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聲戲

## 第十一回 兒孫棄骸骨僮僕奔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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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云：古雲有子萬事足，多少煢民怨孤獨。

常見人生忤逆兒，又言無子翻為福。

有子無兒總莫嗟，黃金不盡便傳家。

床頭有穀人爭哭，俗語從來說不差。

話說世間子嗣一節，是人生第一樁大事。祖宗血食要他綿，自己終身要他養， 一生掙來的家業要他承守。這三件事，本是一樣要緊的，但照世情看起來，為父為 子的心上，各有一番輕重。父親望子之心，前面兩樁極重，後面一件甚輕；兒子望 父之心，前面兩件還輕，後面一樁極重。若有了家業，無論親生之子生前奉事慇勤， 死後追思哀切，就是別人的骨血承繼來的，也都看銀子面上，生前一樣溫衾扇枕， 死後一般戴孝披麻，卻像人的兒子盡可以不必親生；若還家業凋零，老景蕭索，無 論螟蛉之子孝意不誠，喪容欠戚，就是自己的骨髓流出來結成的血塊，也都冷麵承 歡，愁容進食，及至送終之際，減其衣衾，薄其棺槨，道他原不曾有家業遺下來， 不干我為子之事。待自己生身的尚且如此，待父母生身的一發可知。就逢時遇節， 勉強祭奠一番，也與呼蹴之食無異，祖宗未必肯享。這等說來，豈不是三事之中， 只有家業最重？當初有兩個老者，是自幼結拜的弟兄，一個有二子，一個無嗣。有 子的要把家業盡數分與兒子，待他輪流供膳；無嗣的勸他留住一分自己養老，省得 在兒子項下取氣，凡事不能自由。

有子的不但不聽，還笑他心性刻薄，以不肖待人，怪不得難為子息，竟把家業 分拆開了，要做個自在之人。不想兩位令郎都不孝，一味要做人家，不顧爺娘死活， 成年不動酒，論月不開葷，那老兒不上幾月，熬得骨瘦如柴。

一日在路上撞著無嗣的，無嗣的問道：「一向不見，為何這等清減了？」有子 的道：「只因不聽你藥石之言，以致如此。」就把兒子鄙吝、捨不得奉養的話告訴 一遍。無嗣的歎息幾聲，想了一會道：「令郎肯作家也是好事，只是古語云：」五 十非肉不飽。『你這樣年紀，如何斷得肉食？我近日承繼了兩個小兒，倒還孝順， 酒肉魚鯗擁在面前，只愁沒有兩張嘴、兩個肚。你不如隨我回去，同住幾日，開開 葷了回去何如？「有子的熬煉不過，顧不得羞恥，果然跟他回去。無嗣的道：」今 日是大小兒供給，且看他的飲饌何如？「少頃，只見美味盈前，異香撲鼻，有子的 與他豪飲大嚼，吃了一頓，抵足睡了。次日起來道：」今日輪著二房供膳，且看比 大房豐儉何如？「少刻，又見佳酥美饌，不住地搬運出來，取之無窮，食之不竭。

一連過了幾日，有子的對無嗣的歎息道：「兒子只論孝不孝，哪論親不親？我 親生的那般忤逆，反不如你承繼的這等孝順，只是小弟來了兩日，再不見令郎走出 來，不知是怎生兩個相貌，都一般有這樣的孝心，可好請出來一見？」無嗣的道： 「要見不難，待我喚他們出來就是。」就向左邊喚道：「請大官人出來。」伸手在 左邊袋裡摸出一個銀包，放在桌上。又向右邊喚道：「請二官人出來。」伸手又在 右邊袋裡摸出一個銀包，放在桌上。對有子的指著道：「這就是兩個小兒，老兄請 看。」有子的大驚道：「這是兩包銀子，怎麼說是令郎？」無嗣的道：「銀子就是 兒子了，天下的兒子哪裡還有孝順似他的？要酒就是酒，要肉就是肉，不用心焦， 不消催促，何等體心。他是我骨頭上掙出來的，也只當自家骨血，當初原教他同家 過活，不忍分居，只因你那一日分家，我勸你留一分養老，你不肯聽，我回來也把 他分做兩處，一個居左，一個居右，也教他們輪流供膳，且看是你家的孝順，我家 的孝順？不想他們還替我爭氣，不曾把我熬瘦了，到如今還許多請人相陪，豈不是 古今來第一個養志的孝子？不枉我當初苦掙他一常」說完，依舊塞進兩邊袋裡去了。

