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 百越有金甌山者，濱海之南，巍然矗立。每值天朗無雲，山麓蔥翠間，紅瓦 鱗鱗，隱約可辨，蓋海雲古剎在焉。相傳宋亡之際，陸秀夫既抱幼帝殉國崖山， 有遺老遁跡於斯，祝發為僧，晝夜向天呼號，冀招大行皇帝之靈。故至今日，遙 望山嶺，雲氣蔥鬱；或時聞潮水悲嘶，尤使人欷歔憑弔，不堪回首。今吾述剎中 寶蓋金幢，俱為古物。池流清淨，松柏蔚然。住僧數十，威儀齊肅，器缽無聲。 zh-TW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2/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2/ 一時雁影橫空，蟬聲四徹。餘垂首環行於姨氏庭苑魚塘堤畔，盈眸廓落，淪 漪泠然。餘默唸晨間，餘母言明朝將餘兄妹遄歸，則此地白雲紅樹，不無戀戀於 懷。忽有風聲過餘耳，瑟瑟作響。餘乃仰空，但見宿葉脫柯，蕭蕭下墮，心始聳 然知清秋亦垂盡矣。遂不覺中懷惘惘，一若重愁在抱。想餘母此時已屏擋行具， 方思進退閒之軒，一看弱妹。步至石闌橋上，忽聞衣裙窸窣之聲。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9/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9/ 天將破曉，餘憂思頓釋，自謂覓得安心立命之所矣。盥漱既訖，於是就案搦 管構思，憮然少間，力疾書數語於箋素雲：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3/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3/ 餘禮乳媼既畢，悲喜交並。媼一一究吾行止，乃命餘坐，諦視餘面，即以手 拊額，沉思久之，淒然曰：「傷哉，三郎也！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8/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8/ 餘行裝甫卸，即出吾乳媼所授地址，以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 邇，境絕嚴靜，汽車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鍾，吾當為客購車票。吾閱人多矣 ，無如客之超逸者，誠宜至彼一遊。今客如是急逼，殆有要事耶？」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5/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5/ 明日，天氣陰沉，較諸昨日為甚。迄餘晨起，覺方寸中倉皇無主，以須臾即 赴名姝之約耳。讀吾書者，至此必將議我陷身情網，為清淨法流障礙。然餘是日 正心思念：我為沙門，處於濁世，當如蓮華不為泥汙，復有何患？寧省後此吾躬 有如許慘戚，以告吾讀者。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4/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4/ 越日，餘姊果來，見餘不多言，但亦勸餘曰：「吾弟隨時隨地須聽母言。凡 事毋以盛氣自用，則人情世故，思過半矣。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2/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2/ 晚上比丘與餘同歇樓上，餘視其衣單，均非舊物，因意其必新剃度，又一望 可知其中心實有千端愁恨者。遂叩之曰：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5/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5/ 餘語吾妹既訖，私心歎曰：「靜子慧骨天生，一時無兩，寧不令人畏敬？惜 乎，吾固勿能長侍秋波也！」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0/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0/ 既至姨氏許，閽者通報，姨氏即出迓餘母。已，復引領顧餘問曰：「其誰家 寧馨耶？」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6/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6/ 餘與法忍至上海，始悉襟間銀票，均已不翼而飛，故不能買舟，遂與法忍決 定行腳同歸。沿途託缽，蹭蹬已極。逾歲，始抵橫蒲關，入南雄邊界。既過紅梅 驛，土人言此去俱為坦途，然水行不一由延能達始興。餘二人盡出所蓄，尚可敷 舟資及糧食之用，於是揚帆以行。風利，數日遂過湞水，至始興縣，餘二人憂思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1/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1/ 餘病四晝夜，始臻勿藥。餘母及姨氏舉家喜形於色。時為三月三日，天氣清 新，餘就窗次捲簾外盼，山光照眼，花鳥怡魂，心乃滋適。忽念一事，蓋餘連日 晨醒，即覺清芬通餘鼻觀，以榻畔紫檀幾上，必易鮮花一束，插膽瓶中，奕奕有 光，花心猶帶露滴。今晨忽見一翡翠襟針遺於幾下，方悉其為彼姝之物，花固美 人之貽也。餘又頓憶前日似與玉人曾相識者，因餘先在羅弼女士齋中，所見德意...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8/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8/ 餘姊行後，忽忽又三日矣。此日大雪繽紛，餘緊閉窗戶，靜坐思量，此時正 餘心與雪花交飛於茫茫天海間也。餘思久之，遂起立徘徊，歎曰：「蒼天，蒼天 ，吾胡盡日懷抱百憂於中，不能自弭耶？學道無成，而生涯易盡，則後悔已遲耳 。」餘諦念彼姝，抗心高遠，固是大善知識，然以眼波決之，則又兒女情長，殊 堪畏怖。使吾身此時為幽燕老將，固亦不能提剛刀慧劍，驅此嬰嬰宛宛者於漠北...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4/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4/ 一日薄暮，荒村風雪，蕭蕭徹骨。餘與潮兒方自後山負薪以歸。甫入門，見 吾乳媼背爐兀坐，手縫舊衲，聞吾等聲氣，即仰首視餘曰：「勞哉小子！吾見爾 滋慰。爾兩人且歇，待我燃燭出鮮魚熱飯，偕爾晚膳。吾家去湖不遠，魚甚鮮美 ，價亦不昂，村居勝城市多矣。」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4/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4/ 入夜，法事開場，此餘破題兒第一遭也。