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

第十九回 雲棧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經

Chapter 18 11,217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卻說那怪的火光前走,這大聖的彩霞隨後。正行處,忽見一座高山,那怪把紅光 結聚,現了本相,撞入洞內,取出一柄九齒釘鈀來戰。行者喝一聲道:「潑怪!

你是那裡來的邪魔?怎麼知道我老孫的名號?你有甚麼本事,實實供來,饒你性 命。」那怪道:「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上前來站穩著,我說與你聽。我: 自小生來心性拙,貪閑愛懶無休歇。

不曾養性與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

忽然閑裡遇真仙,就把寒溫坐下說。

勸我回心莫墮凡,傷生造下無邊孽。

有朝大限命終時,八難三途悔不喋。

聽言意轉要修行,聞語心回求妙訣。

有緣立地拜為師,指示天關並地闕。

得傳九轉大還丹,工夫晝夜無時輟。

上至頂門泥丸宮,下至腳板湧泉穴。

周流腎水入華池,丹田補得溫溫熱。

嬰兒?女配陰陽,鉛汞相投分日月。

離龍坎虎用調和,靈龜吸盡金烏血。

三花聚頂得歸根,五氣朝元通透徹。

功圓行滿卻飛昇,天仙對對來迎接。

朗然足下彩雲生,身輕體健朝金闕。

玉皇設宴會群仙,各分品級排班列。

敕封元帥管天河,總督水兵稱憲節。

只因王母會蟠桃,開宴瑤池邀眾客。

那時酒醉意昏沉,東倒西歪亂撒潑。

逞雄撞入廣寒宮,風流仙子來相接。

見他容貌挾人魂,舊日凡心難得滅。

全無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

再三再四不依從,東躲西藏心不悅。

色膽如天叫似雷,險些震倒天關闕。

糾察靈官奏玉皇,那日吾當命運拙。

廣寒圍困不通風,進退無門難得脫。

卻被諸神拿住我,酒在心頭還不怯。

押赴靈霄見玉皇,依律問成該處決。

多虧太白李金星,出班俯?親言說。

改刑重責二千鎚,肉綻皮開骨將折。

放生遭貶出天關,福陵山下圖家業。

我因有罪錯投胎,俗名喚做豬剛鬣。」

行者聞言道:「你這廝原來是天蓬水神下界,怪道知我老孫名號。」那怪道聲: 「哏!你這誑上的弼馬溫,當年撞那禍時,不知帶累我等多少,今日又來此欺人 。不要無禮,吃我一鈀。」行者怎肯容情,舉起棒,當頭就打。他兩個在那半山 之中,黑夜裡賭鬥。好殺: 行者金睛似閃電,妖魔環眼似銀花。這一個口噴彩霧,那一個氣吐紅霞。氣吐紅 霞昏處亮,口噴彩霧夜光華。金箍棒,九齒鈀,兩個英雄實可誇:一個是大聖臨 凡世,一個是元帥降天涯。那個因失威儀成怪物,這個幸逃苦難拜僧家。鈀去好 似龍伸爪,棒迎渾若鳳穿花。那個道:「你破人親事如殺父!」這個道:「你強 姦幼女正該拿!」閑言語,亂喧嘩,往往來來棒架鈀。看看戰到天將曉,那妖精 兩膊覺痠麻。

他兩個自二更時分,直戰到東方發白。那怪不能迎敵,敗陣而逃,依然又化狂風 ,徑回洞裡,把門緊閉,再不出頭。行者在這洞門外看有一座石碣,上書雲棧洞 三字。見那怪不出,天又大明,心卻思量:「恐師父等候,且回去見他一見,再 來捉此怪不遲。」隨踏雲點一點,早到高老莊。

卻說三藏與那諸老談今論古,一夜無眠。正想行者不來,只見天井裡忽然站下行 者。行者收藏鐵棒,整衣上廳。叫道:「師父,我來了。」慌得那諸老一齊下拜 ,謝道:「多勞,多勞。」三藏問道:「悟空,你去這一夜,拿得妖精在那裡?」 行者道:「師父,那妖不是凡間的邪祟,也不是山間的怪獸。他本是天蓬元帥臨 凡,只因錯投了胎,嘴臉像一個野豬模樣,其實性靈尚存。他說以相為姓,喚名 豬剛鬣。是老孫從後宅裡掣棒就打,他化一陣狂風走了。被老孫著風一棒,他就 化道火光,徑轉他那本山洞裡,取出一柄九齒釘鈀,與老孫戰了一夜。適才天色 將明,他怯戰而走,把洞門緊閉不出。老孫還要打開那門,與他見個好歹,恐師 父在此疑慮盼望,故先來回個信息。」 說罷,那老高上前跪下道:「長老,沒及奈何,你雖趕得去了,他等你去後復來 ,卻怎區處?索性累你與我拿住,除了根,才無後患。我老夫不敢怠慢,自有重 謝:將這家財田地,憑眾親友寫立文書,與長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壞 了我高門清德。」行者笑道:「你這老兒不知分限。那怪也曾對我說,他雖是食 腸大,吃了你家些茶飯,也與你幹了許多好事,這幾年掙了許多家貲,皆是他之 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東西,問你祛他怎的?據他說,他是一個天神下界,替你 巴家做活,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兒。想這等一個女婿,也門當戶對,不怎麼壞了家 聲,辱了行止,當真的留他也罷。」老高道:「長老,雖是不傷風化,但名聲不 甚好聽,動不動著人就說:『高家招了一個妖怪女婿。』這句話兒教人怎當?」 三藏道:「悟空,你既是與他做了一場,一發與他做個結局,才見始終。」行者 道:「我才試他一試耍子。此去一定拿來與你們看,且莫憂愁。」叫:「老高, 你還好生管待我師父,我去也。」 說聲去,就無形無影的,跳到他那山上,來到洞口,一頓鐵棍,把兩扇門打得粉 碎。口裡罵道:「那?糠的夯貨,快出來與老孫打麼。」那怪正喘噓噓的睡在洞 內,聽見打得門響,又聽見罵?糠的夯貨,他卻惱怒難禁,只得拖著鈀,抖擻精 神,跑將出來,厲聲罵道:「你這個弼馬溫,著實憊懶。與你有甚相干,你把我 大門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條,打進大門而入,該個雜犯死罪哩。」行者笑道: 「這個獃子!我就打了大門,還有個辨處。像你強占人家女子,又沒個三媒六證 ,又無些茶紅酒禮,該問個真犯斬罪哩。」那怪道:「且休閑講,看老豬這鈀。」 行者使棒支住道:「你這鈀可是與高老家做長工築地種菜的?有何好處怕你?」 那怪道:「你錯認了,這鈀豈是凡間之物?你且聽我道來: 此是鍛煉神冰鐵,磨琢成工光皎潔。

