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第十四回 哪吒現蓮花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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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仙家法力玅難量,起死回生有異方。一粒丹砂歸命寶;幾根荷葉續魂湯。

超凡不用骯髒骨,入聖須尋返魄香。從此開疆歸聖主,岐周事業借匡襄。

且說金霞童兒進洞來,啟太乙真人曰:「師兄杳杳冥冥,飄飄蕩蕩,隨風定止,不知何故。」真人聽說,早解其意,忙出洞來。真人吩咐哪吒:「此處非汝安身之所。你回到陳塘關,託一夢與你母親,離關四十里,有一翠屏山,山上有一空地,令你母親造一座哪吒行宮,你受香煙三載,又可立於人間,輔佐真主。可速去,不得遲誤!」哪吒聽說,離了乾元山往陳塘關來。正值三更時分,哪吒來到香房,叫:「母親,孩兒乃哪吒也。如今我魂魄無棲,望母親念為兒死得好苦,離此四十里,有一翠屏山上,與孩兒建立行宮,使我受些香煙,好去託生天界。孩兒感母親之慈德甚於天淵。」夫人醒來,卻是一夢。夫人大哭。李靖問曰:「夫人為何啼哭?」夫人把夢中事說了一遍。李靖大怒曰:「你還哭他!他害我們不淺。常言『夢隨心生,』只因你思想他,便有許多夢魂顛倒,不必疑惑。」夫人不言。且說次日又來託夢;三日又來。夫人合上眼,殿下就站立面前。不覺五七日之後,哪吒他生前性格勇猛,死後魂魄也是驍雄,遂對母親曰:「我求你數日,你全不念孩兒苦死,不肯造行宮與我,我便吵你個六宅不安!」夫人醒來,不敢對李靖說。夫人暗著心腹人,與些銀兩,往翠屏山興工破土,起建行宮,造哪吒神像一座,旬月功完。哪吒在此翠屏山顯聖,感動萬民,千請千靈,萬請萬應,因此廟宇軒昂,十分齊整。但見: 行宮八字粉牆開,硃戶銅環左右排。碧瓦雕簷三尺水,數株檜柏兩重臺。神廚寶座金粧就,龍鳳幡幢瑞色裁。帳幔懸鉤吞半月,猙獰鬼判立塵埃。沉檀嬝嬝煙結鳳,逐日紛紛祭祀來。

哪吒在翠屏山顯聖,四方遠近居民,俱來進香,紛紛如蟻,日盛一日,往往不斷。祈福禳災,無不感應。不覺鳥飛兔走,似箭光陰,半載有餘。

且說李靖因東伯姜文煥為父報仇,調四十萬人馬,遊魂關大戰竇榮,榮不能取勝。李靖在野馬嶺操演三軍,緊守關隘。一日回兵往翠屏山過,李靖在馬上看見往往來來,扶老攜幼,進香男女,紛紛似蟻,人煙湊積。李靖在馬上問曰:「這山乃翠屏山,為何男女紛紛,絡繹不絕?」軍政官對曰:「半年前,有一神道在此感應顯聖,千請千靈,萬請萬應,祈福福至,禳患患除;故此驚動四方男女進香。」李靖聽罷,想起了,問中軍官:「此神何姓何名?」中軍回曰:「是哪吒行宮。」李靖大怒,傳令:「安營!待我上山進香。」人馬站立,李靖縱馬往山上來進香,男女閃開。李靖縱馬逕至廟前,只見廟門高懸一扁,書「哪吒行宮」四字。進得廟來,見哪吒形相如生,左右站立鬼判。李靖指而罵曰:「畜生!你生前擾害父母,死後愚弄百姓!」罵罷,提六陳鞭,一鞭把哪吒金身打的粉碎。李靖怒發,復一腳蹬倒鬼判。傳令:「放火,燒了廟宇。」吩咐進香萬民曰:「此非神也,不許進香。」嚇得眾人忙忙下山。李靖上馬,怒氣不息。有詩為證,詩曰: 雄兵才至翠屏疆,忽見黎民日進香。鞭打金身為粉碎,腳蹬鬼判也遭殃。

火焚廟宇騰騰焰,煙透長空烈烈光。只因一氣沖牛鬥,父子參商有戰場。

話說李靖兵進陳塘關帥府下馬,傳令:「將人馬散了。」李靖進後廳,殷夫人接見。李靖罵曰:「你生的好兒子,還遺害我不少,今又替他造行宮,煽惑良民。你要把我這條玉帶送了才罷!如今權臣當道,況我不與費仲、尤渾二人交接,倘有人傳至朝歌,奸臣參我假降邪神,白白的斷送我數載之功。這樣事俱是你婦人所為!今日我已燒毀廟宇。你若再與他起造,那時我也不與你好休!」 且不言李靖;再表哪吒那一日出神,不在行宮;及至回來,只見廟宇無存,山紅土赤,煙焰未滅,兩個鬼判,含淚來接。哪吒問曰:「怎的來?」鬼判答曰:「是陳塘關李總兵突然上山,打碎金身,燒毀行宮,不知何故。」哪吒曰:「我與你無幹了,骨肉還於父母,你如何打我金身,燒我行官,令我無處棲身?」心上甚是不快。沉思良久:「不若還往乾元山走一遭。」哪吒受了半年香煙,已覺有些形聲,一時到了高山,至於洞府。金霞童兒引哪吒見太乙真人。真人曰:「你不在行宮接受香火,你又來這裡做甚麼?」哪吒跪訴前情:「被父親將泥身打碎,燒毀行宮。弟子無所依倚,只得來見師父,望祈憐救。」真人曰:「這就是李靖的不是。他既還了父母骨肉,他在翠屏山上,與你無幹;今使他不受香火,如何成得身體。況姜子牙下山已快。也罷,既為你,就與你做件好事。」叫金霞童兒:「把五蓮池中蓮花摘二枝,荷葉摘三個來。」童子忙忙取了荷葉、蓮花,放於地下。真人將花勒下瓣兒,鋪成三才,又將荷葉梗兒折成三百骨節,三個荷葉,按上、中、下,按天、地、人。真人將一粒金丹放於居中,法用先天,氣運九轉,分離龍、坎虎,綽住哪吒魂魄,望荷、蓮裡一推,喝聲:「哪吒不成人形,更待何時!」只聽得韾一聲,跳起一個人來,面如傅粉,唇似塗硃,眼運精光,身長一丈六尺,此乃哪吒蓮花化身,見師父拜倒在地。真人曰:「李靖毀打泥身之事,其實傷心。」哪吒曰:「師父在上,此仇決難干休!」真人曰:「你隨我桃園裡來。」真人傳哪吒火尖鎗,不一時已自精熟。哪吒就要下山報仇。真人曰:「鎗法好了,賜你腳踏風火二輪,另授靈符秘訣。」真人又付豹皮囊,囊中放乾坤圈、混天綾、金磚一塊:「你往陳塘關去走一遭。」哪吒叩首,拜謝師父,上了風火輪,兩腳踏定,手提火尖鎗,逕往關上來。詩曰: 兩朵蓮花現化身,靈珠二世出凡塵。手提紫焰蛇矛寶;腳踏金霞風火輪。

豹皮囊內安天下;紅錦綾中福世民。歷代聖人為第一,史官遺筆萬年新。

話說哪吒來到陳塘關,逕進關來至帥府,大呼曰:「李靖早來見我!」有軍政官報入府內:「外面有三公子,腳踏風火二輪,手提火尖鎗,口稱老爺姓諱,不知何故,請老爺定奪。」李靖喝曰:「胡說!人死豈有再生之理!」言未了,只見又一起家人來報:「老爺如出去遲了,便殺進府來!」李靖大怒:「有這樣事!」忙提畫戟,上了青驄,出得府來。見哪吒腳踏風火二輪,手提火尖鎗,比前大不相同。李靖大驚,問曰:「你這畜生!你生前作怪,死後還魂,又來這裡纏擾!」哪吒曰:「李靖!我骨肉已交還與你,我與你無幹礙,你為何往翠屏山鞭打我的金身,火燒我的行宮?今日拿你,報一鞭之恨!」把鎗愰一愰,劈腦刺來。李靖將畫戟相迎。輪馬盤旋,戟鎗並舉。哪吒力大無窮,三五合把李靖殺的馬仰人翻,力盡筋輸,汗流脊背。李靖只得望東南逃走。哪吒大叫曰:「李靖休想今番饒你!不殺你決不空回!」往前趕來。不多時,看看趕上。──哪吒的風火輪快,李靖馬慢。李靖心下著慌,只得下馬,借土遁去了。哪吒笑曰:「五行之術,道家平常,難道你土遁去了,我就饒你!」把腳一登,駕起風火二輪,只見風火之聲,如飛雲掣電,望前追趕。李靖自思:「今番趕上,被他一鎗刺死,如之奈何?」李靖見哪吒看看至近,正在兩難之際,忽然聽得有人作歌而來,歌曰: 「清水池邊明月,綠柳隄畔桃花。別是一般清味,淩空幾片飛霞。」 李靖看時,見一道童,頂著䯼巾,道袍大袖,麻履絲絛,來者乃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徒弟木吒是也。木吒曰:「父親,孩兒在此。」李靖看時,乃是次子木吒,心下方安。哪吒架輪正趕,見李靖同一道童講話。哪吒落下輪來。木吒上前,大喝一聲:「慢來!你這孽障好大膽!子殺父,忤逆亂倫。早早回去,饒你不死!」哪吒曰:「你是何人,口出大言?」木吒曰:「你連我也認不得!吾乃木吒是也。」哪吒方知是二哥,忙叫曰:「二哥,你不知其詳。」哪吒把翠屏山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這個是李靖的是,是我的是?」木吒大喝曰:「胡說!天下無有不是的父母!」哪吒又把「剖腹、刳腸,已將骨肉還他了,我與他無幹,還有甚麼父母之情!」木吒大怒曰:「這等逆子!」將手中劍望哪吒一劍砍來。哪吒鎗架住曰:「木吒,我與你無仇,你站開了,待吾拿李靖報仇。」木吒大喝:「好孽障!焉敢大逆!」提劍來取。哪吒道:「這是大數造定,將生替死。」手中鎗劈面交還。輪步交加,弟兄大戰。哪吒見李靖站立一旁,又恐走了他,哪吒性急,將鎗挑開劍,用手取金磚望空打來。木吒不隄防,一磚正中後心,打了一交,跌在地下。哪吒登輪來取李靖。李靖抽身就跑。哪吒叫曰:「就趕到海島,也取你首級來,方洩吾恨!」李靖望前飛走,真似失林飛鳥,漏網遊魚,莫知東南西北。往前又趕多時,李靖見事不好,自歎曰:「罷!罷!罷!想我李靖前生不知作甚孽障,致使仙道未成,又生出這等冤愆。也是合該如此,不若自己將刀戟刺死,免受此子之辱。」正待動手,只見一人叫曰:「李將軍切不要動手,貧道來!」信口作歌,歌曰: 「野外清風拂柳,池中水面飄花。借問安居何地?白雲深處為家。」 作歌者乃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手執拂塵而來。李靖看見,口稱:「老師救末將之命!」天尊曰:「你進洞去,我這裡等他。」少刻,哪吒雄赳赳、氣昂昂,腳踏風火輪,持鎗趕至。看見一道者,怎生模樣: 雙抓髻,雲分靄靄;水合袍,緊束絲絛。仙風道骨在逍遙,腹隱許多玄妙。

玉虛宮元始門下,群仙首會赴蟠桃。全憑五氣煉成豪,天皇氏修仙養道。

話說哪吒看見一道人站立山坡上,又不見李靖。哪吒問曰:「那道者可曾看見一將過去?」天尊曰:「方才李將軍進我雲霄洞裡去了。你問他怎的?」哪吒曰:「道者,他是我的對頭。你好好放他出洞來,與你干休;若走了李靖,就是你替他戳三鎗。」天尊曰:「你是何人?這等狠,連我也要戳三鎗。」哪吒不知那道人是何等人,便叫曰:「吾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徒弟哪吒是也。你不可小覷了我。」天尊說:「我不曾聽見有甚麼太乙真人徒弟叫做哪吒!你在別處撒野便罷了,我這所在撒不的野。若撒一撒野,便拿去桃園內,弔三年,打二百扁拐。」哪吒那裡曉得好歹,將鎗一展,就刺天尊。天尊抽身就往本洞跑。哪吒踏輪來趕。天尊回頭,看見哪吒來的近了,袖中取一物,名曰:「遁龍樁」,又名「七寶金蓮」,望空丟起。只見風生四野,雲霧迷空,播土揚塵,落來有聲,把哪吒昏沉沉不知南北,黑慘慘怎認東西,頸項套一個金圈,兩只腿兩個金圈,靠著黃鄧鄧金柱子站著。哪吒及睜眼看時,把身子動不得了。天尊曰:「好孽障!撒的好野!」喚金吒:「把扁取來!」金吒忙取扁拐,至天尊面前稟曰:「扁拐在此。」天尊曰:「替我打!」金吒領師命,持扁拐把哪吒一頓扁拐,打的三昧真火七竅齊噴。天尊曰:「且住了。」同金吒進洞去了。哪吒暗想:「趕李靖到不曾趕上,倒被他打了一頓扁拐,又走不得。「哪吒切齒深恨,沒奈何,只得站立此間,氣沖牛鬥。──看官:這個太乙真人明明送哪吒到此磨他殺性。真人已知此情。哪吒正煩惱時,只見那邊廂大袖寬袍,絲絛麻履,乃太乙真人來也。哪吒看見,叫曰:「師父!望乞救弟子一救!」連叫數聲,真人不理,走進洞去了。有白雲童兒報曰:「太乙真人在此。」天尊迎出洞來,對真人攜手笑曰:「你的徒弟,叫我訓教。」他二仙坐下。太乙真人曰:「貧道因他殺戒重了,故送他來磨其真性;孰知果獲罪於天尊。」天尊命金吒:「放了哪吒來。」金吒走到哪吒面前道:「你師父叫你。」哪吒曰:「你明明的奈何我,你弄甚麼障眼法兒,教我動展不得?你還來消遣我!」金吒笑曰:「你閉了目。」哪吒只得閉著眼。金吒將靈符畫畢,收了遁龍樁;哪吒急待看時,其圈、樁俱不見了。哪吒點頭道:「好,好,好,今日吃了無限大虧,且進洞去,見了師父,再做處置。」二人進洞來。哪吒看見打他的道人在左邊,師父在右邊。太乙真人曰:「過來,與你師伯叩頭!」哪吒不敢違拗師命,只得下拜。哪吒道:「謝打了。」轉身又拜師父。太乙真人叫:「李靖過來。」李靖倒身下拜。

真人曰:「翠屏山之事,你也不該心量窄小,故此父子參商。」哪吒在旁只氣得面如火發,恨不的吞了李靖才好。二仙早解其意。真人曰:「從今父子再不許犯顏。」吩咐李靖:「你先去罷。」李靖謝了真人,逕出來了。就把哪吒急的敢怒而不敢言,只在旁邊抓耳揉腮,長籲短歎。真人暗笑,曰:「哪吒,你也回去罷。好生看守洞府。我與你師伯下棋,一時就來。」哪吒聽見此言,心花兒也開了。哪吒曰:「弟子曉得。」忙忙出洞,踏起風火二輪,追趕李靖。往前趕有多時,哪吒看是李靖前邊駕著土遁,大叫:「李靖休走,我來了!」李靖看見,叫苦曰:「這道者可為失言!既先著我來,就不該放他下山,方是為我。今沒多時,便放他來趕我,這正是為人不終,怎生奈何?」只得往前避走。

卻說李靖被哪吒趕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正在危急之際,只見山崗上有一道人,倚松靠石而言曰:「山腳下可是李靖?」李靖抬頭一看,見一道人,李靖曰:「師父,末將便是李靖。」道人曰:「為何慌忙?」靖曰:「哪吒追之甚急,望師父垂救!」道人曰:「快上崗來,站在我後面,待我救你。」李靖上崗,躲在道人之後,喘息未定,只見哪吒風火輪響,看看趕至崗下。哪吒看見兩人站立,便冷笑一番:「難道這一遭又吃虧罷!」踏著輪往崗上來。道者問曰:「來者可是哪吒?」哪吒答曰:「我便是。你這道人為何叫李靖站立在你後面?」道人曰:「你為何事趕他?」哪吒又把翠屏山的事說了一遍。道人曰:「你既在五龍山講明瞭,又趕他,是你失信也。」哪吒曰:「你莫管我們。今日定要拿他,以洩我恨!」道人曰:「你既不肯──」便對李靖曰:「你就與他殺一回與我看。」李靖曰:「老師,這畜生力大無窮,末將殺他不過。」道人站起來,把李靖一口啐,把脊背上打一巴掌:「你殺與我看。有我在此,不妨事。」李靖只得持戟刺來。哪吒持火尖鎗來迎。父子二人戰在山崗,有五六十回合。哪吒這一回被李靖殺的汗流滿面,遍體生津。哪吒遮架畫戟不住,暗自沉思:「李靖原殺我不過,方才這道人啐他一口,撲他一掌,其中必定有些原故。我有道理:待我賣個破綻,一鎗先戳死道人,然後再拿李靖。」哪吒將身一躍,跳出圈子來,一鎗竟刺道人。道人把口一張,一朵白蓮花接住了火尖鎗。道人曰:「李靖,且住了。」李靖聽說,急架住火尖鎗。道人問哪吒曰:「你這孽障!你父子廝殺,我與你無仇,你怎的刺我一鎗!倒是我白蓮架住。不然我反被你暗算。這是何說?」哪吒曰:「先前李靖殺我不過,你叫他與我戰,你為何啐他一口,掌他一下。這分明是你弄鬼,使我戰不過他。我故此刺你一鎗,以洩其忿。」道人曰:「你這孽障,敢來刺我!」哪吒大怒,把鎗展一展,又劈腦刺來。道人跳開一旁,袖兒望上一舉,只見祥雲繚繞,紫霧盤旋,一物往下落來,把哪吒罩在玲瓏塔裡。道人雙手在塔上一拍,塔裡火發,把哪吒燒的大叫:「饒命!」道人在塔外問曰:「哪吒,你可認父親?」哪吒只得連聲答應:「老爺,我認是父親了。」道人曰:「既認父親,我便饒你。」道人忙收寶塔。哪吒睜眼一看,渾身上下,莫莫有燒壞些兒。哪吒暗思:「有這等的異事!此道人真是弄鬼!」道人曰:「哪吒,你既認李靖為父,你與他叩頭。」哪吒意欲不肯,道人又要祭塔;哪吒不得已,只得忍氣吞聲,低頭下拜,倘有不忿之色。道人曰:「還要你口稱『父親』。」哪吒不肯答應。道人曰:「哪吒,你既不稱『父親』,還是不服。再取金塔燒你!」哪吒著慌,連忙高叫:「父親,孩兒知罪了。」哪吒口內雖叫,心上實是不服,只是暗暗切齒,自思道:「李靖,你長遠帶著道人走!」道人喚李靖曰:「你且跪下,我秘受你這一座金塔。如哪吒不服,你便將此塔祭起燒他。」哪吒在旁,只是暗暗叫苦。道人曰:「哪吒,你父子從此和睦,久後俱係一殿之臣,輔佐明君,成其正果,再不必言其前事。哪吒,你回去罷。」哪吒見是如此,只得回乾元山去了。李靖跪而言曰:「老爺廣施道德,解弟子之危厄,請問老爺,高姓大名?那座名山?何處洞府?」道人曰:「貧道乃靈鷲山元覺洞燃燈道人是也。你修煉未成,合享人間富貴。今商紂失德,天下大亂,你且不必做官,隱於山谷之中,暫忘名利。待周武興兵,你再出來立功立業。」李靖叩首在地,回關隱跡去了。──道人原是太乙真人請到此間磨哪吒之性,以認父子之情。後來父子四人,肉身成聖,托塔天王乃李靖也。後人有詩曰: 黃金造就玲瓏塔,萬道毫光透九重。不是燃燈施法力,難教父子復相從。

此是哪吒二次出世於陳塘關。後子牙下山,正應文王羑里七載之事。不知後節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崑崙山子牙下山 詩曰: 子牙此際落凡塵,白首牢騷類野人。幾度策身成老拙;三番涉世反相嗔。

磻溪未入飛熊夢,渭水安知有瑞林。世際風雲開帝業,享年八百慶長春。

話說崑崙山玉虛宮掌闡教道法元始天尊因門下十二弟子犯了紅塵之厄,殺罰臨身,故此閉宮止講;又因昊天上帝命仙首十二稱臣;故此三教並談,乃闡教、截教、人道三等,共編成三百六十五位成神,又分八部:上四部雷、火、瘟、鬥,下四部群星列宿、三山五嶽、布雨興雲、善惡之神。此時成湯合滅,周室當興;又逢神仙犯戒,元始封神,姜子牙享將相之福,恰逢其數,非是偶然。所以「五百年有王者起,其間必有名世者」,正此之故。

一日,元始天尊坐八寶雲光座上,命白鶴童子:「請你師叔姜尚來。」白鶴童子往桃園中來請子牙,口稱:「師叔,老爺有請。」子牙忙至寶殿座前行禮曰:「弟子姜尚拜見。」天尊曰:「你上崑崙幾載了?」子牙曰:「弟子三十二歲上山,如今虛度七十二歲了。」天尊曰:「你生來命薄,仙道難成,只可受人間之福。成湯數盡,周室將興。你與我代勞,封神下山,扶助明主,身為將相,也不枉你上山修行四十年之功。此處亦非汝久居之地,可早早收拾下山。」子牙哀告曰:「弟子乃真心出家,苦熬歲月,今亦有年。修行雖是滾芥投針,望老爺大發慈悲,指迷歸覺,弟子情願在山苦行,必不敢貪戀紅塵富貴,望尊師收錄。」天尊曰:「你命緣如此,必聽於天,豈得違拗?」子牙戀戀難捨。有南極仙翁上前言曰:「子牙,機會難逢,時不可失;況天數已定,自難逃躲。你雖是下山,待你功成之時,自有上山之日。」子牙只得下山。子牙收拾琴劍衣囊,起身拜別師尊,跪而泣曰:「弟子領師法旨下山,將來歸著如何?」天尊曰:「子今下山,我有八句鈐偈,後日有驗。偈曰:「 二十年來窘迫聯,耐心守分且安然。磻溪石上垂竿釣,自有高明訪子賢。

輔佐聖君為相父,九三拜將握兵權。諸侯會合逢戊申,九八封神又四年。」 天尊道:「罷,雖然你去,還有上山之日。」子牙拜辭天尊,又辭眾位道友,隨帶行囊,出玉虛宮。有南極仙翁送子牙,在麒麟崖吩咐曰:「子牙前途保重!」子牙別了南極仙翁,自己暗思:「我上無叔伯、兄嫂,下無弟妹、子侄,叫我往那裡去?我似失林飛鳥,無一枝可棲。……」忽然想起:「朝歌有一結義仁兄宋異人,不若去投他罷。」子牙借土遁前來,早至朝歌。離南門三十五里,至宋家莊。子牙看門庭依舊,綠柳長存。子牙歎曰:「我離此四十載,不覺風光依舊,人面不同。」子牙到得門前,對看門的問曰:「你員外在家否?」管門人問曰:「你是誰?」子牙曰:「你只說故人姜子牙相訪。」莊童來報員外:「外邊有一故人姜子牙相訪。」宋異人正算帳,聽見子牙來,忙忙迎出莊來,口稱:「賢弟,如何數十載不通音問?」子牙連應曰:「不才弟有。」二人攜手相攙,至於草堂,各施禮坐下。異人曰:「常時渴慕,今日重逢,幸甚,幸甚!」子牙曰:「自別仁兄,實指望出世超凡,奈何緣淺分薄,未遂其志。今到高莊,得會仁兄,乃尚之幸。」異人忙吩咐收拾飯食,又問曰:「是齋?是葷?」子牙曰:「既出家,豈有飲酒吃葷之理。弟是吃齋。」宋異人曰:「酒乃瑤池玉液,洞府瓊漿,就是神仙也赴蟠桃會,酒吃些兒無妨。」子牙曰:「仁兄見教,小弟領命。」二人懽飲。異人曰:「賢弟上崑崙多少年了?」子牙曰:「不覺四十載。」異人歎曰:「好快!賢弟在山可曾學些甚麼?」子牙曰:「怎麼不學?不然所作何事?」異人曰:「學些甚麼道術?」子牙曰:「挑水,澆松,種桃,燒火,搧爐,煉丹。」異人笑曰:「此乃僕傭之役,何足掛齒。今賢弟既回來,不若尋些事業,何必出家。就在我家同住,不必又往別處去。我與你相知,非比別人。」子牙曰:「正是。」異人曰:「古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賢弟,也是我與你相處一場,明日與你議一門親,生下一男半女,也不失姜姓之後。」子牙搖手曰:「仁兄,此事且再議。」二人談講至晚,子牙就在宋家莊住下。

話說宋異人二日早起,騎了驢兒往馬家莊上來議親。異人到莊,有莊童報與馬員外曰:「有宋員外來拜。」馬員外大喜,迎出門來,便問:「員外是那陣風兒刮將來?」異人曰:「小侄特來與令愛議親。」馬員外大悅,施體坐下。茶罷,員外問曰:「賢契,將小女說與何人?」異人曰:「此人乃東海許州人氏,姓姜,名尚,字子牙,別號飛熊,與小侄契交通家,因此上這一門親正好。」馬員外曰:「賢契主親,並無差遲。」宋異人取白金四錠以為聘資,馬員外收了,忙設酒席款待異人,抵暮而散。且說子牙起來,一日不見宋異人,問莊童曰:「你員外那裡去了?」莊童曰:「早晨出門,想必討帳去了。」不一時,異人下了牲口,子牙看見,迎門接曰:「長兄那裡回來?」異人曰:「恭喜賢弟!」子牙問曰:「小弟喜從何至?」異人曰:「今日與你議親,正是相逢千里,會合姻緣。」子牙曰:「今日時辰不好。」異人曰:「陰陽無忌,吉人天相。」子牙曰:「是那家女子?」異人曰:「馬洪之女,才貌兩全,正好配賢弟;還是我妹子,人家六十八歲黃花女兒。」異人治酒與子牙賀喜。二人飲罷,異人曰:「可擇一良辰娶親。」子牙謝曰:「承兄看顧,此德怎忘。」乃擇選良時吉日,迎娶馬氏。宋異人又排設酒席,邀莊前、莊後鄰舍,四門親友,慶賀迎親。其日馬氏過門,洞房花燭,成就夫妻。正是:天緣遇合,不是偶然。有詩曰: 離卻崑崙到帝邦,子牙今日娶妻房。六十八歲黃花女,稀壽有二做新郎。

話說子牙成親之後,終日思慕崑崙,只慮大道不成,心中不悅,那裡有心情與馬氏暮樂朝歡。馬氏不知子牙心事,只說子牙是無用之物。不覺過了兩月。馬氏便問子牙曰:「宋伯伯是你姑表弟兄?」子牙曰:「宋兄是我結義兄弟。」馬氏曰:「原來如此。便是親生弟兄,也無有不散的筵席。今宋伯伯在,我夫妻可以安閑自在;倘異日不在,我和你如何處?常言道:『人生天地間,以營運為主。』我勸你做些生意,以防我夫妻後事。」子牙曰:「賢妻說的是。」馬氏曰:「你會做些甚麼生理?」子牙曰:「我三十二歲在昆崙學道,不識甚麼世務生意,只會編笊籬。」馬氏曰:「就是這個生意也好。況後園又有竹子,砍些來,劈些篾,編成笊籬,往朝歌城賣些錢鈔,大小都是生意。」子牙依其言,劈了篾子,編了一擔笊籬,挑到朝歌來賣。從早至午,賣到未末申初,也賣不得一個。子牙見天色至申時,還要挑著走三十五里,腹內又餓了,只得奔回。一去一來,共七十里路,子牙把肩頭都壓腫了。回到門前,馬氏看時,一擔去,還是一擔來。正待問時,只見子牙指馬氏曰:「娘子,你不賢。恐怕我在家閑著,叫我賣笊籬,朝歌城必定不用笊籬,如何賣了一日,一個也賣不得,倒把肩頭壓腫了?」馬氏曰:「笊籬乃天下通用之物,不說你不會賣,反來假報怨!」夫妻二人語去言來,犯顏嘶嚷。宋異人聽得子牙夫婦吵囔,忙來問子牙曰:「賢弟,為何事夫妻相爭?」子牙把賣笊籬事說了一遍。異人曰:「不要說是你夫妻二人,就有三二十口,我也養得起。你們何必如此?」馬氏曰:「伯伯雖是這等好意,但我夫妻日後也要歸著,難道束手待斃。」宋異人曰:「弟婦之言也是,何必做這個生意;我家倉裡麥子生芽,可叫後生磨些麵,賢弟可挑去貨賣,卻不強如編笊籬。」子牙把籮擔收拾,後生支起磨來,磨了一擔乾麵,子牙次日挑著進朝歌貨賣。從四門都走到了,也賣不得一觔。腹內又饑,擔子又重,只得出南門,肩頭又痛。子牙歇下了擔兒,靠著城墻坐一坐,少憩片時。自思運蹇時乖,作詩一首,詩曰:「 四入崑崙訪道玄,豈知緣淺不能全!紅塵黯黯難睜眼;浮世紛紛怎脫肩。

借得一枝棲止處,金枷玉鎖又來纏。何時得遂平生志,靜坐溪頭學老禪。」 話說子牙坐了一會,方才起身。只見一個人叫:「賣麵的站著!」子牙說:「發利市的來了。」歇下擔子。只見那人走到面前,子牙問曰:「要多少麵?」那人曰:「買一文錢的。」子牙又不好不賣,只得低頭撮麵。不想子牙不是久挑擔子的人,把肩擔拋在地傍,繩子撒在地下;此時因紂王無道,反了東南四百鎮諸侯,報來甚是緊急;武成王日日操練人馬,因放散營炮響,驚了一騎馬,溜韁奔走如飛。子牙彎著腰撮麵,不曾隄防,後邊有人大叫曰:「賣麵的,馬來了!」子牙忙側身,馬已到了。擔上繩子鋪在地下,馬來的急,繩子套在馬七寸上,把兩籮麵拖了五六丈遠,麵都潑在地下,被一陣狂風將麵刮個乾淨。子牙急搶麵時,渾身俱是麵裹了。買麵的人見這等模樣,就去了。子牙只得回去。一路嗟歎,來到莊前。馬氏見子牙空籮回來,大喜:「朝歌城乾麵這等賣的。」子牙到了馬氏跟前,把籮擔一丟,罵曰:「都是你這賤人多事!」馬氏曰:「乾麵賣的乾淨是好事,反來罵我!」子牙曰:「一擔麵挑至城裡,何嘗賣得,至下午才賣一文錢。」馬氏曰:「空籮回來,想必都賒去了。」子牙氣沖沖的曰:「因被馬溜韁,把繩子絆住腳,把一擔麵帶潑了一地;天降狂風,一陣把麵都吹去了。都不是你這賤人惹的事!」馬氏聽說,把子牙劈臉一口啐道:「不是你無用,反來怨我,真是飯囊衣架,惟知飲食之徒!」子牙大怒:「賤人女流,焉敢啐侮丈夫!」二人揪扭一堆。宋異人同妻孫氏來勸:「叔叔卻為何事與嬸嬸爭競?」子牙把賣麵的事說了一遍。異人笑曰:「擔把麵能值幾何,你夫妻就這等起來。賢弟同我來。」子牙同異人往書房中坐下。子牙曰:「承兄雅愛,提攜小弟。弟時乖運蹇,做事無成,實為有愧!」異人曰:「人以運為主,花逢時發,古語有云:『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賢弟不必如此。我有許多夥計,朝歌城有三五十座酒飯店,俱是我的。待我邀眾朋友來,你會他們一會,每店讓你開一日,週而復始,輪轉作生涯,卻不是好。」子牙作謝道:「多承仁兄抬舉。」異人隨將南門張家酒飯店與子牙開張。朝歌南門乃是第一個所在,近教場,各路通衢,人煙湊積,大是熱鬧。其日做手多宰豬羊,蒸了點心,收拾酒飲齊整,子牙掌櫃,坐在裡面。一則子牙乃萬神總領,一則年庚不利,從早晨到巳牌時候,鬼也不上門。及至午時,傾盆大雨,黃飛虎不曾操演,天氣炎熱,豬羊餚饌,被這陣暑氣一蒸,登時臭了,點心餿了,酒都酸了。子牙坐得沒趣,叫眾把持:「你們把酒餚都吃了罷,再過一時可惜了。」子牙作詩曰: 「皇天生我出塵寰,虛度風光困世間。鵬翅有時騰萬裡,也須飛過九重山。」當時子牙至晚回來。異人曰:「賢弟,今日生意如何?」子牙曰:「愧見仁兄!今日折了許多本錢,分文也不曾賣得下來。」異人歎曰:「賢弟不必惱,守時候命,方為君子。總來折我不多,再做區處,別尋道路。」異人怕子牙著惱,兌五十兩銀子,叫後生同子牙走積場,販賣牛、馬、豬、羊:「難道活東西也會臭了。」子牙收拾去賣豬、羊,非止一日。那日販賣許多豬、羊,趕往朝歌來賣。此時因紂王失政,妲己殘害生靈,奸臣當道,豺狼滿朝,故此天心不順,旱潦不均,朝歌半年不曾下雨。天子百姓祈禱,禁了屠沽,告示曉諭軍民人等,各門張掛。子牙失於打點,把牛、馬、豬、羊往城裡趕,被看門役叫聲:「違禁犯法,拿了!」子牙聽見,就抽身跑了。牛馬牲口,俱被入官。子牙只得束手歸來。異人見子牙慌慌張張,面如土色,急問子牙曰:「賢弟為何如此?」子牙長籲歎曰:「屢蒙仁兄厚德,件件生意俱做不著,致有虧折。今販豬羊,又失打點,不知天子祈雨,斷了屠沽,違禁進城,豬、羊、牛、馬入官,本錢盡絕,使姜尚愧身無地。奈何!奈何!」宋異人笑曰:「幾兩銀子入了官罷了,何必惱他。今煮得酒一壺與你散散悶懷,到我後花園去。」──子牙時來運至,後花園先收五路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子牙火燒琵琶精 詩曰: 妖孽頻興國勢闌,大都天意久摧殘。休言怪氣侵牛鬥,且俟精靈殺豸冠。

千載修持成往事,一朝被獲若為歡。當時不遇天仙術,安得琵琶火後看。

話說子牙同異人來到後花園,週圍看了一週,果然好個所在。但見;

墻高數仞,門壁清幽。左邊有兩行金線垂楊;右壁有幾株剔牙松樹。牡丹亭對玩花樓,芍藥圃連鞦韆架。荷花池內,來來往往錦鱗遊;木香篷下,翩翩翻翻蝴蝶戲。正是;小園光景似蓬萊,樂守天年娛晚景。

話說異人與子牙來後園散悶,子牙自不曾到此處,看了一回,子牙曰:「仁兄,這一塊空地,怎的不起五間樓?」異人曰:「起五間樓怎說?」子牙曰:「小弟無恩報兄,此處若起做樓,按風水有三十六條玉帶,金帶有一升芝麻之數。」異人曰:「賢弟也知風水?」子牙曰:「小弟頗知一二。」異人曰:「不瞞賢弟說,此處也起造七八次,造起來就燒了,故此我也無心起造他。」子牙曰:「小弟擇一日辰,仁兄只管起造。若上樑那日,仁兄只是款待匠人,我在此替你壓壓邪氣,自然無事。」異人信子牙之言,擇日興工破土,起造樓房。那日子時上樑,異人待匠在前堂,子牙在牡丹亭裡坐定等候,看是何怪異。不一時,狂風大作,走石飛砂,播土揚塵,火光影裡見些妖魅,臉分五色,猙獰怪異,怎見得: 狂風大作,惡火飛騰。煙繞處,黑霧濛濛;火起處,千團紅焰。臉分五色:赤白黑色共青黃;巨口獠牙,吐放霞光千萬道。風逞火勢,忽喇喇走萬道金蛇;火繞煙迷,赤律律天黃地黑。山紅土赤,煞時間萬物齊崩;閃電光輝,一會家千門盡倒。正是:妖氣烈火沖霄漢,方顯龍岡怪物兇。

話說子牙在牡丹亭裡,見風火影裡,五個精靈作怪。子牙忙披髮仗劍,用手一指,把劍一揮,喝聲:「孽畜不落,更待何時!」再把手一放,雷鳴空中,把五個妖物慌忙跪倒,口稱:「上仙,小畜不知上仙駕臨,望乞全生,施放大德!」子牙喝道:「好孽畜!火毀樓房數次,兇心不息;今日罪惡貫盈,當受誅戮。」道罷,提劍向前就斬妖怪。眾怪哀告曰:「上仙,道心無處不慈悲。小畜得道多年,一時冒瀆天顏,望乞憐赦。今一旦誅戮,可憐我等數年功行,付於流水!」拜伏在地,苦苦哀告。子牙曰:「你既欲生,不許在此擾害萬民。你五畜受吾符命,逕往西岐山,久後搬泥運土,聽候所使。有功之日,自然得其正果。」五妖叩頭,逕往岐山去了。

不說子牙壓星收妖,且說那日是上樑吉日,三更子時,前堂異人待匠,馬氏同姆姆孫氏往後園暗暗看子牙做何事。二人來至後園,只聽見子牙吩咐妖怪。馬氏對孫氏曰:「大娘,你聽聽,子牙自己說話。這樣人一生不長進。說鬼話的人,怎得有昇騰日子。」馬氏氣將起來,走到子牙面前,問子牙曰:「你在這裡與誰講話?」子牙曰:「你女人家不知道,方才壓妖。」馬氏曰:「自己說鬼話,壓甚麼妖!」子牙曰:「說與你也不知道。」馬氏正在園中與子牙分辨,子牙曰:「你那裡曉得甚麼,我善能風水,又識陰陽。」馬氏曰:「你可會算命?」子牙曰:「命理最精,只是無處開一命館。」正言之間,宋異人見馬氏、孫氏與子牙說話,異人曰:「賢弟,方才雷響,你可曾見些甚麼?」子牙把收妖之事說了一遍。異人謝曰:「賢弟這等道術,不枉修行一番。」孫氏曰:「叔叔會算命,卻無處開一命館。不知那所在有便房,把一間與叔叔開館也好。」異人曰:「你要多少房子?朝歌南門最熱鬧,叫後生收拾一間房子,與子牙去開命館,這個何難。」卻說安童將南門房子不日收拾齊整,貼幾副對聯,左邊是「只言玄妙一團理」,右邊是「不說尋常半句虛。」裡邊又有一對聯雲:「一張鐵嘴,識破人問兇與吉;兩隻怪眼,善觀世上敗和興。」上席又一幅雲:「袖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子牙選吉日開館。不覺光陰燃指,四、五個月不見算命卦帖的來。