那有子的聽了這些話，不覺兩淚交流，無言可答。後來無子的憐他老苦，時常請他 吃些肥食，滋補頤養，才得盡其天年。

看官，照這樁事論起來，有家業分與兒子的，尚且不得他孝養之力，那白手傳 家、空囊授子的，一發不消說了，雖然如此，這還是入世不深，只知其一，不知其 二的話。若照情理細看起來，貧窮之輩，囊無蓄貫，倉少餘糧，做一日吃一日的人 家，生出來的兒子，倒還有些孝意。為什麼緣故？只因他無家可傳，無業可受，那 負米養親、采菽供膳之事，是自小做慣的，也就習以為常，不自知其為孝，所以倒 有暗合道理的去處，偏是富貴人家兒子，吃慣用慣，卻像田地金銀是他前世帶來的， 不關父母之事，略分少些，就要怨恨，竟像刻剝了他己財一般。

若稍稍為父母吃些辛苦，就道是盡瘁竭力，從來未有之孝了，哪裡曉得當初曾、 閔、大舜，還比他辛苦幾分。所以人的孝心，大半喪於膏粱紈？F ，不可把金銀產 業當做傳家之寶，既為兒孫做馬牛，還替他開個仇恨爺娘之釁。我如今說個爭財背 本之人，以為逆子貪夫之戒。

明朝萬曆年間，福建泉州府同安縣，有個百姓，叫做單龍溪，以經商為業。他 不販別的貨物，單在本處收荔枝圓眼，到蘇杭發賣。長子單金早喪，遺腹生下一孫， 就叫做遺生。次子單玉，是中年所得，與遺生雖是叔侄，年相上下，卻如兄弟一般。

兩個同學讀書，不管生意之事。家中有個義男，叫做百順，寫得一筆好字，打得一 手好算，龍溪見他聰明，時常帶在身邊服事，又相幫做生意。百順走過一兩遭，就 與老江湖一般慣熟。

為人又信實，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所以行家店戶，沒有一個不抬舉他。龍溪 不在面前，一般與他同起同坐。又替他取個表字，叫做順之。做到後來，反厭龍溪 古板，喜他活動。龍溪脫不去的貨，他脫得去；龍溪討不起的帳，他討得起。龍溪 見他結得人緣，就把脫貨討帳之事，索性教他經手，自己只管總數。

就有人在背後勸百順，教他聚些銀子，贖身出去自做人家。

百順回他道：「我前世欠人之債，所以今世為人之奴，拚得替他勞碌一生，償 還清了，來世才得出頭；若還鬼頭鬼腦偷他的財物，贖身出去自做人家，是債上加 債了，哪一世還得清潔？

或者家主嚴厲，自己苦不過，要想脫身，也還有些道理；我家主僕猶如父子一 般，他不曾以寇仇對待我，我怎忍以土芥視他？「那勸的人聽了，反覺得自家不是， 一發敬重他。

卻說龍溪年近六旬，妻已物故，自知風燭草霜，將來日子有限，欲待丟了生意 不做，又怕帳目難討，只得把本錢收起三分之二，瞞了家人掘個地窖，埋在土中， 要待單玉與遺生略知世務，就取出來分與他。只將一分客本販貨往來，答應主顧， 要漸漸颳起陳帳，回家養老。誰想經紀鋪戶規矩做定了，畢竟要一帳搭一帳，後貨 到了，前帳才還，後貨不到，前帳只管扣住，龍溪的生意再歇不得手。他平日待百 順的情分與親子無異，一樣穿衣，一般吃飯，見他有些病痛，恨不得把身子替他。