老君自己動鈐鎚,熒親身添炭屑。

五方五帝用心機,六丁六甲費周折。

造成九齒玉垂牙,鑄就雙環金墜葉。

身妝六曜排五星,體按四時依八節。

短長上下定乾坤,左右陰陽分日月。

六爻神將按天條,八卦星辰依鬥列。

名為上寶沁金鈀,進與玉皇鎮丹闕。

因我修成大羅仙,為吾養就長生客。

敕封元帥號天蓬,欽賜釘鈀為御節。

舉起烈焰並毫光,落下猛風飄瑞雪。

天曹神將盡皆驚,地府閻羅心膽怯。

人間那有這般兵,世上更無此等鐵。

隨身變化可心懷,任意翻騰依口訣。

相攜數載未曾離,伴我幾年無日別。

日食三餐並不丟,夜眠一宿渾無撇。

也曾佩去赴蟠桃,也曾帶他朝帝闕。

皆因仗酒卻行兇,只為倚強便撒潑。

上天貶我降凡塵,下世儘我作罪孽。

石洞心邪曾吃人,高莊情喜婚姻結。

這鈀下海掀翻龍鼉窩,上山抓碎虎狼穴。

諸般兵刃且休題,惟有吾當鈀最切。

相持取勝有何難,賭鬥求功不用說。

何怕你銅頭鐵腦一身鋼,鈀到魂消神氣洩。」

行者聞言,收了鐵棒道:「獃子不要說嘴,老孫把這頭伸在那裡,你且築一下兒 ,看可能魂消氣洩?」那怪真個舉起鈀,著氣力築將來,撲的一下,鑽起鈀的火 光焰焰,更不曾築動一些兒頭皮。諕得他手麻腳軟,道聲:「好頭!好頭!」行 者道:「你是也不知。老孫因為鬧天宮,偷了仙丹,盜了蟠桃,竊了御酒,被小 聖二郎擒住,押在鬥牛宮前,眾天神把老孫斧剁鎚敲,刀砍劍刺,火燒雷打,也 不曾損動分毫。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放在八卦爐中,將神火鍛煉,煉做個 火眼金睛,銅頭鐵臂。不信,你再築幾下,看看疼與不疼?」那怪道:「你這猴 子,我記得你鬧天宮時,家住在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裡,到如今久不聞 名,你怎麼來到這裡,上門子欺我?莫敢是我丈人去那裡請你來的?」行者道: 「你丈人不曾去請我。因是老孫改邪歸正,棄道從僧,保護一個東土大唐駕下御 弟,叫做三藏法師,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高莊借宿,那高老兒因話說起,就請 我救他女兒,拿你這?糠的夯貨。」 那怪一聞此言,丟了釘鈀,唱個大喏道:「那取經人在那裡?累煩你引見引見。」 行者道:「你要見他怎的?」那怪道:「我本是觀世音菩薩勸善,受了他的戒行 ,這裡持齋把素,教我跟隨那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將功折罪,還得正果。教 我等他這幾年,不聞消息。今日既是你與他做了徒弟,何不早說取經之事,只倚 兇強,上門打我?」行者道:「你莫詭詐欺心軟我,欲為脫身之計。果然是要保 護唐僧,略無虛假,你可朝天發誓,我才帶你去見我師父。」那怪撲的跪下,望 空似搗碓的一般,只管磕頭道:「阿彌陀佛,南無佛,我若不是真心實意,還教 我犯了天條,劈屍萬段。」行者見他賭咒發願,道:「既然如此,你點把火來燒 了你這住處,我方帶你去。」那怪真個搬些蘆葦荊棘,點著一把火,將那雲棧洞 燒得像個破瓦?。對行者道:「我今已無罣礙了,你卻引我去罷。」行者道: 「你把釘鈀與我拿著。」那怪就把鈀遞與行者。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氣 ,叫:「變!」即變做一條三股麻繩,走過來,把手背綁剪了。那怪真個倒背著 手,憑他怎麼綁縛。卻又揪著耳朵,拉著他,叫:「快走,快走。」那怪道: 「輕著些兒,你的手重,揪得我耳根子疼。」行者道:「輕不成,顧你不得。常 言道:『善豬惡拿。』只等見了我師父,果有真心,方才放你。」他兩個半雲半 霧的,徑轉高家莊來。有詩為證: 金性剛強能剋木,心猿降得木龍歸。