只見那日有一樵子,姓劉名乾,挑著一擔柴往南門來。忽然看見一命館,劉乾歇下柴擔,念對聯,唸到:「袖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劉乾原是朝歌破落戶,走進命館來,看見子牙伏案而臥,劉乾把桌子一拍。子牙諕了一驚,揉眉擦眼,看時,那一人身長丈五,眼露兇光。子牙曰:「兄起課,是相命?」那人道:「先生上姓?」子牙曰:「在下姓姜,名尚,字子牙,別號飛熊。」劉乾曰:「且問先生『袖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這對聯怎麼講?」子牙曰:「『袖裡乾坤大』乃知過去未來,包羅萬象;『壺中日月長』有長生不死之術。」劉乾曰:「先生口出大言,既知過去未來,想課是極準的了。你與我起一課,如準,二十文青蚨;如不準,打幾拳頭,還不許你在此開館。」子牙暗想:「幾個月全無生意,今日撞著這一個,又是撥嘴的人。」子牙曰:「你取下一封帖來。」劉乾取了一個卦帖兒,遞與子牙。子牙曰:「此卦要你依我才準。」劉乾曰:「必定依你。」子牙曰:「我寫四句在帖兒上,只管去。」上面寫著:「一直往南走,柳陰一老叟。青蚨一百二十文,四個點心、兩碗酒。」劉乾看罷:「此卦不準。我賣柴二十餘年,那個與我點心酒吃;論起來,你的不準。」子牙曰:「你去,包你準。」劉乾擔著柴,逕往南走;果見柳樹下站立一老者,叫曰:「柴來!」劉乾暗想:「好課!果應其言。」老者曰:「這柴要多少錢?」劉乾答應:「要一百文。」──少討二十文,拗他一拗。老者看看:「好柴!乾的好,綑子大,就是一百文也罷。勞你替我拿拿進來。」劉乾把柴拿在門裡,落下柴葉來。劉乾愛乾淨,取掃帚把地下掃得光光的,方才將尖擔繩子收拾停當等錢。老者出來,看見地下乾淨:「今日小勤謹。」劉乾曰:「老丈,是我掃的。」老者曰:「老哥,今日是我小兒畢姻,遇著你這好人,又賣的好柴。」老者說罷,往裡邊去,只見一個孩子,捧著四個點心、一壺酒、一個碗:「員外與你吃。」劉乾歎曰:「姜先生真乃神仙也!我把這酒滿滿的斟一碗,那一碗淺些,也不算他準。」劉乾斟滿一碗,再斟第二碗,一樣不差。

劉乾吃了酒,見老者出來,劉乾曰:「多謝員外。」老者拿兩封錢出來,先遞一百文與劉乾曰:「這是你的柴錢。」又將二十大錢遞與劉乾曰:「今日是我小兒喜辰,這是與你做喜錢,買酒吃。」就把劉乾驚喜無地,想:「朝歌城出神仙了!」拿著尖擔,逕往姜子牙命館來。早晨有人聽見劉乾言語不好,眾人曰:「姜先生,這劉大不是好惹的;卦如果不準,你去罷。」子牙曰:「不妨。」眾人俱在這裡閑站,等劉乾來。

不一時,只見劉乾如飛前來。子牙問曰:「卦準不準?」劉乾大呼曰:「姜先生真神仙也!好準課!朝歌城中有此高人,萬民有福,都知趨吉避兇!」子牙曰:「課既準了,取謝儀來。」劉乾曰:「二十文其實難為你,輕你。」口裡只管念,不見拿出錢來。子牙曰:「課不準,兄便說閑話;課既準,可就送我課錢。如何只管口說!」劉乾曰:「就把一百二十文都送你,也還虧你。姜先生不要急,等我來。」劉乾站在簷前,只見南門那邊來了一個人,腰束皮挺帶,身穿布衫,行走如飛,劉乾趕上去,一把扯住那人。那人曰:「你扯我怎的?」劉乾曰:「不為別事,扯你算個命兒。」那人曰:「我有緊急公文要走路,我不算命。」劉乾曰:「此位先生,課命準的好,該照願他一命。況舉醫薦卜,乃是好情。」那人曰:「兄真個好笑!我不算命,也由我。」劉乾大怒:「你算也不算?」那人道:「我不算!」劉乾曰:「你既不算,我與你跳河,把命配你!」一把拽住那人,就往河裡跑。眾人曰:「那朋友,劉大哥分上,算個命罷!」那人說:「我無甚事,怎的算命?」劉乾道:「算若不準,我替你出錢;若準,你還要買酒請我。」那人無法,見劉乾兇得緊,只得進子牙命館來。那人是個公差有緊急事,等不的算八字:「看個卦罷。」扯下一個帖兒來與子牙看。子牙曰:「此卦做甚麼用?」那人曰:「催錢糧。」子牙曰:「卦帖批與你去自驗。此卦逢於艮,錢糧不必問。等候你多時,一百零三錠。」那人接了卦帖,問曰:「先生,一課該幾個錢?」劉乾曰:「這課比眾不同,五錢一課。」那人曰:「你又不是先生,你怎麼定價?」劉乾曰:「不準包回換。五錢一課,還是好了你。」那人心忙意急,恐誤了公事,只得稱五錢銀子去了。劉乾辭謝子牙。子牙曰:「承兄照願。」眾人在子牙命館門前,看那催錢糧的如何。過了一時辰,那人押錢糧,到子牙命館門前曰:「姜先生真乃神仙出世!果是一百零三錠。真不負五錢一課!」子牙從此時來,轟動一朝歌。軍民人等,俱來算命看課,五錢一命。子牙收得起的銀子。馬氏歡喜,異人遂心。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半年以後,遠近聞名,都來推算,不在話下。

且說南門外軒轅墳中,有個玉石琵琶精,往朝歌城來看妲己,便在宮中夜食宮人。御花園太湖石下,白骨現天。琵琶精看罷出宮,欲回巢穴,駕著妖光,逕往南門過,只聽得哄哄人語,擾嚷之聲。妖精撥開妖光看時,卻是姜子牙算命。妖精曰:「待我與他推算,看他如何?」妖精一化,變作一個婦人,身穿重孝,扭捏腰肢而言曰:「列位君子讓一讓,妾身算一命。」紂時人老誠,兩邊閃開。子牙正看命,見一婦人來的蹊蹺。子牙定睛觀看,認得是個妖精,暗思:「好孽畜!也來試我眼色。今日不除妖怪,等待何時!」子牙曰:「列位看命君子,『男女授受不親』,先讓這小娘子算了去,然後依次算來。」眾人曰:「也罷,我們讓他先算。」妖精進了裡面坐下。子牙曰:「小娘子,借右手一看。」妖精曰:「先生算命,難道也會風鑑?」子牙曰:「先看相,後算命。」妖精暗笑,把右手遞與子牙看。子牙一把將妖精的寸關尺脈揝住,將丹田中先天元氣,運上火眼金睛,把妖光釘住了。子牙不言,只管看著。婦人曰:「先生不相不言,我乃女流,如何拿住我手。快放手!旁人看著,這是何說!」旁人且多不知奧妙,齊齊大呼:「姜子牙,你年紀老大,怎幹這樣事!你貪愛此女姿色,對眾欺騙,此乃天子日月腳下,怎這等無知,實為可惡!」子牙曰:「列位,此女非人,乃是妖精。」眾人大喝曰:「好胡說!明明一個女子,怎說是妖精。」外面圍看的擠嚷不開。子牙暗思:「若放了女子,妖精一去,青白難分。我既在此,當除妖怪,顯我姓名。」子牙手中無物,止有一紫石硯臺,用手抓起石硯,照妖精頂上響一聲,打得腦漿噴出,血染衣襟。子牙不放手,還揝住了脈門,使妖精不得變化。兩邊人大叫:「莫等他走了!」眾人齊喊:「算命的打死人!」重重疊疊圍住了子牙命館。不一時,打路的來,乃是亞相比干乘馬來到,問左右:「為何眾人喧嚷?」眾人齊說:「丞相駕臨,拿姜尚去見丞相爺!」比干勒住馬,問:「甚麼事?」內中有個抱不平的人跪下:「啟老爺;此間有一人算命,叫做姜尚。適間有一個女子前來算命,他見女子姿色,便欲欺騙。女子貞潔不從,姜尚陡起兇心,提起石硯,照頂上一下打死,可憐血濺滿身,死於非命。」比干聽眾口一辭,大怒,喚左右:「拿來!」子牙一隻手拖住妖精,拖到馬前跪下。比干曰:「看你皓頭白鬚,如何不知國法,白日欺姦,女子良婦不從,為何執硯打死!人命關天,豈容惡黨!勘問明白,以正大法。」子牙曰:「老爺在上,容姜尚稟明。姜尚自幼讀書守禮,豈敢違法。但此女非人,乃是妖精。近日只見妖氣貫於宮中,災星歷遍天下,小人既在輦轂之下,感當今皇上水土之恩,除妖滅怪,蕩魔驅邪,以盡子民之志。此女實是妖怪,怎敢為非。望老爺細察,小民方得生路。」旁邊眾人,齊齊跪下:「老爺,此等江湖術士,利口巧言,遮掩狡詐,蔽惑老爺,眾人經目,明明欺騙不從,逞兇打死;老爺若聽他言,可憐女子啣冤,百姓負屈!」比干見眾口難調,又見子牙拿住婦人手不放,此幹問曰:「那姜尚,婦人已死,為何不放他手,這是何說?」子牙答曰:「小人若放他手,妖精去了,何以為證。」比干聞言,吩咐眾民:「此處不可辨明,待吾啟奏天子,便知清白。」眾民圍住子牙;子牙拖著妖精,往午門來。比干至摘星樓候旨。紂王宣比干見。比干進內,俯伏啟奏。王曰:「朕無旨意,卿有何奏章?」比干奏曰:「臣過南門,有一術士算命,只見一女子算命,術士看女子是妖精,不是人,便將石硯打死。眾民不服,齊言術士愛女子姿色,強姦不從,行兇將女子打死。臣據術士之言,亦似有理。然眾人之言,又是經目可證。臣請陛下旨意定奪。」妲己在後聽見比干奏此事,暗暗叫苦:「妹妹,你回巢穴去便罷了,算甚麼命!今遇惡人打死,我必定與你報讎!」妲己出見紂王:「妾身奏聞陛下,亞相所奏,真假難辨。主上可傳旨,將術士連女子拖至摘星樓下,妾身一觀,便知端的。」紂王曰:「御妻之言是也。」傳旨:「命術士將女子拖於摘星樓見駕。」旨意一齣,子牙將妖精拖至摘星樓。子牙俯伏階下,右手揝住妖精不放。紂王在九曲雕欄之外,王曰:「階下俯伏何人?」子牙曰:「小民東海許州人氏,姓姜,名尚,幼訪名師,秘授陰陽,善識妖魅。因尚住居都城,南門求食,不意妖氛作怪,來惑小民。被尚看破天機,勦除妖精於朝野,滅怪靜其宮闕。姜尚一則感皇王都城覆載之恩,報師傳秘授不虛之德。」王曰:「朕觀此女,乃是人像,並非妖邪,何無破綻?」子牙曰:「陛下若要妖精現形,可取柴數擔,煉此妖精,原形自現。」天子傳旨;搬運柴薪至於樓下。子牙將妖精頂上用符印鎮住原形,子牙方放了手,把女子衣服解開,前心用符,後心用印,鎮住妖精四肢,拖在柴上,放起火來。好火!但見: 濃煙籠地角,黑霧鎖天涯。積風生烈焰,赤火冒紅霞。風乃火之師;火乃風之帥。風仗火行兇;火以風為害。滔滔烈火,無風不能成形;蕩蕩狂風,無火焉能取勝。風隨火勢,須臾時燎徹天關;火趁風威,頃刻間燒開地戶。金蛇串遶,難逃火炙之殃;烈焰圍身,大難飛來怎躲。好似老君扳倒煉丹爐,一塊火光連地滾。

子牙用火煉妖精,燒煉兩個時辰,上下渾身,不曾燒枯了些兒。紂王問亞相比干曰:「朕觀烈火焚燒兩個時辰,渾身也不焦爛,真乃妖怪!」比干奏曰:「若看此事,姜尚亦是奇人。但不知此妖終是何物作怪。」王曰:「卿問姜尚,此妖果是何物成精?」比干下樓,問子牙。子牙答曰:「要此妖現真形,這也不難。」子牙用三昧真火燒此妖精。不知妖精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蘇坦己置造蠆盆 詩曰: 蠆盆極惡已滿天,宮女無辜血肉朘。媚骨己無埋玉處,芳魂猶帶穢腥羶。

故園有夢空歌月,此地沉冤未息肩。怨氣漫漫天應慘,周家世業更安然。

話說子牙用三昧真火燒這妖精。此火非同凡火,從眼、鼻、口中噴將出來,乃是精、氣、神煉成三昧,養就離精,與凡火共成一處,此妖精怎麼經得起!妖精在火光中,爬將起來,大叫曰:「姜子牙,我與你無冤無讎,怎將三昧真火燒我?」紂王聽見火裡妖精說話,嚇的汗流浹背,目瞪痴呆。子牙曰:「陛下,請駕進樓,雷來了。」子牙雙手齊放,只見霹靂交加,一聲響喨,火滅煙消,現出一面玉石琵琶來。紂王與妲己曰:「此妖已現真形。」妲己聽言,心如刀絞,意似油煎,暗暗叫苦:「你來看我,回去便罷了,又算甚麼命!今遇惡人,將你原形燒出,使我肉身何安。我不殺姜尚,誓不與匹夫俱生!」妲己只得勉作笑容,啟奏曰:「陛下命左右將玉石琵琶取上樓來,待妾上了絲弦,早晚與陛下進御取樂。妾觀姜尚,才術兩全,何不封彼在朝保駕?」王曰:「御妻之言甚善。」天子傳旨:「且將玉石琵琶,取上樓來。姜尚聽朕封官:官拜下大夫,特授司天監職,隨朝侍用。」子牙謝恩,出午門外,冠帶回異人莊上。異人設席款待,親友俱來恭賀。飲酒數日,子牙復往都城隨朝。不表。

且說妲己把玉石琵琶放於摘星樓上,採天地之靈氣,受日月之精華,已後五年,返本還元,斷送成湯天下。

一日,紂王在摘星樓與妲己飲宴,酒至半酣,妲旦歌舞一回,與紂王作樂。三宮嬪妃,六院宮人,齊聲喝采。內有七十餘名宮人,俱不喝采,眼下且有淚痕。妲己看了,停住歌舞,查問那七十餘名宮人,原是那一宮人。內有奉御官查得;原是中宮姜娘娘侍御宮人。妲己怒曰:「你主母謀逆賜死,你們反懷忿怒,久後必成宮闈之患。」奏與紂王,紂王大怒,傳旨:「拿下樓,俱用金瓜打死!」妲己奏曰:「陛下,且不必將這起逆黨擊頂,暫且送下冷宮,妾有一計,可除宮中大弊。」奉御官將宮女送下冷宮。且說妲己奏紂王曰:「將摘星樓下,方圓開二十四丈闊,深五丈。陛下傳旨,命都城萬民,每一戶納蛇四條,都放此坑之內。將作弊宮人,跣剝乾淨,送下坑中,喂此毒蛇。此刑名曰:『蠆盆』。」紂王曰:「御妻之奇法,真可剔除宮中大弊。」天子隨傳旨意,張掛各門。國法森嚴,萬民遭累,勒令限期,往龍德殿交蛇。眾民日日進於朝中,並無內外,法紀全消。朝廷失政,不止一日。眾民納蛇,都城那裡有這些蛇,俱到外縣買蛇交納。一日,文書房膠鬲──官居上大夫,在文書房裡,看天下本章,只見眾民或三兩成行,四五一處,手提筐籃,進九間大殿。大夫問執殿官:「這些百姓,手提筐籃,裡面是甚東西?」執殿官答曰:「萬民交蛇。」大夫大驚曰:「天子要蛇何用?」執殿官曰:「卑職不知。」大夫出文書房到大殿,眾民見大夫叩頭。膠鬲曰:「你等拿的甚麼東西?」眾民曰:「天子榜文,張掛各門,每一戶納蛇四條。都城那裡許多蛇,俱在百里之外,買來交納。不知聖上何用。」膠鬲曰:「你們且去交蛇。」眾民去了。大夫進文書房,不看本章,只見武成王黃飛虎、比干、微子、箕子、楊任、楊修俱至,相見禮畢。膠鬲曰:「列位大人可知天子令百姓每戶納蛇四條,不知取此何用。」黃飛虎答曰:「末將昨日看操回來,見眾民言,天子張掛榜文,每戶納蛇四條,紛紛不絕,俱有怨言。因此今日到此,請問列位大人,必知其詳。」比干、箕子曰:「我等一字也不知。」黃飛虎曰:「列位既不知道,叫執殿官過來,你聽我吩咐。你上心打聽,天子用此物做甚麼事。若得實信,速來報我,重重賞你。」執殿官領命去訖,眾官隨散。不表。

且說眾民又過五七曰,蛇已交完,收蛇官往摘星樓回旨奏曰:「都城眾民交蛇已完,奴婢回旨。」紂王問妲己曰:「坑中蛇已完了,御妻何以治此?」妲己曰:「陛下傳旨,可將前日暫寄不遊宮宮人,跣剝乾淨,用繩縛背,推下坑中,喂此蛇蠍。若無此極刑,宮中深弊難除。」紂王曰:「御妻所設此刑,真是除奸之要法。」蛇既納完,命奉御官將不遊宮前日送下宮人,綁出推落蠆盆。」奉御官得旨,不一時將宮人綁至坑邊。那宮人一見蛇猙獰,揚頭吐舌,惡相難看,七十二名宮人一齊叫苦。那日膠鬲在文書房,也為這件事,逐日打聽;只聽得一陣悲聲慘切。大夫出的文書房來,見執殿官忙忙來報:「啟老爺!前日天子取蛇,放在坑中;今日將七十二名宮人,跣剝入坑,喂此蛇蠍。卑職探聽得實,前來報知。」膠鬲聞言,心中甚是激烈,逕進內庭,過了龍德殿,進分宮樓,走至摘星樓下,只見眾宮人赤身縛背,淚流滿面,哀聲叫苦,悽慘難觀。膠鬲厲聲大叫曰:「此事豈可行!膠鬲有本啟奏!」紂王正要看毒蛇咬食宮人,以為取樂,不期大夫膠鬲啟奏。紂王宣膠鬲上樓俯伏,王問曰:「朕無旨意,卿有何奏章?」膠鬲泣而奏曰:「臣不為別事,因見陛下橫刑慘酷,民遭荼毒,君臣暌隔,上下不相交接,宇宙已成否塞之象。今陛下又用這等非刑,宮人得何罪!昨日臣見萬民交納蛇蠍,人人俱有怨言。今旱潦頻仍,況且買蛇百里之外,民不安生。臣聞;民貧則為盜,盜聚則生亂。況且海外烽煙,諸侯離叛,東南二處,刻無寧宇,民日思亂,刀兵四起。陛下不修仁政,日行暴虐,自從盤古至今,並不曾見,此刑為何名?那一代君王所製?」王曰:「宮人作弊,無法可除,往往不息,故設此刑,名曰:『蠆盆』。」膠鬲奏曰:「人之四肢,莫非皮肉,雖有貴賤之殊,總是一體。令人坑穴之中,毒蛇吞啖,苦痛傷心。陛下觀之,其心何忍,聖意何樂。況宮人皆係女子,朝夕宮中,侍陛下於左右,不過役使,有何大弊,遭此慘刑。望陛下憐赦宮人,真皇上浩蕩之恩,體上天好生之德。」王曰:「卿之所諫,亦似有理。但肘腋之患,發不及覺,豈得以草率之刑治之,況婦寺陰謀險毒,不如此,彼未必知驚耳。」膠鬲厲聲言曰:「『君乃臣之元首,臣是君之股肱。』又曰:「『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今陛下忍心喪德,不聽臣言,妄行暴虐,罔有悛心,使天下諸侯懷怨,東伯侯無辜受戮,南伯侯屈死朝歌,諫官盡炮烙;今無辜宮娥,又入蠆盆。陛下只知歡娛於深宮,信讒聽佞,荒淫酗酒,真如重疾在心,不知何時舉發,誠所謂大癰既潰,命亦隨之。陛下不一思省,只知縱慾敗度,不想國家何以如磐石之安。可惜先王克勤克儉,敬天畏命,方保社稷太平,華夷率服。陛下當改惡從善,親賢遠色,退佞進忠,庶幾宗社可保,國泰民安,生民幸甚。臣等日夕焦心,不忍陛下淪於昏暗,黎民離心離德,禍生不測,所謂社稷宗廟非陛下之所有也。臣何忍深言,望陛下以祖宗天下為重,不得妄聽女侍之言,有廢忠諫之語,萬民幸甚!」紂王大怒曰:「好匹夫!怎敢無知侮謗聖君,罪在不赦!」叫左右:「即將此匹夫剝淨,送入蠆盆,以正國法!」眾人方欲來拿,被膠鬲大喝曰:「昏君無道,殺戮諫臣,此國家大患,吾不忍見成湯數百年天下一旦付與他人,雖死我不瞑目。況吾官居諫議,怎入蠆盆!」手指紂王大罵:「昏君!這等橫暴,終應西伯之言!」大夫言罷,望摘星樓下一跳,撞將下來,跌了個腦漿迸流,死於非命。有詩為證: 赤膽忠心為國憂,先生撞下摘星樓。早知天數成湯滅,可惜捐軀血水流。

話說膠鬲墜樓,粉身碎骨。紂王看見,更覺大怒,傳旨:「將宮女推下蠆盆,連膠鬲一齊餵了蛇蠍!」可憐七十二名宮人,齊齊高叫:「皇天后土,我等又未為非,遭此慘刑!妲己賤人!我等生不能食汝之肉,死後定啖汝陰魂!」紂王見宮人落於坑內,餓蛇將官人盤繞,吞咬皮膚,鑽入腹內,苦痛非常。妲己曰:「若無此刑,焉得除宮中大患!」紂王以手拂妲己之背曰:「喜你這等奇法,妙不可言!」兩邊宮人,心酸膽碎。有詩為證: 蠆盆蛇蠍勢猙獰;宮女遭殃入此坑。一見魂飛千里外,可憐慘死勝油烹。

話說紂王將宮人入於坑內,以為美刑。妲己又奏曰:「陛下可再傳旨,將蠆盆左邊掘一池,右邊挖一沼,池中以糟邱為山;右邊以酒為池。糟邱山上,用樹枝插滿,把肉披成薄片,掛在樹枝之上,名曰:『肉林,』右邊將酒灌滿,名曰:『酒海。』天子富有四海,原該享無窮富貴;此肉林、酒海,非天子之尊,不得妄自尊享也。」紂王曰:「御妻異制奇觀,真堪玩賞;非奇思妙想,不能如此。」隨傳旨,依法制造。非止一日,將酒池、肉林,造的完全。紂王設宴,與妲己玩賞肉林、酒池。正飲之間,妲己奏曰:「樂聲煩厭,歌唱尋常,陛下傳旨,命宮人與宦官撲跌,得勝者,池中賞酒,不勝者乃無用之婢,侍於御前,有辱天子,可用金瓜擊頂,放於糟內。」妲己奏畢,紂王無不聽從,傳旨;命宮人宦官撲跌。可憐這妖孽在宮中,無所不為,宦官遭殄,傷殘民命。──看官;他為何事要將宮人打死,人在糟內?妲己或二、三更現出原形,要吃糟內宮人,以血食養他妖氣,惑於紂王。有詩曰: 懸肉為林酒作池,紂王無道類窮奇。蠆盆怨氣沖霄漢,炮烙精魂傍火炊。

文武無心扶社稷;軍民有意破宮褵。將來國土何時盡?戊午旬中甲子期。

話說紂王聽信妲己,造酒池、肉林,一無忌憚,朝綱不整,任意荒淫。一日,妲己忽然想起玉石琵琶精之恨,設一計害子牙;作一圖畫。那日在摘星樓與紂王飲宴,酒至半酣,妲己曰:「妾有一圖畫,獻與陛下一觀。」王曰:「取來朕看。」妲己命官人將畫叉挑著。紂王曰:「此畫又非翎毛,又非走獸,又非山景,又非人物。「上畫一臺,高四丈九尺,殿閣巍峨,瓊樓玉宇,瑪瑙砌就欄杆,明珠粧成梁棟,夜現光華,照耀瑞彩,名曰:「鹿臺。」妲己奏曰:「陛下萬乘至尊,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若不造此臺,不足以壯觀瞻。此臺真是瑤池玉闕,閬苑蓬萊。陛下早晚宴於臺上,自有仙人、仙女下降。陛下得與真仙遨遊,延年益壽,祿算無窮。陛下與妾,共叨福庇,永享人間富貴也。」王曰:「此臺工程浩大,命何官督造?」妲己奏曰:「此工須得才藝精巧、聰明睿智、深識陰陽、洞曉生剋,以妾觀之,非下大夫姜尚不可。」紂王聞言,即傳旨:「宣下大夫姜尚。」使臣往比干府召姜尚。比干慌忙接旨。使臣曰:「旨意乃宣下大夫姜尚。」子牙即忙接旨,謝恩曰:「天使大人,可先到午門,卑職就至。」使臣去了。子牙暗起一課,早知今日之厄。子牙對比干謝曰:「姜尚荷蒙大德提攜,並早晚指教之恩。不期今日相別。此恩此德,不知何時可報。」比干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子牙曰:「尚佔運命,主今日不好,有害無利,有兇無吉。」比干曰:「先生又非諫官在位,況且不久面君,以順為是,何害之有!」子牙曰:「尚有一柬帖,壓在書房硯臺之下,但丞相有大難臨身,無處解釋,可觀此柬,庶幾可脫其危,乃卑職報丞相涓涯之萬一耳。從今一別,不知何日能再睹尊顏!」子牙作辭,比干著實不忍:「先生果有災迍,待吾進朝面君,可保先生無虞。」子牙曰:「數已如此,不必動勞,反累其事。」比干相送,子牙出相府,上馬來到午門,逕至摘星樓候旨。奉御官宣上摘星樓,見駕畢。王曰:「卿與朕代勞,起造鹿臺,俟功成之日,如祿增官,朕決不食言。圖樣在此。」子牙一看,高四丈九尺,上造瓊樓玉宇,殿閣重簷,瑪瑙砌就欄杆,寶石粧成棟梁。子牙看罷,暗想:「朝歌非吾久居之地,且將言語感悟這昏君,昏君必定不聽、發怒。我就此脫身隱了,何為不可!畢竟不知子牙兇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子牙諫主隱磻溪 詩曰: 渭水潺潺日夜流,子牙從比獨垂鉤。當時未入飛熊夢,幾向斜陽歎白頭。

話說子牙看罷圖樣,王曰:「此臺多少日期方可完得此工?」尚奏曰:「此臺高四丈九尺,造瓊樓玉宇,碧檻雕欄,工程浩大。若完臺工,非三十五年不得完成。」紂王聞奏,對妲己曰:「御妻,姜尚奏朕:臺工要三十五年方成。朕想光陰瞬息,歲月如流,年少可以行樂,若是如此,人生幾何,安能長在!造此臺實為無益。」妲己奏曰:「姜尚乃方外術士,總以一派誣言。那有三十五年完工之理!狂悖欺主,罪當炮烙!」紂王曰:「御妻之言是也。傳承奉官,可與朕拿姜尚炮烙,以正國法。」子牙曰:「臣啟陛下,鹿臺之工,勞民傷財,願陛下息此念頭,切不可為。今四方刀兵亂起,水旱頻仍,府庫空虛,民生日促,陛下不留心邦本,與百姓養和平之福,日荒淫於酒色,遠賢近佞,荒亂國政,殺害忠良,民怨天愁,累世警報,陛下全不修省。今又聽狐媚之言,妄興土木,陷害萬民,臣不知陛下之所終矣。臣受陛下知遇之恩,不得不赤膽披肝,冒死上陳。如不聽臣言,又見昔日造瓊宮之故事耳。可憐社稷生民,不久為他人之所有。臣何忍坐視而不言!」紂王聞言,大罵:「匹夫!焉敢侮謗天子!」令兩邊承奉官:「與朕拿下,醢屍虀粉,以正國法!」眾人方欲向前,子牙抽身望樓下飛跑。紂王一見,且怒且笑:「御妻,你看這老匹夫,聽見『拿』之一字就跑了。禮節法度,全然不知,那有一個跑了的?」傳旨命奉御官:「拿來!」眾官趕子牙過了龍德殿、九間殿,子牙至九龍橋,只見眾官趕來甚急。子牙曰:「承奉官不必趕我,莫非一死而已。」按著九龍橋欄杆,望下一攛,把水打了一個窟窿。眾官急上橋看,水星兒也不冒一個──不知子牙借水遁去了。承奉官往摘星樓回旨。王曰:「好了這老匹夫!」 且不表紂王。話說子牙投水橋下,有四員執殿官扶著欄杆,看水嗟歎。適有上大夫楊任進午門,見橋邊有執殿官,伏著望水。楊任問曰:「你等在此看甚麼?」執殿官曰:「啟老爺:下大夫姜尚投水而死。」楊任曰:「為何事?」執殿官答曰:「不知。」楊任進文書房看本章。不題。

且說紂王與妲己議鹿臺差那一官員監造。妲己奏曰:「若造此臺,非崇侯虎不能成功。」紂王準行,差承奉宣崇侯虎。承奉得旨,出九間殿往文書房,來見楊任。楊任問曰:「下大夫姜子牙何事忤君,自投水而死?」承奉答曰:「天子命姜尚造鹿臺,姜尚奏事忤旨,因命承奉拿他,他跑至此,投水而死。今詔崇侯虎督工。」楊任問曰:「何謂鹿臺?」承奉答曰:「蘇娘娘獻的圖樣,高四丈九尺,上造瓊樓玉宇,殿閣重簷,瑪瑙砌就欄杆,珠玉粧成梁棟。今命崇侯虎監造。卑職見天子所行皆桀王之道,不忍社稷坵墟,特來見大人。大人秉忠諫止上木之工,救萬民搬泥運土之苦,免商賈有陷血本之殃,此大夫愛育天下生民之心,可播楊於世世矣。」楊任聽罷,謂承奉曰:「你且將此詔停止,待吾進見聖上,再為施行。」楊任逕往摘星樓下候旨。紂王宣楊任上樓見駕。王曰:「卿有何奏章?」 楊任奏曰:「臣聞治天下之道,君明臣直,言聽計從;為師保是用,忠良是親,奸佞日遠。和外國,順民心,功賞罪罰,莫不得當;則四海順從,八方仰德。仁政施於人,則天下景從,萬民樂業,此乃聖主之所為。今陛下信后妃之言,而忠言不聽,建造鹿臺。陛下只知行樂懽娛,歌舞宴賞,作一己之樂,致萬姓之愁,臣恐陛下不能享此樂,而先有腹心之患矣。陛下若不急為整飭,臣恐陛下之患不可得而治之矣。主上三害在外,一害在內,陛下聽臣言。其外三害:一害者東伯侯姜文煥,雄兵百萬,欲報父讎,遊魂關兵無寧息,屢折軍威,苦戰三年,錢糧盡費,糧草日艱,此為一害;二害者,南伯侯鄂順,為陛下無辜殺其父親,大勢人馬,晝夜攻取三山關,鄧九公亦是苦戰多年,庫藏空虛,軍民失望,比為二害;三害者,況聞太師遠徵北海大敵,十有餘年,今且未能返國,勝敗未分,吉凶未定。陛下何苦聽信讒言,殺戮正士。狐媚偏於信從,讜言致之不問。小人日近於君前,君子日聞其退避。官幃竟無內外,貂璫紊亂深宮。三害荒荒,八方作亂。陛下不容諫官,有阻忠耿,今又起無端造作,廣施土木,不惟社稷不能奠安,宗廟不能磐石,臣不忍朝歌百姓受此塗炭,願陛下速止臺工,民心樂業,庶可救其萬一。不然,民一離心,則萬民荒亂。古云;『民亂則國破,國破主君亡。』只可惜六百年已定華夷,一旦被他人所虜矣。」 紂王聽罷,大罵:「匹夫!把筆書生,焉敢無知,直言犯主!」命奉御官:「將此匹夫剜去二目!朕念他歲有功,姑恕他一次。」楊任復奏曰:「臣雖剜目不辭,只怕天下諸侯有不忍臣之剜目之苦也。」奉御官把楊任攙下樓,一聲響,剜二目獻上樓來。

且說楊任忠肝義膽,實為紂王,雖剜二目,忠心不滅,一道怨氣,直沖在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面前。真君早解其意,命黃巾力士:「可救楊任回山。」力士奉旨,至摘星樓下,用三陣神風,異香遍滿,摘星樓下,地播起塵土,揚起沙灰,一聲響,楊任屍骸竟不見了。紂王急往樓內,避其沙土。

不一時,風息沙平,兩邊啟奏紂王曰:「楊任屍首風刮不見了。」紂王歎曰:「似前番朕斬太子也被風颳去,似比等事,皆係常事,不足怪也。」紂王謂妲己曰:「鹿臺之工,已詔侯虎;楊任諫朕,自取其禍。速召崇侯虎!」侍駕官催詔去了。

且說楊任的屍首被力士攝回紫陽洞,回真君法旨。道德真君出洞來,命白雲童兒,葫蘆中取二粒仙丹,將楊任眼眶裡放二粒仙丹。真人用仙天真氣吹在楊任面上,喝聲:「楊任不起,更待何時!」真是仙家妙術,起死回生。只見楊任眼眶裡長出兩隻手來,手心裡生兩隻眼睛。──此眼上看天庭,下觀地穴,中識人間萬事。

楊任立起半晌,定省見自己目化奇形,見一道人立在山洞前。楊任問曰:「道長,此處莫非幽冥地界?」真君曰:「非也。此處乃青峰山紫陽洞,貧道是煉氣士清虛道德真君,因見你忠心赤膽,直諫紂王,憐救萬民,身遭剜目之災,貧道憐你陽壽不絕,度你上山,後輔周王成其正道。」楊任聽罷,拜謝曰:「弟子蒙真君憐救,指引還生,再見人世,此恩此德,何敢有忘!望真君不棄,願拜為師。」楊任就在青峰山居住。後只待破瘟㾮陣下山,助子牙成功。有詩曰: 大夫直諫犯非刑,剜目傷心不忍聽。不是真君施妙術,焉能兩眼察天庭。

不說楊任居此安身。且說紂王詔崇侯虎督造鹿臺。此臺功成浩瀚,要動無限錢糧,無限人夫,搬運木植、泥土、磚瓦,絡繹之苦,不可勝計。各州府縣軍民,三丁抽二,獨丁赴役。有錢者買閑在家,無錢者任勞累死。萬民驚恐,日夜不安,男女慌慌,軍民嗟怨,家家閉戶,逃奔四方。崇侯虎仗勢虐民,可憐老少累死不計其數,皆填鹿臺之內。朝歌變亂,逃亡者甚多。

不表侯虎監督臺工。且說子牙借水遁,回到宋異人莊上,馬氏接住:「恭喜大夫,今日回家。」子牙曰:「我如今不做官了。」馬氏大驚:「為何事來?」子牙曰:「天子聽信妲己之言,起造鹿臺,命我督工。我不忍萬民遭殃,黎庶有難。是我上一本,天子不行;被我直諫,聖上大怒,把我罷職歸田。我想紂王非我之主。娘子,我同你往西岐去,守時待命。我一日時來運至,官居顯爵,極品當朝,人臣第一,方不負我心中實學。」馬氏曰:「你又不是文家出身,不過是江湖一術士,天幸做了下大夫,感天子之德不淺。今命你造臺,乃看顧你監工,況錢糧既多,你不管甚東西,也賺他些回來。你多大官,也上本諫言,還是你無福,只是個術士的命!」子牙曰:「娘子,你放心,是這樣官,未展我胸中才學,難遂我平生之志。你且收拾行裝,打點同我往西岐去。不日官居一品,位列公卿,你授一品夫人,身著霞佩,頭帶珠冠,榮耀西岐,不枉我出仕一番。」馬氏笑曰:「子牙,你說的是失時話。現成官你沒福做,到去空拳隻手去別處尋!這不是折得你胡思亂想,走投無路,捨近求遠,尚望官居一品?天子命你監造臺工,明明看顧你。你做的是那裡清官!如今多少大小官員,都是隨時而已。」子牙曰:「你女人家不知遠大。天數有定,遲早有期,各自有主。你與我同到西岐,自有下落。一日時來,富貴自是不淺。」馬氏曰:「姜子牙,我和你緣夫妻分只到的如此。我生長朝歌,決不住他鄉外國去。從今說過,你行你的,我幹我的,再無他說!」子牙曰:「娘子錯說了。嫁雞怎不逐雞飛,夫妻豈有分離之理!」馬氏曰:「妾身原是朝歌女子,那裡去離鄉背井。子牙,你從實些,寫一紙休書與我,各自投生。我決不去!」子牙曰:「娘子隨我去好!一日身榮,無邊富貴。」馬氏曰:「我的命只合如此,也受不起大福分。你自去做一品顯官,我在比受些窮苦。你再娶一房有福的夫人罷。」子牙曰:「你不要後悔!」馬氏曰:「是我造化低,決不後悔!」子牙點頭歎曰:「你小看了我!既嫁與我為妻,怎不隨我去。必定要你同行!」馬氏大怒:「姜子牙!你好,就與你好開交;如要不肯,我與父兄說知,同你進朝歌見天子,也講一個明白!」 夫妻二人正在此鬥口,有宋異人同妻孫氏來勸子牙曰:「賢弟,當時這一件事是我作的。弟婦既不同你去,就寫下一字與他。賢弟乃奇男子,豈無佳配,何必苦苦留戀他。常言道;『心去意難留。』勉強終非是好結果。」子牙曰:「長兄、嫂在上;馬氏隨我一場,不曾受用一些,我心不忍離他;他倒有離我之心。長兄吩咐,我就寫休書與他。」子牙寫了休書拿在手中:「娘子,書在我手中,夫妻還是團圓的。你接了此書,再不能完聚了!」馬氏伸手接書,全無半毫顧戀之心。子牙歎曰:「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由自可,最毒婦人心!」馬氏收拾回家,改節去了。不題。

