?況我輩相與
,不必拘報施常規。前日學生到宅上,就是諸君作主;今日諸君
見顧,就是學生做主。逢場作戲,有何不可!”柯陳兄弟不好推
辭。早已排上酒席,擺設已完。汪秀才定席已畢,就有帶來一班
梨園子弟,上場做戲。做的是《桃園結義》、《千里獨行》許多
豪傑襟懷的戲文,柯陳兄弟多是山野之人,風此花鬨,怎不貪看
?豈知汪秀才先已密密吩咐行船的,但聽戲文鑼鼓為號,即便地
開船。趁著月明,沿流放去,緩緩而行,要使艙中不覺。行來數
十餘堙A戲文方完。興未肯闌,仍舊移席團坐,飛觴行令,樂人
清唱,勸酬大樂。汪秀才曉得船已行遠,方發言道:“學生承諸
君見愛,如此傾倒。可謂極歡。但胸中有一件小事,甚不便於諸
君,要與諸君商量一個長策。”柯陳兄弟愕然道:“不知何事?但
請恩府明言,愚兄弟無不聽令。”汪秀才叫從人掇一個手匣過來
,取出那張榜文來捏在手中,問道:“有一個汪秀才告著諸君,
說道劫了他愛妾,有此事否?”柯陳兄弟兩兩相顧,不好隱得。
柯陳大回言道:“有一女子在嶽州所得,名曰回風,說是汪家的
。而今見在小人處,不敢相瞞。”汪秀才道:“一女子是小事,那
汪秀才是當今豪傑,非凡人也。今他要去上本奏請征剿,先將此
狀告到上司,上司密行此牒,託與學生夠當此事。學生是江湖上
義氣在行的人,豈可興兵動卒前來攪擾?所以邀請諸君到此,明
日見一見上司,與汪秀才質證那一件公事。”柯陳兄弟見說,驚
得面如土色,道:“我等豈可輕易見得上司?一到公庭必然監禁
,好歹是死了!”人人思要脫身,立將起來,推窗一看,大江之
中,煙水茫茫,既無舟楫,又無崖岸,巢穴已遠,救應不到,再
無個計策了。正是:有翅膀飛騰天上,有鱗甲鑽入深淵。既無窟
地昇天術,目下災殃怎得延?
柯陳兄弟明知著了道兒,一齊跪下道:“恩府救命則個!”汪秀
才道:“到此地位,若不見官,學生難以回復;若要見官,又難
為公等。是必從長計較,使學生可以銷得此紙,就不見官罷了。
”柯陳兄弟道:“小人愚昧,願求恩府良策。”汪秀才道:“汪生只
為一妾著急,今莫若差一隻哨船飛棹到宅上,取了此妾來船中,
學生領去,當官交付還了他,這張牒文可以立銷,公等可以不到
官了。”柯陳兄弟道:“這個何難!待寫個手書與當家的,做個執
照,就取了來了。”汪秀才道:“事不宜遲,快寫起來。”柯陳大
寫下執照,汪秀才立喚向家????家丁與汪貴兩個到來。他一個
是認得路的,一個是認得人的,悄地吩咐,付與執照,打發兩隻
哨船一齊棹去,立等回報。舡中且自金鼓迭奏,開懷吃酒。柯陳
兄弟見汪秀才意思坦然,雖覺放下了些驚恐,也還心緒不安,牽
筋縮脈,汪秀才只是一味豪興,談笑灑落,飲灑不歇。
候至天明,兩隻哨船已此載得回風小娘子,飛也似的來報,
汪秀才立教請過船來。回風過船,汪秀才大喜,叫一壁廂房艙中
去,一壁廂將出四錠銀子來,兩個去的人各賞一錠,兩船上各賞
一錠。眾人齊聲稱謝。分派已畢,汪秀才再命斟酒三大觥,與柯
陳兄弟作別道:“此事已完,學生竟自回復上司,不須公等在此
了。就此請回。”柯陳兄弟感激,稱謝救命之恩。汪秀才把柯陳
大官人須髯捋一捋道:“公等果認得汪秀才否?我學生便是。那
堿O甚麼新升遊擊,只為不捨得愛妾,做出這一場把戲。今愛妾
仍歸於我,落得與諸君遊宴數日,備極歡暢,莫非結緣。多謝諸
君,從此別矣!”柯陳兄弟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才放下心中疙