金從木順皆為一,木戀金仁總發揮。

一主一賓無間隔,三交三合有玄微。

性情並喜貞元聚,同證西方話不違。

頃刻間到了莊前。行者拑著他的鈀,揪著他的耳道:「你看那廳堂上端坐的是誰 ?乃吾師也。」那高氏諸親友與老高,忽見行者把那怪背綁揪耳而來,一個個忻 然迎到天井中,道聲:「長老,長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那怪走上前,雙膝 跪下,背著手,對三藏叩頭,高叫道:「師父,弟子失迎。早知是師父住在我丈 人家,我就來拜接,怎麼又受到許多周折?」三藏道:「悟空,你怎麼降得他來 拜我?」行者才放了手,拿釘鈀柄兒打著,喝道:「獃子,你說麼。」那怪把菩 薩勸善事情,細陳了一遍。

三藏大喜,便叫:「高太公,取個香案用用。」老高即忙抬出香案。三藏淨了手 焚香,望南禮拜道:「多蒙菩薩聖恩。」那幾個老兒也一齊添香禮拜。拜罷,三 藏上廳高坐,教悟空放了他繩。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收上身來,其縛自解。那 怪從新禮拜三藏,願隨西去。又與行者拜了,以先進者為兄,遂稱行者為師兄。

三藏道:「既從吾善果,要做徒弟,我與你起個法名,早晚好呼喚。」他道: 「師父,我是菩薩已與我摩頂受戒,起了法名,叫做豬悟能也。」三藏笑道: 「好,好。你師兄叫做悟空,你叫做悟能,其實是我法門中的宗派。」悟能道: 「師父,我受了菩薩戒行,斷了五葷三厭,在我丈人家持齋把素,更不曾動葷。

今日見了師父,我開了齋罷。」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既是不吃五葷三厭, 我再與你起個別名,喚為八戒。」那獃子歡歡喜喜道:「謹遵師命。」因此又叫 做豬八戒。

高老見這等去邪歸正,更十分喜悅,遂命家僮安排筵宴,酬謝唐僧。八戒上前扯 住老高道:「爺,請我拙荊出來拜見公公、伯伯,如何?」行者笑道:「賢弟, 你既入了沙門,做了和尚,從今後,再莫題起那『拙荊』的話說。世間只有個火 居道士,那裡有個火居的和尚?我們且來敘了坐次,吃頓齋飯,趕早兒往西天走 路。」高老兒擺了桌席,請三藏上坐;行者與八戒坐於左右兩傍;諸親下坐。高 老把素酒開樽,滿斟一杯,奠了天地,然後奉與三藏。三藏道:「不瞞太公說, 貧僧是胎裡素,自幼兒不吃葷。」老高道:「因知老師清素,不曾敢動葷。此酒 也是素的,請一杯不妨。」三藏道:「也不敢用酒,酒是我僧家第一戒者。」悟 能慌了道:「師父,我自持齋,卻不曾斷酒。」悟空道:「老孫雖量窄,吃不上 罈把,卻也不曾斷酒。」三藏道:「既如此,你兄弟們吃些素酒也罷,只是不許 醉飲誤事。」遂而他兩個接了頭鍾。各人俱照舊坐下,擺下素齋。說不盡那杯盤 之盛,品物之豐。

師徒們宴罷,老高將一紅漆丹盤,拿出二百兩散碎金銀,奉三位長老為途中之費 ;又將三領綿布褊衫為上蓋之衣。三藏道:「我們是行腳僧,遇莊化飯,逢處求 齋,怎敢受金銀財帛?」行者近前,掄開手抓了一把,叫:「高才,昨日累你引 我師父,今日招了一個徒弟,無物謝你,把這些碎金碎銀,權作帶領錢,拿了去 買草鞋穿。以後但有妖精,多作成我幾個,還有謝你處哩。」高才接了,叩頭謝 賞。老高又道:「師父們既不受金銀,望將這粗衣笑納,聊表寸心。」三藏又道 :「我出家人,若受了一絲之賄,千劫難修。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餅果,帶些去 做乾糧足矣。」 八戒在傍邊道:「師父、師兄,你們不要便罷,我與他家做了這幾年女婿,就是 掛腳糧也該三石哩。──丈人呵,我的直裰,昨晚被師兄扯破了,與我一件青錦 袈裟;鞋子綻了,與我一雙好新鞋子。」高老聞言,不敢不與,隨買一雙新鞋, 將一領褊衫,換下舊時衣物。那八戒搖搖擺擺,對高老唱個喏道:「上覆丈母、 大姨、二姨並姨夫、姑舅諸親: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辭,休怪。丈人呵, 你還好生看待我渾家,只怕我們取不成經時,好來還俗,照舊與你做女婿過活。」 行者喝道:「夯貨,卻莫胡說。」八戒道:「不是胡說,只恐一時間有些兒差池 ,卻不是和尚誤了做,老婆誤了娶,兩下裡都耽擱了?」 三藏道:「少題閑話,我們趕早兒去來。」遂此收拾了一擔行李,八戒擔著;背 了白馬,三藏騎著;行者肩擔鐵棒,前面引路。一行三眾,辭別高老及眾親友, 投西而去。有詩為證。詩曰: 滿地煙霞樹色高,唐朝佛子苦勞勞。