此時男女疊肩環觀者甚眾。監院垂 睫合十，朗念真言，至「想骨肉已分離，睹音容而何在」，聲至淒惻。及至「嗚 呼！杜鵑叫落桃花月，血染枝頭恨正長」、又「昔日風流都不見，綠楊芳草髑髏 寒」，又「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等句，則又悲健無論。斯時舉屋 之人，鹹屏默無聲，注矚餘等。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7/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7/ 後此四日，牧師夫婦為餘置西服。及部署各事既竟，乃就餘握別曰：「舟於 正午啟舷，孺子珍重，上帝必寵錫爾福慧兼修。爾此去可時以箋寄我。」語畢， 其女公子曳蔚藍文裾以出，頗有愁容。至餘前殷殷握餘手，親持紫羅蘭花及含羞 草一束、英文書籍數種見貽。餘拜謝受之。俄而海天在眼，餘東行矣。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 餘既辭海雲寺，即駐荒村靜室，經行侍師而外，日以淚珠拭面耳。吾師視餘 年幼，固已憐之。顧吾師雖慈藹，不足以殺吾悲。讀者試思，餘殆極人世之至戚 者矣！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7/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7/ 餘等暫與潮兒為別，遂向雪梅故鄉而去。陸行假食，凡七晝夜，始抵黃葉村 。讀者尚憶之乎？村即吾乳媼前此所居，吾嘗於是村為園丁者也。顧吾乳媼舊屋 ，既已易主，外觀自不如前，觸目多愁思耳。餘與法忍，投村邊破寺一宿。晨曦 甫動，餘同法忍披募化之衣，郎當行阡陌間。此時餘心經時百轉，誠無以對吾雪 梅也。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6/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6/ 餘胸震震然，知彼美言中之骨也。餘正怔忡間，轉身稍離靜子所立處，故作 漫聲指海面而言曰：「吾姊試諦望海心黑影，似是魚舸經此，然耶？否耶？」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5/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5/ 餘收淚啟麥氏曰：「銘感丈人，不以殘衲見棄，中心誠皇誠恐，將奚以為報 ？然寺中尚有湘僧名法忍者，為吾至友，同居甚久，孺子滋不忍離之。後此孺子 當時叩高軒侍教，丈人其恕我乎？」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3/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3/ 忽一日，監院過餘言曰：「明日中元節，城內麥家有法事，首座命衲應赴， 並詢住僧之中，誰合選為同伴者。衲以師對，首座喜甚。道師沉靜寡言，足莊山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7/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7/ 翌朝，天色清朗，惟氣候遽寒，蓋冬深矣。餘母晨起，即部署廚娘，出餺飥 ，又陳備飲食之需。既而齊聚膳廳中，歡聲騰徹。餘始知姊氏今日歸去。靜子此 際作魏代曉霞妝，餘發散垂右肩，束以毢帶，迥絕時世之裝，靦腆與餘為禮，益 增其冷豔也。餘既近爐聯坐，中心滋耿耿，以昨夕款語海邊之時，餘未以實對彼 姝故耳。已而姊氏辭行，餘見靜子拖百褶長裙，手攜餘妹送姊氏出門。餘步跟其...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1/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1/ 餘讀至此，謂其詞雅謔。首章指道員，其二郎中，其三知府，其四同知，其 五知縣，其六光祿寺署丞，其七待詔，惜末章為風雨剝滅，不可辨，只剩：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9/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9/ 入夜，餘作書二通：一致吾乳媼，一致羅弼牧師。二書均言餘平安抵家，得 會餘母，並述餘母子感謝前此恩德，永永不忘。餘母復附寄百金與吾乳媼，且囑 其母子千萬珍衛，良會自當有期。迨二書竟，餘疲極睡矣。逾日既醒，紅日當窗 ，即披衣入浴室。浴罷，登樓，見芙蓉峰湧現於金波之上，胸次為之澄澈。此日 餘母精神頓復，為餘陳設各事無少暇。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 百越有金甌山者，濱海之南，巍然矗立。每值天朗無雲，山麓蔥翠間，紅瓦 鱗鱗，隱約可辨，蓋海雲古剎在焉。相傳宋亡之際，陸秀夫既抱幼帝殉國崖山， 有遺老遁跡於斯，祝發為僧，晝夜向天呼號，冀招大行皇帝之靈。故至今日，遙 望山嶺，雲氣蔥鬱；或時聞潮水悲嘶，尤使人欷歔憑弔，不堪回首。今吾述剎中 寶蓋金幢，俱為古物。池流清淨，松柏蔚然。住僧數十，威儀齊肅，器缽無聲。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3/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13/ 餘聽母言，淚如瀑瀉，中心自咎，誠不應逆堂上之命，致老母出此傷心之言 ，此景奚堪？餘皇然少間，遽跪餘母膝前，婉慰餘母曰：「阿孃恕兒。兒誠不孝 ，兒罪重矣！後此惟有謹遵慈命。兒固不經事者，但望阿孃見恕耳。」餘母徐徐 收淚，漫聲應曰：「孺子當聽吾言為是。古云：『不信老人言，後悔將何及。』 矧吾兒終身大事，老母安得不深思詳察耶？當知娘心無一刻不為兒計也。即爾姊...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0/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20/ 餘自是力遏情瀾，亟轉山腳疾行。漸前，適有人夫牽空車一輛，餘招而乘之 ，徑赴車站。購票訖，汽車即發。二日半，經長崎，復乘歐舶西渡。餘方豁然動 念，遂將靜子曩日所媵鳳文羅簡之屬，沉諸海中，自謂憂患之心都泯。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6/ https://www.cyberlibrary.org/zh-tw/books/23983/chapters/6/ 餘自得雪梅一紙書後，知彼姝所以許我者良厚。是時心頭轆轆，不能為定行 止，竟不審上窮碧落，下極黃泉，舍吾雪梅而外，尚有何物。即餘乳媼，以半百 之年，一見彼姝之書，亦慘同身受，淚潸潸下。餘此際神經，當作何狀，讀者自 能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