子牙打點起行,作辭宋異人、嫂嫂孫氏:「姜尚蒙兄嫂看顧提攜,不期有今日之別!」異人治酒與姜子牙餞行,飲罷,遠送一程,因問曰:「賢弟往那裡?」子牙曰:「小弟別兄往西岐做些事業。」異人曰:「倘賢弟得意時,可寄一音,使我也放心。」二人灑淚而別: 異人送別在長途,兩下分離心思孤。只為金蘭思義重,幾回搔首意踟躕。

話說子牙離了宋家莊,取路往孟津,過了黃河,逕往澠池縣,往臨潼關來。只見一起朝歌逃走百姓,有七八百黎民,父攜子哭,弟為兄悲,夫妻淚落,男女悲哭之聲,紛紛載道。

子牙見而問曰:「你們是朝歌的民?」內中也有認的是姜子牙,眾民叫曰:「姜老爺!我等是朝歌民。因為紂王起造鹿臺,命崇侯虎監督。那天殺的奸臣,三丁抽二,獨丁赴役,有錢者買閑在家,累死數萬人夫,屍填鹿臺之下,晝夜無息。我等經不得這樣苦楚,故此逃出五關。不期總兵張老爺不放我們出關。若是拿將回去,死於非命,故此傷心啼哭。」子牙曰:「你們不必如此,待我去見張總兵,替你們說個人情,放你們出關。」眾人謝曰:「這是老爺天恩,普施甘露,枯骨重生!」 子牙把行囊與眾人看守,獨自前往張總兵府來。家人問曰:「那裡來的?」子牙曰:「煩你通報,商都下大夫姜尚來拜你總兵。」門上人來報:「啟老爺:商都下大夫姜尚來拜。」張鳳想:下大夫姜尚來拜……他是文官,我乃武官;他近朝廷,我居關隘,百事有煩他。」急命左右請進。

子牙道家打扮,不著公服,逕往裡面,見張鳳。鳳一見子牙道服而來,便坐而問曰:「來者何人?」子牙曰:「吾乃下大夫姜尚是也。」鳳問曰:「大夫何為道服而來?」子牙答曰:「卑職此來,不為別事,單為眾民苦切。天子不明,聽妲己之言,廣施土木之工,興造鹿臺,命崇侯虎督工。豈意彼陷虐萬民,貪圖賄賂,罔惜民力。況四方兵未息肩,上天示儆,水旱不均,民不聊生,天下失望,黎庶遭殃,可憐累死車民填於臺內。荒淫無度,奸臣蠱惑天子,狐媚巧閉聖聰。命我督造鹿臺。我怎肯欺君誤國,害民傷財,因此直諫。天子不聽,反欲加刑於我。我本當以一死以報爵祿之恩;奈尚天數未盡,蒙恩赦宥,放歸故鄉,因此行到了貴治。偶見許多百姓,攜男拽女,扶老攙幼,悲號苦楚,甚是傷情。如若執回,又懼炮烙、蠆盆,慘刑惡法,殘缺肢體,骨粉魂消,可憐民死無辜,怨魂懷屈。今尚觀之,心寔可憐,故不辭愧面,奉謁臺顏,懇求賜眾民出關,黎庶從死而之生,將軍真天高海闊之恩,實上天好生之德。」 張鳳聽罷大怒,言曰:「汝乃江湖術士,一旦富貴,不思報本於君恩,反以巧言而惑我。況逃民不忠,若聽汝言,亦陷我於不義。我受命執掌關隘,自宜盡臣子之節,逃民玩法,不守國規,宜當拿解於朝歌。自思只是不放過此關,彼自然回國,我已自存一線之生路矣。若論國法,連汝併解回朝,以正國典。奈吾初會,暫且姑免。」喝兩邊:「把姜尚叉將出去。」眾人一聲喝,把子牙推將出來。子牙滿面羞愧。眾民見子牙回來,問曰:「姜老爺,張老爺可放我等出關?」子牙曰:「張總兵連我也要拿進朝歌城去。是我說過了。」眾人聽罷,齊聲叫苦。七八百黎民號啕痛哭,哀聲徹野。子牙看見不忍。子牙曰:「你們眾民不必啼哭,我送你們出五關去。」有等不知事的黎民。聞知此語,只說寬慰他,乃曰:「老爺也不出去,怎生救我們?」內中有知道的,哀求曰:「老爺若肯救援,便是再生之恩!」子牙道:「你們要由五關者,到黃昏時候,我叫你等閉眼,你等就閉眼。若聽得耳內風響,不要睜眼。開了眼時,跌出腦子來,不要怨我。」眾人應承了。

子牙到一更時候,望崑崙山拜罷,口中念念有詞,一聲響。這一會,子牙土遁救出萬民。眾人只聽得風聲颯颯,不一會,四百里之程出了臨潼關、潼關、穿雲關、界牌關、汜水關,到金雞嶺,子牙收了土遁,眾民落地。子牙曰:「眾人開眼!」眾人睜開了眼。子牙曰:「此處就是汜水關外金雞嶺,乃西岐州地方。你們好好去罷!」眾人叩頭謝曰:「老爺,天垂甘露,普救群生,此恩此德,何日能報!」眾人拜別。不題。

且說子牙往溪隱蹟。有詩為證: 棄卻朝歌遠市塵,法施土遁救民生。閑居渭水垂竿待,只等風雲際會緣。

武吉災殃為引道,飛熊夢兆主求賢。八十才逢明聖主,方立周朝八百年。

話說眾民等待天明,果是西岐地界。過了金雞嶺,便是首陽山;走過燕山,又過了白柳村,前至西岐山;過了七十里,至西岐城。眾民進城,觀看景物;民豐物阜,行人讓路,老幼不欺,市井謙和,真乃堯天舜日,別是一番風景。眾民作一手本,投遞上大夫府。散宜生接著手本。翌日伯邑考傳命:「既朝歌逃民因紂王失政,來歸吾土,無妻者給銀與他娶妻。又與銀子,令眾人僦居安處。鰥寡孤獨者在三濟倉造名,自領口糧。」宜生領命。邑考曰:「父王囚羑里七年,孤欲自往朝歌,代父贖罪。卿等意下如何?」散宜生奏曰:「臣啟公子!主公臨別之言,七年之厄已滿,災完難足,自然歸國。不得造次,有違主公臨別之言。如公子於心不安,可差一士卒前去問安,亦不失為子之道。何必自馳鞍馬,身臨險地哉。」伯邑考歎曰:「父王有難,七載禁於異鄉,舉目無親。為人子者,於心何忍。所謂立國立家,徒為虛設,要我等九十九子何用!我自帶祖遺三件寶貝,往朝歌進貢,以贖父罪。」伯邑考此去,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伯邑考進貢贖罪 詩曰: 忠臣孝子死無辜,只為殷商有怪狐。淫亂不羞先薦恥,貞誠豈畏後來誅。

寧甘萬刃留青白,不受千嬌學獨夫。史冊不汙千載恨,令人屈指淚如珠。

話說伯邑考要往朝歌為父贖罪。時有上大夫散宜生阻諫,公子立意不允,隨進宮辭母太姬,要往朝歌贖罪。太姬曰:「汝父被羈羑里,西岐內外事付託何人?」考曰:「內事託與兄弟姬發,外事託付散宜生,軍務託付南宮適;孩兒要親往朝歌面君,以進貢為名,請贖父罪。」母親見伯邑考堅執要去,只得依允,吩咐曰:「孩兒此去,須要小心!」邑考辭去,竟到殿前與弟姬發言曰:「兄弟好生與眾兄弟和美,不可改西岐規矩,我此去朝歌,多則三月,少則二月,即便回程。」邑考吩咐畢,收拾寶物進貢,擇日起行。姬發同文武官九十八弟,在十里長亭餞別。邑考與眾人飲酒作辭,一路前行,揚鞭縱馬,過了些紅杏芳林,行無限柳陰古道。伯邑考與從人一日行至汜水關。關上軍兵見兩杆進貢旛幢,上書西伯侯旗號。軍官來報主帥。守關總兵韓榮命開關。邑考進關,一路無詞。行過五關,來到澠池縣,渡黃河至孟津,進了朝歌城,皇華館驛安下。次日,問驛丞:「丞相府住在那裡?」驛丞答曰:「在太平街。」次日,邑考來至午門,並不見一員官走動,又不敢擅入午門。已往返五日,邑考素縞抱本立於午門外。少時,只見一位大臣騎馬而至,乃亞相比干也。伯邑考向前跪下。比干問曰:「階下跪者何人?」邑考答曰:「吾乃犯臣姬昌子伯邑考。」比干聞言,滾鞍下馬,以手相扶,口稱:「賢公子請起!」二人立在午門外。比干問曰:「公子為何事至此?」邑考答曰:「父親得罪於天子,蒙丞相保護,得全性命,此恩天高地厚;愚父子兄弟銘刻難忘!只因七載光陰,父親久羈羑里,人子何以得安。想天子必思念循良,豈肯甘為魚肉。邑考與散宜生議,將祖遺鎮國異寶,進納王廷,代父贖罪。萬望丞相開天地仁慈之心,憐姬昌久羈羑里之苦,倘蒙賜骸骨,得歸故土,真恩如太山,德如淵海。西岐萬姓,無不感念丞相之大恩也。」比干答曰:「公子納貢,乃是何寶?」伯邑考曰:「自是始祖父亶所遺七香車,醒酒氈,白麵猿猴,美女十名,代父贖罪。」比干曰:「七香車有何貴乎?」邑考答曰:「七香車;乃軒轅皇帝破蚩尤於北海,遺下此車,若人坐上面,不用推引,欲東則東,欲西則西──乃世傳之寶也。醒酒氈;倘人醉酩酊,臥此氈上,不消時刻即醒。白麵猿猴;雖是畜類,善知三千小曲,八百大麴,能謳筵前之歌,善為掌上之舞,真如嚦嚦鶯篁,翩翩弱柳。」比干聽罷:「此寶雖妙,今天子失德,又以遊戲之物進貢,正是助桀為虐,熒惑聖聰,反加朝廷之亂;無奈公子為父羈囚,行其仁孝,一點真心,此本我替公子轉達天聽,不負公子來意耳。」比干往摘星樓候旨。

奉御官啟奏:「亞相比干見駕。」紂王曰:「宣比干上樓。」比干上樓朝見。紂王曰:「朕無旨宣召,卿有何表章?」比干奏曰:「臣啟奏陛下!西伯侯姬昌子伯邑考,納貢代父贖罪。」王曰:「伯邑考納進何物?」比干將進貢本呈上。帝覽畢,向比干曰:「七香車,醒酒氈,白麵猿猴,美女十名代西伯侯贖罪。」紂王命宣邑考上樓。那邑考肘膝而行,俯伏奏曰:「犯臣子伯邑考朝見。」紂王曰:「姬昌罪大忤君,今子納貢為父贖罪,亦可為孝矣。」伯邑考奏曰:「犯臣姬昌罪犯忤君,赦宥免死,暫居羑里。臣等舉室感陛下天高海闊之洪恩,仰地厚山高之大德。今臣等不揣愚陋,昧死上陳,請代父罪。倘荷仁慈,賜以再生,得赦歸國,使臣母子等骨肉重完;臣等萬載瞻仰陛下好生之德出於意外也。」紂王見邑考悲慘,為父陳冤,極其懇至,知是忠臣孝子之言,不勝感動,乃賜邑考平身。邑考謝恩,立於欄杆之外。妲己在內簾見邑考丰姿都雅,目秀眉清,唇紅齒白,言語溫柔。妲己傳旨:「捲去珠簾。」左右宮人將珠高捲,搭上金鉤。紂王見妲己出來,口稱:「御妻,今有西伯侯之子伯邑考納貢代父贖罪,情實可矜。」妲己奏曰:「妾聞西岐伯邑考善能鼓琴,真世上無雙,人間絕少。」紂王曰:「御妻何以知之?」妲己曰:「妾雖女流,幼在深閨聞父母傳說,邑考博通音律,鼓琴更精,深知大雅遺音,妾所以得知。陛下可著邑考撫彈一曲,便知深淺。」紂王乃酒色之徒,久被妖氛所惑,一聽其言,便命伯邑考叩見妲己。邑考朝拜畢。妲己曰:「伯邑考,聞你善能撫琴,你今試撫一曲何如?」邑考奏曰:「娘娘在上,臣聞父母有疾,為人子者,不敢舒衣安食。今犯臣父七載羈囚,苦楚萬狀,臣何忍蔑視其父,自為喜悅而鼓琴哉!況臣心碎如麻,安能宮商節奏,有辱聖聰。」紂王曰:「邑考,你當此景,撫操一曲,如果希奇,赦你父子歸國。」邑考聽見此言,大喜謝恩。紂王傳旨,取琴一張。邑考盤膝坐在地上,將琴放在膝上,十指尖尖,撥動琴絃,撫弄一曲,名曰「風入松」: 楊柳依依弄曉風,桃花半吐映日紅。芳草綿綿鋪錦繡,任他車馬各西東。

邑考彈至曲終,只見音韻幽揚,真如戛玉鳴珠,萬壑松濤,清婉欲絕,今人塵襟頓爽,恍如身在瑤池鳳闕;而笙簧簫管,檀板謳歌,覺俗氣逼人耳。誠所謂「此曲祗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紂王聽罷,心中大悅,對妲己曰:「真不負御妻所聞。邑考此曲可稱盡善盡美。」妲己奏曰:「伯邑考之琴,天下共聞,今親覿其人,所聞未盡所見。」紂王大喜,傳旨摘星樓排宴。妲己偷睛看邑考,面如滿月,丰姿俊雅,一表非俗,其風嬝嬝情動人。妲己又看紂王容貌,大是闇昧,不甚動人!──看官:紂王雖是帝王之相,怎經色慾相虧,形容枯槁。自古佳人愛少年,何況妲己乃一妖魅乎。妲己暗想:且將邑考留在此處,假說傳琴,乘機挑逗,庶幾成就鸞鳳,共效於飛之樂。況他少年,其為補益更多,而拘拘於此老哉。」妲己設計欲留邑考,隨即奏曰:「陛下當赦西伯父子歸國,固是陛下浩蕩之恩,但邑考琴為天下絕調,今赦之歸國,朝歌竟然絕響,深為可惜。」紂王曰:「如之奈何?」妲己奏曰:「妾有一法,可全二事。」紂王曰:「卿有何妙策可以兩全?」妲己曰:「陛下可留邑考在此傳妾之琴,俟妾學精熟,早晚侍陛下左右,以助皇上清暇之樂。一則西伯感陛下赦宥之恩;二則朝歌不致絕瑤琴之樂,庶幾可以兩全。」紂王聞言,以手拍妲己之背曰:「賢哉愛卿!真是聰慧賢明,深得一舉兩全之道。」隨傳旨:「留邑考在此樓傳琴。」妲己不覺暗喜:「我如今且將紂王灌醉了,扶去濃睡,我自好與彼行事,何愁此事不成。」忙傳旨排宴。紂王以為妲己好意,豈知內藏傷風敗俗之情,大壞綱常禮義之防。妲己手捧金盃,對紂王曰:「陛下進此壽酒!」紂王以為美愛,只顧歡餘,不覺一時酩酊。妲己命左右侍御宮人,扶皇上龍榻安寢,方著邑考傳琴。兩邊宮人取琴二張,上一張是妲己,下一張是伯邑考傳琴。邑考奏曰:「犯臣子啟娘娘;此琴有內外五形,六律五音。吟、操、勾、剔。左手龍睛,右手鳳目,按宮、商、角、徵、羽。又有八法,乃抹、挑、勾、剔、撇、託、摘、打。有六忌,七不彈。」妲己問曰:「何為六忌?」邑考曰:「聞哀,慟泣,專心事,忿怒情懷,戒慾、驚。」妲己又問:「何為七不彈?」邑考曰:「疾風驟雨,大悲大哀,衣冠不正,酒醉性狂,無香近褻,不知音近俗,不潔近穢。遇此皆不彈。此琴乃太古遺音,樂而近雅,與諸樂大不相同,其中有八十一大調,五十一小調,三十六等音。」有詩為證: 音和平兮清心目,世上琴聲天上曲。盡將千古聖人心,付與三尺梧桐木。

邑考言畢,將琴撥動,其音嘹亮,妙不可言。且說妲己原非為傳琴之故,實為貪邑考之姿容;挑逗邑考,欲效於飛,縱淫敗度,何嘗留心於琴。只是左右勾引,故將臉上桃花現嬌豔夭姿,風流國色。轉秋波,送嬌滴滴情懷;啟朱唇,吐軟溫溫悄語。無非欲動邑考,以惑亂其心。邑考乃聖人之子,因為父受羈囚之厄,欲行孝道,故不辭跋涉之勞,往朝歌進貢,代贖父罪,指望父子同還故都,那有此意。雖是傳琴,心如鐵石,意若鋼堅,眼不旁觀,一心只顧傳琴。妲己兩番三次勾邑考不動。妲己曰:「此琴一時難明。」吩咐左右:「且排上宴來。」兩邊隨辦上宴來。妲己命席傍設坐,令邑考侍宴。邑考魂不附體,跪而奏曰:「邑考乃犯臣之子,荷蒙娘娘不殺之恩,賜以再生之路,感聖德真如山海。娘娘乃萬乘之尊,人間國母,邑考怎敢側坐。臣當萬死!」邑考俯伏,不敢抬頭。妲己曰:「邑考之言差矣!若論臣子,果然坐不得;若論傳琴,乃是師徒之道,坐亦何妨。」邑考聞妲己之言,暗暗切齒:「這賤人把我當做不忠、不孝、不德、不仁、非禮、非義、不智、不良之類。想吾始祖亶父在堯為臣,官居司農之職,相傳數十世,累代忠良。今日邑考為父朝商,誤入陷穽。豈知妲己以邪淫壞主上之綱常,有傷於風化,深辱天子,其惡不小。我邑考寧受萬刃之誅,豈可壞姬門之節也。死九泉之下,何顏相見始祖哉!」且說妲己見邑考俯伏不言,又見邑考不動心情,並無一計可施。妲己邪念不絕:「我到有愛戀之心,他全無顧盻之意。也罷,我再將一法引逗他,不怕此人心情不動耳!」妲己只得命宮人將酒收了,令邑考平身,曰:「卿既堅執不飲,可還依舊用心傳琴。」邑考領旨,依舊撫琴,照前勾撥多時。妲己猛曰:「我居於上,你在於下,所隔疏遠,按絃多有錯亂,甚是不便,焉能一時得熟。我有一法,可以兩便又相近,可以按納,有何不可。」邑考曰:「久撫自精,娘娘不必性急。」妲己曰:「不是這等說。今夜不熟,明日主上問我,我將何言相對?深為不便。可將你移於上坐,我坐你懷內,你拿著我雙手撥此絃,不用一刻即熟,何勞多延日月哉。」把伯邑考嚇得魂遊萬裡,魄走三千。邑考思量:「此是大數已定,料難脫此羅網,畢竟做個青白之鬼,不負父親教子之方,只得把忠言直諫,就死甘心。」邑考正色奏曰:「娘娘之言,使臣萬載竟為狗彘之人!史官載在典章,以娘娘為何如後!娘娘乃萬姓之國母,受天下諸侯之貢賀,享椒房至尊之實,掌六宮金闕之權;今為傳琴一事,褻尊一至於此,深屬兒戲,成何體統!使此事一聞於外,雖娘娘冰清玉潔,而天下萬世又何信哉。娘娘請無性急,使傍觀若有辱於至尊也。」就把妲己羞得徹耳通紅,無言可對。隨傳旨命伯邑考暫退。邑考下樓,回館驛,不題。

且說妲己深恨:「這等匹夫,輕人如此!我本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滿溝渠?反被他羞辱一場。管教你粉身碎骨,方消吾恨!」妲己只得陪紂王安寢。次日天明,紂王問妲己:「夜來伯邑考傳琴,可曾精熟?」妲己枕邊挑剔,乘機奏曰:「妾身啟陛下;夜來伯邑考無心傳琴,反起不良之念,將言調戲;甚無人臣禮。妾身不得不奏。」紂王聞言大怒曰:「這匹夫焉敢如此!」隨即起來,整飭用膳,傳旨:宣伯邑考。邑考在館驛,聞命即至摘星樓下候旨。王命:「宣上樓來。」邑考上樓,叩拜在地,王曰:「昨日傳琴,為何不盡心傳琴,反遷延時刻,這有何說?」邑考奏曰:「學琴之事,要在心堅意誠,方能精熟。」妲己在傍言曰:「琴中之法無他,若仔細分明,講的斟酌,豈有不精熟之理。只你傳習不明,講論糊塗,如何得臻其音律之妙。」紂王聽妲己之言,夜來之事,不好明言,隨命邑考:「再撫一曲與朕親聽,看是如何。」邑考受命,膝地而坐,撫弄瑤琴,自思:「不若於琴中寓以諷諫之意。」乃歎紂王一詞曰: 一點忠心達上蒼,祝君壽算永無疆。風和雨順當今福,一統山河國祚長。

紂王靜聽琴內之音,俱是忠愛國之意,並無半點欺謗之言,將何罪於邑考。妲己見紂王無有加罪之心,以言挑之曰:「伯邑考前進白麵猿猴,善能歌唱。陛下可曾聽其歌唱否?」紂王曰:「夜來聽琴有誤,未曾演習;今日命邑考進上樓來,以試一曲,何如?」邑考領旨到館驛,將猿猴進上摘星樓,開了紅籠,放出猿猴。邑考將檀板遞與白猿。白猿輕敲檀板,婉轉歌喉,音若笙簧,滿樓嘹亮。高一聲如鳳鳴之音,低一聲似鸞啼之美,愁人聽而舒眉,歡人聽而撫掌,泣人聽而止淚,明人聽而如痴。紂王聽之,顛倒情懷。妲己聽之,芳心如醉。宮人聽之,為世上之罕有。那猿猴只唱得神仙著意,嫦娥側耳,就把妲己唱得神蕩意迷,情飛心逸,如醉如痴,不能檢束自己形體,將原形都唱出來了。這白猿乃千年得道之猿,修的十二重樓橫骨俱無,故此善能歌唱;又修成火眼金睛,善看人間妖魅。妲己原形現出,白猿看見上面有個狐狸──不知狐狸乃妲己本相──白猿雖是得道之物,終是個畜類。此猿將檀板擲於地下,隔九龍侍席上,一攛劈面來抓妲己。往後一閃,早被紂王一拳將白猿打跌在地,死於地下。命宮人扶起。妲己曰:「伯邑考明請猿猴,暗為行刺,若非陛下之恩相救,妾命休矣。」紂王大怒,喝左右:「將伯邑考拿下,送入蠆盆!」兩邊侍御官將邑考拿下。邑考厲聲大叫「冤枉」不絕。紂王聽邑考口稱冤枉,命且放回。紂王問曰:「你這匹夫!白猿行刺,眾目所視,為何強辯,口稱『冤枉』何也?」邑考泣奏曰:「猿猴乃山中之畜,雖修人語,野性未退;況猴子性喜果品,不用煙火之物,今見陛下九龍侍席之上,百般果品,心中急欲取果物,便棄檀板而攛酒席;且猿猴手無寸刃,焉能行刺?臣伯邑考世受陛下洪恩,焉敢造次。願陛下究察其情,臣雖寸磔,死亦瞑目矣。」紂王聽邑考之言,暗思多時,轉怒為喜,曰:「御妻,邑考之言是也。猿猴乃山中之物,終是野性,況無刃豈能行刺?」隨赦邑考。邑考謝恩。妲己曰:「既赦邑考無罪,你再將瑤琴撫弄一奇詞異調,琴內果有忠良之心,便罷,若無傾葵之語,決不赦饒。」紂王曰:「御妻之言甚善。」邑考聽妲己之奏,暗想:「這一番諒不能脫其圈套。就將此殘軀以為直諫,就死萬刃之下,留之史冊,見我姬姓累世不失忠良。」邑考領旨坐地,就於膝上撫琴一曲,詞曰:「 明君作兮佈德行仁,未聞忍心兮重斂煩刑。炮烙熾兮筋骨粉,蠆盆慘兮肺腑驚,萬姓精血竟入酒海,四方膏盡懸肉林。機杼抽空兮,鹿臺才滿,犁鋤折兮鉅橋粟盈。我願明君兮,去讒逐淫;振刷綱紀兮天下太平!」 邑考撫罷,紂王不明其音。妲己妖魅,聽得琴中之音有謗毀君上之言。妲己以手指邑考罵曰:「大膽匹夫!敢於琴中暗寓謗毀之言,辱君罵主,情殊可恨!真是刁惡之徒,罪不容誅!」紂王問妲己曰:「琴中謗毀,朕尚不明。」妲己將琴中之意,細說一番。紂王大怒,喝左右來拿。邑考奏曰:「臣還有結句一段,試撫於陛下聽完。」詞曰: 願王遠色兮再正綱常,天下太平兮速廢娘娘。妖氣滅兮諸侯悅服,卻淫邪兮社稷寧康。陷邑考兮不怕萬死,絕妲己兮史氏傳揚!」 邑考作歌已畢,回首將琴隔侍席打來,只打得盤碟紛飛。妲己將身一閃,跌倒在地。紂王大怒曰:「好匹夫!猿猴行刺,被你巧言說過;你將琴擊皇后,分明弒逆,罪不容誅!」喝左右侍駕曰:「將邑考拿下摘星樓,送入蠆盆!」眾宮人扶起,妲己奏曰:「陛下且將邑考拿下樓去,妾身自有處治。」紂王聽妲己之言,把邑考拿下樓。妲己命左右取釘四根,將邑考手足釘了,用刀碎剁。可憐一身拿下,釘了手足。邑考大叫,罵不絕口:「賤人!你將成湯錦繡江山化為烏有。我死不足惜,忠名常在,孝節永存。賤人!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後定為厲鬼食汝之魂!」可憐孝子為父朝商,竟遭萬刃剁屍!不一時,將邑考剁成肉醬。紂王命付於蠆盆,餵了蛇蠍。妲己曰:「不可。妾常聞姬昌號為聖人,說他能明禍福,善識陰陽。妾聞聖人不食子肉,今將邑考之肉著廚役用作料,做成肉餅,賜與姬昌。若昌竟食此肉,乃是妄誕虛名,禍福陰陽,俱是謬說。竟可赦宥,以表皇上不殺之仁;如果不食,當速斬姬昌,恐遺後患。」紂王曰:「御妻之言正合朕意。速命廚役,將邑考肉作餅,差官送往羑里,賜與姬昌。」不知西伯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回 散宜生私通費尤 詩曰: 自古權奸止愛錢,構成機彀害忠賢。不無黃白開生路,也要青蚨入錦纏。

成己不知遺國恨,遺災那問有家延。孰知反復原無定,悔卻吳鉤錯倒撚。

且言西伯侯囚於羑里城,──即今河北相州湯陰縣是也──每日閉門待罪,將伏羲八卦變為八八六十四卦,重為三百八十四爻,內按陰陽消息之機,週天劃度之妙,後為《周易》。姬昌閑暇無事,悶撫瑤琴一曲,猛然琴中大絃忽有殺聲,西伯驚曰:「此殺聲主何怪事?」慌忙止琴聲,取金錢佔一課,便知分曉。姬伯不覺流淚曰:「我兒不聽父言,遭此碎身之禍!今日如不食子肉,難逃殺身之禍;如食子肉,其心何忍?使我心如刀絞,不敢悲啼,如洩此機,我身亦自難保。」姬伯只得含悲忍淚,不敢出聲。作詩歎曰:「 孤身抱忠義,萬裡探親災;未入羑里城,先登殷紂臺。

撫琴除孽婦,頃刻怒心推。可惜青年客,魂遊劫運灰!」 姬昌作畢,左右不知姬伯心事,俱默默不語。話未了時,使命官到,有旨意下。姬昌縞素接旨,口稱:「犯臣死罪。」姬昌接旨,開讀畢,使命官將龍鳳膳盒擺在上面。使命曰:「主上見賢侯在羑里久羈,聖心不忍。昨日聖駕幸獵,打得鹿獐之物,做成肉餅,特賜賢侯,故有是命。」姬昌跪在案前,揭開膳盒,言曰:「聖上受鞍馬之勞,反賜犯臣鹿餅之享,願陛下萬歲!」謝恩畢,連食三餅,將盒蓋了。使命見姬昌食了子肉,暗暗歎曰:「人言姬伯能知先天神數,善曉吉凶,今日見子肉而不知,速食而甘美,所謂陰陽吉凶,皆是虛語!」且說姬昌明知子肉,含忍痛苦,不敢悲傷,勉強精神對使命言曰:「欽差大人,犯臣不能躬謝天恩,敢煩大人與昌轉達,昌就此謝恩便了。」姬伯倒身下拜:「蒙聖上之恩光,又普照於羑里。」使命官回朝歌。不題。且說姬伯思子之苦,不敢啼哭,暗暗作詩歎曰: 「一別西岐到此間,曾言不必渡江關。只知進貢朝昏主,莫解迎君有犯顏。

年少忠良空慘切,淚多如雨只潸潸。遊魂一點歸何處,青史名標是等閑。」 姬伯作畢詩,不覺憂憂悶悶,寢食俱廢,在羑里不題。

且說使命官回朝復命,紂王在顯慶殿與費仲、尤渾弈棋。左右侍駕官啟奏:「使命候旨。」紂王傳旨:「宣至殿廷回旨。」奏曰:「臣奉旨將肉餅送至羑里,姬昌謝恩言曰:『姬昌犯罪當死,蒙聖恩赦以再生,已出望外;今皇上受鞍馬之勞,犯臣安逸而受鹿餅之賜,聖恩浩蕩,感刻無地!』跪地上,揭開膳盒,連食三餅,叩頭謝恩。又對臣曰:『犯臣姬昌不得面覿天顏。』又拜八拜,乞使命轉達天庭。今臣回旨。」紂王聽使臣之言,對費仲曰:「姬昌素有重名,善演先天之數,吉凶有準,禍福無差;今觀自己子肉食而不知,人言可盡信哉!朕念姬昌七載羈囚,欲赦回國,二卿意下以為如何?」費仲奏曰:「昌數無差,定知子肉。恐欲不食,又遭屠戮,只得勉強忍食,以為脫身之計,不得已而為之也。陛下不可不察,誤中奸計耳。」王曰:「昌知子肉,決不肯食。」又言:「昌乃大賢,豈有大賢忍啖子肉哉。」費仲奏曰:「姬昌外有忠誠,內懷奸詐,人皆為彼瞞過,不如目禁羑里;似虎投陷穽,鳥困雕籠,雖不殺戮,也磨其銳氣。況今東南二路已叛,尚未懾服;今縱姬昌於西岐,是又添一患矣。乞陛下念之。」王曰:「卿言是也。」──此還是西伯侯災難未滿,故有讒佞之阻。有詩為證: 羑里城中災未滿,費尤在惻獻讒言。若無西地宜生計,焉得文王返故園。

不說紂王不赦姬昌,且說邑考從人已知紂王將公子醢為肉醬,星夜逃回,進西岐來見二公子姬發。姬發一日陞殿,端門官來報:「有跟隨公子往朝歌家將候旨。」姬發聽報,傳令旨,速宣眾人到殿前。眾人哭拜在地。姬發慌問其故。來人啟曰:「公子往朝歌進貢,不曾往羑里見老爺,先見紂王。不知何事,將公子醢為肉醬。」姬發聽言,大哭於殿廷,幾乎氣絕。只見兩邊文武之中,有大將軍南宮適大叫曰:「公子乃西岐之幼主,今進貢與紂王,反遭醢屍之慘。我等主公遭囚羑里。雖是昏亂,吾等遠有君臣之禮,不肯有負先王;今公子無辜而受屠戮,痛心切骨,君臣之義已絕,綱常之分俱乖。今東南兩路苦戰多年,吾等奉國法以守臣節,今已如此,何不統兩班文武,將傾國之兵,先取五關,殺上朝歌,勦戮昏君,再立明主。正所謂定禍亂而反太平,亦不失為臣之節!」只見兩邊武將聽南宮適之言,時有四賢、八俊;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祁公、尹積,西伯侯有三十六教習子姓姬叔度等,齊大叫:「南將軍之言有理!」眾文武切齒咬牙,豎眉睜目,七間殿上,一片喧嚷之聲,連姬發亦無定主。只見散宜生厲聲言曰:「公子休亂,臣有事奉啟!」發曰:「上大夫今有何言?」宜生曰:「公子命刀斧手先將南宮適拿出端門斬了,然後再議大事。」姬發與眾將問曰:「先生為何先斬南將軍?此理何說?使諸將不服。」宜生對諸將言曰:「此等亂臣賊子,陷主君於不義,理當先斬,再議國事。諸公只知披堅執銳,有勇無謀。不知老大王克守臣節,硜硜不貳,雖在羑里,定無怨言。公等造次胡為,兵未到五關,先陷主公於不義而死,此誠何心。故先斬南宮適,而後再議國是也。」公子姬發與眾將聽罷,個個無言,默默不語。南宮適亦無語低頭。宜生曰:「當日公子不聽宜生之言,今日果有殺身之禍。昔日大王往朝歌之日,演先天之數,七年之殃,災滿難足,自有榮歸之日,不必著人來接。言猶在耳,殿下不聽,致有此禍。況又失於打點,今紂王寵信費、尤二賊,臨行不帶禮物賄賂二人,故殿下有喪身之禍。為今之計,不若先差官一員,用重賄私通費、尤,使內外相應;待臣修書,懇切哀求。若奸臣受賄,必在紂王面前以好言解釋。老大王自然還國,那時修德行仁,俟紂惡貫滿盈,再會天下諸侯共伐無道,興弔民伐罪之師,天下自然響應。廢去昏庸,再立有道,人心悅服。不然,徒取敗亡,遺臭後世,為天下笑耳。」姬發曰:「先生之教為善,使發頓開茅塞,真金玉之論也。不知先用何等禮物?所用何官?先生當明以告我。」宜生曰:「不過用明珠、白璧、彩緞表裡、黃金、玉帶,其禮二分;一分差太顛送費仲;一分差閎夭送尤渾。使二將星夜進五關,扮作商賈,暗進朝歌。費、尤二人若受此禮,大王不日歸國,自然無事。」公子大喜,即忙收拾禮物。宜生修書,差二將往朝歌來。有詩曰: 明珠白璧共黃金,暗進朝歌賄佞壬。漫道財神通鬼使,果無世利動人心。

成湯社稷成殘燭,西北江山若茂林。不是宜生施妙策,天教殷紂自成擒。

且說太顛、閎夭扮作經商,暗帶禮物,星夜往汜水關來。關上查明,二將進關。一路上無詞,過了界牌關,八十里進了穿雲關,又進潼關,一百二十里又至臨潼關,過澠池縣,渡黃河,到孟津,至朝歌。二將不敢在館驛安住,投客店宿下,暗暗收了禮物。太顛往費仲府下書;閎夭往尤渾府下書。

且說費仲抵暮出朝,歸至府第無事。守門官啟老爺:「西岐有散宜生差官下書。」費仲笑曰:「遲了!著他進來。」太顛來到廳前,只得行禮參見。費仲問曰:「汝是甚人,夤夜見我?」太顛起身答曰:「末將乃西岐神武將軍太顛是也。今奉上大夫散宜生命,具有表禮,蒙大夫保全我主公性命,再造洪恩,高深莫極,每思毫無尺寸相輔,以效涓涯,今特差末將有書投見。」費仲命太顛平身,將書折開觀看。書曰: 「西岐卑職散宜生頓首百拜致書於士大夫費公恩主臺下:久仰大德,未叩臺端,自愧驚駘,無緣執鞭,夢想殊渴。茲啟;敝地恩主姬伯,冒言忤君,罪在不赦。深感大夫垂救之恩,得獲生全。雖囚羑里,實大夫再賜之餘生耳。不勝慶幸,某外又何敢望焉。職第因僻處一隅,未伸啣結,日夜只有望帝京遙祝萬壽無疆而已。今特遣大夫太顛,具不之儀,白璧二雙,黃金百鎰,表裡四端,少曝西土眾士民之微忱,幸無以不恭見罪。但我主公以衰末殘年,久羈羑里,情實可矜,況有倚閭老母,幼子孤臣,無不日夜懸思,希圖再睹,此亦仁人君子所共憐念者也。懇祈恩臺大開慈隱,法外施仁,一語迴天,得赦歸國,則恩臺德海仁山,西土眾姓,無不啣恩於世世矣。臨書不勝悚慄待命之至!謹啟。」 費仲看了書共禮單,自思:「此禮價值萬金,如今怎能行事。」沉思半晌,乃吩咐太顛曰:「你且回去,多拜上散大夫:『我也不便修回書。等我早晚取便,自然令你主公歸國。』決不有負你大夫相托之情。」太顛拜謝告辭,自回下處。不一時閎夭也往尤渾處送禮回至,二人相談,俱是一樣之言。二將大喜,忙收拾回西岐去訖。不表。