饑餐一缽千家飯,寒著千針一衲袍。

意馬胸頭休放蕩,心猿乖劣莫教嚎。

情和性定諸緣合,月滿金華是伐毛。

三眾進西路途,有個月平穩。行過了烏斯藏界,猛抬頭見一座高山。三藏停鞭勒 馬道:「悟空、悟能,前面山高,須索仔細仔細。」八戒道:「沒事。這山喚做 浮屠山,山中有一個烏巢禪師,在此修行,老豬也曾會他。」三藏道:「他有些 甚麼勾當?」八戒道:「他倒也有些道行。他曾勸我跟他修行,我不曾去罷了。」 師徒們說著話,不多時,到了山上。好山!但見那: 山南有青松碧檜,山北有綠柳紅桃。鬧聒聒,山禽對語;舞翩翩,仙鶴齊飛。香 馥馥,諸花千樣色;青冉冉,雜草萬般奇。澗下有滔滔綠水,崖前有朵朵祥雲。

真個是景緻非常幽雅處,寂然不見往來人。

那師父在馬上遙觀,見香檜樹前有一柴草窩,左邊有麋鹿啣花,右邊有山猴獻果 ,樹梢頭有青鸞、彩鳳齊鳴,玄鶴、錦雞鹹集。八戒指道:「那不是烏巢禪師?」 三藏縱馬加鞭,直至樹下。

卻說那禪師見他三眾前來,即便離了巢穴,跳下樹來。三藏下馬奉拜,那禪師用 手攙道:「聖僧請起。失迎,失迎。」八戒道:「老禪師,作揖了。」禪師驚問 道:「你是福陵山豬剛鬣,怎麼有此大緣,得與聖僧同行?」八戒道:「前年蒙 觀音菩薩勸善,願隨他做個徒弟。」禪師大喜道:「好,好,好!」又指定行者 ,問道:「此位是誰?」行者笑道:「這老禪怎麼認得他,倒不認得我?」禪師 道:「因少識耳。」三藏道:「他是我的大徒弟孫悟空。」禪師陪笑道:「欠禮 ,欠禮。」 三藏再拜:「請問西天大雷音寺還在那裡?」禪師道:「遠哩,遠哩。只是路多 虎豹,難行。」三藏慇懃致意,再問:「路途果有多遠?」禪師道:「路途雖遠 ,終須有到之日,卻只是魔瘴難消。我有《多心經》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計二 百七十字。若遇魔瘴之處,但念此經,自無傷害。」三藏拜伏於地懇求,那禪師 遂口誦傳之。經雲: 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 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 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寂滅道,無智亦無得。以 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 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 ,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 揭諦,菩提薩婆訶!」 此時唐朝法師本有根源,耳聞一遍《多心經》,即能記憶,至今傳世。此乃修真 之總經,作佛之會門也。

那禪師傳了經文,踏雲光,要上烏巢而去。被三藏又扯住奉告,定要問個西去的 路程端的。那禪師笑雲: 道路不難行,試聽我吩咐。

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處。

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

行來摩耳巖,側著腳蹤步。

仔細黑松林,妖狐多截路。

精靈滿國城,魔主盈山住。

老虎坐琴堂,蒼狼為主簿。

獅象盡稱王,虎豹皆作御。

野豬挑擔子,水怪前頭遇。

多年老石猴,那裡懷嗔怒。

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

行者聞言,冷笑道:「我們去,不必問他,問我便了。」三藏還不解其意。那禪 師化作金光,徑上烏巢而去。長老往上拜謝,行者心中大怒,舉鐵棒望上亂搗, 只見蓮花生萬朵,祥霧護千層。行者縱有攪海翻江力,莫想挽著烏巢一縷籐。三 藏見了,扯住行者道:「悟空,這樣一個菩薩,你搗他窩巢怎的?」行者道: 「他罵了我兄弟兩個一場去了。」三藏道:「他講的西天路徑,何嘗罵你?」行 者道:「你那裡曉得?他說『野豬挑擔子』是罵的八戒;『多年老石猴』是罵的 老孫。你怎麼解得此意?」八戒道:「師兄息怒。這禪師也曉得過去未來之事, 但看他『水怪前頭遇』這句話,不知驗否?饒他去罷。」行者見蓮花祥霧,近那 巢邊,只得請師父上馬,下山往西而去。那一去: 管教清福人間少,致使災魔山裡多。

畢竟不知前程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黃風嶺唐僧有難 半山中八戒爭先

法本從心生,還是從心滅。

生滅盡由誰?請君自辨別。

既然皆己心,何用別人說?