瘩,不覺大笑道:“原來秀才詼諧至此,如此豪放不羈,真豪傑
也!吾輩粗人,幸得陪侍這幾日,也是有緣。小娘子之事,失於
不知,有愧!有愧!”各解腰間所帶銀兩出來,約有三十餘兩,
贈與汪秀才道:“聊以贈小娘子添妝。”汪秀才再三推卻不得,笑
而受之。柯陳兄弟求差哨船一送。汪秀才吩咐送至通岸大路,即
放上岸。柯陳兄弟殷勤相別,登舟而去。
汪秀才房艙中喚出回風來,說前日驚恐的事,回風嗚咽告訴
。汪秀才道:“而今仍歸吾手,舊事不必再提,且吃一杯酒壓驚
。”兩人如渴得漿,吃得盡歡,遂同宿於舟中。
次日起身,已到武昌碼頭上。來見向都司道:“承借船隻傢伙
等物,今已完事,一一奉還。”向都司道:“尊姬已如何了?”汪
秀才道:“叨仗尊庇,已在舟中了。”向都司道:“如何取得來?”
汪秀才把假妝新任、拜他賺他的話,備細說了一遍,道:“多在
尊使肚堙A小生也仗尊使之力不淺。”向都司道:“有此奇事!真
正有十二分膽智,才弄得這個伎倆出來。仁兄手段,可以行兵。
”當下汪秀才再將五十金送與向家家丁,完前日招票上許出之數
。另顧下一船,裝了回風小娘子;再與向都司討了一隻哨船護送
,並載家僮人等。安頓已定,進去回復兵巡道,繳還原牒。兵巡
道問道:“此事已如何了,卻來繳牒?”汪秀才再把始終之事。備
細一稟。兵巡道笑道:“不動干戈,能入虎穴,取出人口,真奇
才奇想!秀才他日為朝廷所用,處分封疆大事,料不難矣。”大
加賞歎。汪秀才謙謝而出,遂載了回風,還至黃岡。黃岡人聞得
此事,盡多驚歎道:“不枉了汪太公之名,真不虛傳也!”有詩為
證:自是英雄作用殊,虎狼可狎與同居。不須竊伺驪龍睡,已得
探還頷下珠。
卷二十八 程朝奉單遇無頭婦 王通判雙雪不明冤
詩云:人命關天地,從來有報施。其間多幻處,造物顯其奇
。
話說湖廣黃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黃圻?,最產得好瓜。有一老
圃,以瓜為業,時時手自灌溉,受惜倍至。圃中諸瓜,獨有一顆
結得極大,塊壘如鬥。老圃特意留著,待等味熟,要獻與豪家做
孝順的。一日,手中持了鋤頭,去圃中掘菜,忽見一個人??縮縮
在那瓜地中。急趕去看時,乃是一個乞丐,在那堸膝呇Y,把個
籬笆多扒開了。仔細一認,正不見了這顆極大的,已被他打碎,
連瓤連子,在那媔簸晼C老圃見偏摘掉了加意的東西,不覺怒從
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提起手媥S頭,照頭一下。卻原來不禁打
,打得腦漿迸流,死於地下。老圃慌了手腳,忙把鋤頭鋤開一楞
地來,把屍首埋好,上面將泥鋪平。且喜是個乞丐,並沒個親人
來做苦主討命,竟沒有人知道罷了。
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舊一顆獨結得大,足抵得三四
個小的,也一般加意愛惜,不肯輕採。偶然縣官衙中有個害熱渴
的,想得個大瓜清解,各處買來,多不中意,累那買辦衙役比較
了幾番。衙役急了,四處尋訪,見說老圃瓜地專有大瓜,遂將錢
與買。進圃選擇,果有一瓜比常瓜大數倍,欣然出了十個瓜的價
錢,買了去。送進衙中,衙中人大喜,見這個瓜大得異常,集了
眾人共剖。剖將開來,瓤水亂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爛
的了。”仔細一看,多把舌頭伸出,半晌縮不進去。你道為何?