自費仲受了散宜生禮物,也不問尤渾;尤渾也不問費仲;二人各推不知。一日,紂王在摘星樓與二臣下棋。紂王連勝了二盤,紂王大喜,傳旨排宴。費、尤侍於左右,換盞傳杯。正歡飲之間,忽紂王言起伯邑考鼓琴之雅,猿猴謳歌之妙,又論:「姬昌自食子肉,所論先天之數,皆係妄談,何嘗先有定數。」費仲乘機奏曰:「臣聞姬昌素有叛逆不臣之心,一向防備。臣子前數日著心腹往羑里探聽虛實。羑里軍民俱言姬昌實有忠義,每月朔望之辰,焚香祈求陛下國祚安康,四夷拱服,國泰民安,雨順風調,四民樂業,社稷永昌,宮闈安靜。陛下囚昌七載,並無一怨言。據臣意,看姬昌真乃忠臣。」紂王言曰:「卿前日言姬昌『外有忠誠,內懷奸詐』,包藏禍心,非是好人,何今日言之反也?」費仲又奏曰:「據人言,昌或忠或佞,入耳難分,一時不辨,因此臣暗使心腹,探聽虛實,方知昌是忠耿之人。正所謂『路遠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紂王曰:「尤大夫以為何如?」尤渾啟曰:「依費仲所奏,其實不差。據臣所言,姬昌數年困苦,終日羈囚,訓羑里萬民,萬民感德,化行俗美,民知有忠孝節義,不知妄作邪為,所以稱姬昌為聖人,日從善類。陛下問臣,臣不敢不以實對。方才費仲不奏,臣亦上言矣。」紂王曰:「二卿所奏既同,畢竟姬昌是個好人。朕欲赦姬昌,二卿意下如何?」費仲曰:「姬昌之可赦不可赦,臣不敢主張;但姬昌忠孝之心,致久羈羑里,毫無怨言,若陛下憐憫,赦歸本國,是姬昌已死而之生,無國而有國,其感戴陛下再生之恩,豈有已時。此去必效犬馬之勞,以不負生平報德酬恩,臣量姬昌以不死之年忠心於陛下也。」尤渾在側見費仲力保,想必也是得了西岐禮物,所以如此,我豈可單讓他做情,我益發使姬昌感激。尤渾出班奏曰:「陛下天恩,既赦姬昌,再加一恩與,彼自然傾心為國。況今東伯侯姜文煥造反,攻打遊魂關,大將竇榮大戰七年,未分勝負。南伯侯鄂順謀逆,攻打三山關,大將鄧九公亦戰七載,殺戮相半。刀兵竟無寧息,烽煙四起。依臣愚見,將姬昌反加一王封,假以白旄、黃鉞,得專征伐,代勞天子,威鎮西岐。況姬昌素有賢名,天下諸侯畏服,使東南兩路知之,不戰自退。正所謂舉一人而不肖老遠矣。」紂王聞奏大喜,曰:「尤渾才智雙全,尤屬可愛。費仲善挽賢良,實是可欽。」二臣謝恩。紂王即降赦條,單赦姬昌速離羑里。有詩為證: 天運循環大不同,七年方滿出雕籠。費尤受賂將言諫,社稷成湯畫餅中。

加任文王歸故土,五關父子又重逢。靈臺應兆飛熊至,渭水溪邊遇太公。

且說使臣持赦出朝歌,眾官聞知大喜。使臣竟往裡而來。不題。

且說西伯侯在羑里之中,閑思長子之苦,被紂王醢屍,歎曰:「我兒生在西岐,絕於朝歌,不聽父言,遭此橫禍。聖人不食子肉,我為父不得已而咬者,乃從權之計。」正思想邑考,忽一陣怪風,將簷瓦吹落兩塊在地,跌為粉碎。西伯驚曰:「此又是異徵!」隨焚香,將金錢搜求八卦,早解具情。姬伯點首歎曰:「今日天子赦至。」喚左右:「天子赦到,收拾起行。」眾隨侍人等,未肯盡信。不一時,使臣傳旨,赦書已到。西伯接赦禮畢。使臣曰:「奉聖旨,單赦姬伯老大人。」姬伯望北謝恩,隨出羑里。老牽羊擔酒,簇擁道傍,跪接曰:「千歲今日龍逢雲彩,鳳落梧桐,虎上高山,鶴棲松柏;七載蒙千歲教訓撫字,長幼皆知忠孝,婦女皆知貞潔,化行俗美,大小居民,不拘男婦,無不感激千歲洪恩。今一別尊顏,再不能得沾雨露。」左右泣下。西伯亦泣而言曰:「吾羈囚七載,毫無尺寸美意與爾眾民,又勞酒禮,吾心不安。只願爾等不負我常教之方,自然百事無虧,得享朝廷太平之福矣。」黎民越覺悲傷,遠送十里,灑淚而別。西伯侯一日到了朝歌。百官在午門候接。只見微子、箕子、比干、微子啟、微子衍、麥雲、麥智、黃飛虎八諫議大夫都來見西伯侯。姬昌見眾官,慌忙行禮,慰曰:「犯官七年未見眾位大人,今一旦荷蒙天恩特赦,此皆叨列位大人之福蔭,方能再見天日也。」眾官見姬伯年邁,精神加倍,彼此慰喜。只見使臣回旨,天子正在龍德殿,聞知候旨,命宣聚官隨姬昌朝見。只見姬昌縞素俯伏,奏曰:「犯臣姬昌,罪不勝誅,蒙恩赦宥,雖粉骨碎身,皆陛下所賜之年。願陛下萬歲!」王曰:「卿在羑里,七載羈囚,毫無一怨言,而反祈朕國祚綿長,求天下太平,黎民樂業,可見卿有忠誠,朕實有負於卿矣。今朕特詔,赦卿無罪。七載無辜,仍加封賢良忠孝百公之長,特專征伐。賜卿白旄、黃鉞,坐鎮西岐。每月加祿米一千石,文官二名,武將二員,送卿榮歸。仍賜龍德殿筵宴,遊街三日,拜闕謝恩。」西伯侯謝恩。彼時姬昌換服,百官稱慶,就在龍德殿飲宴。怎見得: 擦抹條臺桌椅,鋪設奇異華筵。左設粧花白玉瓶,右擺瑪瑙珊瑚樹。進酒宮娥雙洛浦,添香美女兩嫦娥。黃金爐內麝檀香,琥珀盃中珍珠滴。兩邊圍繞繡屏開,滿座重鋪銷金簟。金盤犀箸,掩映龍鳳珍饈;整整齊齊,另是一般氣象。繡屏錦帳,圍繞花卉翎毛;疊疊重重,自然彩色稀奇。休誇交梨火棗,自有雀舌牙茶。火炮白杏,醬牙紅薑。鵝梨、蘋果、青脆梅;龍眼、枇杷、金赤橘。石榴盞大,秋柿毬圓。又擺列兔絲、熊掌、猩唇、駝蹄;誰羨他鳳髓、龍肝、獅睛、麟脯。漫斟那瑤池玉液,紫府瓊漿;且吹他鸞簫鳳笛,象板笙簧。正是:西伯誇官先飲宴,蛟龍得水離泥沙。要的般般有,珍饈百味全。一聲鼓樂動,正是帝王歡。話說比干、微子、箕子,在朝大小官員,無有不喜赦姬昌。百官陪宴盡樂,文王謝恩出朝,三日誇官。怎見得文王誇官好處?但見: 前遮後擁,五色旛搖。桶子鎗朱縷蕩蕩,朝天凳豔色輝輝。左邊鉞斧右金瓜,前擺黃旄後隨豹尾。帶刀力士增光彩,隨駕官員喜氣添。銀交椅襯玉芙蓉,逍遙馬飾黃金轡。走龍飛鳳大紅袍,暗隱團龍粧花繡。彩玉束帶,廂成八寶。百姓爭看西伯駕,萬民稱賀聖人來。正是:靄靄香煙聲滿道,重重瑞氣罩臺階。

朝歌城中百姓,扶老攜幼,拖男抱女,齊來看文王加官。人人都道:「忠良今日出雕籠,有德賢侯災厄滿。」文王在城中誇官兩日,到未牌時分,只見前面旛幢遂伍,劍戟森羅,一支人馬到來。文王問曰:「前面是那處人馬?」兩邊啟上:「大王千歲:是武成王黃爺看操回來。」文王急忙下馬,站立道傍,欠背打躬。武成王見文王下馬,即忙滾鞍下騎,稱文王曰:「大人前來,末將有失迴避大駕,望乞恕罪。」乃曰:「今賢王榮歸,真是萬千之喜。末將有一閑言奉啟,不識賢王可容納否?」西伯曰:「不才領教。」武成王曰:「此間離末將府第不遠,薄具杯酒,以表芹意,何如?」文王乃誠實君子,不會推辭謙讓,隨答曰:「賢王在上,姬昌敢不領教。」黃飛虎隨攜文王至王府,命左右快排筵宴。二王傳盃歡飲,各談些忠義之言。不覺黃昏,掌上畫燭。武成王命左右且退。黃飛虎曰:「今日大人之樂,實為無疆之福。但當今寵信邪佞,不聽忠言,陷壞大臣,荒於酒色,不整朝綱,不容諫本,炮烙以退忠良之心,蠆盆以阻諫臣之語。萬姓慌慌,刀兵四起。東南兩處已反四百諸侯,以賢王之德,倘有羑里困苦之羈,今已特赦,是龍歸大海,虎入深山,金鰲脫釣,如何尚不省悟!況且朝中無三日正條,賢王誇甚麼官,顯甚麼王!何不早早飛出雕籠,見其故士,父子重逢,夫妻復會,何不為美。又何必在此網羅之中,做此吉凶未定之事也。」武成王只此數語,把個文王說的骨解筋酥,起而謝曰:「大王真乃金石之言,提拔姬昌。此恩何以得報!奈昌欲去,五關有阻,奈何?」黃飛虎曰:「不難。銅符俱在吾府中。」須臾,取出銅符令箭,交與文王,隨令改換衣裳,打扮夜不收號色,逕出五關,並無阻隔。文王謝曰:「大王之恩,實在重生父母,何時能報!」此時二鼓時候。武成王命副將龍環、吳賢,開朝歌西門,送文王出城去了。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文王誇官逃五關 詩曰: 黃公恩羲救岐主,令箭銅符出帝疆。尤費讒謀追聖主,雲中顯化濟慈航。從來德大難容世,自此龍飛兆瑞祥。留有吐兒名譽在,至今齒角有餘芳。

話說文王離了朝歌,連夜過了孟津,渡了黃河,過了澠池,前往臨潼關而來。不題。

且說朝歌城館驛官見文王一夜未歸,心下慌忙,急報費大夫府得知。左右通報費仲曰:「外有驛官稟說,西伯文王一夜未歸,不知何往。此事重大,不得不預先稟明。」費仲聞知,命:「驛官且退,我自知道。」費仲沉思:「事幹自己身上,如何處治?」乃著堂候官:「請尤爺來商議。」少時,尤渾到費仲府,相見禮畢。仲曰:「不道姬昌,賢弟保奏,皇上封彼為王,這也罷了。孰意皇上準行誇官三日,今方二日,姬昌逃歸,不俟主命,必非好事,事幹重大;且東南二路,叛亂多年,今又走了姬昌,使皇上又生一患。這箇擔兒誰擔?為今之計,將如之何?」尤渾曰:「年兄且寬心,不必憂悶。我二人之事,料不能失手,且進內庭面君,著兩員將官,趕去拿來,以正欺君負上之罪,速斬於市曹,何慮之有!」二人計議停當,忙整朝衣,隨即入朝。紂王正在摘星樓賞玩。侍臣啟駕:「費仲、尤渾侯旨。」王曰:「宣二人上樓。」二人見王禮畢。王曰:「二卿有何奏章來見?」費仲奏曰:「姬昌深負陛下洪恩,不遵朝廷之命,欺藐陛下。誇官二日,不謝聖恩,不報王爵,暗自逃歸,必懷歹意。恐回故土,以起猖獗之端。臣薦在前,恐後得罪,臣等預奏,請旨定奪。」紂王怒曰:「二卿曾言姬昌忠義,逢朔望焚香叩拜,祝祈風和雨順,國泰民安,朕故此赦之。今日壞事,皆出二卿輕舉之罪!」尤渾奏曰:「自古人心難測,面從背違,知外而不知內,如內而不知心,正所謂『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姬昌此去不遠,陛下傳旨,命殷破敗、雷開點三千飛騎,趕去拿來,以正逃官之法。」紂王准奏:「速遣殷、雷二將,點兵追趕。」使命傳旨。神武大將軍殷破敗、雷開領旨,往武成王府來調三千飛騎,出朝歌西門一路上趕來。怎見得: 旛幢招展,三春楊柳交加;號帶飄揚,七夕彩雲披日。刀鎗閃灼,三冬瑞雪瀰天;劍戟森嚴,九月秋霜蓋地。咚咚鼓響,汪洋大海起春雷;振地鑼鳴,馬到山前飛霹靂。人似南山爭食虎,馬如北海戲波龍。

不說追兵隨後飛雲挈電而來。且說文王自出朝歌,過孟津,渡了黃河,望澠池大道徐徐而行,扮作夜不收模樣。文王行得慢,殷、雷二將趕得快,不覺看看趕上。文王回頭看見後面麈土蕩起,遠聞人馬喊殺之聲,知是追趕。文王驚得魂飛無地,仰天歎曰:「武成王雖是為我,我一時失於打點,夤夜逃歸;想必當今知道,傍人奏聞,怪我私自逃回,必有追兵趕逐。此一拿回,再無生理。如今只得趲馬前行,以脫此厄。」文王這一回,似失林飛鳥,漏網驚魚,那分南北,孰辨東西。文王心忙似箭,意急如雲,正是;仰面告天天不語,低頭訴地地無言。只得加鞭縱轡數番,恨不得馬足騰雲,身能生翅。遠望臨潼關不過二十餘裡之程,後有追師,看看至近。文王正危急。按下不題。

且說終南山雲中子在玉柱洞中碧遊床運其元神,守離龍,納坎虎,猛的心血潮來,道人不覺而有警掐指一算,早知吉凶:「呀!原來西伯災厄已滿,目下逢危。今日正當他父子重逢,貧道不失燕山之語。」叫:「金霞童兒在那裡?你與我後桃園中請你師兄來。」金霞童兒領命,往桃園中來,見了師兄道:「師父有請。」雷震子答曰:「師弟先行,我隨即就來。」雷震子見了雲中子下拜:「不知師父有何吩咐?」雲中子曰:「徒弟,汝父有難,你可前去救拔。」雷震子曰:「弟子父是何人?」道人曰:「汝父乃是西伯侯姬昌,有難在臨潼關;你可往虎兒崖下尋一兵器來,待吾秘授你些兵法,好去救你父親。今日正當子父重逢之日,後期好相見耳。」雷震子領師父之命,離了洞府,逕至虎兒崖下,東瞧西看,各到處尋不出甚麼東西,又不知何物叫為兵器。雷震子尋思:「我失打點。常聞兵器乃刀、劍、戟、鞭、斧、瓜,師父口言兵器,不知何物,且回洞中,再問詳細。」雷震子方欲轉身,只見一陣異香撲鼻,透膽鑽肝,不知在於何所。只見前面一溪澗下,水聲潺潺,雷鳴隱隱。雷震子觀看,只見稀奇景緻,雅韻幽棲,籐纏檜柏,竹插顛崖,狐兔往來如梭,鹿鶴唳鳴前後,見了些靈芝隱綠草,梅子在青枝,看不盡山中異景。猛然間見綠葉之下,紅杏二枚。雷震子心歡,顧不得高低險峻,攀籐葛,手扯愰搖將此二枚紅杏摘於手中;聞一聞,撲鼻馨香,如甘露沁心,愈加甘美。雷震子暗思:「此二枚紅杏,我吃一個,留一個帶與師父。」雷震子方吃了一個-怎麼這等香美,津津異味!只是要吃。不覺又將這個咬了一口。「呀!咬殘了。不如都吃了罷。」方吃了杏子,又尋兵器,不覺左脅下一聲響,長出翅來,拖在地下。雷子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雷震子曰:「不好了!」忙將兩手去拿住翅,只管拔。不防右邊又冒出一隻來。雷震子慌得沒主意,嚇得坐在地下。原來兩邊長出翅來,不打緊,連臉都變了;鼻子高了,面如青靛,髮似硃硃,眼睛暴甚,牙齒橫生,出於唇外;身軀長有二丈。雷震子痴呆不語。只見金霞來到雷震子面前,叫曰:「師兄,師父叫你。」雷震子曰:「師弟,你看我,我都變了?」金霞童子曰:「你怎的來?」雷震子曰:「師父叫我往虎兒崖尋兵器去救我父親,尋了半日不見,只尋得二枚杏子,被我吃了。可煞作怪,弄的青頭紅髮,上下獠牙,又長出兩邊肉翅。教我如何去見師父?」金霞童子曰:「快去!師父等你!」雷震子起來,一步步來,自覺不好看,二翅並拖著,如同鬥敗了的雞一般,到了玉柱洞前。雲中子見雷震子來,撫拿道:「奇哉!奇哉!」手指雷震子作詩: 「兩枚仙杏安天下,一條金棍定乾坤。風雷兩翅開先輩,變化千端起後昆。眼似金鈴通九地,髮如紫草短三髡。秘傳玄妙真仙訣,煉就金剛體不昏。」 雲中子作罷詩,命雷震子:「隨我進洞來。」雷震子隨師父至桃園中。雲中子取一條金棍傳雷震子,上下飛騰,盤旋如風雨之聲,進退有龍蛇之勢,轉身似猛虎搖頭,起落像蛟龍出海,呼呼響亮,閃灼光明,空中展動一團錦,左右紛紜萬簇花。雲中子在洞中傳的雷震子精熟,隨將雷震子二翅左邊用一「風」字,右邊用一「雷」字,又將咒語誦了一遍。雷震子飛騰,起於半天,腳登天,頭望下,二翅招展,空中俱有風雷之聲。雷震子落地,倒身下拜,叩謝曰:「師父有妙道玄機,今傳弟子,使救父之厄,此乃莫大之洪恩也。」道人曰:「你速往臨潼關,救西伯侯姬昌──乃汝之父,速去速來,不可遲延。你救父送出五關,不許你同父往西岐,亦不許你傷紂王軍將,功完速回終南,再傳你道術。後來你弟兄自有完聚之目。」雲中子吩咐畢:「你去罷!」 雷震子出了洞府,二翅飛起,霎時間飛至臨潼關。見一山岡,雷震子落將下來,立在山岡之上,看了一會,不見形跡。雷震子自思:「呀!我失了打點,不曾問我師父,西伯侯文王不知怎麼個模樣,教我如何相見?」二言未了,只見那壁廂一人,粉青氈笠,穿了一件皂服號衫,乘一騎白馬,飛奔而來。雷震子曰:「此人莫非是吾父也?」大叫一聲曰:「山下的可是西伯侯姬老爺麼?」文王聽得有人叫他,勒馬抬頭觀看時,又不見人,只聽得聲氣。文王歎曰:吾命合休!為何聞聲不見人形,此必鬼神相戲。」原來雷震子面藍,身上又是水合色,故此與山色交加,文王不曾看得明白,故有此疑。雷震子見文王住馬停蹄,看一回,不言而又行。又叫曰:「此位可是西伯侯姬千歲否?」文王抬頭,猛見一人,面如藍靛,髮似硃砂,巨口獠牙,眼如銅鈴,光華閃灼,嚇的魂不附體。文王自忖:「若是鬼魅,必無人聲,我既到此,也避不得了。他既叫我,我且上山,看他如何。」文王打馬上山,叫曰:「那位傑士,為何認得我姬昌?」雷震子聞言,倒身下拜,口稱:「父王,孩兒來遲,致父王受驚,恕孩兒不孝之罪。」文王曰:「傑士錯認了。我姬昌一向無識,為何以父子相稱?」雷震子曰:「孩兒乃是燕山收的雷震子。」文王曰:「我兒,你為何生得這個模樣?你是終南山雲中子帶你上山,算將來方今七歲,你為何到此?」雷震子曰:「孩兒奉師法旨,下山來救父親出五關,退追兵,故來到此。」文王聽罷,吃了一驚,自思:「吾乃逃官,已自得罪朝廷;此子看他面色,也不是個善人,他若去退追兵,兵將都被他打死了,與我更加罪惡。待我且說他一番,以止他兇暴。」文王叫:「雷震子,你不可傷了紂王軍將──他奉王命而來。──吾乃逃官,不遵王命,棄紂歸西,我負當今之大恩,你若傷了朝廷命官,你非為救父,反為害父也。」雷震子答曰:「我師父也曾吩咐孩兒,教我不可傷他軍將之命,只救父王出五關便了。孩兒自勸他回去。」雷震子見那裡追兵捲地而來,旗旛招展,鑼鼓齊鳴,喊聲不息,一派徵塵,遮蔽旭日。雷震子看罷,便把脅下雙翅一聲響,飛起空中,將一根黃金棍拿在手裡,就把文王嚇得一交,跌在地下。不題。且說雷震子飛在追兵前面,一聲響落在地下,用手把一根金棍柱在掌上,大叫曰:「不要來!」兵卒抬頭,看見雷震子面如藍靛,髮似硃砂,巨口獠牙。軍卒報與殷破敗、雷開曰:「啟老爺;前有一惡神阻路,兇勢猙獰。」殷、雷二將大聲喝退。二人縱馬向前,來會雷震子。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二回 西伯侯文王吐子 詩曰: 忍恥歸來意可憐,只因食子淚難乾。非求度難傷天性,不為成忠賊愛緣。天數湊來誰個是,劫灰聚處若為愆。從來莫道人間事,自古分離總在天。

且說二將策馬當先,只見雷震子怎生模樣,有讚為證: 天降雷鳴現虎軀,燕山出世託遺孤。姬侯應產螟蛉子,仙宅當藏不世珠。授七年玄妙訣,長生兩翅有風雷。桃園傳得黃金棍,雞嶺先將聖主扶。目似金光飛閃電,面如藍靛髮如硃。肉身成聖仙家體,功業齊天帝子圖。慢道姬侯生百子,名稱雷震豈凡夫。

話說殷破敗、雷開,仗其膽氣,厲聲言曰:「汝是何人,敢攔住去路?」雷震子答曰:「吾乃西伯文王第百子,雷震子是也。吾父王乃仁人君子,賢德丈夫,事君盡忠,事親盡孝,交友以信,視臣以義,治民以禮,處天下以道,奉公守法,而盡臣節;無故而羈囚羑里,七載守命待時,全無嗔怒。今既放歸,為何又來追襲,反復無常,豈是天子之所為!因此奉吾師法旨,下山特來迎接我父王歸國,使我父子重逢。你二人好好回去,不必言勇。我師曾吩咐,不可傷人間眾生,故教汝速退便了。」殷破敗笑曰:「好醜匹夫!焉敢口出大言,煽惑三軍,欺吾不勇!」乃縱馬舞刀來取。雷震子將手中棍架住曰:「不要來,你想必要與我定個雌雄,這也可。只是奈我父王之言,師父之命,不敢有違。且試一試與你看。」雷震子將脅下翅一聲響飛起空中,有風雷之聲,腳登山,頭望下,看見西邊有一山嘴,往外撲看,雷震子說:「待我把這山嘴打一棍你看。」一聲響亮,山嘴滾下一半。雷震子轉身落下來,對二將言曰:「你的頭可有這山結實?」二將見此兇惡,魂不附體。二將言曰:「雷震子,聽你之言,我等暫回朝歌見駕,且讓你回去。」殷、雷二將軍見此光景,料不能勝他,只得回去。有詩為證: 一怒飛騰起在空,黃金棍擺氣如虹。霎時風響來天地,頃刻雷鳴遍宇中。猛烈恍如鵬翅鳥,猙獰渾似鬼山熊。從今喪卻殷雷膽,束手歸商勢已窮。」 話說殷、雷二將見雷震子這等驍勇,況且脅生雙翼,遍體風雷,情知料不能取勝,免得空喪性命無益,故此將機就計,轉回人馬。不表。

且說雷震子復上山來見文王。文王嚇得痴了。雷震子曰:「奉父王之命,去退追兵,趕父王二將殷破敗、雷開,他二人被孩兒以好言勸他回去了。如今孩兒要送父王出五關。」文王曰:「我隨身自有銅符、令箭,到關照驗,方可出關。」雷震子曰:「父王不必如此。若照銅符,有誤父王歸期。如今事已急迫,恐後面又有兵來,終是不了之局。待孩兒背父王,一時飛出五關,免得又有異端。」文王聽罷:「我兒話雖是好,此馬如何出得去?」雷震子曰:「且顧父王出關,馬匹之事甚小。」文王曰:「此馬隨我患難七年,今日一旦便棄他,我心何忍?」雷震子曰:「事已到此,豈是好為此不良之事,君子所以棄小而全大。」文王上前,以手拍馬,歎曰:「馬!非昌不仁,捨你出關,奈恐追兵復至,我命難逃,我今別你,任憑你去罷,另擇良主。」文王道罷,灑淚別馬。有詩曰: 奉敕朝歌來諫主,同吾羑里七年囚,臨潼一別歸西地,任你逍遙擇主投。

且說雷震子曰:「父王快些,不必久羈。」文王曰:「背著我。你仔細些。」文王伏在雷震子背上,把二目緊閉,耳聞風聲,不過一刻,已出了五關,來到金雞嶺,落將下來。雷震子曰:「父王,已出五關了。」文王睜開二目,已知是本土,大喜曰:「今日復見我故鄉之地,皆賴孩兒之力!」雷震子曰:「父王前途保重!孩兒就此告歸。」文王驚問曰:「我兒,你為何中途拋我,這是何說?」雷震子曰:「奉師父之命,止救父王出關,即歸山洞。今不敢有違,恐負師言,孩兒有罪。父王先歸家國。孩兒學全道術,不久下山,再拜尊顏。」雷震子叩頭,與文王灑淚而別。正是;世間萬般哀苦事,無過死別共生離。雷震子回終南山回覆師父之命。不題。

且說文王獨自一人,又無馬匹,步行一日。文王年紀高邁,跋涉艱難。抵暮,見一客舍。文王投店歇宿。次日起程,囊乏無資。店小兒曰:「歇房與酒飯錢,為何一文不與?」文王曰:「因空乏到此,權且暫記,俟到西岐,著人加利送來。」店小兒怒曰:「此處比別處不同。俺這西岐,撒不得野,騙不得人。西伯侯千歲以仁義而化萬民,行人讓路,道不拾遺,夜無犬吠,萬民安而受安康,湛湛青天,朗朗舜日。好好拿出銀子,算還明白,放你去;若是遲延,送你到西岐,見上大夫散宜生老爺,那時悔之晚矣。」文王曰:「我決不失信。」只見店主人出來問道:「為何事吵鬧?」店小兒把文王欠缺飯錢說了一遍。店主人見文王年雖高邁,精神相貌不凡,問曰:「你往西岐來做甚麼事?因何盤費也無?我又不相識你,怎麼記飯錢?說得明白,方可記與你去。」文王曰:「店主人,我非別人,乃西伯侯是也。因囚羑里七年,蒙聖恩赦宥歸國;幸逢吾兒雷震子救我出五關,因此囊內空虛。權記你數日,俟吾到西岐,差官送來,決不相負。」那店家聽得西伯侯,慌忙倒身下拜,口稱:「大王千歲!子民肉眼,有失接駕之罪!復請大王入內,進獻壺漿,子民親送大王歸國。」文王問曰:「你姓甚名誰?」店主人曰:「子民姓申,名傑,五代世居於此。」文王大喜,問申傑曰:「你可有馬,借一匹與我騎著好行,俟歸國必當厚謝。」申傑曰:「子民皆小戶之家,那有馬匹。家下止有磨麵驢兒,收拾鞍轡,大王暫藉此前行。小人親隨伏侍。」文王大悅,離了金雞嶺,過了首陽山,一路上曉行夜宿。時值深秋天氣,只見金風颯颯,梧葉飄颻,楓林翠色,景物雖是堪觀,怎奈寒烏悲風,蛩聲慘切;況西伯又是久離故鄉,睹此一片景色,心中如何安泰,恨不得一時就到西岐,與母子夫妻相會,以慰愁懷。按下文王在路。不表。

且說文王母太姜在宮中思想西伯,忽然風過三陣,風中竟帶吼聲。太姜命侍兒焚香,取金錢演先天數,知西伯某日某時,已至西岐。太姜大喜,忙傳令百官、眾世子,往西岐接駕。眾文武與各位公子無不歡喜,人人大悅。西岐萬民,牽羊擔酒,戶戶焚香,氤氳拂道。文武百官與眾位公子,各穿大紅吉服。此時骨肉完聚,龍虎重逢,倍增喜氣。有詩為證: 萬民歡忭出西岐,迎接龍車過九逵。羑里七年今已滿,金雞一戰斷窮追。從今聖化過堯舜,目下靈臺立帝基。自古賢良周易少,臣忠君正見雍熙。」 且說文王同申傑行西岐來,轉過迢遙徑路,依然又見故園,文王不覺心中悽慘,想:「昔日朝商之時,遭此大難,不意今日回歸,又是七載。青山依舊,人面已非。」正嗟歎間,只見兩杆紅旗招展,大砲一聲,簇擁出一隊人馬。文王心中正驚疑未定,只見左有大將軍南宮適,右有上大夫散宜生,引了四賢、八俊、三十六傑,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祁恭、尹籍伏於道傍。次子姬發近前拜伏驢前曰:「父王羈縻異國,時月累更,為人子不能分憂代患,誠天地間之罪人,望父王寬恕。今日復睹慈顏,不勝欣慰!」文王見眾文武、世子多人,不覺淚下:「孤想今日不勝悽慘。孤巳無家而有家,無國而有國,無臣而有臣,無子而有子,陷身七載,羈囚羑里,自甘老死,今幸得見天日,與爾等復能完聚,睹此反覺悽慘耳。」大夫散宜生啟曰:「昔成湯亦囚於夏臺,一旦還國,而有事於天下。今主公歸國,更修德政,育養民生,俟時而動,安知今日之羑里,非昔之夏臺乎?」文王曰:「大夫之言,豈是為孤之言,亦非臣下事上之理。昌有罪商都,蒙聖恩羈而不殺。雖七載之囚,正天子浩蕩洪恩;雖頂踵亦不能報。後又進爵文王,賜黃鉞、白旄,特專征伐,赦孤歸國。此何等殊恩!當盡臣節,捐軀報國,猶不能效涓涯之萬一耳。大夫何故出此言,使諸文武而動不肖之念也。」諸皆悅服。姬發近前:「請父王更衣乘輦。」文王依其言,換了王服,乘輦,命申傑隨進西岐。一路上歡聲擁道,樂奏笙簧,戶戶焚香,家家結彩。文王端坐鑾輿,兩邊的執事成行,旛幢蔽日。只見眾民大呼曰:「七年遠隔,未睹天顏,今大王歸國。萬民瞻仰,欲親覿天顏,愚民欣慰。」文王聽見眾臣如此,方騎逍遙馬。眾民歡聲大振曰:「今日西岐有主矣!」人人歡悅,各各傾心。文王出小龍山口,見兩邊文武、九十八子相隨,獨不見長子邑考,因想其醢屍之苦,羑里自啖子肉,不覺心中大痛,淚如雨下。文王將衣掩面,作歌曰: 「盡臣節兮奉旨朝商,直諫君兮欲正綱常。讒臣陷兮囚於羑里;不敢怨兮天降其殃。邑考孝兮為父贖罪,鼓琴音兮屈害忠良。啖子肉兮痛傷骨髓,感聖恩兮位至文王,誇官逃難兮路逢雷震,命不絕兮幸濟吾疆。今歸西士兮團圓母子,獨不見邑考兮碎裂肝腸!」 文王作罷歌,大叫一聲:「痛殺我也!」跌下逍遙馬來,面如白紙。慌壞世子並文武諸人,急急扶起,擁在懷中,速取茶湯,連灌數口。只見文王漸漸重樓中一聲響,吐出一塊肉羹。那肉餅就地上一滾,生出四足,長上兩耳,望西跑去了。連吐三次,三個兔兒走了。眾臣扶起文王,乘鑾輿至西岐城,進端門,到大殿。公子姬發扶文王入後宮,調理湯藥。也非一日,文王其恙已愈。那日陞殿,文武百官上殿朝賀畢,文王宣上大夫散宜生,宜拜伏於地。文王曰:「孤朝天子,算有七年之厄,不料長子邑考為孤遭戮,此乃天數,荷蒙聖恩,特赦歸國,加位文王,又命誇官三日,深感鎮國武成王大德,送銅符五道,放孤出關。不期殷、雷二將奉旨追襲,使孤勢窮力盡,無計可施。束手待斃之時,多虧昔年孤因朝商途中,行至燕山收了一嬰兒。路逢終南山煉氣士雲中子帶去,起名雷震,不覺七年,誰想追兵緊急,得雷震子救我出了五關。」散宜生曰:「五關豈無將官把守,焉能出得關來?」文王曰:「若說起雷震子之形,險些兒嚇殺孤家。七年光景,生得面如藍靛,髮似硃砂,脅生雙翼,飛騰半空,勢如風雷之狀;用一棍金棍,勢似熊羆。他將金棍一下,把山尖打下一塊來,故此殷、雷二將不敢相爭,諾諾而退。雷震子回來,背著孤家,飛出五關,不須半個時辰,即是金雞嶺地面,他方告歸終南山去了。孤不忍捨他。他道;『師命不敢違,孩兒不久下山,再見父王。』故此他便回去。孤獨自行了一日,行至申傑店中,感申傑以驢兒送孤,一路扶持。命官重賞,使申傑回家。」宜生跪啟曰:「主公德貫天下,仁布四方,三分天下,二分歸周,萬民受其安康,百姓無不瞻仰。自古有云;『克念者,自生百福;作念者,自生百殃。』主公已歸西土,真如龍歸大海,虎復深山,自宜養時待動。況天下已反四百諸侯,而紂王肆行不道,殺妻誅子,製炮烙、蠆盆,醢大臣,廢先王之典,造酒池肉林,殺宮嬪,聽妲己之所讒,播棄黎老,暱比罪人,拒諫誅忠,沉酗酒色;謂上天不足畏,謂善不足為,酒色荒淫,罔有悛改。臣料朝歌不久屬他人矣。……」言未畢,殿西來一人大呼曰:「今日大王已歸故土,當得為公子報醢屍之讎!況今西岐雄兵四十萬,戰將六十員,正宜殺進五關,圍住朝歌,斬費仲、妲己於市曹,廢棄昏君,另立明主,以洩天下之忿!」文王聽而不悅曰:「孤以二卿為忠義之士,西土賴之以安,今日出不忠之言,是先自處於不赦之地,而尚敢言報怨滅讎之語!天子乃萬國之元首,縱有過,臣且不敢言,尚敢正君之過。縱有失,,子亦不敢語,況敢正父之失。所以『君叫臣死,不敢不死;父叫子亡,不敢不亡。』為人臣子,先以忠孝為首,而敢以直忤君父哉。昌因直諫於君,君故囚昌於羑里,雖有七載之困苦,是吾愆尤,怎敢怨君,歸善於己。古語有云;『君子見難而不避,惟天命是從。』今昌感皇上之恩,爵賜文王,榮歸西土,孤正當早晚祈祝當今,但願八方寧息兵燹,萬民安阜樂業,方是為人臣之道。從今二卿切不可逆理悖倫,遺譏萬世,豈仁人君子之所言也!」南宮適曰:「公子進貢,代父贖罪,非有逆謀,如何竟遭醢屍之慘,情法難容。故當勦無道以正天下,此亦萬民之心也。」文王曰:「卿只執一時之見,此是吾子自取其死。孤臨行曾對諸子、文武有言;孤演先天數,算有七年之災,切不可以一卒前來問安,候七年災滿,自然榮歸。邑考不遵父訓,自恃驕拗,執忠孝之大節,不知從權,又失打點,不知時務進退,自己德薄才庸,性情偏執,不順天時,致遭此醢身之禍。孤今奉公守法,不妄為,不悖德,硜硜以盡臣節。任天子肆行狂悖,天下諸侯自有公論,何必二卿首為亂階,自持強梁,先取滅亡哉。古云;『五倫之中,惟有君親恩最重;百行之本,當存忠孝義為先。』孤既歸國,當以化行俗美為先,民豐物阜為務,則百姓自受安康,孤與卿等共享太平。耳不聞兵戈之聲,眼不見征伐之事,身不受鞍馬之勞,心不懸勝敗之擾,但願三軍身無披甲冑之苦,民不受驚慌之災,即此是福,即此是樂,又何必勞民傷財,糜爛其民,然後以為功哉。」南宮適、散宜生聽文王之訓,頓首叩謝。文王曰:「孤思西岐正南欲造一臺,名曰『靈臺』。孤恐木土之工,非諸侯所作,勞傷百姓;然而造此靈臺,以應災祥之兆。」散宜生奏曰:「大王造此靈臺,既為應災祥而設,乃為西土之民,非為遊觀之樂,何為勞民哉。況主公仁愛,功及昆蟲草木,萬姓無不啣恩。若大王出示,萬民自是樂役。若大王不輕用民力,仍給工銀一錢,任民自便,隨其所欲,不去強他,這也無害於事。況又是為西土人民應災祥之故,民何不樂為。」文王大喜:「大夫此言方合孤意。」隨出示張掛各門。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文王夜夢飛熊兆 詩曰: 文王守節盡臣忠,仁德兼施造大工。民力不教胼胝碎,役錢常賜錦纏紅。西岐社稷如磐石,紂王江山若浪從。謾道孟津天意合,飛熊入夢已先通。

話說文王聽散宜生之言,出示張掛西岐各門。驚動軍民,都來爭瞧告示。只見上書曰: 「西伯文王示諭軍民人等知悉:西岐之境,乃道德之鄉,無兵戈用武之擾,民安物阜,訟減官清。孤囚羑里羈縻,蒙恩赦宥歸國。因見邇來災異頻仍,水潦失度,及查本土,佔驗災祥,竟無壇址。昨觀城西有官地一隅,欲造一臺,名曰『靈臺』,以佔風候,看驗民災。又恐土木工繁,有傷爾軍民力役。特每日給工銀一錢支用。此工亦不拘日之近遠,但隨民便:願做工者即上簿造名,以便查給;如不願者,各隨爾經營,併無逼強。想宜知悉,諭眾通知。」 話說西岐眾軍民人等一見告示,大家歡悅,齊聲言曰:「大王恩德如天,莫可圖報。我等日出而嬉遊,日落而歸宿,坐享承平之福,是皆大王之所賜。今大王欲造靈臺,尚言給領工錢。我等雖肝腦塗地,手胼足胝,亦所甘心。況且為我百姓佔驗災祥之設,如何反領大王工銀也。」一郡軍民無不歡悅,情願出力造臺。散宜生知民心如此,抱本進內啟奏。文王曰:「軍民既有此意舉,隨傳旨給散銀兩。」眾民領訖。文王對散宜生曰:「可選吉日,破土興工。」眾民用心,著意搬泥運土,伐木造臺。正是: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又道是:行見落花紅滿地,霎時黃菊綻東籬。造靈臺不過旬月,管工官來報工完。文王大喜,隨同文武多官排鑾輿出郭,行至靈臺觀看,雕樑畫棟,臺砌巍峨,真一大觀也。有賦為證,賦曰: 臺高二丈,勢按三才。上分八卦合陰陽,下屬九宮定龍虎。四角有四時之形,左右立乾坤之象。前後配君臣之義,週圍有風雲之氣。此臺上合天心應四時,下合地戶屬五行,中合人意風調雨順。文王有德,使萬物而增輝;聖人治世,感百事而無逆。靈臺從此立王基,驗照災祥扶帝主。正是:治國江山茂,今日靈臺勝鹿臺。