只須下苦功,扭出鐵中血。

絨繩著鼻穿,挽定虛空結。

拴在無為樹,不使他顛劣。

莫認賊為子,心法都忘絕。

休教他瞞我,一拳先打徹。

現心亦無心,現法法也輟。

人牛不見時,碧天光皎潔。

秋月一般圓,彼此難分別。

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法師悟徹了《多心經》,打開了門戶,那長老常念常存, 一點靈光自透。

且說他三眾在路餐風宿水,帶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但見那: 花盡蝶無情敘,樹高蟬有聲喧。

野蠶成繭火榴妍,沼內新荷出現。

那日正行時,忽然天晚,又見山路傍邊有一村舍。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 西山藏火鏡,月升東海現冰輪。幸而道傍有一人家,我們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 。」八戒道:「說得是,我老豬也有些餓了,且到人家化些齋吃,有力氣,好挑 行李。」行者道:「這個戀家鬼,你離了家幾日,就生報怨。」八戒道:「哥呵 ,比不得你這喝風呵煙的人。我從跟了師父這幾日,長忍半肚饑,你可曉得?」 三藏聞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呵,不是個出家的了,你還回去罷。」那 獃子慌得跪下道:「師父,你莫聽師兄之言,他有些贓埋人。我不曾報怨甚的, 他就說我報怨。我是個直腸的痴漢,我說道肚內饑了,好尋個人家化齋,他就罵 我是戀家鬼。師父呵,我受了菩薩的戒行,又承師父憐憫,情願要伏侍師父往西 天去,誓無退悔。這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說不是出家的話?」三藏道:「既 是如此,你且起來。」 那獃子縱身跳起,口裡絮絮叨叨的,挑著擔子,只得死心塌地,跟著前來。早到 了路傍人家門首。三藏下馬,行者接了韁繩,八戒歇了行李,都佇立綠蔭之下。

三藏拄著九環錫杖,按按藤纏篾織斗篷,先奔門前。只見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 口裡嚶嚶的念佛。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聲:「施主,問訊了。」那老者一 骨魯跳將起來,忙斂衣襟,出門還禮道:「長老,失迎。你自那方來的?到我寒 門何故?」三藏道:「貧僧是東土大唐和尚,奉聖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經。適至 寶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萬祈方便方便。」那老兒擺手搖頭道:「去不得 ,西天難取經。要取經,往東天去罷。」三藏口中不語,意下沉吟:「菩薩指道 西去,怎麼此老說往東行?東邊那得有經?」靦腆難言,半晌不答。

卻說行者素性兇頑,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兒,你這們大年紀,全不 曉事。我出家人遠來借宿,就把這厭鈍的話虎諕我。十分你家窄狹,沒處睡時, 我們在樹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攪你。」那老者扯住三藏道:「師父,你倒 不言語,你那個徒弟,那般柺子臉別頦腮,雷公嘴,紅眼睛,一個癆病魔鬼,怎 麼反沖撞我這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這個老兒,忒也沒眼色。似那俊刮些 兒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孫雖小,頗結實,皮裹一團筋哩。」那老者道: 「你想必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誇言,也將就看得過。」老者道:「你家 居何處?因甚事削髮為僧?」行者道:「老孫祖貫東勝神洲海東傲來國花果山水 簾洞居住。自小兒學做妖怪,稱名悟空。憑本事,做了一個齊天大聖。只因不受 天錄,大反天宮,惹了一場災愆。如今脫難消災,轉拜沙門,前求正果。保我這 唐朝駕下的師父,上西天拜佛走遭,怕甚麼山高路險,水闊波狂?我老孫也捉得 怪,降得魔,伏虎擒龍,踢天弄井,都曉得些兒。倘若府上有甚麼丟磚打瓦、鍋 叫門開,老孫便能安鎮。」 那老兒聽得這篇言語,哈哈笑道:「原來是個撞頭化緣的熟嘴兒和尚。」行者道 :「你兒子便是熟嘴。我這些時,只因跟我師父走路辛苦,還懶說話哩。」那老 兒道:「若是你不辛苦,不懶說話,好道活活的聒殺我。你既有這樣手段,西方 也還去得,去得。你一行幾眾?請至茅舍裡安宿。」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 之恩。我一行三眾。」老者道:「那一眾在那裡?」行者指著道:「這老兒眼花 ,那綠蔭下站的不是?」老兒果然眼花,忽抬頭細看,一見八戒這般嘴臉,就諕 得一步一跌,往屋裡亂跑,只叫:「關門,關門,妖怪來了!」行者趕上扯住道 :「老兒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師弟。」老者戰兢兢的道:「好好好,一個醜 似一個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兒,你若以相貌取人,乾淨差了。我們醜 自醜,卻都有用。」 那老者正在門前與三個和尚相講,只見那莊南邊有兩個少年人,帶著一個老媽媽 、三四個小男女,斂衣赤腳,插秧而回。他看見一匹白馬、一擔行李,都在他家 門首喧嘩,不知是甚來歷,都一擁上前問道:「做甚麼的?」八戒調過頭來,把 耳朵擺了幾擺,長嘴伸了一伸,嚇得那些人東倒西歪,亂蹡亂跌。慌得那三藏滿 口招呼道:「莫怕,莫怕。我們不是歹人,我們是取經的和尚。」那老兒才出了 門,攙著媽媽道:「婆婆起來,少要驚恐。這師父是唐朝來的,只是他徒弟臉嘴 醜些,卻也面惡人善。帶男女們家去。」那媽媽才扯著老兒,二少年領著兒女進 去。