原來滿桌都是鮮紅血水,滿鼻是血腥氣的。眾人大驚,稟知縣令
。縣令道:“其間必有冤事。”遂叫那買辦的來問道:“這瓜是那
堥茠滿H”買辦的道:“是一個老圃家埵a上的。”縣令道:“他怎
生法兒養得這瓜恁大?喚他來,我要問他。” 買辦的不敢稽遲,隨去把個老圃喚來當面。縣令問道:“你家
的瓜,為何長得這樣大?一圃中多是這樣的麼?”老圃道:“其餘
多是常瓜,只有這顆,不知為何恁大。”縣令道:“往年也這樣結
一顆兒麼?”老圃道:“去年也結一顆,沒有這樣大,略比常瓜大
些。今年這顆大得古怪,自來不曾見這樣。”縣令笑道:“此必異
種,他的根畢竟不同,快打轎,我親去看。”當時抬至老圃家中
,叫他指示結瓜的處所。縣令教人取鋤頭掘將下去,看他根是怎
麼樣的,掘不多深,只見這瓜的根在泥中土,卻象種在一件東西
媕Y的。扒開泥土一看,乃是個死人的口張著。其根直在堶悼X
將起來。眾人發聲喊,把鋤頭亂挖開來,一個死屍全見。縣令叫
挖開他口中,滿口尚是瓜子。縣令叫把老圃鎖了,問其死屍之故
。老圃賴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誤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
,從實說了。縣令道:“怪道這瓜瓤內的多是血水,原來是這個
人冤氣所結,他一時屈死,膏液未散,滋長這一棵根苗來。天教
我衙中人渴病,揀選大瓜,得露出這一場人命。乞丐雖賤,生命
則同;總是偷竊,不該死罪。也要抵償。”把老圃問成毆死人命
絞罪,後來死於獄中。
可見人命至重。一個乞丐死了,又沒人知見的,埋在地下已
是一年,又如此結出異樣大瓜來,弄一個明白,正是天理昭彰的
所在。而今還有一個因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來,兩件不明不
白的官司,一時顯露,說著也古怪。有詩為證:從來見說沒頭事
,此事沒頭真莫猜。及至有時該髮露,一頭弄出兩頭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直隸徽州府有一個富人姓程。他那邊土
俗,但是有資財的,就呼為朝奉;蓋宋時有朝奉大夫,就象稱呼
富人為員外一般,總是尊他。這個程朝奉擁著巨萬傢俬,真所謂
飽暖生淫慾,心堨u喜歡的是女色。見人家婦女生得有些姿容的
,就千方百計,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隨你費下幾多東西,他多不
吝,只是以成事為主。所以花費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計其數。
自古道天道禍淫,才是這樣貪淫不歇,便有希奇的事體做出來,
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來,已吃過大虧了,這是後話。
且說徽州府巖子街有一個賣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
陳氏,生得十分嬌媚,丰采動人。程朝奉動了火,終日將買酒為
由,甜言軟語哄動他夫妻二人。雖是纏得熟分了,那陳氏也自正
正氣氣,一時也夠搭不上。程朝奉道:“天下的事,惟有利動人
心,這家子是貧難之人,我拚捨著一主財,怕不上我的鉤?私下
鑽求,不如明買。”一日對李方哥道:“你一年賣酒得利多少?”
李方哥道:“靠朝奉福蔭,藉此度得夫妻兩口,便是好了。”程朝
奉道:“有得贏餘麼?”李方哥道:“若有得一兩二兩贏餘,便也
留著些做個根本;而今只好繃繃拽拽,朝升暮合過去,那得贏餘
?”程朝奉道:“假如有個人幫你十兩五銀子做本錢,你心下何如
?”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十兩五兩銀子,便多做些好酒起來,
開個興頭的糟坊,一年之間度了口,還有得多。只是沒尋那許多
東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下了債要賠利錢,不如守此小本經紀罷
了。”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點好心到我,我便
與你二三十兩,也不打緊。”李方哥道:“二三十兩是朝奉的毫毛
,小人得了卻一生一世受用不盡了。只是朝奉怎麼肯?”朝奉道
:“肯到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小人怎麼樣的才是好
心?”朝奉笑道:“我喜歡你家堣@件物事,是不費你本錢的,我
借來用用,仍舊還你。若肯時,我即時與你三十兩。”李方哥道
:“我家堥綵埵陷穢^用得著的東西?況且用過就還,有甚麼不
奉承了朝奉,卻要朝奉許多銀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
肯了,又怕你妻子不捨得。你且兩個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將了
銀子來與你現成講兌。今日空口說白話,未好就明說出來。”笑
著去了。
李方哥晚上把這些話與陳氏說道:“不知是要我家甚麼物件?”