話說文王隨同兩班文武上得靈臺,四面一觀。文王默然不語。時有上大夫散宜生出班奏曰:「今日靈臺工完,大王為何不悅?」文王曰:「非是不悅。此臺雖好,臺下欠少一池沼以應『水火既濟、配合陰陽』之意。孤欲再開池沼,又恐勞傷民力,故此鬱鬱耳。」宜生啟曰:「靈臺之工,甚是浩大,尚且不日而成;況於臺下一沼,其工甚易。」宜生忙傳王旨:「臺下再開一沼池,以應 『水火既濟』之意。」說言未了,只見眾民大呼曰:「小小池沼,有何難成,又勞聖慮!」眾人隨將帶來鍬鋤,一時挑挖;內中挑出一付枯骨,眾人四路拋擲。文王在臺上,見眾人拋棄枯骨。王問曰:「眾民拋棄何物?」左右啟奏曰:「此地掘起一付人骨,眾人故此拋擲。」文王急傳旨,命眾人:「將枯骨取來,放在一處,用匣盛之,埋於高阜之地。豈有因孤開沼而暴露此骸骨,實孤之罪也。」眾人聽見此言,大呼曰:「聖德之君,澤及枯骨,何況我等人民,不沾雨露之恩。真是廣施人意,道合天心,西岐萬民獲有父母矣!」眾民歡聲大悅。文王因在靈臺看挖沼池,不覺天色漸晚,回駕不及。文王隨文武在靈臺上設宴,君臣共樂。席罷之後,文武在臺下安歇。文王臺上設繡榻而寢。時至三更,正值夢中,忽見東南一隻白額猛虎,脅生雙翼,望帳中撲來。文王急叫左右,只聽臺後一聲響喨,火光沖霄,文王驚醒,嚇了一身香汗;聽臺下已打三更。文王自思:「此夢主何兇吉,待到天明,再作商議。」有詩曰: 文王治國造靈臺,文武鏘鏘保駕來。忽見沼池枯骨現,命將高阜速藏埋。君臣共樂傳盃盞,夜夢飛熊撲帳開。龍虎風雲從此遇,西岐方得棟梁才。

話說次早文武上臺,參謁已畢,文王曰:「大夫散宜生何在?」散宜生出班見禮曰:「有何宣召?」文王曰:「孤今夜三鼓,得一異夢,夢見東南有一隻白額猛虎,脅生雙翼,望帳中撲來,孤急呼左右,只見臺後火光沖霄,一聲響喨,驚醒,乃是一夢。此兆不知主何吉兇?」散宜生躬身賀曰:「此夢乃大王之大吉兆,主大王得棟梁之臣,大賢之客,真不讓風後、伊尹之右。」文王曰:「卿何以見得如此?」宜生曰:「昔商高宗曾有飛熊入夢,得傳說於版築之間;今主公夢虎生雙翼者,乃熊也;又見臺後火光,乃火鍛物之象。今西方屬金,金見火必鍛;鍛煉寒金,必成大器。此乃興周之大兆。故此臣特欣賀。」眾官聽畢,齊聲稱賀。文王傳旨回駕,心欲訪賢,以應此兆。不題。

且言姜子牙自從棄卻朝歌,別了馬氏,土遁救了居民,隱於磻溪,垂釣渭水。子牙一意守時候命,不管閒非,日誦「黃庭」,悟道修真。苦悶時,持絲綸倚綠柳而垂釣。時時心上崑崙,刻刻念隨師長,難忘道德,朝暮懸懸。一日,執竿歎息,作詩曰: 「自別崑崙地,俄然二四年。商都榮半載,直諫在君前。棄卻歸西土,磻溪執釣先。何日逢真主,披雲再見天。」 子牙作罷詩,坐於垂楊之下。只見滔滔流水,無盡無休,徹夜東行,熬盡人間萬古。正是:惟有青山流水依然在,古往今來盡是空。子牙歎畢,只聽得一人作歌而來。 「登山過嶺,伐木丁丁。隨身板斧,砍劈枯藤。崖前免走,山後鹿鳴。樹梢異鳥,柳外黃鶯。見了些青松檜柏,李白桃紅。無憂樵子,勝似腰金。擔柴一石,易米三升。隨時菜蔬,沽酒二瓶。對月邀飲,樂守孤林。深山幽僻,萬壑無聲。奇花異草,逐日相侵。逍遙自在,任意縱橫。」 樵子歌罷,把一擔柴放下,近前少憩,問子牙曰:「老丈,我常時見你在此,執竿釣魚,我和你像一個故事。」子牙曰:「像何故事?」樵子曰:「我與你像一個『漁樵問答』。」子牙大喜:「好個『漁樵問答』。」樵子曰:「你上姓?貴處?緣何到此?」子牙曰:「吾乃東海許洲人也。姓姜,名尚,字子牙,道號飛熊。」樵子聽罷,揚笑不止。子牙問樵子曰:「你姓甚?名誰?」樵子曰:「吾姓武,名吉,祖貫西岐人氏。」子牙曰:「你方才聽吾姓名,反加揚笑者,何也?」武吉曰:「你才才言號飛熊,故有此笑。」子牙曰:「人各有號,何以為笑?」樵子曰:「當時古人,高人,聖人,賢人,胸藏萬斛珠璣,腹隱無邊錦繡。如風後、老彭、傅說、常桑、伊尹之輩,方稱其號;似你也有此號,名不稱實,故此笑耳。我常時見你絆綠柳而垂絲,別無營運,守株而待兔,看此清波,無識見高明,為何亦稱道號?」武吉言罷,卻將溪邊釣竿拿起,見線上叩一針而無曲。樵子撫掌大笑不止,對子牙點頭歎曰:「有智不在年高,無謀空言百歲。」樵子問子牙曰:「你這釣線何為不曲?古語云:『且將香餌釣金鰲。』我傳你一法,將此針用火燒紅,打成鉤樣,上用香餌,線上又用浮子,魚來吞食,浮子自動,是知魚至,望上一拎,鉤掛魚腮,方能得鯉,此是捕魚之方。似這等鉤,莫說三年,便百年也無一魚到手。可見你智量愚拙,安得妄日飛熊!」子牙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夫在此,名雖垂釣,我自意不在魚。吾在此不過守青雲而得路,撥陰翳而騰霄,豈可曲中而取魚乎!非丈夫之所為也。吾寧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為錦鱗設,只釣王與侯。吾有詩為證: 短杆長線守磻溪,這個機關那個知?只釣當朝君與相,何嘗意在水中魚。」 武吉聽罷,大笑曰:「你這個人也想王侯做!看你那個嘴臉,不像王侯,你到像個活猴!」子牙也笑著曰:「你看我的嘴臉不像王侯,我看你的嘴臉也不甚麼好。」武吉曰:「我的嘴臉比你好些。吾雖樵夫,真比你快活:春看桃杏,夏賞荷紅,秋看黃菊,冬賞梅松,我也有詩: 擔柴貨賣長街上,沽酒回家母子歡。伐木只知營運樂,放翻天地自家看。」 子牙曰:「不是這等嘴瞼。我看你臉上的氣色不甚麼好。」武吉曰:「你看我的氣色怎的不好?」子牙曰:「你左眼青,右眼紅,今日進城打死人。」武吉聽罷,叱之曰:「我和你閑談戲語,為何毒口傷人?」 武吉挑起柴,逕往西岐城中來賣。不覺行至南門,卻逢文王車駕往靈臺,佔驗災祥之兆。隨侍文武出城,兩邊侍衛甲馬御林軍人大呼曰:「千歲駕臨,少來!」武吉挑著一擔柴往南門來,市井道窄,將柴換肩,不知塌了一頭,番轉尖擔,把門軍王相夾耳門一下,即刻打死。兩邊人大叫曰:「樵子打死了門軍!」即時拿住,來見文王。文王曰:「此是何人?」兩邊啟奏:「大王千歲,這個樵子不知何故打死門軍王相。」文王在馬上問曰:「那樵子姓甚名字?為何打死王相?」武吉啟曰:「小人就是西岐的良民,叫做武吉。因見大王駕臨,道路窄狹,將柴換肩,誤傷王相。」文王曰:「武吉既打死王相,理當抵命。」隨即就在南門畫地為牢,豎木為吏,將武吉禁於此間,文王往靈臺去了。──紂時畫地為牢,止西岐有此事。東、南、北連朝歌俱有禁獄,惟西岐因文王先天數,禍福無差,因此人民不敢逃匿,所以畫地為獄,民亦不敢逃去。但凡人走了,文王演先天數,算出拿來,加倍問罪。以此頑猾之民,皆奉公守法,故曰「畫地為獄」。且說武吉禁了三日,不得回家。武吉思:「母無依,必定倚閭而望;況又不知我有刑陷之災。」因思母親,放聲大哭。行人圍看。其時散宜生往南門過,忽見武吉悲聲大痛,散宜生問曰:「你是前日打死王相的。殺人償命,理之常也,為何大哭?」武吉告曰:「小人不幸逢遇冤家,誤將王相打死,理當償命,安得埋怨。只奈小人有母,七十餘歲。小人無兄無弟,又無妻室。母老孤身,必為溝渠餓殍,屍骸暴露,情切傷悲,養子無益,子喪母亡,思之切骨,苦不敢言。小人不得已,放聲大哭。不知迴避,有犯大夫,祈望恕罪。」散宜生聽罷,默思久之:「若論武吉打死王相,非是鬥毆殺傷人命,不過挑柴誤塌尖擔,打傷人命,自無抵償之理。」宜生曰:「武吉不必哭,我往見千歲啟一本,放你回去,辦你母親衣衾棺木,柴米養身之資,你再等秋後以正國法。」武吉叩頭:「謝老爺大恩!」 宜生一日進便殿,見文王朝賀畢,散宜生奏曰:「臣啟大王:前日武吉打傷王相人命,禁於南門。臣往南門,忽見武吉痛哭。臣問其故,武吉言有老母七十有餘歲,止生武吉一人,況吉上無兄弟,又無妻室,其母一無所望,吉遭國法,羈陷莫出,思母必成溝渠之鬼,因此大哭。臣思王相人命,原非鬥毆,實乃誤傷。況武吉母寡身單,不知其子陷身於獄。據臣愚見,且放武吉歸家,以辦養母之費,棺木衣衾之資,完畢,再來抵償王相之命。臣請大王旨意定奪。」文王聽宜生之言,隨準行:「速放武吉回家。」詩曰: 文王出郭驗靈臺,武吉擔柴惹禍胎。王相死於尖擔下,子牙八十運才來。

話說武吉出了獄,可憐思家心重,飛奔回來。只見母親倚閭而望,見武吉回家,忙問曰:「我兒,你因甚麼事,這幾日才來?為母在家,曉夜不安,又恐你在深山窮谷被虎狼所傷,使為孃的懸心吊膽,廢寢忘餐。今日見你,我方心落。不知你為何事,今日才回?」武吉哭拜在地曰:「母親,孩兒不幸前日往南門賣柴,遇文王駕至,我挑柴閃躲,塌了尖擔,打死門軍王相。文王把孩兒禁於獄中。我想母親在家中懸望,又無音信,上無親人,單身隻影,無人奉養,必成溝壑之鬼,因此放聲大哭。多虧上大夫散宜生老爺啟奏文王,放我歸家,置辦你的衣衾、棺木、米糧之類,打點停當,孩兒就去償王相之命。母親,你養我一湯無益了!」道罷大哭。其母聽見兒子遭此人命重情,魂不附體,一把扯住武吉,悲聲哽咽,兩淚如珠,對天歎曰:「我兒忠厚半生,並無欺妄,孝母守分,今日有何事得罪天地,遭此陷穽之災。我兒,你有差遲,為孃的焉能有命!」武吉曰:「前一日,孩兒擔柴行至磻溪,見一老人執竿垂釣,線上拴著一個針,在那裡釣魚。孩兒問他:『為何不打彎了,安著香餌釣魚?』那老人曰:『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非為錦鱗,只釣王侯。』孩兒笑他:『你這個人也想做王侯,你那嘴臉,也不像做王侯,好像一個活猴!』那老人看看孩兒曰:『我看你的嘴臉也不好。』我問他:『我怎的不好?』那老人說孩兒『左眼青,右眼紅,今日必定打死人』,確確的,那一日打死了王相。我想老人嘴極毒,想將起來可惡。」其母問吉曰:「那老人姓甚,名誰?」武吉曰:「那老人姓姜,名尚,字子牙,道號飛熊。因他說出號來,孩兒故此笑他。他才說出這樣破話。」老母曰:「此老善相,莫非有先見之明。我兒,此老人你還去求他救你。此老必是高人。」武吉聽了母命,收拾逕往磻溪來見子牙。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四回 渭水文王聘子牙 詩曰: 別卻朝歌隱此間,喜觀綠水遶青山。「黃庭」兩卷消長晝,金鯉三條了笑顏。柳內鶯聲來嚦嚦,岸傍溜響聽潺潺。滿天華露開祥瑞,贏得文王仙駕扳。

話說武吉來到溪邊,見子牙獨坐垂楊之下,將漁竿飄浮綠波之上,自己作歌取樂。武吉走至子牙之後,款款叫曰:「姜老爺!」子牙回首,看見武吉,子牙曰:「你是那一日在此的樵夫。」武吉答曰:「正是。」子牙道:「你那一日可曾打死人麼?」武吉慌忙跪泣告曰:「小人乃山中蠢子,執斧愚夫,那知深奧。肉眼凡胎,不識老爺高明隱達之士。前日一語,冒犯尊顏。老爺乃大人之輩,不是我等小人,望姜老爺切勿記懷,大開仁慈,廣施惻隱,只當普濟群生!那日別了老爺,行至南門,正遇文王駕至,挑柴閃躲,不知塌了尖擔,果然打死門軍王相。此時文王定罪,理合抵命。小人因思老母無依,終久必成溝壑之鬼,蒙上大夫散宜生老爺為小人啟奏文王,權放歸豕,置辦母事完備,不日去抵王相之命。以此思之,母子之命依舊不保。今日特來叩見姜老爺,萬望憐救毫末餘生,得全母子之命。小人結草啣環,犬馬相報,決不敢有負大德!」子牙曰:「『數定難移』。你打死了人,宜當償命。我怎麼救得你?」武吉哀哭拜求曰:「老爺恩施,昆蟲草木,無處不發慈悲,倘救得母子之命,沒齒難忘!」子牙見武吉來意虔誠,亦且此人後必有貴,子牙曰:「你要我救你,你拜吾為師,我方救你。」武吉聽言,隨即下拜。子牙曰:「你既為吾弟子,我不得不救你。如今你速回到家,在你床前,隨你多長,挖一坑塹,深四尺。你至黃昏時候,睡在坑內;叫你母親於你頭前點一盞燈,腳後點一盞燈。或米也可,或飯也可,抓兩把撒在你身上,放上些亂草。睡過一夜起來,只管去做生意,再無事了。」武吉聽了,領師之命,回到家中,挖坑行事。有詩為證,詩曰: 文王先天數,子牙善厭星。不因武吉事,焉能陟帝廷。磻溪生將相,周室產天丁。大造原相定,須教數合冥。

話說武吉回到家中,滿面喜容。母說:「我兒,你去求姜老爺,此事如何?」武吉對母親一一說了一遍。母親大喜,隨命武吉挖坑點燈。不題。

且說子牙三更時分,披髮仗劍,踏罡布鬥,搯訣結印,隨與武吉厭星。次早,武吉來見子牙,口稱:「師父」,下拜。子牙曰:「既拜吾為師,早晚聽吾教訓。打柴之事,非汝長策。早起挑柴貨賣,到中時來講談兵法。方今紂王無道,天下反亂四百鎮諸侯。」武吉曰:「老師父,反了那四百鎮諸侯?」子牙曰:「反了東伯侯姜文煥,領兵四十萬,大戰遊魂關;南伯侯鄂順反了,領三十萬人馬,攻打三山關。我前日仰觀天象,見西岐不久刀兵四起,雜亂發生。此是用武之秋,上心學藝,若能得功出仕,便是天子之臣,豈是打柴了事。古語有云:『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又曰:『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也是你拜我一場。」武吉聽了師父之言,早晚上心,不離子牙,精學武藝,講習六韜。不表。

話說散宜生一日想起武吉之事,一去半載不來。宜生入內庭見文王,啟奏曰:「武吉打死王相,臣因見彼有老母在家,無人養侍,奏過主公,放武吉回家,辦其母棺木日費之用即來;豈意彼竟欺滅國法,今經半載,不來領罪,此必狡猾之民。大王可演先天數以驗真實。」文王曰:「善。」隨取金錢,佔演兇吉。文王點首歎曰:「武吉亦非猾民,因懼刑自投萬丈深潭巳死。若論正法,亦非鬥毆殺人,乃是誤傷人民,罪不該死。彼反懼法身死,如武吉深為可憫!」歎息良久,君臣各退。

正是撚指光陰似箭,果然歲月如流。文王一日與文武閑居無事,見春和景媚,柳舒花放,桃李爭妍,韶光正茂。文王曰:「三春景色繁華,萬物發舒,襟懷爽暢,孤同諸子、眾卿,往南郊尋青踏翠,共樂山水之歡,以效尋芳之樂。」散宜生前啟曰:「主公,昔日造靈臺,夜兆飛熊,主西岐得棟梁之才,主君有賢輔之佐。況今春光晴爽,花柳爭妍,一則圍幸於南郊,二則訪遺賢於山澤。臣等隨使,南宮適、辛甲保駕,正堯舜與民同樂之意。」文王大悅,隨傳旨:「次早南郊圍幸行樂。」次日,南宮適領五百家將出南郊,布一圍場,眾武士披執,同文王出城,行至南郊,怎見得好春光景緻: 和風飄動,百蕋爭榮:桃紅似火,柳嫩成金。萌芽初出土,百草已排新,芳草綿綿鋪錦繡,嬌花嬝嬝鬥春風。林內清奇鳥韻,樹外氤氳煙籠。聽黃鸝、杜宇喚春回,遍訪遊人行樂;絮飄花落,溶溶歸棹,又添水面文章。見幾個牧童短笛騎牛背;見幾個田下鋤人運手忙;見幾個摘桑拎著桑籃走;見幾個採茶歌罷入茶筐。一段青,一段紅,春光富貴;一園花,一園柳,花柳爭妍。無限春光觀不盡,溪邊春水戲鴛鴦。

人人貪戀春三月,留戀春光卻動心。勸君休錯三春景,一寸光陰一寸金。

話說文王同眾文武出郊外行樂,共享三春之景。行至一山,見有圍場,布成羅網。文王一見許多家將披堅執銳,手執掃杆鋼叉,黃鷹獵犬,雄威萬狀。怎見得: 烈烈旌旗似火,輝輝造蓋遮天。錦衣繡襖駕黃鷹,花帽征衣牽獵犬。粉青氈笠,打灑朱纓。粉青氈笠,一池荷葉舞清風;打灑朱纓,開放桃花浮水面。只見:趕獐獵犬,鑽天鷂子帶紅纓;捉兔黃鷹,拖帽金彪雙鳳翅。黃鷹起去,空中咬墜玉天鵝;惡犬來時,就地拖番梅花鹿。青錦白吉,錦豹花彪。青錦白吉,遇長杆血濺滿身紅;錦豹花彪,逢利刃血淋出土赤。野雞著箭,穿住二翅怎能飛;鸕鶿遭叉,撲地翎毛難展掙。大弓射去,青粧白鹿怎逃生;藥箭來時,練雀班鳩難迴避。旌旗招展亂縱橫,鼓響鑼鳴聲吶喊。打圍人個個心猛,與獵將各各歡欣。登崖賽過搜山虎,跳澗猶如出海龍。火炮鋼叉連地滾,窩弓伏弩傍空行。長天聽有天鵝叫,開籠又放海東青。

話說文王見怎樣個光景,忙問:「上大夫,此是一個圍場,為何設於此山?」宜生馬上欠身答曰:「今日千歲遊春行樂,共幸春光。南將軍已設此圍場,俟主公打獵行幸,以暢心情,亦不枉行樂一番,君臣共樂。」文王聽說,正色曰:「大夫之言差矣!昔伏羲黃帝不用茹毛,而稱至聖。當時有首相名曰風後,進茹毛與伏羲;伏羲曰:『此鮮食皆百獸之肉,吾人饑而食其肉,渴而飲其血,以之為滋養之道;不知吾欲其生,忍令彼死,此心何忍。朕今不食禽獸之肉,寧食百草之粟。各全生命以養天和,無傷無害,豈不為美。』伏羲居洪荒之世,無百穀之美,倘不茹毛鮮食;況如今五穀可以養生,肥甘足以悅口,孤與卿踏青行樂,以賞此韶華風景,今欲騁孤等之樂,追麋逐鹿,較強比勝;騁英雄於獵較之間,禽獸何辜,而遭此殺戮之慘!且當此之時,陽春乍啟,正萬物生育之時,而行此肅殺之政,此仁人所痛心者也。古人當生不翦,體天地好主之仁。孤與卿等何蹈此不仁之事哉。速命南宮適,將圍場去了!」眾將傳旨,文王曰:「孤與眾卿,在馬上歡飲行樂。」觀望來往士女紛紜,踏青紫陌,鬥草芳叢,或攜酒而樂溪邊,或謳歌而行綠圃,君臣馬上,忻然而歎曰:「正是君正臣賢,士民怡樂。」宜生馬上欠背答曰:「主公,西岐之地勝似堯天。」君臣正迤邐行樂,只見那邊一夥漁人作歌而來: 「憶昔成湯掃桀時,十一徵兮自葛始。堂堂正大應天人,義一舉民安止。今經六百有餘年,祝網恩波將歇息。懸肉為林酒作池,鹿臺積血高千尺。內荒於色外荒禽,嘈嘈四海沸呻吟。我曹本是滄海客,洗耳不聽亡國音。日逐洪濤歌浩浩,夜觀星斗垂孤釣。孤釣不如天地寬,白頭俯仰天地老。」 文王聽漁人歌罷,對散宜生曰:「此歌韻度清奇,其中必定有大賢隱於此地。」文王命辛甲:「與孤把作歌賢人請來相見。」辛甲領旨,將坐下馬一磕,向前厲聲言曰:「內中有賢人,請出來見吾千歲!」那些漁人齊齊跪下,答曰:「吾等都是『閑』人。」辛甲曰:「你們為何都是賢人?」漁人曰:「我等早晨出戶捕魚,這時節回來無事,故此我等俱是『閑』人。」不一時,文王馬到。辛甲向前啟曰:「此乃俱是漁人,非賢人也。」文王曰:「孤聽作歌,韻度清奇,內中定有大賢。」眾漁人曰:「此歌非小人所作。離此三十五里,有一磻溪,溪中有一老人,時常作此歌,我們耳邊聽的熟了,故此隨口唱出此歌,實非小民所作。」文王曰:「諸位請回。」眾漁人叩頭去了。

文王馬上想歌中之味,好個「洗耳不聽亡國音。」旁有大夫散宜生欠背言曰:「『洗耳不聽亡國音』」者何也?」昌曰:「大夫不知麼?」宜生曰:「臣愚不知深意。」昌曰:「此一句乃堯王訪舜天子故事。昔堯有德,乃生不肖之男;後堯王恐失民望,私行訪察,欲要讓位。一日行至山僻幽靜之鄉,見一人倚溪臨水,將一小瓢兒在水中轉。堯王問曰:『公為何將此瓢在水中轉?』其人笑曰:『吾看破世情,卻了名利,去了傢俬,棄了妻子,離愛慾是非之門,拋紅塵之徑,避處深林,虀鹽蔬食,怡樂林泉,以終天年,平生之願足矣。』堯王聽罷大喜,『此人眼空一世,亡富貴之榮,遠是非之境,真乃仁傑也。孤將此帝位正該讓他。』王曰:『賢者,吾非他人,朕乃帝堯。今見大賢有德,欲將天子之位讓爾,可否?』其人聽罷,將小瓢拿起,一腳踏的粉碎,兩隻手掩住耳朵,飛跑跑至溪邊洗耳。正洗之間,又有一人牽一隻牛來吃水。其人曰:『那君子,牛來吃水了。』那人只管洗耳。其人又曰:『此耳有多少穢汙,只管洗?』那人洗完,方開口答曰:『方才帝堯讓位與我,把我雙耳都汙了,故此洗了一會,有誤此牛吃水。』其人聽了,把牛牽至上流而飲,那人曰:『為甚事便走?』其人曰:『水被你洗汙了,如何又汙吾牛口?』當時高潔之士如此。此一句乃是『洗耳不聞亡國音』。」眾官在馬上俱聽文王談講先朝興廢,後國遺蹤。君臣馬上傳杯共享,與民同樂。見了些桃紅李白,鴨綠鵝黃,鶯聲嘹嚦,紫燕呢喃,風吹不管遊人醉,獨有三春景色新。君臣正行,見一起樵夫作歌而來: 「鳳非乏兮麟非無,但嗟世治有隆汙。龍興雲出虎生風,世人慢惜尋賢路。君不見耕莘野夫,心樂堯舜與黎鋤。不遇成湯三使聘,懷抱經綸學左徒。又不見一傅巖子,蕭蕭笠甘寒楚。當年不入高宗夢,霖雨終身藏版土。古來賢達辱而榮,豈特吾人終水滸。且橫牧笛歌清晝,慢叱黎牛耕白雲。王侯富貴斜暉下,仰天一笑俟明君。」 文王同文武馬上聽得歌聲甚是奇異,內中必有大賢。命辛甲:「請賢者相見。」辛甲領命,拍馬前來,見一夥樵人,言曰:「你們內中可有賢者?請出來與吾大王相見。」眾人放下擔兒,俱言:「內中並無賢者。」不一時文王馬至。辛甲回覆曰:「內無賢士。」文王曰:「歌韻清奇,內中豈無賢士?」中有一人曰:「此歌非吾所作。前邊十里,地名磻溪,其中有一老叟,朝暮垂竿,小民等打柴回來,磻溪少歇,朝夕聽唱此歌,眾人聽得熟了,故此隨口唱出。不知大王駕臨,有失迴避,乃子民之罪也。」王曰:「既無賢士,爾等暫退。」眾皆去了,文王在馬上只管思念。又行了一路,與文武把盞,興不能盡。春光明媚,花柳芳妍,紅綠交加,粧點春色。

正行之間,只見一人挑著一擔柴唱歌而來: 「春水悠悠春草奇,金魚未遇隱磻溪。世人不識高賢志,只作溪邊老釣磯。」 文王聽得歌聲,嗟歎曰:「奇哉!此中必有大賢。」宜生在馬上看那挑柴的好像猾民武吉。宜生曰:「主公,方才作歌者像似打死王相的武吉。」王曰:「大夫差矣!武吉已死萬丈深潭之中。前演先天,豈有武吉還在之理。」宜生看的實了,隨命辛免曰:「你是不是拿來。」辛免走馬向前。武吉見是文王駕至,迴避不及,把柴歇下,跪在塵埃。辛免看時,果然是武吉。辛免回見文王,啟曰:「果是武吉。」文王聞言,滿面通紅,見吉大聲喝曰:「匹夫!怎敢欺孤太甚!」隨對宜生曰:「大夫,這等狡猾逆民,須當加等勘問。殺傷人民,躲重投輕,罪與殺人等。今非謂武吉逃躲,則先天數竟有差錯,何以傳世。」武吉泣拜在地,奏曰:「吉乃守法奉公之民,不敢狂悖。只因誤傷人命,前去問一老叟。離此間三里,地名磻溪,此人乃東海許州人氏,姓姜,名尚,字子牙,道號飛熊,叫小人拜他為師,傳與小人:回家挖一坑,叫小人睡在裡面,用草蓋在身上,頭前點一盞燈,腳後點一盞燈,草上用米一把撒在上面,睡到天明,只管打柴,再不妨事。千歲爺,『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人不惜命。』」只見宜生馬上欠身賀曰:「恭喜大王!武吉今言此人,道號飛熊,正應靈臺之兆。昔日商高宗夜夢飛熊而得傅說;今日大王夢飛熊,應得子牙。今大王行樂,正應求賢。望大王宣赦武吉無罪,令武吉往前林請賢士相見。」武吉叩頭,飛奔林中去了。且說文王君臣將至林前,不敢驚動賢士,離數箭之地,文王下馬,同宜生步行入林。

且說武吉趕進林來,不見師父,心下著慌;又見文王進林。宜生問曰:「賢士在否?」武吉答曰:「方才在此,這會不見了。」文王曰:「賢士可有別居?」武吉道:「前邊有一草舍。」武吉引文王駕至門首。文王以手撫門,猶恐造次。只見裡面來一小童開門。文王笑臉問曰:「老師在否?」童曰:「不在了。同道友閑行。」文王問曰:「甚時回來?」童子答曰:「不定。或就來,或一二日,或三五,萍梗浮蹤,逢山遇水,或師或友,便談玄論道,故無定期。」宜生在傍曰:「臣啟主公:求賢聘傑,禮當虔誠。今日來意未誠,宜其遠避。昔上古神農拜常桑,軒轅拜老彭,黃帝拜風後,湯拜伊尹,須當沐裕齋戒,擇吉日迎聘,方是敬賢之禮。主公且暫請駕回。」文王曰:「大夫之言是也。命武吉隨駕入朝。」文王行至溪邊,見光景稀奇,林木幽曠。乃作詩曰: 「宰割山河布遠猷,大賢抱負可同謀,此來不見垂竿叟,天下人愁幾日休。」 又見綠陰之下,坐石之旁,魚竿飄在水面,不見子牙,心中甚是悒怏。復吟詩曰: 「求賢遠出到溪頭,不見賢人只見釣,一竹青絲垂綠柳,滿江紅日水空流。」 文王猶留戀不捨,宜生復勸,文王方隨眾文武回朝。抵暮,進西岐,俱到殿前,文王傳旨,令百官:「俱不必各歸府第,都在殿廷宿齋三日,同去迎請大賢。」內有大將軍南宮適進曰:「磻溪鉤叟恐是虛名,大王未知真實,而以隆禮迎請,倘言過其實,不過費主公一片真誠,竟為愚夫所弄。依臣愚見,主公亦不必如此費心,待臣明日自去請來。如果才副其名,主公再以隆禮加之未晚。如果虛名,可叱而不用,又何必主公齋宿而後請見哉。」宜生在旁厲聲言曰:「將軍!此事不是如此說!方今天下荒荒,四海鼎沸,賢人君子多隱巖谷。今飛熊應兆,上天垂象,特賜大賢助我皇基,是西岐之福澤也。此時自當學古人求賢,破拘攣之習,豈得如近日欲賢人之自售哉。將軍切不可說如是之言,使諸臣懈怠!」文王聞言大悅,曰:「大夫之言,正合孤意。」於是百官俱在殿廷歇宿三日,然後聘請子牙。後有詩曰: 西岐城中鼓樂喧,文王聘請太公賢。周家從此皇基固,九五為尊八百年。

文王從散宜生之言,齋宿三日。至第四日,沐浴整衣,極其精誠,文王端坐鑾輿,扛抬聘禮。文王擺列車馬成行,前往磻溪,來迎子牙。封武吉為武德將軍。笙簧滿道,竟出西岐。不知驚動多少人民,扶老攜幼,來看迎賢。但見: 旗分五采,戈戟鏘鏘。笙簧拂道,猶如鶴淚鸞鳴;畫鼓咚咚,一似雷聲滾滾。對子馬人人喜悅,金吾士個個懽忻。文在東,寬袍大袖;武在西,貫甲披堅。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畢公榮,,四賢佐主;伯達、伯適、叔夜、叔夏等八俊相隨。城內氤氳香滿道,郭外瑞彩結成祥。聖主降臨西土地,不負五鳳立岐山。萬民齊享昇平日,宇宙雍熙八百年。飛熊仁兆興周室,感得文王聘大賢。

文王帶領眾文武出郭,逕往磻溪而來。行至三十五里,早至林下。文王傳旨:「士卒暫在林外劄住,不必聲揚,恐驚動賢士。」文王下馬,同散宜生步行,入得林來,只見子牙背坐溪邊。文王悄悄的行至跟前,立於子牙之後,子牙明知駕臨。故作歌曰: 「西風起兮自雲飛,歲已暮兮將焉為?五鳳鳴兮真主現,垂竿釣兮知我稀。」 子牙作歌畢。文王曰:「賢士快樂否?」子牙回頭,看見文王,忙棄竿一傍,俯伏叩地曰:「子民不知駕臨,有失迎候,望賢王恕尚之罪。」文王忙扶住,拜言曰:「久慕先生,前顧不虔;昌知不恭,今特齋戒,專誠拜謁。得睹先生尊顏,實昌之幸也。」命宜生:「扶賢士起。」子牙躬身而立。文王笑容攜子牙至茅舍之中。子牙再拜,文王同拜。王曰:「久仰高明,未得相見。今幸接豐標,祇聆教誨,昌實三生之幸矣。」子牙拜而言曰:「尚乃老朽非才,不堪顧問。文不足安邦,武不足定國,荷蒙賢王枉顧,實辱鑾輿,有辜聖意。」宜生在傍曰:「先生不必過謙,吾君臣沐浴虔誠,特申微忱,專心聘請。今天下紛紛,定而又亂,當今天子,遠賢近佞,荒淫酒色,殘虐生民,諸侯變亂,民不聊生。吾主晝夜思維,不安枕蓆。久慕先生大德,側隱溪巖,特具小聘,先生不棄,共佐明時,吾主幸甚,生民幸甚。甚日先生何苦隱胸中之奇謀,忍生民之塗炭;何不一展緒餘,哀此煢獨,出水火而置之昇平。此先生覆載之德,不世之仁也。」宜生將聘禮擺開。子牙看了,速命童兒收訖。宜生將鑾輿推過,請子牙登輿。子牙跪而告曰:「老臣荷蒙洪恩,以禮相聘。尚已感激非淺,怎敢乘坐鑾輿,越名僭分。這個斷然不敢!」文王曰:「孤預先相設,特迓先生,必然乘坐,不負素心。」子牙再三不敢,推阻數次,決不敢坐,宜生見子牙堅意不從,乃對文王曰:「賢人既不乘輿,望主公從賢者之請。可將大王逍遙馬請乘。主公乘輿。」王曰:「若是如此,有失孤數日之虔敬也。」彼此又推讓數番,文正乃乘輿,子牙乘馬。懽聲載道,士馬軒昂。時值喜吉之辰,子牙來時,年已八十。有詩歎曰: 渭水溪頭一釣竿,霜皎皎兩雲皤。胸橫星斗沖霄漢,氣吐虹霓掃日寒。養老來歸西伯下,避危拚棄舊王冠。自從夢入飛熊後,八百餘年享奠安。

話說文王聘子牙,進了西岐,萬民爭看,無不忻悅。子牙至朝門下馬。文王陞殿,子牙朝賀畢,文王封子牙為右靈臺丞相,子牙謝恩,偏殿設宴,百官相賀對飲。其時君臣有輔,龍虎有依。子牙治國有方,安民有法,件件有條,行行有款。西岐起造相府。此時有報傳進五關。汜水關守將韓榮具疏往朝歌,言姜尚相周。不知子牙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蘇妲己請妖赴宴 詩曰: 鹿臺只望接神仙,豈料妖狐降綺筵。濁骨不能超濁世,凡心怎得出凡筌。希徒弄巧欺明哲,孰意招尤翦穢羶。惟有昏君殷紂拙,反聽蘇氏殺先賢。

話說韓榮知文王聘請子牙相周,忙修本差官往朝歌。非止一日,進城來,差官文書房來下本。那日看本者乃比干丞相。比干見此本,姜尚相週一節,沉吟不語,仰天歎息曰:「姜尚素有大志,今佐西周,其心不小。此本不可不奏。」比干抱本往摘星樓來候旨。紂王宣比干進見。王曰:「皇叔有何奏章?」比干奏曰:「汜水關總兵官韓榮一本,言姬昌禮聘姜尚為相,其志不小,東伯侯反於東魯之鄉;南伯侯屯兵三山之地;西伯姬昌若有變亂,此時正是刀兵四起,百姓思亂。況水旱不時,民貧軍乏,庫藏空虛;況聞太師遠徵北地,勝敗未分,真國事多艱,君臣交省之時。願陛下聖意上裁,請旨定奪。」王曰:「候朕臨殿,與眾卿共議。」君臣正論國事,只見當駕官奏曰:「北伯侯崇侯虎候旨。」命傳旨:「宣侯虎上樓。」王曰:「卿有何奏章?」侯虎奏曰:「奉旨監造鹿臺,整造二年零四個月,今已工完,特來覆命。」紂王大喜:「此臺非卿之力,終不能如是之速。」侯虎曰:「臣晝夜督工,焉敢怠玩,故此成工之速。」王曰:「目今姜尚相周,其志不小,汜水關總兵韓榮有本來說;為今之計,如之奈何!卿有何謀,可除姬昌大患?」侯虎奏曰:「姬昌何能!姜尚何物!井底之蛙,所見不大;螢火之光,其亮不遠。名為相周,猶寒蟬之抱枯楊,不久俱盡。陛下若以兵加之,使天下諸侯恥笑。據臣觀之,無能為耳。願陛下不必與之較可也。」王曰:「卿言甚善。」紂王又問曰:「鹿臺已完,朕當幸之。」侯虎奏曰:「特請聖駕觀看。」紂王甚喜:「二卿可暫往臺下,候朕與皇后同往。」王傳旨:「排鑾駕,往鹿臺玩賞。」有詩為證,詩曰: 鹿臺高聳透雲霄,斷送成湯根與苗。土木工興人失望,黎民怨起鬼應妖。食人無厭崇侯惡,獻媚逢迎費仲梟。勾引狐狸歌夜月,商朝一似水中飄。