三藏卻坐在他門樓裡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兩個相貌既醜,言語又粗 ,把這一家兒嚇得七損八傷,都替我身造罪哩。」八戒道:「不瞞師父說,老豬 自從跟了你,這些時俊了許多哩。若像往常在高老莊時,把嘴朝前一掬,把耳兩 頭一擺,常嚇殺二三十人哩。」行者笑道:「獃子不要亂說,把那醜也收拾起些 。」三藏道:「你看悟空說的話,相貌是生成的,你教他怎麼收拾?」行者道: 「把那個耙子嘴揣在懷裡,莫拿出來﹔把那蒲扇耳貼在後面,不要搖動:這就是 收拾了。」那八戒真個把嘴揣了,把耳貼了,拱著頭,立於左右。行者將行李拿 入門裡,將白馬拴在樁上。

只見那老兒才引個少年,拿一個板盤兒,託三杯清茶來獻。茶罷,又吩咐辦齋。

那少年又拿一張有窟窿無漆水的舊桌,端兩條破頭折腳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請 三眾涼處坐下。三藏方問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幾 位令嗣?」道:「有兩個小兒,三個小孫。」三藏道:「恭喜,恭喜。」又問: 「年壽幾何?」道:「痴長六十一歲。」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 三藏復問道:「老施主,始初說西天經難取者,何也?」老者道:「經非難取, 只是道中艱澀難行。我們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遠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黃 風嶺,那山中多有妖怪。故言難取者,此也。若論此位小長老,說有許多手段, 卻也去得。」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孫與我這師弟,任他是甚麼妖怪, 不敢惹我。」 正說處,又見兒子拿將飯來,擺在桌上,道聲:「請齋。」三藏就合掌諷起齋經 。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長老的幾句經還未了,那獃子又吃勾三碗。行者道:「這 個?糠的,好道撞著餓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見他吃得快,道:「這個長老 ,想著實餓了,快添飯來。」那獃子真個食腸大,看他不抬頭,一連就吃有十數 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兩碗。獃子不住,便還吃哩。老王道:「倉卒無殽, 不敢苦勸,請再進一箸。」三藏、行者俱道:「勾了。」八戒道:「老兒滴答甚 麼,誰和你發課,說甚麼五爻六爻?有飯只管添將來就是。」獃子一頓,把他一 家子飯都吃得罄盡,還只說才得半飽。卻才收了家火,在那門樓下,安排了竹床 板鋪睡下。

次日天曉,行者去背馬,八戒去整擔。老王又教媽媽整治些點心湯水管待,三眾 方致謝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間有甚不虞,是必還來茅舍。」行者道:「老 兒,莫說哈話。我們出家人不走回頭路。」遂此策馬挑擔西行。

噫!這一去,果無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災。三眾前來,不上半日,果逢一 座高山,說起來十分險峻。三藏馬到臨崖,斜挑寶觀看, 果然那: 高的是山,峻的是嶺﹔陟的是崖,深的是壑﹔響的是泉,鮮的是花。那山高不高 ,頂上接青霄﹔這澗深不深,底中見地府。山前面,有骨都都白雲,屹嶝嶝怪石 ,說不盡千丈萬丈挾魂崖。崖後有彎彎曲曲藏龍洞,洞中有叮叮噹噹滴水巖。又 見些丫丫叉叉帶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盤盤曲曲紅鱗蟒,耍耍頑頑白麵猿。至 晚巴山尋穴虎,帶曉翻波出水龍,登的洞門?喇喇響。草裡飛禽撲轤轤起,林中 走獸掬行。猛然一陣狼蟲過,嚇得人心趷蹬蹬驚。正是那當倒洞當當倒洞,洞當 當倒洞當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紗籠罩萬堆煙。

那師父緩促銀驄,孫大聖停雲慢步,豬悟能磨擔徐行。正看那山,忽聞得一陣旋 風大作。三藏在馬上心驚,道:「悟空,風起了。」行者道:「風 卻怕他怎的?