只想到銀子上面，就要分個彼此，子孫畢竟是子孫，奴僕畢竟是奴僕。心上思量道 ：「我的生意一向是他經手，倘若我早晚之間有些不測，那人頭上的帳目總在他手 裡，萬一收了去，在我兒孫面前多的說少，有的說無，教他哪裡去查帳？不如趁我 生前把兒孫領出來，認一認主顧，省得我死之後，眾人不相識，就有銀子也不肯還 他。」算計定了，到第二次回家，收完了貨，就吩咐百順道：「一向的生意都是你 跟去做，把兩個小官人倒弄得遊手靠閒，將來書讀不成，反誤他終身之事。我這番 留你在家，教他們跟我出去，也受些出路的風霜，為客的辛苦，知道錢財難趁，後 來好做人家。」百順道：「老爹的話極說得是，只怕你老人家路上沒人服事，起倒 不便。兩位小官人不曾出門得慣，船車上擔幹受系，反要費你的心。」龍溪道： 「也說不得，且等他走上一兩遭再做區處。」卻說單玉與遺生聽見教他丟了書本， 去做生意，喜之不勝。

只道做客的人，終日在外面遊山玩水，風花雪月，不知如何受用，哪裡曉得穿 著草鞋遊山，背著被囊玩水，也不見有什麼山水之樂。至於客路上的風花雪月，與 家中大不相同，兩處的天公竟是相反的。家中是解慍之風，兆瑞之雪，娛目之花， 賞心之月；客路上是刺骨之風，僵體之雪，斷腸之花，傷心之月。二人跟了出門， 耐不過奔馳勞碌，一個埋怨阿父，一個嗟悵阿祖，道：「不好好在家快活，為什麼 領人出來，受這樣苦？」及至到了地頭，兩個水土不服，又一齊生起病來，這個要 湯，那個要藥，把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磨得頭光腳腫，方才曉得百順的話句句是金 石之言，懊悔不曾聽得。伏事得兩人病痊，到各店去發貨，誰想人都嫌貨不好，一 箱也不要，只得折了許多本錢，濫賤的攛去。要討起前帳回家，怎奈經紀鋪行都回 道：「經手的不來，不好付得。」單玉、遺生與他爭論，眾人見他大模大樣，一發 不理，大家相約定了，分文不付。龍溪是年老之人，已被一子一孫磨得七死八活， 如今再受些氣惱，分明是雪上加霜，哪裡撐持得住？一病著床，再醫不起。自己知 道不濟事了，就對單玉、遺生道：「我雖然死在異鄉，有你們在此收殮，也只當死 在家裡一般。我死之後，你可將前日賣貨的銀子裝我骸骨回去。這邊的帳目料想你 們討不起，不要與人啕氣，回去叫百順來討，他也有些良心，料不致全然幹沒。我 還有一句話，論理不該就講，只恐怕臨危之際說不出來，誤了大事，只得講在你們 肚裡。我有銀子若干，盛做幾壇，埋在某處地下，你們回去可掘起來均分，或是買 田，或是做生意，切不可將來浪費。」說完，就教買棺木，辦衣衾，只等無常一到， 即便收殮。

卻說單玉、遺生見他說出這宗銀子埋在家中，兩人心上如同火發，巴不得乃祖 乃父早些斷氣，收拾完了，好回去掘來使用。誰想垂老之病，猶如將滅之燈，乍暗 乍明，不肯就息。二人度日如年，好生難過。