話說紂王與妲己同坐七香車,宮人隨駕,侍女紛紛,到得鹿臺,果然華麗。君後下車,兩邊扶侍上臺。真是瑤池紫府,玉闕珠樓,說甚麼蓬壺方丈!團團俱是白石砌就,週圍俱是瑪瑙粧成。樓閣重重,顯雕簷碧瓦;亭臺疊疊,皆獸馬金環。殿當中嵌幾樣明珠,夜放光華,空中照耀;左右鋪設俱是美玉良金,輝煌閃灼。比干隨行,在臺觀看,臺上不知費幾許錢糧,無限寶玩,可憐民膏民脂,棄之無用之地。想臺中間不知陷害了多少冤魂屈鬼。又見紂王攜妲己入內庭。比干看罷鹿臺,不勝嗟歎。有賦為證,賦曰: 臺高插漢,樹聳凌雲:九曲欄杆,飾玉雕金光彩彩;千層樓閣,朝星映月影溶溶。怪草奇花,香馥四時不卸;殊禽異獸,聲揚十里傳聞。遊宴者恣情歡樂;供力者勞瘁艱辛!塗壁脂泥,俱是萬民之膏血;華堂采色,盡收百姓之精神。綺羅錦席,空盡織女機杼;絲竹管絃,變作野夫啼哭。真是以天下奉一人,須信獨夫殘萬姓。

比干在臺上,忽見紂王傳旨奏樂飲宴,賜比干、侯虎筵席。二臣飲罷數盃,謝酒下臺。不表。

且說妲己與紂王酣歌。王曰:「愛卿曾言鹿臺造完,自有神仙、仙子、仙姬俱來行樂;今臺已造完成,不識神仙、仙子,可亙至乎?」這一句話原是當時妲己要與玉石琵琶精報讎,將此鹿臺圖獻紂王,要害子牙,故將邪言惑誘紂王;豈知作耍成真,不期今日工完。紂王欲想神仙,故問妲己。妲己只得朦朧應曰:「神仙、仙子,乃清虛有道之士,須待月色圓滿,光華皎潔,碧天無翳,方肯至此。」紂王曰:「今乃初十日,料定十四、五夜,月華圓滿,必定光輝,使朕會一會神仙、仙子,何如?」妲己不敢強辯,隨口應承。比時紂王在臺上貪歡取樂,淫泆無休。從來有福者,福德多生,無福者,妖孽廣積。奢侈淫泆,乃喪身之藥。紂王日夜縱施,全無忌憚。妲己自紂王要見神仙、仙子之類,著實撓心,日夕不安。其日乃是九月十三日,三更時分,妲己俟紂王睡熟,將原形出竅,一陣風聲,來至朝歌南門外,離城三十五里軒轅墳內。妲己原形至此,眾狐狸齊來迎接。又見九頭雉雞精出來相見。雉雞精道:「姐姐為何到此?你在深院皇宮受享無窮之福,何嘗思念我等在此淒涼!」妲己道:「妹妹,我雖偏你們,朝朝侍天子,夜夜伴君王,未嘗不思念你等。如今天子造完鹿臺,要會仙姬、仙子;我思一計,想起妹妹與眾孩兒們,有會變者,或變神仙,或變仙子、仙姬,去鹿臺受享天子九龍宴席;不會變者,自安其命,在家看守。俟其日,妹妹同眾孩兒們來。」雉雞精答道:「我有些需事,不能領席;算將來只得三十九名會變的。」妲己吩咐停當,風聲響處,依舊回宮,人還本竅。紂王大醉,那知妖精出入。一宿天明。次日,紂王問妲己曰:「明日是十五夜,正是月滿之辰,不識群仙可能至否?」妲己奏曰:「明日治宴三十九席,排三層,擺在鹿臺,候神仙降臨。陛下若會仙家,壽添無算。」紂王大喜。王問曰:「神仙降臨,可命一臣斟酒按宴。」妲己曰:「須得一大量大臣,方可陪席。」王曰:「合朝文武之內,止有比干量洪。」傳旨:「宣亞相比干。」不一時,比干至臺下朝見,紂王曰:「明日命皇叔陪群仙筵宴,至月上臺下候旨。」比干領旨,不知怎樣陪神仙?糊塗不明。仰天歎息:「昏君!社稷這等狼狽,國事日見顛危,今又痴心逆想,要會神仙;似此又是妖言,豈是國家吉兆!」比干回府,總不知所出。

且說紂王次日傳旨:「打點筵宴,安排臺上,三十九席俱朝上擺列,十三席一層,擺列三層。」紂王吩咐,佈列停妥。紂王恨不得將太陽速送西山,皎月忙昇東土。九月十五日抵暮,比干朝服往臺下候旨。且說紂王見日已西沉,月光東上,紂王大喜,如得萬斛珠玉一般,攜妲己於臺上,看九龍筵席,真乃是烹龍炮鳳珍羞味,酒海餚山色色新。席已完備,紂王、妲己入內懽飲,候神仙前來。妲己奏曰:「但群仙至此,陛下不可出見;如洩天機,恐後諸仙不肯再降。」王曰:「御妻之言是也。」話猶未了,將近一更時分,只聽得四下裡風響。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妖雲四起罩乾坤,冷霧陰霾天地昏。紂王臺前心膽戰,蘇妃目下子孫尊。只知飲宴多生福,孰料貪杯惹滅門。怪氣已隨王氣散,至今遺笑鹿臺魂。

這些在軒轅墳內狐狸,採天地之靈氣,受日月之精華,或一、二百年者,或三、五百年者,今併化作仙子、仙姬,神仙體象而來。那些妖氣,霎時間,把一輪明月霧了。風聲大作,猶如虎吼一般。只聽得臺上飄飄的落下人來。那月光漸漸的現出。妲己悄悄啟曰:「仙子來了。」慌的紂王隔繡簾一瞧,內中袍分五色,各穿青、黃、赤、白、黑,內有戴魚尾冠者,九揚巾者,一字巾者,陀頭打扮者,雙丫髻者;內有盤龍雲髻如仙子、仙姬者。紂王在簾內觀之,龍心大悅。只聽有一仙人言曰:「眾位道友,稽首了。」眾仙答禮曰:「今蒙紂王設席,宴吾輩於鹿臺,誠為厚賜。但願國祚千年勝,皇基萬萬秋!」妲己在裡面傳旨:「宣陪宴官上臺。」比干上臺,月光下一看,果然如此,個個有仙風道骨,人人像不老長生。自思:「此事實難解也!人像兩真,我比干只得向前行禮。」內有一道人曰:「先生何人?」比干答曰:「卑職亞相比干,奉旨陪宴。」道人曰:「既是有緣來此會,賜壽一千秋。」比干聽說,心下著疑。內傳旨:「斟酒。」比干執金壺,酌酒三十九席已完,身居相位,不識妖氣,懷抱金壺,侍於側伴。這些狐狸,俱仗變化,全無忌僤,雖然服色變了,那些狐狸騷臭變不得;比干正聞狐騷臭。

比干自想:「神仙乃六根清淨之體,為何氣穢衝人!」比干歎息:「當今天子無道,妖生怪出,與國不祥。」正沉思之間,妲己命陪宴官奉大盃。比干依次奉三十九席,每席奉一盃,陪一盃。比干有百鬥之量,隨奉過一回。妲己又曰:「陪宴官再奉一盃。」比干每一席又是一盃。諸妖連飲二盃。此盃乃是勸盃。諸妖自不曾吃過這皇封御酒,狐狸量大者,還招架得住;量小者招架不住。妖怪醉了,把尾巴都拖下來只是愰。妲己不知好歹,只是要他的子孫吃;但不知此酒發作起來,禁持不住,都要現出原形來。比干奉第二層酒,頭一層都掛下尾巴,都是狐狸尾巴。此時月照正中,比干著實留神,看得明白,已是追悔不及,暗暗叫苦,想:「我身居相位,反見妖怪叩頭,羞殺我也!」比干聞狐騷臭難當,暗暗切齒。

且說妲己在簾內看著陪宴官奉了三盃,見小狐狸醉將來了,若現出原身來,不好看相。妲己傳旨:「陪宴官暫下臺去,不必奉酒;任從眾仙各歸洞府。」比干領旨下臺,鬱鬱不樂;出了內庭,過了分宮樓、顯慶殿、嘉善殿、九間殿。殿內有宿夜官員。出了午門上馬,前邊有一對紅紗燈引道。

未及行了二里,前面火把燈籠,鏘鏘士馬,原來是武成王黃飛虎巡督皇城。比干上前,武成王下馬,驚問比干曰:「丞相有甚緊急事,這時節才出午門?」比干頓足道:「老大人!國亂邦傾,紛紛精怪,濁亂朝廷,如何是好!昨晚天子宣我陪仙子、仙姬宴,果然一更月上,奉旨上臺,看一起道人,各穿青、黃、赤、白、黑衣,也有些仙風道骨之像。孰知原來是一陣狐狸精。那精連飲兩三大盃,把尾巴掛將下來,月下明明的看得是實。如此光景,怎生奈何!」黃飛虎曰:「丞相請回,末將明日自有理會。」比干回府。黃飛虎命黃明、周紀、龍環、吳乾:「你四人各帶二十名健卒,散在東、南、西、北地方;看那些道人出那一門,務蹤其巢穴,定要真實回報。」四將領命去訖。武成王回府。

且說眾狐狸酒在腹內,鬥將起來,架不得妖風,起不得朦霧,勉強架出午門,一個個都落下來,拖拖拽拽,擠擠挨挨,三三五五,擁簇而來。出南門,將至五更,南門開了,周紀遠遠的黑影之中,明明看見。隨後哨探:「離城三十五里,軒轅墳傍,有一石洞,那些道人、仙子,都爬進去了。」 次日,黃飛虎昇殿,四將回令。周紀曰:「昨在南門,探得道人有三、四十名,俱進軒轅墳石洞內去了。探的是實,請令定奪。」黃飛虎即命周紀:「領三百家將,盡帶柴薪,塞住洞口,將柴架起來燒,到下午來回令。」周紀領令去訖。門官報道:「亞相到了。」飛虎迎請到庭上行禮,分賓主坐下。茶罷,飛虎將周紀一事說明。比干大喜稱謝。二人在此談論國家事務。武成王置酒,與比干丞相傳盃相敘,不覺就至午後。

周紀來見:「奉令放火,燒到午時,特來回令。」飛虎曰:「末將同丞相一往如何?」比干曰:「願隨車駕。」二人帶領家將前去,同出南門,三十五里,來至墳前,煙火未滅。黃將軍下騎,命家將將火滅了,用撓鉤撻將出來。眾家將領命。不題。

且說這些狐狸吃了酒的死也甘心,還有不會變的,無辜俱死於一穴。有詩為證,詩曰: 懽飲傳盃在鹿臺,狐狸何事化仙來。只因穢氣人看破,惹下焦身粉骨災。

眾家將不一時將些狐狸撻出,俱是焦毛爛肉,臭不可聞。比干對武成王曰:「這許多狐狸,還有未焦者,揀選好的,將皮剝下來,造一袍襖獻與當今,以惑妲己之心,使妖魅不安於君前,必至內亂;使天子醒悟,或加貶謫妲己,也見我等忠誠。」二臣共議,大悅。各歸府第,歡飲盡醉而散。古語云:不管閑事終無事,只怕你謀裡招殃禍及身。不知後來兇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 妲己設計害比干 詩曰: 朔風一夜碎瓊瑤,丞相乘機進錦貂,只望迴心除惡孽,孰知觸忌作君妖。刳心已定千秋業,寵妒難羞萬載謠。可惜成湯賢聖業,化為流水逐春潮!

且說比干將狐狸皮硝熟,造成一件袍襖,只候嚴冬進袍。──此是九月。瞬息光陰,一如撚指,不覺時近仲冬。紂王同妲己宴樂於鹿臺之上。那日只見:彤雲密佈,凜冽朔風。亂舞梨花,乾坤銀砌;紛紛瑞雪,遍滿朝歌。怎見得好雪: 空中銀珠亂灑,半天柳絮交加。行人拂袖舞梨花,滿樹千枝銀壓。公子圍爐酌酒,仙翁掃雪烹茶,夜來朔風透窗紗,也不知是雪是梅花。颼颼冷氣侵人,片片六花蓋地,瓦楞鴛鴦輕拂粉,爐焚蘭麝可添錦。雲迷四野催粧晚,煖客紅爐玉影偏。此雪似梨花,似楊花,似梅花,似瓊花:似梨花白;似楊花細;似梅花無香;似瓊花珍貴。此雪有聲,有色,有氣,有味:有聲者如蠶食葉;有氣者冷浸心骨;有色者比美玉無瑕;有味者能識來年禾稼。團團如滾珠,碎剪如玉屑,一片似鳳耳,兩片似鵝毛,三片攢三,四片攢四,五片似梅花,六片如六萼。此雪下到稠密處,只見江河一道青。此雪有富,有貴,有貧,有賤;富實者紅爐添壽炭,煖閣飲羊羔;貧賤者廚中無米,灶下無柴。非是老天傳敕旨,分明降下殺人刀。凜凜寒威霧氣棼,國家祥瑞落紛紜。須臾四野難分變,頃刻千山盡是雲。銀世界,玉乾坤,空中隱躍自為群。此雪落到三更後,盡道豐年已十分。

紂王與妲己正飲宴賞雪,當駕官啟奏:「比干候旨。」王曰:「宣比干上臺。」比干行禮畢。王曰:「六花雜出,舞雪紛紜,皇叔不在府第酌酒禦寒,有何奏章,冒雪至此?」比干奏曰:「鹿臺高接霄漢,風雪嚴冬,臣憂陛下龍體生寒,特獻袍襖,與陛下禦冷驅寒,少盡臣微悃。」王曰:「皇叔年高,當留自用;今進與孤,足徵忠愛!」命:「取來。」比干下臺,將朱盤高捧,面是大紅,裡是毛色。比干親手抖開,與紂王穿上。帝大悅:「朕為天子,富有四海,實缺此袍禦寒。今皇叔之功,世莫大焉!」紂王傳旨:「賜酒共樂鹿臺。」話說妲己在繡簾內觀見,都是他子孫的皮,不覺一時間刀剜肺腑,火燎肝腸,此苦可對誰言!暗罵:「比干老賊!吾子孫就享了當今酒席,與老賊何干?你明明欺我,把皮毛惑吾之心。我不把你這老賊剜出你的心來,也不算中宮之後!」淚如雨下。

不表妲己深恨比干。且說紂王與比干把盞。比干辭酒,謝恩下臺。紂王著袍進內,妲己接住。王曰:「鹿臺寒冷,比干進袍,甚稱朕懷。」妲己奏曰:「妾有愚言,不識陛下可容納否?陛下乃龍體,怎披此狐狸皮毛?不當穩便,甚為褻尊。」王曰:「御妻之言是也。」遂脫將下來貯庫。──此乃是妲己見物傷情,其心不忍,故為此語。因自沉思曰:「昔日欲造鹿臺,為報琵琶妹子之讎,豈知惹出這場是非,連子孫俱勦滅殆盡……」心中甚是痛恨,一心要害比干,無計可施。

話說時光易度,一日,妲己在鹿臺陪宴,陡生一計,將面上妖容撤去,比平常嬌媚不過十分中一二。大抵往日如牡丹初綻,芍藥迎風,梨花帶雨,海棠醉日,豔冶非常。紂王正飲酒間,諦視良久,見妲己容貌大不相同,不住盼睞,妲己曰:「陛下頻顧賤妾殘粧何也?」紂王笑而不言。妲己強之,紂王曰:「朕看愛卿容貌,真如嬌花美玉,令人把玩,不忍釋手。」妲己曰:「妾有何容色,不過蒙聖恩寵愛,故如此耳。妾有一結識義妹姓胡。名曰喜媚,如今在紫霄宮出家。妾之顏色,百不及一。」紂王原是愛酒色的,聽得如此容貌,不覺心中欣悅,乃笑而問曰:「愛卿既有令妹,可能令朕一見否?」妲己曰:「喜媚乃是閨女,自幼出家,拜師學道,上洞府名山紫霄宮內修行,一刻焉能得至?」王曰:「託愛卿福庇,如何委曲,使朕一見,亦不負卿所舉。」妲己曰:「當時同妾在冀州時,同房針線,喜媚出家,與妾作別,妾灑淚泣曰:『今別妹妹,永不能相見矣!』喜媚曰:『但拜師之後,若得五行之術,我送信香與你。姐姐欲要相見,焚此信香,吾當即至。』後來去了一年,果送信香一塊。未及二月,蒙聖恩取上朝歌,侍陛下左右,一向忘卻。方才陛下不言,妾亦不敢奏聞。」紂王大喜曰:「愛卿何不速取信香焚之?」妲己曰:「尚早。喜媚乃是仙家,非同凡俗;待明日,月下陳設茶果,妾身沐浴焚香相迎,方可。」王曰:「卿言甚是,不可褻瀆。」紂王與妲己宴樂安寢。

卻說妲己至三更時分,現出原形,竟到軒轅墳中。只見雉雞精接著,泣訴曰:「姐姐!因為你一席酒,斷送了你的子孫盡滅,將皮都剝了去,你可知道?」妲己亦悲泣道:「妹妹!因我子孫受此沉冤,無處申報,尋思一計,須……如比如此,可將老賊取心,方遂吾願。今仗妹妹扶持,彼此各相護衛。我思你獨自守此巢穴,也是寂寥,何不乘此機會,享皇宮血食,朝暮如常,何不為美。」雉雞精深謝妲己曰:「既蒙姐姐抬舉,敢不如命,明日即來。」妲己計較已定,依舊隱形回宮入竅,與紂王共寢。天明起來,正是紂王歡忭,專候今晚喜媚降臨,恨不得把金烏趕下西山,去捧出東邊玉兔來。至晚,紂王見華月初昇,一天如洗,作詩曰: 「金運蟬光出海東,清幽宇宙徹長空;玉盤懸在碧天上,展放光華散彩紅。」 話說紂王與妲己在臺上玩月,催逼妲己焚香。妲己曰:「妾雖焚香拜請,倘或喜媚來時,陛下當迴避一時。恐凡俗不便,觸彼回去,急切難來。待妾以言告過,再請陛下相見。」紂王曰:「但憑愛卿吩咐,一一如命。」妲己方淨手焚香,做成圈套。將近一鼓時分,聽半空風響,陰雲密佈,黑霧迷空,將一輪明月遮掩。一霎時,天昏地暗,寒氣侵入。紂王驚疑,忙問妲己曰:「好風!一會兒翻轉了天地。」妲己曰:「想必喜媚踏風雲而來。」言未畢,只聽空中有環珮之聲,隱隱有人聲墜落。妲己忙催紂王進裡面,曰:「喜媚來矣。俟妾講過,好請相見。」紂王只得進內殿,隔簾偷瞧。只見風聲停息,月光之中,見一道姑穿大紅八卦衣,絲絛麻履。況此月色復明,光彩皎潔,且是燈燭輝煌,常言「燈月之下看佳人,比白日更勝十倍。」只見此女肌如瑞雪,臉似朝霞,海棠丰韻,櫻桃小口,香臉桃腮,光瑩嬌媚,色色動人。

妲己向前曰:「妹妹來矣!」喜媚曰:「姐姐,貧道稽首了。」二人同至殿內,行禮坐下。茶罷,妲己曰:「昔日妹妹曾言,『但欲相會,只焚信香即至。』今果不失前言,得會尊容,妾之幸甚。」道姑曰:「貧道適聞信香一至,恐違前約,故此即速前來,幸恕唐突。」彼此遜謝。且說紂王再觀喜媚之姿,復睹妲己之色,天地懸隔。紂王暗想:「但得喜媚同侍衾枕,便不做天子又有何妨。」心上甚是難過,只見妲己問喜媚曰:「妹妹是齋,是葷?」喜媚答曰:「是齋。」妲己傳旨:「排上素齋來。」二人傳盃敘話。燈光之下,故作妖嬈。紂王看喜媚,真如蕊宮仙子,月窟嫦娥。把紂王只弄得魂遊蕩漾三千里,魄遶山河十萬重,恨不能共語相陪,一口吞他下肚,抓耳撓腮,坐立不寧,不知如何是好。

紂王急得不耐煩,只是亂咳嗽。妲己已會其意,眼角傳情,看著喜媚曰:「妹妹,妾有一言奉瀆,不知妹妹可容納否?」喜媚曰:「姐姐有何事吩咐?貧道領教。」妲己曰:「前者妾在天子面前,讚揚妹妹大德,天子喜不自勝,久欲一睹仙顏;今蒙不棄,慨賜降臨,實出萬幸。乞賢妹念天子渴想之懷,俯同一會,得領福慧,感戴不勝!今不敢唐突晉謁,託妾先容。不知妹妹意下如何?」喜媚曰:「妾係女流,況且出家,生俗不便相會,二來男女不雅,且男女授受不親,豈可同筵晤對,而不分內外之禮。」妲己曰:「不然。妹妹既係出家,原是『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豈得以世俗男女分別而論。況天子係命於天,即天之子,總控萬民,富有四海,率土皆臣,即神仙亦當讓位。況我與你幼雖結拜,義實同胞,即以姐妹之情,就見天子,亦是親道,這也無妨。」喜媚曰:「姐姐吩咐,請天子相見。」紂王聞「請」字,也等不得,就走出來了。紂王見道姑一躬,喜媚打一稽首相還。喜媚曰:「請天子坐。」紂王便傍坐在側。二妖反上下坐了。

燈光下,見喜媚兩次三番啟朱唇,一點櫻桃,吐的是美孜孜一團和氣;轉秋波,雙灣活水,送的是嬌滴滴萬種風情,把個紂王弄得心猿難按,意馬馳韁,只急得一身香汗。妲己情知紂王慾火正熾,左右難捱,故意起身更衣。妲己上前曰:「陛下在此相陪,妾更衣就來。」紂王復轉下坐,朝上覿面傳杯。紂王燈下以眼角傳情,那道姑面紅微笑。紂王斟酒,雙手奉於道姑;道姑接酒,吐嬝娜聲音答曰:「敢勞陛下!」紂王乘機將喜媚手腕一捻,道姑不語,把紂王魂靈兒都飛在九霄。紂王見是如此,便問曰:「朕同仙姑臺前玩月,何如?」喜媚曰:「領教。」紂王復攜喜媚手出臺玩月。喜媚不辭。紂王心動,便搭住香肩,月下偎倚,情意甚密。紂王心中甚美,乃以言挑之曰:「仙姑何不棄此修行,而與令姐同住宮院,拋此清涼,且享富貴,朝夕歡娛,四時歡慶,豈不快樂!人生幾何,乃自苦如此。仙姑意下如何?」喜媚只是不語。紂王見喜媚不甚推託,乃以手抹著喜媚胸膛,軟綿綿,溫潤潤,嫩嫩的腹皮,喜媚半推半就。紂王見他如此,雙手抱摟,偏殿交歡,雲雨幾度,方才歇手。

正起身整衣,忽見妲己出來,一眼看見喜媚烏雲散亂,氣喘吁吁,妲己曰:「妹妹為何這等模樣?」紂王曰:「實不相瞞,方才與喜媚姻緣相湊。天降赤繩,你妹妹同侍朕左右,朝暮歡娛,共享無窮之福。此亦是愛卿薦拔喜媚之功,朕心嘉悅,不敢有忘。」即傳旨重新排宴,三人共飲,至五更方共寢鹿臺之上。有詩為證,詩曰: 國破妖氛現,家亡紂主昏。不聽君子諫,專納佞臣言。

先愛狐狸女,又寵雉雞精。比干逢此怪,目下死無存。

話說紂王暗納喜媚,外官不知。天子不理國事,荒淫內闕,外廷隔絕,真是君門萬裡。武成王雖執掌大帥之權,提調朝歌四十八萬人馬,鎮守都城,雖然丹心為國,其如不能面君諫言,彼此隔絕,無可奈何,只行長嘆而已。一日,見報說,東伯侯姜文煥分兵攻打野馬嶺,要取陳塘關,黃總兵令魯雄領兵十萬把守去訖。不表。

且說紂王自得喜媚,朝朝雲雨,夜夜酣歌,那裡把社稷為重。那日,二妖正在臺上用早膳,忽見妲己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把紂王驚駭汗出,嚇的面如土色。見妲己口中噴出血水來,閉目不言,麵皮俱紫;紂王曰:「御妻自隨朕數年,未有此疾。今日如何得這等兇症?」喜媚故意點頭歎曰:「姐姐舊疾發了!」帝問:「媚美人為何知御妻有此舊疾?」喜媚奏曰:「昔在冀州時,彼比俱是閨女。姐姐常有心痛之疾,一發即死。冀州有一醫士,姓張,名元;他用藥最妙,有玲瓏心一片煎湯吃下,此疾即愈。」紂王曰:「傳旨宣冀州醫士張元。」喜媚奏曰:「陛下之言差矣!朝歌到冀州有多少路!一去一來,至少月餘。耽誤日期,焉能救得?除非朝歌之地,若有玲瓏心,取他一片,登時可救;如無,須臾即死。」紂王曰:「玲瓏心誰人知道?」喜媚曰:「妾身曾拜師,善能推算。」紂王大喜,命喜媚速算。這妖精故意搯指,算來算去,奏曰:「朝中止有一大臣,官居顯爵,位極人臣;只怕此人捨不得,不肯救拔娘娘。」紂王曰:「是誰?快說!」喜媚曰:「惟亞相比干乃是玲瓏七竅之心。」紂王曰:「比干乃是皇叔,一宗嫡派,難道不肯借一片玲瓏心為御妻起沉痾之疾?速發御札,宣比干!」差官飛往相府。

比干閑居無辜,正為國家顛倒,朝政失宜,心中壽畫。忽堂候官敲雲板,傳御札,立宣見駕。比干接札,禮畢,曰:「天使先回,午門會齊。」比干自思:「朝中無事,御札為何甚速?」話未了,又報:「御札又至!」比干又接過。不一時,連到五次御札。比干疑惑:「有甚緊急,連發五札?」正沉思間,又報:「御札又至!」持札者乃奉御官陳青。比干接畢,問青曰:「何事要緊,用札六次?」青曰:「丞相在上:方今國勢漸衰,鹿臺又新納道姑,名曰胡喜媚。今日早膳,娘娘偶然心疼疾發,看看氣絕。胡喜媚陳說,要得玲瓏心一片,煎羹湯,吃下即愈。皇上言:「玲瓏心如何曉得?」胡喜媚會算,算丞相是玲瓏心。因此發札六道,要借老千歲的心一片,急救娘娘,故此緊急。」比干聽說,驚得心膽俱落,自思:「事已如此──」乃曰:「陳青,你在午門等候,我即至也。」比干進內,見夫人孟氏曰:「夫人,你好生看顧孩兒微子德!我死之後,你母子好生守我家訓,不可造次。朝坤併無一人矣!」言罷淚如雨下。夫人大驚,問曰:「大王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比干曰:「昏君聽信妲己有疾,欲取吾心作羹湯,豈有生還之理!」夫人垂淚曰:「官居相位,又無欺誑,上不犯法於天子,下不貪酷於軍民,大王忠誠節孝,素表著於人耳目,有何罪惡,豈至犯取心慘刑。」有子在傍泣曰:「父王勿憂。方才孩兒想起,昔日姜子牙與父王看氣色,曾說不利,留一簡帖,見在書房,說:『至危急兩難之際,進退無路,方可看簡,亦可解救。』」比干方悟曰:「呀!幾乎一時忘了!」忙開書房門,見硯臺下壓著一帖,取出觀之;──上書明白。──比干曰:「速取火來!」取水一碗,將子牙符燒在水裡,比干飲於腹中。忙穿朝服上馬,往午門來。不表。

且說六札宣比干,陳青洩了內事,驚得一城軍民官宰,盡知取比干心作羹湯。話說武成王黃元帥同諸大臣俱在午門,只見比干乘馬,飛至午門下馬。百官忙問其故。比干曰:「據陳青說……取心一節,吾總不知。」百官隨比干至大殿。比干逕往鹿臺下侯旨。紂王立候,聽得比干至,命:「宣上臺來。」比干行禮畢。王曰:「御妻偶發沉痾心痛之疾,惟玲瓏心可愈。皇叔有玲瓏心,乞借一片作湯,治疾若愈,此功莫大焉。」比干曰:「心是何物?」紂王曰:「乃皇叔腹內之心。」比干怒奏曰:「心者一身之主,隱於肺內,坐六葉兩耳之中,百惡無侵,一侵即死。心正,手足正;心不正,則手足不正。心為萬物之靈苗,四象變化之根本。吾心有傷,豈有生路!老臣雖死不惜,只是社稷坵墟,賢能盡絕。今昏君聽新納妖婦之言,賜吾摘心之禍;只怕比干在,江山在;比干存,社稷存!」紂王曰:「皇叔之言差矣!總只借心一片,無傷於事,何必多言?」比干厲聲大叫曰:「昏君!你是酒色昏迷,糊塗狗彘!心去一片,吾即死矣!比干不犯剜心之罪,如何無辜遭此非殃!」紂王怒曰:「君叫臣死,不死不忠。臺上毀君,有虧臣節!如不從朕命,武士,拿下去,取了心來!」比干大罵:「妲己賤人!我死冥下,見先帝無愧矣!」喝:「左右,取劍來與我!」奉御將劍遞與比干。比干接劍在手,望太廟大拜八拜,泣曰:「成湯先王,豈知殷受斷送成湯二十八世天下!非臣之不忠耳!」遂解帶現軀,將劍往臍中刺入,將腹剖開,其血不流。比干將手入腹內,摘心而出,望下一擲,掩袍不語,面似淡金,逕下臺去了。且說諸大臣在殿前打聽比干之事,眾臣紛紛,議論朝廷失政,只聽得殿後有腳跡之聲。黃元帥望後一觀,見比干出來,心中大喜。飛虎曰:「老殿下,事體如何?」比干不語。百官迎上前來。比干低首速行,面如金紙,逕過九龍橋去,出午門。常隨見比干出朝,將馬伺候。比干上馬,往北門去了。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太師回兵陳十策 詩曰: 天運循環有替隆,任他勝算總無功。方才少進和平策,又道提兵欲破戎。

數定豈容人力轉,期逢自與鬼神同。從來逆孽終歸盡,縱有迴天手亦窮。

話說黃元帥見比干如此不言,逕出午門,命黃明、周紀:「隨看老殿下往何處去。」二將領命去訖。且說比干馬走如飛,只聞得風聲之響。約走五七里之遙,只聽得路傍有一婦人手提筐籃,叫賣無心菜。比干忽聽得,勒馬問曰:「怎麼是無心菜?」婦人曰:「民婦賣的是無心菜。」比干曰:「人若是無心,如何?」婦人曰:「人若無心,即死。」比干大叫一聲,撞下馬來,一腔熱血濺塵埃。有詩為證: 御札飛來實可傷,妲己設計害忠良。比干倚仗崑崙術,卜兆焉知在路傍。話說賣菜婦人見比干落馬,不知何故,慌的躲了。黃明、周紀二騎馬,趕出北門,看見比干死於馬下,一地鮮血,濺染衣袍,仰面朝天,瞑目無語。二將不知所以然──當時子牙留下簡帖,上書符印,將符燒灰入水,服於腹中,護其五臟,故能乘馬出北門耳。見賣無心菜的,比干問其因由,婦人言「人無心即死」,若是回道「人無心還活」,比干亦可不死。比干取心,下臺,上馬,血不出者,乃子牙符水玄妙之功。話說黃明、周紀飛馬趕出北門,見如此行徑,回至九間殿來,回黃元帥說「見比干……如此而死」,說了一遍。微子等百官無不傷情。內有一下大夫厲聲大叫:「昏君無事擅殺叔父,紀綱絕滅!吾自見駕!」此官乃是夏招,自往鹿臺,不聽宣召,逕上臺來。紂王將比干心立等做羹湯,又被夏招上臺見駕。紂王出見夏招,見招豎目揚眉,圓睜兩眼,面君不拜。紂王曰:「夏招,無旨有何事見朕?」招曰:「特來弒君!」紂王笑曰:「自古以來,那有臣弒君之理!」招曰:「昏君!你也知道無弒君之理!世上那有無故侄殺叔父之情!比干乃昏君位之嫡叔,帝乙之弟,今聽妖婦妲己之謀,取比干心作羹,誠為弒叔父!臣弒昏君,以盡成湯之法!」招把鹿臺上掛的飛雲劍掣在手,望紂王劈面殺來。紂王乃文武全才,豈懼此一個儒生,將身一閃讓過,夏招撲個空。紂王大怒,命:「武士拿下!」武士領旨,方來擒拿。夏招大叫曰:「不必來!昏君殺叔父,招宜弒君,此事之當然。」眾人向前。夏招一跳。撞下鹿臺。可憐粉骨碎身,死於非命!有詩讚曰: 夏招怒發氣當嗔,只為君王行不仁。不惜殘軀拚直諫,可憐血肉已成塵!

忠心自合留千古,赤膽應知重萬鈞,今日雖投臺下死,芳名常共日華新!

不說夏招死於鹿臺之下,且說各文武聽得夏招盡節鹿臺之下,又去北門外收比干之屍。世子微子德披麻執杖,拜謝百官。內有武成王黃飛虎、微子、箕子,傷悼不已;將比干用棺槨停在北門外,搭起蘆棚,揚紙旛安定魂魄。

忽聽探馬報:「聞太師奏凱回朝。」百官齊上馬,迎接十里。至轅門,軍政司報太師:「百官迎接轅門。」大師傳令:「百官暫回,午門相會。」眾官速至午門等候。聞太師乘墨麒轔往北門而進,忽見紙旛飄蕩,便問左右:「是何人靈柩?」左右答曰:「是亞相比干之柩。」太師驚訝。進城,又見鹿臺高聳,光景嵯峨。到了午門,見百官道傍相迎。太師下騎,笑臉問曰:「列位老大人,仲遠徵北海,離別多年,景物城中盡多變了。」武成王曰:「太師在北,可聞天下離亂,朝政荒蕪,諸侯四叛?」太師曰:「年年見報,月月通知,只心懸兩地,北海難平。託賴天地之恩,主上威福,方滅北海妖孽。吾恨脅無雙翼,飛至都城面君為快。」眾官隨至九間大殿。太師見龍書案何以生塵,寂靜悽涼,又見殿東邊黃鄧鄧大圓柱子。太師問執殿官:「黃鄧鄧大柱子,為何放在殿上?」執殿官跪而答曰:「此大柱子,所置新刑,名曰炮烙。」太師又問:「何為炮烙?」只見武成王向前言曰:「太師,此刑乃銅造成的,有三層火門。凡有諫官阻事,盡忠無私,赤心為國的,言天子之過,說天子不仁,正天子不義,便將此物將炭燒紅,用鐵索將人兩手抱住銅柱,左右裹將過去,四肢烙為灰燼,殿前臭不可聞。為造此刑:忠良隱遁,賢者退位,能者去國,忠者死節。」聞太師聽得此言,心中大怒,三目交輝,只急得當中那一隻神目睜開,白光現尺餘遠近。命執殿官:「鳴鐘鼓請駕!」百官大悅。

話說紂王自取比干心作湯,療妲己之疾,一時痊癒,正在臺上溫存。當駕官啟奏曰:「九間殿鳴鐘鼓,乃聞太師還朝,請駕登殿。」紂王聞得此說,默然不語,隨傳旨:「排鑾輿臨軒。」車御、保駕等官,扈擁天子登九間大殿。百官朝賀。聞太師進禮,山呼畢,紂王秉圭諭曰:「太師遠徵北海,登涉艱苦,鞍馬勞心,運籌無暇。欣然奏捷,其功不小。」太師拜伏於地曰:「仰仗天威,感陛下洪福,滅怪除妖,斬逆勦賊。征伐十五年,臣捐軀報國,不敢有負先王。臣在外聞得內廷濁亂,各路諸侯反叛,使臣心懸兩地,恨不得插翅面君。今睹天顏,其情可實?」紂王曰:「姜桓楚謀逆弒朕,鄂崇禹縱惡為叛,俱已伏誅;但其子肆虐,不遵國法,亂離各地,使關隘擾攘,甚是不法,良可痛恨!」太師奏曰:「姜桓楚篡位,鄂崇禹縱惡,誰可以為證?」紂王無詞以對。太師近前復奏曰:「臣徵在外,苦戰多年;陛下仁政不修,荒淫酒色,誅諫殺忠,致使諸侯反亂。臣且啟陛下:殿東放著黃鄧鄧的是甚東西?」紂王曰:「諫臣惡口忤君,沽忠買直,故設此刑。名曰炮烙。」太師又啟:「臣進都城,見高聳青霄是甚所在?」紂王曰:「朕至暑天,苦無憩地,造此行樂,亦觀高望遠,不致耳目蔽塞耳。名曰鹿臺。」太師聽罷,心中甚是不平,乃大言曰:「今四海荒荒,諸侯齊叛,皆陛下有負於諸侯,故有離叛之患。今陛下仁政不施,恩澤不降,忠諫不納,近奸色而遠賢良,戀歌飲而不分晝夜,廣施土木,民連累而反,軍糧而絕散。文武軍民,乃君王四肢。四支順,其身康健;四肢不順,其身缺殘。君以禮待臣,臣以忠事君。想先王在日,四夷拱手,八方賓服,享太平樂業之豐,受鞏固皇基之福。今陛下登臨大寶,殘虐萬姓,諸侯離叛,民亂軍怨。北海刀兵,使臣一片苦心,殄滅妖黨。今陛下不修德政,一意荒淫,數年以來,不知朝綱大變,國體全無,使臣日勞邊疆,正如辛勤立燕巢於朽木耳。惟陛下思之!臣今回朝,自有治國之策,容臣再陳。陛下暫請回宮。」紂王無言可對,只得進宮闕去了。