此乃天家四時之氣,有何懼哉?」三藏道:「此風甚惡,比那天風不同。」行者 道:「怎見得不比天風?」三藏道:「你看這風: 巍巍蕩蕩颯飄飄,渺渺茫茫出碧霄。

過嶺只聞千樹吼,入林但見萬竿搖。

岸邊擺柳連根動,園內吹花帶葉飄。

收網漁舟皆緊纜,落篷客艇盡拋錨。

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擔難挑。

仙果林間猴子散,奇花叢內鹿兒逃。

崖前檜柏顆顆倒,澗下松篁葉葉凋。

播土揚塵沙迸迸,翻江攪海浪濤濤。」

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師兄,十分風大,我們且躲一躲兒乾淨。」行者笑 道:「兄弟不濟。風大時就躲,倘或親面撞見妖精,怎的是好?」八戒道:「哥 呵,你不曾聞得『避色如避仇,避風如避箭』哩?我們躲一躲,也不虧人。」行 者道:「且莫言語,等我把這風抓一把來聞一聞看。」八戒笑道:「師兄又扯空 頭謊了,風又好抓得過來聞?就是抓得來,便也漬了去了。」行者道:「兄弟, 你不知道老孫有個抓風之法。」好大聖,讓過風頭,把那風尾抓過來聞了一聞, 有些腥氣。道:「果然不是好風,這風的味道不是虎風,定是怪風,斷乎有些蹊 蹺。」 說不了,只見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隻斑斕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穩雕鞍, 翻根頭跌下白馬,斜倚在路傍,真個是魂飛魄散。八戒丟了行李,掣釘鈀,不讓 行者走上前,大喝一聲道:「孽畜,那裡走!」趕將去,劈頭就築。那隻虎直挺 挺站將起來,把那前左爪掄起,摳住自家的胸膛,往下一抓,滑剌的一聲,把個 皮剝將下來,站立道傍。你看他怎生惡相?咦!那模樣: 血津津的赤剝身軀,紅媸媸的彎環腿足。

火燄燄的兩鬢蓬鬆,硬搠搠的雙眉直豎。

白森森的四個鋼牙,光耀耀的一雙金眼。

氣昂昂的努力大哮,雄糾糾的厲聲高喊。

喊道:「慢來,慢來。吾當不是別人,乃是黃風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鋒。今奉大王 嚴命,在山巡邏,要拿幾個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裡來的和尚,敢擅動兵器傷我 ?」八戒罵道:「我把你這個孽畜!你是認不得我。我等不是那過路的凡夫,乃 東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經者。你早早的遠避他方,讓開大 路,休驚了我師父,饒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鈀舉處,卻不留情。」那妖精那容 分說,急近步,丟一個架子,望八戒劈臉來抓﹔這八戒忙閃過,掄鈀就築。那怪 手無兵器,回身就走﹔八戒隨後趕來﹔那怪到了山坡下亂石叢中,取出兩口赤銅 刀,急掄起,轉身來迎。兩個在這坡前一往一來,一沖一撞的賭鬥。

那孫行者攙起唐僧道:「師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孫去助助八戒,打倒那 怪好走。」三藏才坐將起來,戰兢兢的,口裡念著《多心經》不題。

那行者掣了鐵棒,喝聲叫:「拿了!」此時八戒抖搜精神,那怪敗下陣去。行者 道:「莫饒他,務要趕上。」他兩個掄起鈀,舉鐵棒,趕下山來。那怪慌了手腳 ,使個金蟬脫殼計,打個滾,現了原身,依然是一隻猛虎。行者與八戒那裡肯捨 ,趕著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見他趕得至近,卻又摳著胸膛,剝下皮來,苫蓋在 那臥虎石上,脫真身,化一陣狂風,徑迴路口。忽見著那師父正念《多心經》, 被他一把拿住,駕長風攝將去了。可憐那三藏呵,江流註定多磨折,寂滅門中功 行難。

那怪把唐僧擒來洞口,按住狂風,對把門的道:「你去報大王說,前路虎先鋒拿 了一個和尚,在門外聽令。」那洞主傳令,教拿進來。那虎先鋒腰插著兩口赤銅 刀,雙手捧著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將不才,蒙鈞令差往山上巡邏,忽 遇一個和尚,他是東土大唐駕下御弟三藏法師,上西方拜佛求經,被我擒來奉上 ,聊具一饌。」 那洞主聞得此言,吃了一驚道:「我聞得前者有人傳說:三藏法師乃大唐奉旨意 取經的神僧﹔他手下有一個徒弟,名喚孫行者,神通廣大,智力高強。你怎麼能 勾捉得他來?」先鋒道:「他有兩個徒弟:先來的使一柄九齒釘鈀,他生得嘴長 耳大﹔又一個使一根金箍鐵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趕著小將爭持,被小將使一 個金蟬脫殼之計,撤身得空,把這和尚拿來,奉獻大王,聊表一餐之敬。」洞主 道:「且莫吃他哩。」先鋒道:「大王,見食不食,呼為劣蹶?」洞主道:「你 不曉得。吃了他不打緊,只恐怕他那兩個徒弟上門吵鬧,未為穩便。且把他綁在 後園定風樁上,待三五日,他兩個不來攪擾,那時節,一則圖他身子乾淨,二來 不動口舌,卻不任我們心意?或煮或蒸,或煎或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遲。」先 鋒大喜道:「大王深謀遠慮,說得有理。」教:「小的們,拿了去。」 旁邊擁上七八個綁縛手,將唐僧拿去,好便似鷹拿燕雀,索綁繩纏。這的是苦命 江流思行者,遇難神僧想悟能。道聲:「徒弟呵!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處降妖 ,我卻被魔頭拿來,遭此毒害,幾時再得相見?好苦呵!你們若早些兒來,還救 得我命﹔若十分遲了,斷然不能保矣。」一邊嗟嘆,一邊淚落如雨。