陳氏想一想道:“你聽他油嘴,若是別件動用物事,又說道借用
就還的,隨你奢遮寶貝,也用不得許多貫錢,必是痴心想到我身
上來討便宜的說話了。你男子漢放些主意出來,不要被他騰倒。
”李方哥笑笑道:“那有此話!”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
銀子來,對李方哥道:“銀子已現有在此,打點送你的了。只看
你每意思如何。”朝奉當面打開包來,白燦燦的一大包,李方哥
見了,好不眼熱,道:“朝奉明說是要怎麼,小人好如命奉承。”
朝奉道:“你是個曉事人,定要人說個了話,你自想家堿O甚東
西是我用得著的,又這般值錢就是了。”李方哥道:“教小人沒想
處,除了小人夫妻兩口身子,要值上十兩銀子的傢伙,一件也不
曾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那個說是身子外邊的?”李方
哥通紅了臉道:“朝奉沒正經!怎如此取笑?”朝奉道:“我不取
笑,現錢買現貨,願者成交。若不肯時,也只索罷了,我怎好強
得你?”說罷,打點袖起銀子了。自古道:清酒紅人面,黃金黑
世心。李方哥見程朝奉要收拾起銀子,便呆著眼不開口,盡有些
沉吟不捨之意。程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著三兩多重一錠銀子,
塞在李方哥袖子媢D:“且拿著這錠去做樣,一樣十錠就是了。
你自家兩個計較去。”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朝奉正是會家
不忙,見接了銀子,曉得有了機關,說道:“我去去再來討迴音
。” 李方哥進到內房,與妻陳氏說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原
來真是此意。被我搶白了一頓,他沒意思,把這錠銀子作為陪禮
,我拿將來了。”陳氏道:“你不拿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
肯意了。他如何肯歇這一條心?”李方哥道:“我一時沒主意拿了
,他臨去時就說:‘像得我意,十錠也不難。’我想我與你在此苦
掙一年,掙不出幾兩銀子來。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舍主大錢
,我每不如將計就計哄他,與了他些甜頭,便起他一主大銀子,
也不難了。也強如一盞半盞的與別人論價錢。”李方哥說罷,就
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陳氏拿到手來看一看道:“你男子漢見
了這個東西,就捨得老婆養漢了?”李方哥道:“不是捨得,難得
財主家倒了運來想我們,我們拚忍著一時羞恥,一生受用不盡了
。而今總是混帳的世界,我們又不是甚麼閥閱人家,就守著清白
,也沒人來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陳氏道:“是倒也是,
羞人答答的,怎好兜他?”李方哥道:“總是做他的本錢不著,我
而今辦著一個東道在房堙A請他晚間來吃酒,我自到外邊那堨h
避一避。等他來時,只說我偶然出外就來的,先做主人陪他飲酒
,中間他自然撩撥你,你看著機會,就與他成了事。等得我來時
,事已過了,可不是不知不覺的落得賺了他一主銀子?”陳氏道
:“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
,有甚麼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要你先去兜他,只看
他怎麼樣來,才回答他就是,也沒甚麼羞處。”陳氏見說,算來
也不打緊的,當下應承了。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承朝奉不
棄,晚間整酒在小房中,特請朝奉一敘,朝奉就來則個。”程朝
奉見說,喜之不勝,道:“果然利動人心,他已商量得情願了。
今晚請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來赴約。從來好事多磨
,程朝奉意氣洋洋走出街來,只見一般兒朝奉姓汪的,拉著他水
口去看甚麼新來的表子王大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說沒工
夫得去,他說:“有甚麼貴幹?”程朝奉心忙堙A一時造不出來。
汪朝奉見他沒得說,便道:“原沒事幹,怎如此推故掃興?”不管
三七二十一,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一推一攮的,牽的去了。到
了那堙A汪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在那堣J馬,
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帶住了身子,好不耐煩。三杯兩盞,逃了席
就走,已有二更天氣。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事由,避在朋友家
了,沒人再來相邀的。程朝奉逕自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見店
門不關,心下意會了。進了店,就把門拴著。那店中房子苦不深
邃,抬眼望見房中燈燭明亮,酒餚羅列,悄無人聲。走進看時,
不見一個人影,忙把桌上火移來一照,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程朝奉看時,只見滿地多