且說聞太師立於殿上曰:「眾位先生,大夫,不必回府第,俱同老夫到府內共議。吾自有處。」百官跟隨,同至太師府,到銀安殿上,各依次坐下。太師就問:「列位大夫,諸先生,老夫在外多年,遠徵北地,不得在朝,但我聞仲感先王託孤之重,不敢有負遺言。但當今顛倒憲章,有不道之事。各以公論,不可架捏。我自有平定之說。」內有一大夫孫容,欠身言曰:「太師在上:朝廷聽讒遠賢,沉湎酒色,殺忠阻諫,殄滅彝倫,怠荒國政,事跡多端。恐眾官齊言,有紊太師清聽。不若眾位靜坐,只是武成王黃老大人從頭至尾講與老太師聽。一來老太師便於聽聞;百官不致攙越。不識太師意下如何?」聞太師聽罷:「孫大夫之言甚善。黃老大人,老夫洗耳,願聞其詳。」黃飛虎欠身曰:「既從尊命,末將不得不細細實陳:天子自從納了蘇護之女,朝中日漸荒亂。將元配姜娘娘剜目烙手,殺子絕倫。誆諸侯入朝歌,戮醢大臣,妄斬司天監太史杜元銑。聽妲己之狐媚,造炮烙之刑。壞上大夫梅伯。囚姬昌於羑里七年。摘星樓內設蠆盆,宮娥慘死。造酒池、肉林,內侍遭殃。造鹿臺廣興土木之工,致上大夫趙啟墜樓而死。肆用崇侯虎監工,賄賂通行,三丁抽二,獨丁赴役,有錢者買閑在家,累死百姓,填於臺下。上大夫楊任諫阻鹿臺之工;將楊任剜去二目,至今屍骸無蹤。前者鹿臺上有四、五十狐狸化作仙人赴宴,被比干看破,妲己懷恨。今不明不白,內廷私納一女,不知來歷。昨日聽信妲己,詐言心疼,要玲瓏心作湯療疾,勒逼比干剖心,死於非命;靈柩見停北門。國家將興,禎祥自現,國家將亡,妖孽頻出。讒佞信如膠漆,忠良視如寇讎;慘虐異常,荒淫無忌。即不才等屢具諫章,視如故紙,甚至上下阻隔。正無可奈何之時,適太師奏凱還國,社稷幸甚!萬民幸甚!」黃飛虎這一遍言語,從頭至尾,細細說完,就把聞太師急得厲聲大叫曰:「有這等反常之事!只因北海刀兵,致天子紊亂綱常。我負先王,有誤國事,實老夫之罪也!眾大夫、先生請回。我三日後上殿,自有條陳。」太師送眾宮出府,喚徐急雨,令封了府門,一應公文不許投遞。至第四日面君,方許開門應接事體。徐急雨得令,即閉府門。有詩為證,詩曰: 太師兵回奏凱還,豈知國內事多姦。君王失政乾坤亂,海宇分崩國政艱。

十道條陳安社稷,九重金闕削奸頑。山河旺氣該如此,總用心機只等閒。」 話說聞太師三日內造成條陳十道。第四日入朝面君。文武官員已知聞太師有本上殿。那日早朝,聚兩班文武,百官朝畢。紂王曰:「有奏章出班,無事朝散。」左班中聞太師進禮稱臣曰:「臣有疏。」將本鋪展御案。紂王覽表: 「具疏太師臣聞仲上言。奏為國政大變,有傷風化,寵淫近佞,逆治慘刑,大幹天變,隱憂莫測事:臣聞:堯受命以天下為己憂,而未常以位為樂也。故誅逐亂臣,務求賢聖,是以得舜、禹、稷、契及咎繇,眾聖輔德,賢能佐職,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萬民皆安仁樂義,各得其宜,動作應禮,從容中道,乃『王者必世而後仁』之謂也。堯在位七十載,迺遜位以禪虞舜。堯崩,天下不歸堯子丹朱而歸舜。舜知不可避,乃即天子之位,以禹為相,因堯之輔佐,繼其統業,是以垂拱無為而天下治。所作韶樂,盡美盡善。今陛下繼承大位,當行仁義,普施恩澤,惜愛軍民,禮文敬武,順天和地,則社稷奠安,生民樂業。豈意陛下近淫酒,親奸佞,亡恩愛,將皇后炮手剜睛,殺子嗣,自剪其後。此皆無道之君所行,自取滅亡之禍。臣願陛下痛改前非,行仁興義,遠小人,近君子;庶幾社稷奠安,萬民欽服,天心效順,國祚靈長,風和雨順,天下享承平之福矣。臣帶罪冒犯天顏,條陳開列於後: 笫一件:拆鹿臺,安民不亂;

第二件:廢炮烙,使諫官盡忠;

第三件:填蠆盆,宮患自安;

第四件:去酒池、肉林,掩諸侯謗議;

第五件:貶妲己,別立正宮,使內庭無蠱惑之虞;

第六件:勘佞臣,速斬費仲、尤渾而快人心,使不肖者自遠;

第七件:開倉廩,賑民饑饉;

第八件:遣使命招安於東南;

第九件:訪遺賢於山澤,釋天下疑似者之心;

第十件:納忠諫,大開言路,使天下無壅塞之蔽。」 聞太師立於龍書案傍,磨墨潤毫,將筆遞與紂王:「請陛下批准施行。」紂王看十款之中,頭一件便是拆鹿臺。紂王曰:「鹿臺之工,費無限錢糧,成功不毀。今一旦拆去,實是可惜。此等再議。二件,『炮烙』,準行。三件,『蠆盆』準行。五件,『貶蘇後』,今妲己德性幽閒,並無失德,如何便加謫眨?也再議。六件,中大夫費、尤二人,素有功而無過,何為讒佞,豈得便加誅戮!除此三件,以下準行。」太師奏曰:「鹿臺功大,勞民傷財,萬民深怨,拆之所以消天下百姓之隱恨。皇后諫陛下造此慘刑,神怒鬼怨,屈魂無申,乞速貶蘇後,則神喜鬼舒,屈魂瞑目,所以消在天之幽怨。勘斬費仲、尤渾,則朝綱清淨,國內無讒,聖心無惑亂之虞,則朝政不期清而自清矣。願陛下速賜施行,幸無遲疑不決,以誤國事,則臣不勝幸甚!」紂王沒奈何,立語曰:「太師所奏,朕準七件;此三件候議妥再行。」聞太師曰:「陛下莫謂三事小節而不足為,此三事關係治亂之源,陛下不可不察,毋得草草放過。」君臣立辯,只見中大夫費仲還不識時務,出班上殿見駕。聞太師認不得費仲,問曰:「這員官是誰?」仲曰:「卑職費仲是也。」太師道:「先生就是費仲。先生上殿有甚麼話講?」仲曰:「太師雖位極人臣,不按國體:持筆逼君批行奏疏,非禮也;本參皇后,非臣也;令殺無辜之臣,非法也。太師滅君恃己,以下凌上,肆行殿庭,大失人臣之禮,可謂大不敬!」太師聽說,當中神目睜開,長髯直豎,大聲曰:「費仲巧言惑主,氣殺我也!」將手一拳,把費仲打下丹墀,面門青腫。只見尤渾怒上心來,上殿言曰:「太師當殿毀打大臣,非打費仲,即打陛下矣!」太師曰:「汝是何官?」尤渾曰:「吾乃是尤渾。」太師笑曰:「原來是你!兩個賊臣表裡弄權,互相回護!」趨向前,只一掌打去,把那奸臣翻觔斗跌下丹墀有丈餘遠近。喚左右:「將費、尤二人拿出午門斬了!」當朝武士最惱此二人,聽得太師發怒,將二人推出午門。聞太師怒沖牛鬥。紂王默默無語,口裡不言,心中暗道:「費、尤二人不知起倒,自討其辱。」聞太師復奏請紂王發行刑旨。紂王怎肯殺費、尤二人。紂王曰:「太師奏疏,俱說得是。此三件事,朕俱總行;待朕再商議而行。費、尤二臣,雖是冒犯參卿,其罪無證,且發下法司勘問,情真罪當,彼亦無怨。」聞太師見紂王再三委曲,反有兢業顏色,自思:「吾雖為國直諫盡忠,使君懼臣,吾先得欺君之罪矣。」太師跪而奏曰:「臣但願四方綏服,百姓奠安,諸侯賓服,臣之願足矣,敢有他望哉!」紂王傳旨:「將費、尤發下法司勘問。七道條陳限即舉行;三條再議妥施行。紂王回宮。百官各散。

天下興,好事行;天下亡,禍胎降。太師方上條陳,事已好將來了,不防東海反了平靈王。飛報進朝歌來,先至武成王府。黃元帥見報,歎曰:「兵戈四起,八方不寧,如今又反了平靈王,何時定息!」黃元帥把報差官送到聞太師府裡去。太師在府正坐。堂候官報:「黃元帥差官見老爺。」太師命:「令來。」差官將報呈上。太師看罷,打發來人,隨即往黃元帥府裡來。黃元帥迎接到殿上行禮,分賓主坐下。聞太師道:「元帥,今反了東海平靈王,老夫來與將軍共議:還是老夫去,還是元帥去?」黃元帥答曰:「末將去也可,老太師去也可,但憑太師主見。」太師想一想,道曰:「黃將軍,你還隨朝。老夫領二十萬人馬前往東海,剿平反叛,歸國再商政事。」二人共議停當。

次日早朝,聞太師朝賀畢。太師上表出師。紂王覽表,驚問曰:「平靈王又反,如之奈何?」聞太師奏曰:「臣之丹心,憂國憂民,不得不去。今留黃飛虎守國;臣往東海,削平反叛。願陛下早晚以社稷為重,條陳三件,待臣回再議。」紂王聞奏大悅,巴不得聞太師去了,不在面前攪擾,心中甚是清淨;忙傳諭:「發黃旄、白鉞,即與聞太師餞行起兵。」紂王駕出朝歌東門。太師接見。紂王命斟酒賜與太師。聞仲接酒在手,轉身遞與黃飛虎,太師曰:「此酒黃將軍先飲。」飛虎欠身曰:「太師遠徵,聖上所賜,黃飛虎怎敢先飲?」太師曰:「將軍接此酒,老夫有一言相告。」黃飛虎依言,接酒在手。聞太師曰:「朝綱無人,全賴將軍。當今若是有甚不平之事,禮當直諫,不可鉗口結舌,非人臣愛君之心。」太師回身見紂王曰:「臣此去無別事憂心,願陛下聽忠告之言,以社稷為重,毋變亂舊章,有乖君道。臣此一去,多則一載,少則半載,不久便歸。」太師用罷酒,一聲砲響,起兵逕往東海去了。眼前一段蹊蹺事,惹得刀兵滾滾來。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八回 子牙兵伐崇侯虎 詩曰: 崇虎貪殘氣更梟,剝民膏髓自肥饒。逢君欲作千年調,買窟惟知百計要。

奉命督工人力盡,乘機起釁帝圖消。子牙有道徵無道,國敗人亡事事凋。

話說紂王同文武欣然回至大殿,眾官侍立。天子傳旨:「釋放費仲、尤渾。」彼時微子出班奏曰:「費、尤二人,乃太師所參,繫獄聽勘者。今太師出兵未遠,即時釋赦,似亦不可。」紂王曰:「費、尤二人原無罪,係太師條陳屈陷,朕豈不明?皇伯不必以成議而陷忠良也。」微子不言下殿。不一時,赦出二人,官還原職,隨朝保駕。紂王心甚歡悅。又見聞太師遠徵,放心恣樂,一無忌憚。時當三春天氣,景物韶華,御園牡丹盛開。傳旨:「同百官往御花園賞牡丹,以繼君臣同樂,效虞廷賡歌喜起之盛事。」百官領旨,隨駕進園。正是:天上四時春作首,人間最富帝王家。怎見得御花園的好處,但見: 彷佛蓬萊仙境,依希天上仙圃:諸般花木結成攢,疊石琳琅粧就景。桃紅李白芬芳,綠柳青蘿搖曳。金門外幾株君子竹,玉戶下兩行大夫松。紫巍巍錦堂畫棟,碧沉沉彩閣雕簷。蹴毬場斜通桂院,鞦韆架遠離花篷。牡丹亭嬪妃來往,芍葉院綵女閑遊。金橋流綠水,海棠醉輕風。磨磚砌就蕭牆,白石鋪成路徑。紫街兩道,現出二龍戲珠;闌幹左右,雕成朝陽丹鳳。翡翠亭萬道金光,御書閣十層瑞彩。祥雲映日,顯帝王之榮華;瑞氣迎眸,見皇家之極貴。鳳尾竹百鳥來朝,龍爪花五雲相罩。千紅萬紫映樓臺,走獸飛禽鳴內院。八哥說話,紂王喜笑欲狂;鸚鵡高歌,天子歡容鼓掌。碧池內金魚躍水,粉牆內鶴鹿同春。芭蕉影動逞風威,逼射香為百花主。珊瑚樹高高下下,神仙洞曲曲灣灣。玩月臺層層疊疊,惜花徑遶遶迢迢。水閣下鷗鳴和暢,涼亭上琴韻清幽。夜合花開,深院奇香不散;木蘭花放,滿園清味難消。名花萬色,丹青難畫難描;樓閣重重,妙手能工焉倣。御園中果然異景,皇宮內真是繁華。花間翻蝶翅,禁院隱蜂衙。亭簷飛紫燕,池閣聽鳴蛙。春鳥啼百舌,反哺是慈烏。正是:御園如錦繡,何用說仙家。藍靛染成千塊玉,碧紗籠罩萬堆霞。

詩曰: 瑞氣騰騰鎖太華,祥光靄靄照雲霞。龍樓鳳閣侵霄漢,玉戶金門映翠紗。

四時不絕稀奇景,八節常開罕見花。幾番雨過春風至,香滿城中百萬家。

話說百官隨駕進御園牡丹亭,擺開九龍設席筵宴,文武依次序坐下,論尊卑行禮。紂王在御書閣陪蘇妲己、胡喜媚共飲。且說武成王對微子、箕子曰:「『筵無好筵,會無好會』。方今士馬縱橫,刀兵四起,有甚心情宴賞牡丹。但不知天子能改過從善,或邊亭烽息,殄逆除兇,尚可望共樂唐虞,享太平之福;若是迷而不返,恐此日無多,憂日轉長也。」微子、箕子聞言,點首嗟歎。眾官飲至日當正午,百官往御書閣來謝酒。當駕官啟奏:「百官謝恩。」紂王曰:「春光景媚,花柳芳妍,正宜樂飲,何故謝恩?傳旨:待朕陪宴。」百官聽見天子下樓親陪,不敢告退,只得恭候。但見紂王親至,牡丹亭上首添一席,同眾臣共飲歡笑,樂聲齊奏,君臣換盞輪盃,不覺天晚,帝命掌上畫燭。笙歌嘹亮,真是歡樂倍常。將近二鼓時分,不說君臣會酒。且言御書閣妲己、胡喜媚帶酒酣睡龍榻之上。近三更時候,妲己原形現出來尋人吃。一陣怪風大作,怎見得: 摧花倒樹異尋常,滅燭無情盡絕光。穿戶透簾侵病骨,妖氛怪氣此中藏。

風過了一陣,播土揚塵,把牡丹亭都愰動。眾官正驚疑間,只聽得侍酒官齊叫:「妖精來了!」黃飛虎酒已半酣,聽說有妖精,慌忙起身出席,果見一物在寒露之中而來。但見: 眼似金燈體態殊,尾長爪利短身軀。撲來恍似登山虎,轉面渾如捕物貙。

妖孽慣侵人氣魄,怪魔常噬血頭顱。凝眸仔細觀形象,卻是中山一老狐!

話說黃飛虎帶酒出席,見此妖精撲來,手中無一物可攩,把手挽住牡丹亭欄杆,攀折了一根,望那狐狸一下打去。那妖精閃過,又撲將來。。黃飛虎叫左右:「快取北海進來的金眼神鶯!」左右忙忙的將紅籠開了放出。那神鶯飛起,二目如燈,專降狐狸。此鶯往下一罩,爪似鋼鉤,把狐狸抓了一下。那狐狸叫了一聲,逕往太湖石下攢去了。紂王眼見此事,即喚左右取鍬鋤望下挖。左右挖下二三尺,見無限的人骨骷髏成堆。紂王著實駭然。紂王因想:「諫官本上,常言『妖氛貫於宮中,災星變於天下」,此事果然是實。」心下甚是不悅。百官起身,謝恩出朝,各歸府第。不題。

且說妲己酒後,原形出現,不意被神鶯抓了面門,傷破皮膚;驚醒回來,悔之無及。紂王至御書閣同妲己共寢,睡至天明,紂王忽見妲己面上帶傷,急問曰:「御妻臉上為何有傷?」妲己在枕邊回曰:「夜來陛下陪百官飲宴,妾往園中稍遊,從海棠花下過,忽被海棠枝幹弔將下來,把妾身抓了面上,故此帶傷。」紂王曰:「今後不可往御園遊樂。原來此地真有妖氛。朕與百官飲至三更,果見一隻狐狸前來撲人。時有武成王黃飛虎攀折欄杆去打他,尚然不退;後放出外國進來金眼神鶯。那鶯慣降狐狸,一爪抓去,那妖帶傷走了。鶯爪尚有血毛。」──紂王對妲己說,但不知同著狐狸共寢。且說妲己暗恨黃飛虎:「我不曾惹你,你今來害我,則怕你路逢窄道難迴避!」有詩為證,詩曰: 紂王忻然賞牡丹,君臣歡飲鼓三攢,狐狸影現人多怕,怪獸施威氣更歡。

金眼神鶯真可羨,綏尾邪魔已帶殘。私讎斷送貞潔婦,才得忠良逐釣竿。

話說妲己深恨黃飛虎放鶯害他,只等他路逢狹道。武成王那裡知道?

話分兩處。且言西岐姜子牙在朝,一日聞邊報,言紂王荒淫酒色,寵任奸佞,又反了東海平靈王,聞太師前去徵勦。又見報,崇侯虎蠱惑聖聰,廣興土木,陷害大臣,荼毒萬姓,潛通費、尤,內外交結,把持朝政,朋比為奸,肆行不道,鉗制諫官。子牙看到切情之處,怒髮沖冠曰:「此賊若不先除,恐為後患!」子牙次日早朝。文王問曰:「丞相昨閱邊報,朝歌可有甚麼異事?」子牙出班啟曰:「臣昨見邊報,紂王剜比干之心,作羹湯療妲己之疾;崇侯虎紊亂朝政,橫恣大臣,簧惑天子,無所不為,害萬民而不敢言,行殺戮而不敢怨,惡孽多端,使朝歌生民日不聊生,貪酷無厭。臣愚不敢請,似這等大惡,假虎張威,毒痡四海,助桀為虐,使居天子左右,將來不知如何結局。今百姓如在水火之中,大王以仁義廣施,若依臣愚意,先伐此亂臣賊子,剪其亂政者,則天子左右見無讒佞之人,庶幾天子有悔過遷善之機,則主公亦不枉天子假以節鉞之意。」文王曰:「卿言雖是,奈孤與崇侯虎一樣爵位,豈有擅自征伐之理?」子牙曰:「天下利病,許諸人直言無隱。況主公受天子白旄黃鉞,得專征伐,原為禁暴除奸;似這等權奸蠱國,內外成黨,殘虐生民,以白作黑,屠戮忠賢,為國家大惡。大王今發仁慈之心,救民於水火。倘天子改惡從善,而效法堯、舜之主,大王此功,萬年不朽矣。」文王聞子牙之言,勸紂王為堯、舜,其心甚悅,便曰:「丞相行師,誰為主將去伐崇侯虎?」子牙曰:「臣願與大王代勞,以效犬馬。」文王恐子牙殺伐太重,自思:「我去還有酌量。」文王曰:「孤同丞相一往。恐有別端,可以共議。」子牙曰:「大王大駕親徵,天下響應。」文王發出白旄、黃鉞,起人馬十萬,擇吉日祭寶纛旛,以南宮適為先行,辛甲為副將,隨行有四賢、八俊。文王與子牙放砲起兵。一路上父老相迎,雞犬不驚,民聞伐崇,人人大悅,個個歡忻。好人馬!怎見得: 旛分五色,殺氣迷空。明愰愰劍戟鎗刀,光燦燦叉鎚斧棒。三軍跳躍,猶如猛虎下高山;戰馬長嘶,一似蛟龍離海島。巡營小校似歡狼,嘹哨兒郎雄赳赳。先行引道,逢山開路踏橋梁;元帥中軍,殺斬存留施號令。團團牌手護軍糧,硬弩狂弓射陣腳。此一去:除奸削黨安天下,才離磻溪第一功。

話說子牙人馬過府、州、縣、鎮,人人樂業,雞犬不驚,一路上多少父老迎迓。一曰,探馬來報中軍:「兵至崇城。」子牙傳令安營,豎了旗門,結成大寨。子牙昇帳,眾將參謁。不題。

且說探馬報進崇城。此時崇侯不在崇城,正在朝歌隨朝。城內是侯虎之子崇應彪,聞報大怒,忙昇殿點聚將鼓。眾將上銀安殿,參謁已畢。應彪曰:「姬昌暴橫,不守本分,前歲逃關,聖上幾番欲點兵征伐,彼不思悔過,反興此無名之師,深屬可恨!況且我與你各守疆土,秋毫無犯,今自來送死,我豈肯輕恕!」傳令:「點人馬出城。」隨令大將黃元濟、陳繼貞、梅德、金成:這一番定擒反叛,解上朝歌,以盡大法。」 卻說子牙次日昇帳,先令南宮適崇城見首陣。南宮適得令,領本部人馬出營,排成陣勢,出馬厲聲叫曰:「逆賊崇侯虎早至軍前受死!」言未畢,聽城中砲響,門開處,只見一支人馬殺將出來。為頭一將乃飛虎大將黃元濟是也。南宮適曰:「黃元濟,你不必來,喚出崇侯虎來領罪,殺了逆賊,洩神人之忿,萬事俱休。」元濟大怒,驟馬搖刀,飛來直取。南宮適舉刀相迎。兩馬盤旋,雙力並舉,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坐鞍鞽,徵雲透九霄:這一個急取壺中箭;那一箇忙拔紫金標。這將刀欲誅軍將;那將刀直取英豪。這一個平生膽壯安天下;那一個氣概軒昂壓俊髦。

話說南宮適大戰黃元濟,未及三十回合,元濟非南宮適敵手,力不能支。南宮適是西岐名將,元濟怎能勝得他。元濟欲要敗走,又被南宮適一口刀裹住了,跳不出圈子去,早被南將軍一刀揮於馬下。軍兵梟了首級,掌得勝鼓回營;進轅門來見子牙,將斬的黃元濟首級報功。子牙大喜。且說崇城敗殘軍馬回報崇應彪,說:「黃元濟已被南宮適斬於馬下,將首級在轅門號令。」應彪聽罷,拍案大呼曰:「好姬昌逆賊!今為反臣,又殺朝廷命官,你罪如太山,若不斬此賊與黃元濟報讎,誓不回軍!」傳令:「明日將大隊人馬出城,與姬昌決一雌雄!」一宿已過,次早旭日東昇,大砲三聲,開城門,大勢人馬殺奔周營,坐名只要姬昌、姜尚至轅門答話。探馬報入中軍曰:「崇應彪口出不遜之言,請丞相軍令定奪。」子牙請文王親自臨陣,會兵於崇城。文王乘騎,四賢保駕,八俊隨軍。周營內砲響,麾動旗旛。崇應彪見對陣旗門開處,忽見一人,道扮乘馬而來;兩邊排列眾將,一對對雁翅分開。崇應彪定睛觀看,但見有西江月為證: 魚尾金冠鶴氅,絲絛雙結乾坤,雌雄寶劍手中擎,八卦仙衣可襯。元始玉虛門下,包含地理天文,銀鬚白髮氣精神,卻似神仙臨陣。

子牙馬至陣前言曰:「崇城守將可來見我。」只聽得那陣上一騎飛來。怎見得崇應彪粧束: 盤頭冠,飛鳳結;大紅袍,猩猩血。黃金鎧甲套連環,護心寶鏡懸明月。腰束羊脂白玉廂,九吞八紮真奇絕。金粧鐧掛馬鞍傍,虎尾鋼鞭懸竹節。袋內弓灣三尺五,囊中箭插賓州鐵。坐下走陣衝營馬,丈八蛇矛神鬼怯。父在當朝一寵臣,子鎮崇城真英傑。

崇應彪一馬當前,見子牙問曰:「汝乃何等人物,敢犯吾疆界?」子牙曰:「吾乃文王駕下首相姜子牙是也。汝父子造惡如淵海,積毒似山嶽,貪民財物如餓虎,傷人酷慘似豺狼。惑天子無忠耿之心,壞忠良有摧殘之意。普天之下,雖三尺之童,恨不能生啖你父子之肉!今日文王起仁義之師,除殘暴於崇地,絕惡黨以暢人神,不負天子加以節鉞,得專征伐之意。」應彪聞得此言,大喝姜尚曰:「你不過磻溪一無用老朽,敢出大言!」顧左右曰:「誰為吾擒此逆賊?」言還未了,只見一將出馬對陣。文王馬上大呼曰:「崇應彪少得行兇,孤來也!」應彪又見文王馬至,氣沖滿懷,手指文王大罵:「姬昌!你不思得罪朝廷,立行仁義,反來侵吾疆界!」文王曰:「你父子罪惡貫盈,不必我言;只是你早早下馬,解送西岐,立壇告天,除汝父子兇惡,不必連累崇城良民。」應彪大喝:「誰為我擒此反賊?」一將應聲而出,乃陳繼貞。這壁廂辛甲縱馬搖斧,大叫:「陳繼貞慢來!休得衝吾陣腳!」兩馬相交,鎗斧並舉,戰在一處。二將撥馬掄兵,殺有二十回合。應彪見陳繼貞戰辛甲不下,隨命金成、梅德助陣。子牙見對陣有助,子牙令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呂公望、辛免、南宮適六將齊出,衝殺一陣。應彪見大勢人馬催動,自撥馬殺進重圍,只殺的慘慘徵雲,紛紛愁霧,喊聲不絕,鼓角齊鳴。混戰多時,早有呂公望一鎗刺梅德於馬下;辛免斧劈金成。崇兵大敗進城。子牙傳令鳴金。眾將掌得勝鼓回營。不表。話說應彪兵敗將亡,進城將四門緊閉,在殿上與眾將商議退兵之策。眾將見西岐士馬英雄,勢不可當,並無一籌可展,半策可施。且說子牙得勝回營,欲傳令攻城。文王曰:「崇家父子作惡,與眾百姓無幹;今丞相欲要攻城,恐城破玉石俱焚,可憐無辜遭枉。況孤此來,不過救民,豈有反加之以不仁哉。切為不可!」子牙見文王以仁義為重,不敢抗違,自思:「主公德同堯、舜,一時如何取得崇城!」只得暗修一書,使南宮適往曹州見崇黑虎,庶幾崇城可得。」令南宮適接書,逕往曹州來。子牙按兵不動,只等回書。不知崇侯虎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九回 斬侯虎文王託孤 詩曰: 崇虎無謀枉自尤,欺君盜國豈常留。轅門斬首空嗟日,挈子懸頭莫怨愁。

周室龍興應在武,紂家虎敗卻從彪。孰知不負文王託,八百年來戊午收。

話說南宮適離了周營,逕望曹州。一路上曉行夜住,也非一日。來到曹州館驛安歇。次日至黑虎府裡下書。黑虎正坐,家將稟:「千歲,有西岐差南宮適來下書。」黑虎聽得是西岐差官,即降階迎接,笑容滿面,讓至殿內,行禮,分賓主坐下。崇黑虎欠身言曰:「將軍今到敝驛,有何見諭?」南宮適曰:「吾主公文王,丞相姜子牙,拜上大王,特遣末將有書上達。」南宮適取書遞與黑虎,黑虎拆書觀看: 「岐周丞相姜尚頓首百叩,致書於大君侯崇將軍旄下:蓋聞:人臣事君,務引其君於當道,必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使百姓樂業,天下安阜;未有身為大臣逢君之惡,蠱惑天子,殘虐萬民,假天子之命令,敲骨剝髓,盡民之力肥潤私家,陷君不義,忍心喪節,如令兄者。真可謂積惡如山,窮兇若虎。人神共怒,天下恨不食其肉而寢其皮,為諸侯之所共棄。今尚主公得專征伐,奉詔以討不道。但思君侯素稱仁賢,豈得概以一族而加之以不義哉。尚不忍坐視,特遣裨將呈書上達。君侯能擒叛逆,解送周營,以謝天下,庶幾洗一身之清白,見賢愚之有分。不然,天下之口嘵嘵,恐崑崙火焰,玉石無分,尚深為君侯惜矣!君侯倘不以愚言為非,乞速賜一語,則尚幸甚,萬民幸甚!臨楮不勝跂望之至!尚再拜。」 崇黑虎看了書,復連看三五遍,自思點頭:「我觀子牙之言,甚是有理。我寧可得罪於祖宗,怎肯得罪於天下,為萬世人民切齒。縱有孝子、慈孫,不能蓋其愆尤。寧至冥下請罪於父母,尚可留崇氏一脈,不致絕滅宗枝也。」南宮適見黑虎自言自語,暗暗點頭,又不敢問。只見黑虎曰:「南將軍,我末將謹領丞相教誨,不必修回書,將軍先回,多多拜上大王、丞相,總無他說,只是把家兄解送轅門請罪便了。」遂設席管待南宮適,盡飲而散。次日,南宮適作辭去了。

話說崇黑虎吩咐副將高定、沈岡,點三千飛虎兵,即日往崇城來。又命子崇應鸞守曹州。黑虎行兵在路無詞。一日行至崇城,有探馬報與崇應彪。應彪領眾將出城,迎接黑虎。應彪馬上欠背打躬,口稱「王叔」曰:「姪男甲冑在身,不能全禮。」黑虎曰:「賢姪,吾聞姬昌伐崇,特來相助。」崇應彪感謝不盡,遂並馬進城,入府上殿。行禮畢,崇黑虎問其來伐原故,應彪答曰:「不知何故,攻打崇城。前日與西伯會兵,小姪失軍損將。今得王叔相輔,乃崇門之幸也。」遂設宴款待一宿。次日,黑虎點三千飛虎兵出城,至周營索戰。南宮適已回過子牙;子牙正坐,忽報崇黑虎請戰。子牙令南宮適出陣。南宮適結束來至陣前,見黑虎怎生粧束: 九雲冠,真威武;黃金甲,霞光吐。大紅袍上現團龍,勒甲絨繩攢九股。豹花囊內插狼牙,龍角弓灣四尺五。坐下火眼金睛獸,鞍上橫拖兩柄斧。曹州威鎮列諸侯,封神南嶽崇黑虎。

黑虎面如鍋底,海下一部落腮紅髯,兩道黃眉,金睛雙暴,來至軍前,厲聲大叫曰:「無故恃強犯界,任爾猖狂,非王者之師。」南宮適曰:「崇黑虎,不道汝兄惡貫天下,陷害忠良,殘虐善類,古云:『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道罷,舉刀直取。黑虎手中斧急架相還。獸馬相交,斧刀併起,戰有二十回合。馬上黑虎暗對南宮適曰:「末將只見這一陣,只等把吾兄解到行營,再來相見。將軍坐下陣去罷。」南宮適曰:「領君侯命。」隨掩一刀,撥馬就走,大叫:「崇黑虎,吾不及你了。休來趕我!」黑虎亦不趕,掌鼓回營。話說崇應彪在城上敵樓觀戰,見南宮適敗走,黑虎不趕,忙下城迎著黑虎曰:「叔父今日會兵,為何不放神鷹拿南宮適?」黑虎曰:「賢姪,你年幼不知事體。你不聞姜子牙乃崑崙山上之客,我用此術,他必能識破,不為可惜;且勝了他再來區處。」二人同至府前下馬,上殿坐下,共議退兵之策。黑虎道:「你修一表,差官往朝歌見天子,我修書請你父親來,設計破敵,庶幾文王可擒,大事可定。」應彪從命修本,差官併書一齊起行。且說使命官一路無詞,過了黃河,至孟津,往朝歌來。那一日,進城先來見崇侯虎。兩邊啟:「千歲:家將孫榮到了。」崇侯虎命:「令來。」孫榮叩頭。侯虎曰:「你來有甚話說?」榮將黑虎書呈上。侯虎拆書: 「弟黑虎百拜王兄麾下:蓋聞:天下諸侯,彼此皆兄弟之國。孰意西伯姬昌不道,聽姜尚之謀,無端架捏,言王兄惡大過深,起猖獗之師,入無名之謗,伐崇城甚急。應彪出敵,又損兵折將。弟聞此事,星夜進兵,連敵二陣,未見勝負。因差官上達王兄,啟奏紂王,發兵勦叛除奸,清肅西土。如今事在燃眉,不可羈滯。弟候兵臨,共破西黨,崇門幸甚。弟黑虎再拜上陳。」 侯虎看罷,拍案大罵姬昌曰:「老賊!你逃官欺主,罪當誅戮。聖上幾番欲要伐你,我在其中,尚有許多委曲。今不思你知感,反致欺侮。若不殺老賊,勢不回兵!」遂穿朝服進內殿,朝見紂王。王宣侯虎至,行禮畢。紂王曰:「卿有何奏章?」侯虎奏曰:「逆惡姬昌,不守本土,偶生異端,領兵伐臣,談揚過惡,望陛下為臣作主。」紂王曰:「昌素有大罪,逃官負孤,焉敢凌虐大臣,殊為可恨!卿先回故地,朕再議點將提兵,協同勦捕逆惡。」侯虎領旨先回。且說崇侯虎領人馬三千,離了朝歌,一路而來。有詩為證,詩曰: 三千人馬疾如風,侯虎威嚴自姓崇。積惡如山神鬼怒,誘君土木士民窮。

一家嫡弟施謀略,拿解行營請建功。善惡到頭終有報,衣襟血染已成空。

且說崇侯虎人馬不一日到了崇城。報馬來報黑虎。黑虎暗令高定:「你領二十名刀斧手,埋伏於城門裡,聽吾腰下劍聲響處,與我把大爺拿下,解送周營,轅門會齊。」又令沈岡:「我等出城迎大千歲去,你把大千歲家眷拿到周營,轅門等候。」吩咐已定,方同崇應彪出城迎接,行三里之外。只見侯虎人馬已到。有探馬報入行營曰:「二大王同殿下轅門接見。」崇侯虎馬出轅門,笑容言曰:「賢弟此來,愚兄不勝欣慰!」又見應彪。三人同行。方進城門,黑虎將腰下劍拔出鞘,一聲響,只見兩邊家將一擁上前,將侯虎父子二人拏下,綁縛其臂。侯虎喊叫曰:「好兄弟!反將長兄拏下者,何也?」黑虎曰:「長兄,你位極人臣,不修仁德,惑亂朝廷,屠害萬姓,重賄酷刑,監造鹿臺,惡貫天下。四方諸侯欲同心勦我崇姓;文王書至,為我崇氏分辨賢愚。我敢有負朝廷,寧將長兄拿解周營定罪。我不過只得罪與祖宗猶可,我豈肯得罪於天下,自取滅門之禍。故將兄解送周營,再無他說。」侯虎長歎一聲,再不言語。黑虎隨將侯虎父子送解周營。至轅門,侯虎又見元配李氏同女站立。侯虎父子見了,大哭曰:「豈知親弟陷兄,一門盡絕!」黑虎至轅門下騎。探事馬報進中軍。子牙傳令:「請。」黑虎至帳行禮。子牙迎上帳曰:「賢侯大德,惡黨勦除,君侯乃天下奇丈夫也!」黑虎躬身謝曰:「感丞相之恩,手札降臨,照明肝膽,領命遵依,故將不仁之兄拏獻轅門,聽候軍令。」子牙傳令:「請文王上帳。」彼時文王至。黑虎進禮,口稱:「大王。」文王曰:「呀!原來崇二賢侯,為何至此?」黑虎曰:「不才家兄逆天違命,造惡多端,廣行不仁,殘虐良善;小弟今將不仁家兄,解至轅門,請令施行。」文王聽罷,其心不悅,沉思:「是你一胞兄弟,反陷家庭,亦是不義。」子牙在傍言曰:「崇侯不仁,黑虎奉詔討逆,不避骨肉,真忠賢君子,慷慨丈夫!古語云:『善者福,惡者禍。』天下恨侯虎恨不得生啖其肉,三尺之童,聞而切齒;今共知黑虎之賢名,人人悅而心歡。故曰,好歹賢愚,不以一例而論也。」子牙傳令:「將崇侯虎父子推來!」眾士卒將崇侯虎父子簇擁推至中軍,雙膝跪下。正中文王,左邊子牙,右邊黑虎。子牙曰:「崇侯虎惡貫滿盈,今日自犯天誅,有何理說?」文王在傍,有意不忍加誅。子牙下令:速斬首回報!」不一時,推將出去,寶纛旛一展,侯虎父子二人首級斬了,來獻中軍。文王自不曾見人之首級,猛見獻上來,嚇得魂不附體,忙將袍袖掩面曰:「駭殺孤家!」子牙傳令:「將首級號令轅門!」有詩為證,詩曰: 獨霸朝歌恃己強,惑君貪酷害忠良。誰知惡孽終須報,梟首轅門是自亡。

話說斬了崇家父子,還有崇侯虎元配李氏併其女兒,黑虎請子牙發落。子牙曰:「令兄積惡,與元配無幹;況且女生外姓,何惡之有。君侯將令嫂與令姪女分為別院,衣食之類,君侯應之,無使缺乏,是在君侯。今曹州可令將把守,坐鎮崇城,便是一國,萬無一失矣。」崇黑虎隨釋其嫂,依子牙之說,請文王進城,查府庫,清戶口。文王曰:「賢侯兄既死,即賢侯之掌握,何必孤行。姬昌就此告歸。」黑虎再三款留不住。子牙回兵。詩曰: 自出磻溪為首相,酧恩除暴伐崇城,一封書到擒侯虎,方顯飛熊素著名。

話說文王、子牙辭了黑虎,回兵往西岐來。文王自見斬了崇侯虎的首級,文王神魂不定,身心不安,鬱鬱不樂。一路上茶飯懶餐,睡臥不寧,閤眼朦朧,又見崇侯虎立於面前,驚疑失神。那一日兵至西岐,眾文武迎接文王入宮。彼時路上有疾,用醫調治,服藥不愈。按下不表。

話說崇黑虎獻兄周營,文王將崇侯虎父子梟首示儆,崇城已屬黑虎;北邊地方,俱不服朝歌。其時有報到朝歌城。文書房微子看本,看到崇侯虎被文王所誅,崇城盡屬黑虎所佔,微子喜而且憂:喜者,喜侯虎罪不容誅,死當其罪;憂者,憂黑虎獨佔崇城,終非良善;姬昌擅專征伐,必欲剪商。「此事重大,不得不奏。」便抱本來奏紂王。紂王看本,怒曰:「崇侯屢建大功,一旦被叛臣誅戮,情殊痛恨!」傳旨:「命點兵將,先伐西岐,拏曹侯崇黑虎等,以正不臣之罪。」傍有中大夫李仁進禮稱臣,奏曰:「崇侯虎雖有大功於陛下,實荼毒於萬民,結大惡於諸侯,人人切齒,個個傷心。今被西伯殄滅,天下無不謳歌。況大小臣工無不言陛下寵信讒佞;今為諸侯又生異端,此言恰中諸侯之口。願陛下將此事徐徐圖之。如若急行,文武以陛下寵嬖倖,以諸侯為輕。侯虎雖死,如疥癬一般,天下東南,誠為重務。願陛下裁之!」紂王聽罷,沉吟良久,方息其念。按下紂王不表。