卻說那行者、八戒趕那虎下山坡,只見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舉棒儘力 一打,轉震得自己手疼。八戒復築了一鈀,亦將鈀齒迸起。原來是一張虎皮,蓋 著一塊臥虎石。行者大驚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計也!」八戒道:「中 他甚計?」行者道:「這個叫做金蟬脫殼計:他將虎皮蓋在此,他卻走了。我們 且回去看看師父,莫遭毒手。」兩個急急轉來,早已不見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 道:「怎的好?師父已被他擒去了。」八戒即便牽著馬,眼中滴淚道:「天哪, 天哪!卻往那裡找尋?」行者抬著頭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銳氣。橫豎 想只在此山,我們尋尋去來。」 他兩個果奔入山中,穿崗越嶺,行勾多時,只見那石崖之下聳出一座洞府。兩人 定步觀瞻,果然兇險。但見那: 疊障尖峰,迴巒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綠柳碧梧冉冉。崖前有怪石雙雙,林內有 幽禽對對。澗水遠流沖石壁,山泉細滴漫沙堤。野雲片片,瑤草芊芊。妖狐狡兔 亂攛梭,角鹿香獐齊鬥勇。劈崖斜掛萬年籐,深壑半懸千歲柏。奕奕巍巍欺華嶽 ,落花啼鳥賽天台。

行者道:「賢弟,你可將行李歇在藏風山凹之間,撒放馬匹,不要出頭。等老孫 去他門首與他賭鬥,必須拿住妖精,方才救得師父。」八戒道:「不消吩咐,請 快去。」 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那門前,只見那門上有六個大字, 乃「黃風嶺黃風洞」。卻便丁字腳站定,執著棒,高叫道:「妖怪,趁早兒送我師 父出來,省得掀翻了你窩巢,屣平了你住處。」那小怪聞言,一個個害怕,戰兢 兢的跑入裡面報道:「大王,禍事了。」那黃風怪正坐間,問:「有何事?」小 妖道:「洞門外來了一個雷公嘴毛臉的和尚,手持著一根許大粗的鐵棒,要他師 父哩。」那洞主驚張,即喚虎先鋒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該拿些山牛、野彘、 肥鹿、胡羊,怎麼拿那唐僧來,卻惹他那徒弟來此鬧吵,怎生區處?」先鋒道: 「大王放心穩便,高枕勿憂。小將不才,願帶領五十個小校出去,把那甚麼孫行 者拿來湊吃。」洞主道:「我這裡除了大小頭目,還有五七百名小校,憑你選擇 ,領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們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塊肉,情願與你拜為 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傷了你,那時休得埋怨我也。」虎怪道:「放心,放心 。等我去來。」 果然點起五十名精壯小妖,擂鼓搖旗,纏兩口赤銅刀,騰出門來,厲聲高叫道: 「你是那裡來的個猴和尚,敢在此間大呼小叫的做甚?」行者罵道:「你這個剝 皮的畜生!你弄甚麼脫殼法兒,把我師父攝了,倒轉問我做甚。趁早好好送我師 父出來,還饒你這個性命。」虎怪道:「你師父是我拿了,要與我大王做頓下飯 。你識起倒,回去罷﹔不然,拿住你,一齊湊吃,卻不是買一個又饒一個?」行者 聞言,心中大怒,扢迸迸鋼牙錯嚙,滴流流火眼睜圓,掣鐵棒喝道:「你多大手 段,敢說這等大話?休走,看棍。」那先鋒急持刀接住。這一場果然不善,他兩 個各顯威能,好殺: 那怪是個真鵝卵,悟空是個鵝卵石。

赤銅刀架美猴王,渾如壘卵來擊石。

鳥鵲怎與鳳凰爭,鵓鴿敢和鷹鷂敵。

那怪噴風灰滿山,悟空吐霧雲迷日。

來往不禁三五回,先鋒腰軟全無力。

轉身敗了要逃生,卻被悟空抵死逼。

那虎怪抵架不住,回頭就走。他原來在那洞主面前說了嘴,不敢回洞,徑往山坡 上逃生。行者那裡肯放,執著棒,只情趕來,呼呼吼吼,喊聲不絕,卻趕到那藏 風山凹之間。正抬頭,見八戒在那裡放馬。八戒忽聽見呼呼聲喊,回頭觀看,乃 是行者趕敗的虎怪,就丟了馬,舉起鈀,刺斜著頭一築。可憐那先鋒,脫身要跳 黃絲網,豈知又遇罩魚人,卻被八戒一鈀,築得九個窟窿鮮血冒,一頭腦髓盡流 乾。有詩為證,詩曰: 三五年前歸正宗,持齋把素悟真空。

誠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門立此功。

那獃子一腳屣住他的脊背,兩手掄鈀又築。行者見了,大喜道:「兄弟,正是這 等。他領了幾十個小妖,敢與老孫賭鬥,被我打敗了,他轉不往洞跑,卻跑來這 裡尋死。虧你接著,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風攝師父去的可是他?」行者 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問他師父的下落麼?」行者道:「這怪 把師父拿在洞裡,要與他甚麼鳥大王做下飯。老孫惱了,就與他鬥將這裡來,卻 被你送了性命。兄弟呵,這個功勞算你的。你可還守著馬與行李,等我把這死怪 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戰。須是拿得那老妖,方才救得師父。」八戒道:「哥哥 說得有理。你去,你去。若是打敗了這老妖,還趕將這裡來,等老豬截住殺他。」 好行者,一隻手提著鐵棒,一隻手拖著死虎,徑至他洞口。正是: 法師有難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亂魔。

畢竟不知此去可降得妖怪,救得唐僧,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