是鮮血,一個沒頭的婦人淌在血泊堙A不知是甚麼事由,驚得牙
齒捉對兒廝打。抽身出外,開門便走,到了家堙A只是打顫,蹲
站不定,心頭丕丕的跳。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題。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堭犒L了更深,料道程朝奉與妻子事體
已完,從容到家,還好趁吃杯兒酒。一步步踱將回來,只見店門
開著,心媢D:“那朝奉好不精細,既要私下做事,門也不掩掩
著。”走到房堙A不見甚麼朝奉,只有個沒頭的屍首躺在地下。
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驚得亂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
頭哭,一頭想道:“我妻子已是肯的,有甚麼言語衝撞了他,便
把來殺了?須與他討命去!”連忙把家埵洵B乾淨了,鎖上了門
,徑奔到程朝奉家敲門。程朝奉不知好歹,聽得是李方哥聲音,
正要問他個端的,慌忙開出門來,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幹的
好事!為何把我妻子殺了?”程朝奉道:“我到你家,並不見一人
,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怎說是我殺了?”李方哥道:“不是你
是誰?”程朝奉道:“我心媟R你的妻子,若是見了,奉承還恐不
及,捨得殺他?你須訪個備細,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
兩口住在家堙A是你來起這些根由,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還推
得那個?和你見官去,好好還我一個人來!” 兩下你爭我嚷,天已大明,結扭了一直到府堥茈s屈。府
見是人命事,準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審問這件事。王通判帶了
原、被兩人,先到李家店中相驗屍首。相得是個婦人身體,被人
用刀殺死的,現無頭顱。通判著落地方把屍盛了,帶原、被告到
衙門來,先問李方哥的口詞。李方哥道:“小人李方哥,妻陳氏
,是開酒店度日的。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
買酒為由來強姦他。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殺死了。”通判問
:“程某如何說?”程朝奉道:“李方夫妻賣酒,小人是他的熟主
顧。李方昨日來請小人去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到他家
堙A不見李方,只見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殺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
家來,與小人並無相干。”通判道:“他說你以買酒為由去強姦他
,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他既請你,是主人了,為何他反不在家
?這還是你去強姦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實是他來請小人,小
人才去的。當面在這堙A老爺問他,他須賴不過。”李方道:“請
是小人請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強姦,殺了人了。”王通判
道:“既是你請他,怎麼你未到家,他到先去行奸殺人?你其時
不來家做主人,到在那堨h了?其間必有隱情。”取夾棍來,每
人一夾棍,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李方哥道:“其實程某看上了
小人妻子,許了小人銀兩,要與小人妻子同吃酒。小人貪利,不
合許允,請他吃酒是真。小人怕礙他眼,只得躲過片時。後邊到
家,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他逃在家堨h了。”程朝奉道:“小
人喜歡他妻子,要營夠他是真。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吃酒了,小人
為甚麼反要殺他?其實到他家時,妻子已不知為何殺死了。小人
慌了,走了回家,實與小人無幹。”通判道:“李方請吃酒,賣奸
是真;程某去時,必是那婦人推拒,一時殺了也是真。平白地要
謀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徑,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償了。”程
朝奉道:“小人不合見了美色,輒起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於
人命,委實不知。不要說他夫婦商同請小人吃酒,已是願從的了
;即使有些勉強,也還好慢慢央求,何至下手殺了他?”王通判
惱他姦淫起禍,那媗孕L辨說?要把他問個強姦殺人死罪。卻是
End of Project Gutenberg's Ell Keh Pai Ann Jing Chyi, by Meng Chu 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