且說文王病勢日日沉重,有加無減,看看危篤。文武問安,非止一日。文王傳旨:「宣丞相進宮。」子牙入內殿,至龍榻前,跪而奏曰:「老臣姜尚奉旨入內殿,問候大王,貴體安否?」文王曰:「孤今召卿入內,並無別論。孤居西北,坐鎮兌方,統二百鎮諸侯元首,感蒙聖恩不淺。方今雖則亂離,況且還有君臣名分,未至乖離。孤伐侯虎,雖斬逆而歸,外舒而心實怯非。亂臣賊子,雖人人可誅,今明君在上,不解天子而自行誅戮,是自專也。況孤與侯虎一般爵位,自行專擅,大罪也。自殺侯虎之後,孤每夜聞悲泣之聲,合目則立於榻前。吾思不能久立於陽世矣。今日請卿入內,孤有一言,切不可負:倘吾死之後,縱君惡貫盈,切不可聽諸侯之唆,以臣伐君。丞相若違背孤言,冥中不好相見。」道罷,淚流滿面。子牙跪而啟口:「臣荷蒙恩寵,身居相位,敢不受命。若負君言,即係不忠。」君臣正論間,忽殿下姬發進宮問安。文王見姬發至,便喜曰:「我兒此來,正遂孤願。」姬發行禮畢。文王曰:「我死之後,吾兒年幼,恐妄聽他人之言,肆行征伐。縱天子不德,亦不得造次妄為,以成臣弒君之名。你過來,拜子牙為亞父,早晚聽訓指教。今聽丞相,即聽孤也。可請丞相坐而拜之。」姬發請子牙轉上,即拜為亞父。子牙叩頭榻前,泣曰:「臣受大王重恩,雖肝腦塗地,碎骨捐軀,不足以酬國恩之萬一!大王切莫以臣為慮,當宜保重龍體,不日自愈矣。」文王謂子發曰:「商雖無道,吾乃臣子,必當恪守其職,毋得僭越,遺譏後世。睦愛弟兄,憫恤萬民,吾死亦不為恨。」又曰:「見善不怠,行義勿疑,去非勿處,此三者乃修身之道,治國安民之大略也。」姬發再拜受命。文王曰:「孤蒙紂王不世之恩,臣再不能睹天顏直諫,再不能演八卦羑里化民也!」言罷遂薨,亡年九十七歲,後謚為周文王。時商紂王二十年仲冬。

奐美文王德,巍然甲眾侯。際遇昏君時,小心翼翼求。

商都三道諫,羑里七年囚。卦發先天秘,易傳起後周。

飛熊來人夢,丹鳳出鳴州。仁風光后稷,德業繼公劉。

終守仁臣節,不逞伐商謀。萬古岐山下,難為西伯儔。

話說西伯文王薨,於白虎殿停喪。百官共議嗣位。太公望率群臣奉姬發嗣西伯之位──後謚為武王。武王葬父既畢,尊子牙為亞父;其餘百官各加一級。君臣協心,繼志述事,盡遵先王之政。四方附庸之國,皆行朝貢西土。二百鎮諸侯,皆率王化。

且說汜水關總兵官韓榮見得邊報,文王已死,姜尚立世子姬發為武王。榮大驚,忙修本,差官往朝歌奏事。使命一日進城,將本下於文書房。時有上大夫姚中見本,與殿下微子共議:姬發自立為武王,其志不小,意在謀叛,此事不可不奏。微子曰:「姚先生,天下諸侯見當今如此荒淫,進奸退忠,各有無君之心。今姬發自立為武王,不日而有鼎沸山河、擾亂乾坤之時。今就將本面君,昏君決不以此為患,總是無益。」姚中曰:「老殿下,言雖如此,各盡臣節。」姚中抱本往摘星樓候旨。不知兇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回 周紀激反武成王 詩曰: 君戲臣妻自不良,綱常汙衊枉成王。只知蘇後妖言惑,不信黃妃直諫匡。

烈婦清貞成個是,昏君愚昧落場殃。今朝逼反擎天柱,穩助周家世世昌。

話說姚中上摘星樓見駕畢,紂王曰:「卿有何奏章?」姚中曰:「西伯姬昌已死,姬發自立為武王,頒行四方,諸侯歸心者甚多,將來為禍不小。臣因見邊報,甚是恐懼。陛下當速興師問罪,以正國法;若怠緩不行,則其中觀望者皆效尤耳。」紂王曰:「料姬發一黃口稚子,有何能為之事?」姚中奏曰:「發雖年幼,姜尚多謀,南宮適、散宜生之輩,謀勇俱全,不可不預為防。」紂王曰:「卿之言雖有理,料姜尚不過一術士,有何作為!」遂不聽。姚中知紂王意在不行,隨下殿歎曰:「滅商者必姬發矣!」這且不表。

時光迅速,不覺又是年終。次年乃紂二十一年,正月元旦之辰,百官朝賀畢,聖駕回宮。大凡元旦日,各王位併大臣的夫人俱入內朝賀正宮蘇皇后。各親王夫人朝賀畢,出朝。──禍因此起。

且說武成王黃飛虎的元配夫人賈氏,入宮朝賀,──二則西宮黃妃是黃飛虎的妹子。一年姑嫂會此一次,必須款洽半日,故賈夫人先往正宮來。宮人報:「啟娘娘:賈夫人候旨。」妲己問曰:「那個賈夫人?」宮人:「啟娘娘:黃飛虎元配賈夫人。」妲己暗暗點頭:「黃飛虎,你恃強助放神鶯,抓壞我面門,今日你一般妻子賈氏也入吾圈套!」傳旨:「宣。」賈氏入宮行禮,朝賀畢。娘娘賜坐。夫人謝恩。妲己曰:「夫人青春幾何?」賈氏:「啟娘娘:臣妾虛度『四九』。」妲己曰:「夫人長我八歲,還是我姐姐。我蘇氏與你結為姊妹,如何?」賈氏奏曰:「娘娘乃萬乘之尊,臣妾乃一介之婦,豈有彩鳳配山雞之理?」妲己曰:「夫人太謙!我雖椒房之貴,不過蘇侯之女;你位居武成王夫人,況且又是國戚,何卑之有。」傳旨:「排宴。」款待賈氏。妲己居上,賈氏居下,傳盃共飲。酒不過三、五巡,官宦啟娘娘:「駕到!」賈氏著忙,奏曰:「娘娘將妾身置於何地?」妲己曰:「姐姐,不妨,可往後宮避之。」賈氏果進後宮。妲己接駕至殿上。紂王見有筵席,問曰:「卿與何人飲酒?」妲己奏曰:「妾身陪武成王夫人賈氏飲酒。」紂王曰:「賢哉妲己!」傳旨:「換席。」紂王與妲己把盞。妲己曰:「陛下可曾見賈氏之容貌乎?」紂王曰:「卿言差矣。君不見臣妻,禮也。」妲己曰:「君固不可見臣妻,今賈氏乃陛下國戚,武成王妹子現在西宮,既為內戚,見亦何妨。外邊小民,姑夫、舅母共飲,乃常事耳。陛下暫請出宮,別殿少憩。待妾誆賈氏上摘星樓,那時駕臨,使賈氏不能迴避。賈氏果然天姿國色,萬分妖嬈。」紂王大喜,退於偏殿。且說妲己來請賈氏,賈氏謝恩告出。妲己曰:「一年一會,今與姐姐往摘星樓看景一會,何如?」賈氏不敢違命,只得相隨往摘星樓來。詩曰: 妲己設計陷忠貞,賈氏樓前命自湮。名節已全清白信,簡編凜烈有誰倫。

妲己攜賈氏上得樓來,行至九曲欄枰,望下一看,只見蠆盆內蛇蠍猙獰,骷髏白骨,堆堆垛垛,著實難看;酒池中悲風凜凜,肉林下寒氣侵侵。賈氏對妲己曰:「啟娘娘:此樓下設此池沼、坑穴,為何?」妲己曰:「宮中大弊難除,故設此刑,名曰蠆盆。宮人有犯者,剝衣縛身,送下此坑,喂此蛇蠍。」賈氏聽罷,魂不附體。妲己傳旨:「擺酒上來!」賈氏告辭:「決不敢領娘娘盛意!」妲己曰:「我曉得你還要往西宮去;略飲數盃,也是上樓一番。」賈氏只得依從。且不說賈氏在樓。且說西宮黃妃差官打聽,賈夫人入宮朝賀,姑嫂骨肉只此一年一會。黃妃倚宮門而候。差官回覆曰:「賈夫人隨蘇娘娘上摘星樓去了。」黃妃大驚:「妲己乃妒忌之婦,嫂嫂為何隨此賤人?」忙差官往樓下打聽。

話說妲己、賈氏正飲酒時,宮人來報:「駕到!」賈氏著忙,妲己曰:「姐姐莫慌,請立於欄杆外邊;等駕見畢,姐姐下樓,何必著忙。」果然賈氏立在欄杆外邊。紂王上樓,妲己禮畢。紂王坐下。故問曰:「欄杆外立者何人?」妲己曰:「武成王夫人賈氏。」賈氏出笏見禮。妲己曰:「賜卿平身。」賈氏立於一旁。紂王偷睛觀看賈氏姿色,果然生成端正,長就嬌容。昏君傳旨:「賜坐。」賈氏奏曰:「陛下、國母,乃天下之主,臣妾焉敢坐。臣妾該萬死!」妲己曰:「姐姐坐下何妨。」紂王曰:「御妻為何稱賈氏為姐姐?」妲己曰:「賈夫人與妾一拜姊妹,故稱姐姐,──乃是皇姨,便坐下何妨。」賈氏自思:「今日入了蘇妲己圈套……」賈氏俯伏奏曰:「臣妾進宮朝賀,乃是恭上;陛下亦合禮下。自古道:『君不見臣妻,禮也。』願陛下賜臣妾下樓,感聖恩於無極矣!」紂王曰:「皇姨謙而不坐,朕立奉一盃,如何?」賈氏面紅赤紫,怒髮沖霄,自思:「我的丈夫何等之人!我怎肯今日受辱!」賈氏料今日不能全生。紂王執一盃酒,笑容可掬來奉賈氏。賈氏已無退處,用手抓盃,望紂王劈面打來,大罵:「昏君!我丈夫與你掙江山,立奇功三十餘場,不思酬功;今日信蘇妲己之言,欺辱臣妻。昏君!你與妲己賤人不知死於何地!」紂王大怒,命左右:「拿了!」賈氏大喝曰:「誰敢拿我!」轉身一步,走近欄杆前,大叫曰:「黃將軍!妾身與你全其名節!只可憐我三個孩兒,無人看管!……」這夫人將身一跳,撞下樓臺,粉骨碎身。有詩為證,詩曰: 朝賀中宮起禍殃,夫人貞潔墜樓亡。紂王失政忘君道,烈婦存誠敢自涼。

西伯慢言招國瑞,殷商又道失金湯。三三兩兩兵戈動,八百諸侯起戰場。

話說紂王見賈氏墜樓而死,好懊惱,平地風波,悔之不及。

且說黃妃的差官打聽信息,忙報西宮:「啟娘娘:其禍不淺!」黃妃曰:「有甚麼禍事?」差官報道:「賈夫人墜了摘星樓,不知何故。」黃妃大哭曰:「妲己潑賤!與吾兄有隙,今將吾嫂嫂陷害無辜……」黃妃步行往摘星樓下,逕上樓,指定紂王罵曰:「昏君!你成湯社稷虧誰?我兄與你東拒海寇,南戰蠻夷。掌兵權,一點丹心,助國家,未敢安枕。我父黃滾鎮守界牌關,訓練士卒,日夕勞苦。一門忠烈,報國憂民。今元旦,遵守朝廷國禮,進宮朝賀,乃敬上守法之臣。任信潑賤,誆彼上樓。昏君!你愛色不分綱常,絕滅彝倫!你有辱先王,汙名簡冊!」黃妃把紂王罵得默默無言。又見妲己側坐,黃妃指妲己罵曰:「賤人!你淫亂深宮,蠱惑天子。我嫂嫂被你陷身墜樓,痛傷骨髓!」趕上一把,抓住妲己,──黃妃原有氣力,乃將門之女。把妲己拖翻在地,捺在塵埃,手起拳落,打了二、三十下。妲己雖然是妖怪,見紂王坐在上面,有本事也不敢用出,只叫:「陛下救命!」紂王看著黃妃打妲己,心有偏向,上前勸解。紂王曰:「不管妲己事。你嫂嫂觸朕自愧,故投樓下;與妲己無幹。」黃妃急攘之間,不暇檢點,回手一拳,誤打著紂王臉上:「好昏君!你還來替賤人遮掩!打死了妲己,與嫂嫂償命!」紂王大怒:「這賤人反將朕打一拳!」一把抓住黃妃後鬢,一把抓住宮衣,拎起來,紂王力大,望摘星樓下一摔,──可憐:香消玉碎佳人絕,粉骨殘軀血染衣!紂王摔了黃妃下樓,獨坐無言,心下甚是懊惱,只是不好埋怨妲己。

且說賈氏侍兒隨夫人往宮朝賀,只在九間殿等候;到下晚也不見出來。只見一內侍問曰:「你們是那裡的侍兒?」答曰:「我們是武成王府裡的,隨夫人朝宮,在此伺候。」內使曰:「你夫人墜了摘星樓;黃娘娘為你夫人辨明,反被天子摔下樓,跌得粉骨碎身。你們快去罷!」侍兒聽說,急急回王府來。武成王在內殿同弟黃飛彪、飛豹、黃明、周紀、龍環、吳謙、黃天祿、天爵、天祥三子,元旦良辰歡飲。只見侍兒慌張來報:「千歲爺:禍事不小!」飛虎曰:「有甚麼事,報得這等兇?」侍兒跪稟曰:「夫人進宮,不知何故,墜了摘星樓;黃娘娘被紂王摔下樓來跌死了!」黃天祿──十四歲,天爵──十二歲,天祥──七歲,聽得母親墜樓而亡,放聲大哭。有詩為證,詩曰:

忽聞兇報滿門驚,子哭兒啼淚苦傾。烈婦有恩雖莫負,忠君無愧更當誠。

左觀四友俱懷忿,右視三男苦痛心。回首不堪重悒怏,傷心只有夜猿鳴。

話說飛虎聽得此信,無語沉吟;又見三子哭得酸楚。黃明曰:「兄長不必躊躕。紂王失政,大變人倫。嫂嫂進宮,想必昏君看見嫂嫂姿色,君欺臣妻,此事也是有的。嫂嫂乃是女中丈夫,兄長何等豪傑,嫂嫂守貞潔,為夫名節,為子綱常,故此墜樓而死。黃娘娘見嫂嫂慘死,必定向昏君辨明。紂王溺愛偏向,把娘娘摔下樓。此是再無他議。長兄不必遲疑。『君不正,臣投外國。』想吾輩南征北討,馬不離鞍,東戰西攻,人不脫甲,若是這等看起來,愧見天下英雄,有何顏立於人世!君既負臣,臣安能長仕其國。吾等反也!」四人各上馬,持利刃,出門而走。飛虎見四人反了,自思:「難道為一婦人,竟負國恩之理。將此反聲揚出,難洗清白……」黃飛虎急出府,大叫曰:「四弟速回!就反也要商議往何地方?投於何主?打點車輛,裝載行囊,同出朝歌。為何四人獨自前去!」四將聽罷,回馬,至府下馬,進了內殿。黃飛虎持劍在手,大喝曰:「黃明等!你這四賊!不思報本,反陷害我合門之禍!我家妻子死於摘星樓,與你何干?你等口稱『反』字,黃氏一門七世忠良,享國恩二百餘年,難道為一女人造反。你藉此乘機要反朝歌而圖據掠,你不思金帶垂腰,官居神武,盡忠報國,而終成狼子野心,不絕綠林本色耳!」罵的四人默默無語。黃明笑曰:「長兄,你罵得有理。又不是我們的事,惱他怎的!」四人在旁,抬一桌酒吃。四人大笑不止。黃飛虎心下如火燎一般,又見三子哭聲不絕,聽得四人撫掌歡欣,黃飛虎問曰:「你們那些兒歡喜?」黃明曰:「兄長家下有事撓心,小弟們心上無事。今元旦吉辰,吃酒作樂,與你何干?」飛虎氣不過,惱曰:「你見我有事,反大笑,這是怎麼說?」周紀曰:「不瞞兄說,笑的是你。」飛虎道:「有甚麼事與你笑?我官居王位,祿極人臣,列朝班身居首領,披蟒腰玉,有何事與你笑?」周紀曰:「兄長,你只知官居首領,顯耀爵祿,身披蟒袍。知者說你仗平生胸襟,位至尊大;不知者,只說你倚嫂嫂姿色,和悅君王,得其富貴。」周紀道罷,黃飛虎大叫一聲:「氣殺我也!」傳家將:「收拾行囊,打點反出朝歌!」黃飛彪見兄反了,點一千名家將,將車輛四百,把細軟、金銀珠寶裝載停當。飛虎同三子、二弟、四友,臨行曰:「我們如今投那方去?」黃明曰:「兄長豈不聞『賢臣擇主而仕』,西岐武王,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共享安康之福,豈不為美?」周紀暗思:「方才飛虎反,是我說將計反了;他若還看破,只怕不反。不若使他個絕後計,再也來不得……」周紀曰:「此往西岐,出五關,借兵來朝歌城,為嫂嫂、娘娘報讎,此還是遲著。依小弟愚見,今日就在午門會紂王一戰,以見雌雄。你意下如何?」黃飛虎心下昏亂,隨口答應曰:「也是。」──大抵天道該是如此。飛虎金裝盔甲,上了五色神牛。飛彪、飛豹同三姪,龍環、吳謙並家將,保車輛出西門。黃明、周紀同武成王至午門。天色已明。周紀大叫:「傳與紂王,早早出來,講個明白。如遲,殺進宮闕,悔之晚矣!」紂王自賈氏身亡,黃妃已絕,自己悔之不及;正在龍德殿懊惱,無可對人言說。直到天明,當駕官啟奏:「黃飛虎反了,現在午門請戰。」紂王大怒,藉此出氣:「好匹夫!焉敢如此欺侮朕躬!」傳旨:「取披掛!」九吞八紮,點護駕御林軍,上逍遙馬,提斬將刀,出午門。怎見得: 沖天盔,龍蟠鳳舞;金鎖甲,叩就連環。九龍袍,金光愰目;護心鏡,前後牢拴。紅挺帶,攢成八寶;鞍鞽掛竹節鋼鞭。逍遙馬追風逐日,斬將刀定國安邦。只因天道該如此,至使君臣會戰場。

黃飛虎雖反,今日面君,尚有愧色。周紀見飛虎愧色,在馬上大呼:「紂王失政,君欺臣妻,大肆狂悖!」縱馬使斧,來取紂王。紂王大怒,手中刀急架相還。黃明走馬來攻。黃飛虎口裡雖不言,心中大惱曰:「也不等我分清理濁,他二人便動手殺將起來!」飛虎只得催開神牛。一龍三虎殺在午門。怎見得,有詩為證: 虎鬥龍爭在午門,紂王無道敗彝倫,眼前賢士歸明主,目下黎民叛遠村。

三略有人空執法,五關無路可留閽。忠孝至今傳萬載,獨夫遺臭枉稱尊。

君臣四騎,殺三十回合。紂王刀法展開,其勢真如虎狼。三員大將使開鎗斧,紂王抵敵不住,刀尖難舉,馬往後坐,將刀一掩,敗進午門。黃明要趕,飛虎曰:「不可。」三騎隨出西門,來趕家將,一同行走,過孟津。不表。

且說紂王敗至大殿坐下,懊悔不及。都城百姓官員已知武成王反了,家家閉戶,路少人行。又聞天子大戰黃飛虎,百官忙入朝,見紂王問安,曰:「黃飛虎因何事造反?」天子怎肯認錯,乃曰:「賈氏進宮朝賀,觸忤皇后,自己墜樓而死。黃妃倚仗伊兄,恃強毆辱正宮,推跌下樓,亦是誤傷。不知黃飛虎自己因何造反,殺入午門,深屬不道!諸臣為朕作速議處!」百官聽紂王言說,皆默默無語,莫敢先立意見。正沉思間,探事馬報進午門曰:「聞太師徵東海奏凱回兵。」百官大喜,齊辭朝上馬,出郭迎接。只見人馬遠遠行至,中軍官報入營中曰:「啟太師,百官轅門迎接。」聞太師曰:「眾官請回,午門相會。」眾官進城至朝門,見聞太師騎墨麒麟來至,眾官躬身。太師曰:「列位請了!」眾官同進朝,見天子,行禮畢起身,不見武成王,太師心下疑惑,奏曰:「武成王為何不來隨朝?」王曰:「黃飛虎反了。」太師驚問:「為何事反?」紂王曰:「元旦賈氏進宮,朝賀中宮,觸犯蘇後,自知罪戾,負愧墜樓而死,──此是自取。西宮黃妃聽知賈氏已死,忿怒上樓,毀打蘇後,辱朕不堪;是朕怒起相攘,誤跌下樓,非朕有意。不知黃飛虎輒敢率眾殺入午門,與朕對敵,幸而未遭毒手,今已擁眾反出西門。朕正在此沉思,適太師奏捷,乞與朕擒來,以正國法!」太師聽罷,厲聲言曰:「此一件事,據老臣愚見,還是陛下有負於臣子!黃飛虎素有忠君愛國之心,今賈氏進宮朝賀,此臣下之禮,豈有無故而死!況摘星樓乃陛下所居,與中宮相間,賈氏因何上此樓,其中必有主使、引誘之人,故陷陛下於不義。陛下不自詳察,而有辱此貞潔之婦。黃娘娘見嫂死無辜,必定上樓直諫,陛下亦不能容受,溺愛偏向,又將黃娘娘摔跌下樓。致賈氏忿怨死,黃娘娘遭冤,實君有負臣子,與臣下何干。況語雲:『君不正則臣投外國。』今黃飛虎以報國赤衷,功在社稷,不能榮子封妻,享久長富貴,反致骨肉無辜慘死,情實傷心。乞陛下可赦黃飛虎一概大罪,待臣追趕飛虎回來,社稷可保,家國太平。」百官在旁,齊言:「太師處之甚明,無不欽服。望陛下速降赦旨,大事定矣!」聞太師又曰:「此是天子負臣,故當赦宥。若果飛虎有負君之處,只怕老臣一時之見,還有禮當說者,即行商議,不可有誤國事。」班中閃一員官,乃下大夫徐榮出見。聞太師曰:「大夫有何議論?」榮曰:「太師所言,雖是天子負臣,黃飛虎也有忤君之罪。」太師曰:「大夫何以見得?」榮曰:「君欺臣妻,天子負臣;不顧恩愛,摔死黃娘娘,也是天子失政。黃飛虎豈得率眾殺入午門,聲言天子之罪,與天子在午門大戰,臣節全無,故武成王也有不是。」聞太師聽說,乃對諸大臣曰:「今諸臣朦朧,只談天子之過,不言飛虎之逆。」乃傳令吉立、徐慶:「快發飛檄傳臨潼關、佳夢關、青龍關三路總兵,不可走了反叛;待老臣趕去拿來,以正大法!」不知兇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一回 聞太師驅兵追襲 詩曰: 忠良去國運將灰,水旱頻仍萬姓災。賢聖太師旋斗柄,奸讒妖孽喪鹽梅。

三關漫道能留轡,四徑紛紜唱草萊。空把追兵迷白日,彼蒼定數莫相猜。

話說聞太師驅兵追趕,出西門,一路上旗旛招展,鏜鼓齊鳴,喊聲大作。不表。

且說黃家父子、兄弟過了孟津,渡了黃河,行至澠池縣。──縣中鎮守主將張奎。黃飛虎知張奎利害,不敢穿城而走,從城外過了澠池,逕往臨潼關來。家將徐徐行至白鶯林,只聽得後面喊聲大作,滾滾塵起。飛虎回頭一看,卻是聞太師的旗號,隨後趕來,飛虎俯鞍歎曰:「聞太師兵來,如何抵敵!吾等束手待斃而已。」飛虎見三子天祥──年方七歲,坐在馬上。飛虎暗暗嗟歎:「此子幼稚無知,你得何罪,也逢此難。」家將來報:「啟千歲:左邊有一支人馬到了。」飛虎看時,乃青龍關張桂芳人馬。又報:「佳夢關魔家四將從右邊來了。」又見正中間臨潼關總兵官張鳳兵來。黃飛虎見四面人馬俱來,自思不能逃脫,長籲一聲,氣沖霄漢。

且說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因神仙犯了殺戒,玉虛宮止講,待子牙封過神方上崑崙,因此閑遊五嶽。一日往臨潼關過,被武成王怨氣衝開真人足下祥光。真人撥開雲彩,往下一觀,──原來是武成王有難,貧道不行護救,誰來拔濟!真人命黃巾力士:「將吾混元旛遮下,把黃家父子移到僻淨山中去;待貧道退了朝歌人馬,打發他出關。」黃巾力士領法旨,用混元旛一罩,將黃家父子盡移往深山去了,蹤跡全無。且說聞太師大兵趕至中途,前哨報:「青龍關總兵官張桂芳聽令。」太師傳將令:「來。」桂芳行至軍前,欠身躬候。太師問曰:「黃飛虎反出朝歌,此必由此關隘,你可曾見否?」桂芳答曰:「末將不曾見。」太師曰:「速回,謹防關隘,不得遲誤。」桂芳得令,去訖。又報:「佳夢關魔家四將聽令。」太師命:「令來。」四天王步行至軍前,口稱:「太師,甲冑在身,不能全禮。」太師道:「黃飛虎曾往佳夢關來否?」四將答曰:「不曾見。」太師傳令:「速回佳夢關守禦,協同捉賊。」四將得令,去訖。又報:「臨潼關守將張鳳聽令。」太師命:「令來。」至騎前行禮。太師曰:「老將軍,叛賊黃飛虎曾往關上來否?」張鳳欠身答曰:「不曾見。」聞太師令回兵,用心防守。張鳳得令,去訖。且說太師坐在騎上暗思:「俱道飛虎既出西門,過孟津,為何不見?三處人馬撞來,俱言不曾見。異哉!異哉!也罷,待吾將人馬紮住在此,看他往那裡去?」且說清虛道德真君在空中看聞太師住兵不動,真君曰:「若不把聞仲兵退回去,黃飛虎怎的出得五關?」真人隨將葫蘆蓋去了,倒出神砂一捏,望東南上一灑,──法去先天一氣,爐中鍊就玄功。少時間,聞太師軍政官來報:「啟太師!武成王領家將倒殺往朝歌去了。」太師聞報,傳令:「回兵。」慌忙趕殺,逕奔澠池。一路上果見前邊一夥人,簇擁飛走。太師催動三軍,趕過了孟津。按下不表。

且說真君在雲裡命黃巾力士把混元旛移出大道,黃家父子兄弟在馬上如醉方醒,如夢方覺,個個馬上揉眉擦眼。定睛看時,四路人馬去得影跡無蹤。黃明歎曰:「吉人自有天相。」飛虎忙問眾弟兄:方才人馬俱不知往那裡去了,乘此時速行,過臨潼關方好。」眾將聽令」,速速策馬前行。來至臨潼關,見一支人馬紮住團營,阻住去路。黃飛虎令軍輛暫停,正要上前打聽,只聽得砲聲響處,吶喊搖旗,飛虎坐在五色神牛上,只見總兵張鳳全粧甲冑,八紮九吞。怎見得: 鳳翅盔,黃金重;柳葉甲掛紅袍控。束腰八寶紫金廂,絨繩雙叩梅花鏡。打將鋼鞭如豹尾,百鍊鎚起寒雲迸。斬將刀舉似秋霜,馬走臨崖當取勝。大紅旛上樹威名:「坐鎮臨潼將張鳳。」 話說張鳳聽報,黃飛虎領眾已至關前。張鳳上馬,來至軍前,大呼曰:「黃飛虎出來答話!」武成王乘神牛至營前,欠身,口稱:「老叔:小侄乃是難臣,不能全禮。」張鳳曰:「黃飛虎,你的父與我一拜之交,你乃紂王之股肱,況是國戚,為何造反,辱沒祖宗。今汝父任總帥大權,汝居王位。豈為一婦人而負君德。今日反叛,如鼠投陷穽,無有昇騰,即老拙聞知,亦慚愧無地,真是可惜!聽我老拙之言,早下坐騎受縛,解送朝歌,百官有本,當殿與你分個清濁,辨其罪戾;庶幾紂王姑念國戚,將往日功勞,贖今日之罪,保全一家生命。如迷而不悟,悔之晚矣!」黃飛虎告曰:「老叔在上,小姪為人,老叔盡知。紂王不荒淫酒色,聽奸退賢,顛倒朝政,人民思亂久矣。況君欺臣妻,逆禮悖倫,殺妻滅義。我兵平東海,立大功二百餘場。定天下,安社稷,瀝膽披肝;治諸侯,練士卒,神勞形瘁,有所不恤。天下太平,不念功臣,反行不道,而欲使臣下傾心難矣。望老叔開天地之心,發慈悲之德,放小姪出關,投其明主。久後結草環,補報不遲。不識尊叔意下何如?」張鳳大怒:「好逆賊!敢出此汙衊之言,欺吾老邁!」手起一刀砍來。黃飛虎將手中鎗架住:「老叔息怒。我與老叔皆是一樣臣子,倘老叔被屈,必定也投他處,總是一般。從來有言:『君不正,臣投外國。』禮之當然。老叔何苦認真,不行方便。」張鳳大喝曰:「好反賊!焉敢巧舌!」又一刀劈來。飛虎大怒,縱騎挺鎗。牛馬相交,刀鎗並舉。戰三十回合,張鳳力怯,撥馬便走。飛虎逞勢趕來。張鳳聞腦後鈴響,料飛虎趕來,鳥翅環掛下刀,揭開戰袍,取百鍊鎚,紫絨繩理得停當,發手打來。怎見得好鎚: 圓的好:冰盤大,碗口小。神見愁,鬼見怕;傷人心,碎人腦。斷筋骨,真稀少。順手輕持百鍊鎚,暗帶隨身人不曉。大將逢著命難逃,著重人亡併馬倒。

話說張鳳回馬一鎚打來,黃飛虎見鎚將近,用寶劍望上一掠,將繩截為兩斷,收了張鳳百鍊鎚。張鳳敗進帥府,黃飛虎也不追趕,命家將將車輛圍遶營中,就草茵而坐,與眾弟兄商議出關之策。

且說張鳳敗進關,坐在殿上,自思:「黃飛虎勇貫三軍,吾老邁安能取勝。倘然走了,吾又得罪於天子。」叫:「蕭銀在那裡?」蕭銀上殿,見張鳳曰:「末將聽令。」張鳳曰:「黃飛虎力敵萬夫,又收我百鍊鎚,似不可以力敵。你可黃昏時候,傳長箭手三千,至二更時分,領至大營,聽梆子響,一齊發箭,射死反賊;將首級獻上朝歌請功,方保無虞。」蕭銀領令出府,乃自忖曰:「黃將軍昔在都城,我在他麾下,荷蒙提攜,獎薦陞用將職,未曾以不肖相看,今點臨潼副將。我豈敢忘恩,忍令恩主一門反遭橫禍,我心安忍!」蕭銀隨改粧束,暗出行營,黑地潛行,來至黃飛虎營前問曰:「可有人麼?」巡營軍曰:「你是何人?」蕭銀答曰:「我原是老爺門下蕭銀,特來報機密重情。」巡營軍急進營報知,飛虎命:「速令進見。」蕭銀黑地參見,下拜曰:「末將乃舊門下蕭銀,蒙老爺點發臨潼關;今日張鳳密令末將二更時,帶領攢箭手,射死老爺滿門,將首級獻上朝歌請功。末將自思:豈肯欺心,有傷天道!故此改粧,先來報知。」飛虎聽畢,大驚曰:「多感將軍盛德!不然黃門老少死於非命矣。實係再生之恩,何時能報。為今之計,事屬燃眉,將軍何以救我?」蕭銀曰:「大王速上馬,領車輛殺出臨潼關,末將開關等候。事不宜遲,恐機洩有誤。」飛虎等急忙上騎,各持兵器,喊聲殺來,勢如猛虎。時方初更,未及二鼓,士卒皆未有備。蕭銀開了栓鎖,黃家眾將一擁殺出關門去了。且說張鳳正坐廳上,忽報:「黃家眾將闖關殺出去了!」張鳳厲聲叫苦曰:「是我錯用了人!蕭銀乃黃飛虎舊將,今日串同黃飛虎斬關落鎖而去,情殊可恨!」張鳳急上馬提刀來趕飛虎。不防蕭銀乘馬隱在關傍,聽得馬鈴響處,料是張鳳來趕!不期果然。張鳳走馬方出關門,蕭銀一戟刺張鳳於馬下。有詩為證,詩曰: 凜凜英才漢,堂堂忠義隆,只因飛虎皮,聽令發千弓。

知恩行大義,落鎖放雕籠。戟刺張鳳死,輔佐出臨潼。

話說蕭銀殺了張鳳,走馬趕來,大叫:「黃老爺慢行!末將蕭銀已刺死了張鳳,大王前途保重!末將如今將臨潼紮板下了,命兵卒將士壅塞,恐有追兵趕來,再去了土板,可以羈滯時候,及至來時,大王去之已遠。此一別又不知何日再睹尊顏!」飛虎稱謝曰:「今日之恩,不知甚日能報!」彼此各分路而別。──後來蕭銀要會在「十絕陣內」。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黃飛虎離了臨潼,八十餘裡,行至潼關。潼關守將陳桐有探馬報到:「黃飛虎同家將至關,紮住了行營。」陳桐笑曰:「黃飛虎,你指望成湯王位坐守千年,一般也有今日!」傳令:「將人馬排開,鹿角阻住咽喉。」陳桐全身披掛,結束整齊,打點擒拿飛虎。且說黃飛虎紮住行營,問:「守關主將何人?」周紀曰:「乃是陳桐。」黃飛虎半晌不言,長籲曰:「昔陳桐在我麾下,有事犯吾軍令,該梟首級,眾將告免,後來準立功代罪;今調任在此,與吾有隙,必報昔日之恨,如何處治?……」正沉思間,只聽外邊吶喊之聲甚急。飛虎上了神牛,提鎗至營前。只見陳桐耀武揚威,用戟指曰:「黃將軍請了!你昔享王爵,今日為何私自出關?吾奉太師將令,久候多時。乞早早下馬,解返朝歌,免生他說。」飛虎曰:「陳將軍差矣!盈虛消息,乃世間長情,昔日你在吾麾下,我並無他心,待如手足;後來犯罪,是你自取,吾亦聽眾人而免你之罪,立功自贖,我亦不為無恩。今當面辱吾,莫非報昔日之恨耶?快放馬來,你三合贏得我,便下馬受縛。」言罷,搖鎗直取。陳桐將畫戟相迎,二騎相交,雙兵共舉,一場大戰。則殺的──讚曰: 四下陰雲慘慘,八方殺氣騰騰,長鎗閃得亮如銀,畫戟搖擺動。鎗挑前心兩脅,戟刺眼角眉叢。咬牙切齒麵皮紅,地府天關搖動。

話說二將撥馬,往來衝突,二十回合。陳桐非飛虎敵手,料不能勝,掩一戟撥馬就走。飛虎怒氣沖空,大喝一聲:「決拿此賊以洩吾恨!」望前趕來。陳桐聞腦後鸞鈴響處,料是飛虎趕來,掛下畫戟,取火龍標拿在手中,──此標乃異人秘授,出手煙生,百中百發,一標打來,飛虎叫聲:「不好!」躲不及,一標從脅下打來。可憐:萬丈神光從此滅,將軍撞下戰駒來。詩曰: 標發飛煙焰,光華似異珍,逢將穿心過,中馬倒埃塵。

安邦無價寶,治國正乾坤。今日傷飛虎,萬死落沉淪。

黃飛虎被火龍標打下五色神牛,黃明、周紀見主將落騎,催馬向前,大喝曰:「勿傷吾主,待吾來也!」兩騎馬、兩柄斧飛來直取,陳桐將畫戟急架相還。飛彪將飛虎救回時,已是死了。二將戰陳桐,恨不得將陳桐碎屍萬段。陳桐掩一戟就走。二將為飛虎報讎,催馬趕來。陳桐又發標打來,把周紀一標,將頸子打通,落馬。陳桐勒回馬欲取首級,早被黃明馬到,力戰陳桐。陳桐見已勝二人,便回軍掌鼓進營去了。

且說飛彪把飛虎屍骸救回。三子見父死大哭。黃明將周紀也停在荒郊草地。眾家將無不傷感。眾將見死了二人,心下無謀,前無所往,退無所歸,羊觸藩籬,進退兩離。正在慌亂之間。不表。

話說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正在碧雲床運元神,忽心下一驚,道人袖裡捏指一算,早知黃飛虎有厄,道人忙命白雲童兒:「請你師兄來。」白雲童兒即時請出一位道童,生的身高九尺,面似羊脂,眼光暴露,虎形豹走;頭挽抓髻,腰束麻絛,腳登草履,至雲榻前下拜,口稱:「師父,喚弟子那壁使用?」真君曰:「你父親有難,你可下山走一遭。」黃天化答曰:「師父,弟子父親是誰?」真君曰:「你父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今在潼關,被火龍標打死,著你下山,一則救父;二則你子父相逢,久後仕周,共扶王業。」天化聽罷問曰:「弟子因何到此?」真君曰:「那一年,我往崑崙山來,腳踏祥雲,被你頂上殺氣沖入雲霄,阻我雲路。我看時,你才三歲。見你相貌清奇,後有大貴,故此帶你上山;今已十三載了。你父親今日有難,該我救他。我故教你前去。」真君先把花籃兒與天化拏了,又將一口劍付與,吩咐:「速去救父。」天化方欲問故,真君曰:「若會陳桐,須得……如此如此,方可保你父出潼關。不許你同往西岐,可速回來,終有日相會。」天化領師父嚴命,叩頭下山。出了紫陽洞,捏了一撮土,望空中一撒,借土遁往潼關來;迅速如風。父子相逢,潼關大戰。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