一日遺生出去討帳，到晚不見回來，龍溪央人各處尋覓不見蹤影。誰想他要銀 子心慌，等不得乃祖畢命，又怕阿叔一同回去，以大欺小，分不均勻，故此瞞了阿 叔，背了乃祖，做個高才捷足之人，預先趕回去掘藏了。龍溪不曾設身處地，哪裡 疑心到此？單玉是同事之人，曉得其中訣竅，遺生未去之先，他早有此意，只因意 思不決，遲了一兩天，所以被人佔了先著。

心上思量道：「他既然瞞我回去，自然不顧道理，一總都要掘去了，哪裡還留 一半與我？我明日回去取討，他也未必肯還，要打官司，又沒憑據，難道孫子得了 祖財，兒子反立在空地不成？如今父親的衣裳棺諄都已有了，若還斷氣，主人家也 會殯殮，何必定要兒子送終？我若與他說明，他決然不放我走，不如便宜行事罷了。」 算計已定，次日瞞了父親，以尋訪遺生為名，僱了快船，兼程而進地去了。

龍溪見孫子尋不回來，也知道為銀子的緣故，懊悔出言太早，還歎息道：「孫 子比兒子到底隔了一層，情意不相關切，只要銀子，就做出這等事來。還虧得我帶 個兒子在身邊，不然骸骨都沒人收拾了。可見天下孝子易求，慈孫難得。」誰想到 第二日，連兒子也不見了，方才知道不但慈孫難得，並孝子也不易求，只有錢財是 嫡親父祖，就埋在土中，還要急急趕回去掘他起來。生身的父祖，到臨終沒有出息， 竟與路人一般，就死在旦夕，也等不得收殮過了帶他回去。財之有用，亦至於此；

財之為害，亦至於此。歎息了一回，不覺放聲大哭。又思量若帶百順出來，豈有此 事？自古道：「國難見忠臣。」不到今日，如何見他好處？怎得他飛到面前，待我 告訴一番，死也瞑目。

卻說百順自從家主去後，甚不放心，終日求籤問卜，只怕高年之人，外面有些 長短。一日忽見遺生走到，連忙問道：「老爺一向身體何如？如今在哪裡？為什麼 不一齊回來，你一個先到？」遺生回道：「病在外面，十分危篤，如今死了也不可 知。」百順大驚道：「既然病重，你為何不在那邊料理後事，反跑了回來？」遺生 只道回家有事，不說起藏的緣故。百順見他舉止乖張，言語錯亂，心上十分驚疑。

思想家主病在異鄉，若果然不保，身邊只有一個兒子，又且少不更事，教他如何料 理得來？正要趕去相幫，不想到了次日，連那少不更事的也回來了。百順見他慌慌 張張，如有所失，心上一發驚疑，問他緣故，並不答應，直到尋不見銀子，與遺生 爭鬧起來，才曉得是掘藏的緣故。百順急了，也不通知二人，收拾行囊竟走。不數 日趕到地頭，喜得龍溪還不曾死，正在懨懨待斃之時，忽見親人走到，悲中生喜， 喜處生悲，少不得主僕二人各有一番疼熱的話。

次日龍溪把行家鋪戶一齊請到面前，將忤逆子孫貪財背本，先後逃歸與義男聞 信、千里奔喪的話告訴一遍。又對眾人道：「我舍下的傢俬與這邊的帳目，約來共 有若干，都虧這個得力義子幫我掙來的，如今被那禽獸之子、狼虎之孫得了三分之 二，只當被強盜劫去一般，料想追不轉了。這一份雖在帳上，料諸公決不相虧。我 如今寫張遺囑下來，煩諸公做個見證，分與這個孝順的義子。我死之後，教他在這 裡自做人家，不可使他回去。我的骸骨也不必裝載還鄉，就葬在這邊，待他不時祭 掃，省得靠了不孝子孫，反要做無祀之鬼。倘若那兩個逆種尋到這邊來與他說話， 煩諸公執了我的遺囑，送他到官，追究今日背祖棄父、死不奔喪之罪。說便是這等 說，只怕我到陰間，也就有個報應，不到尋來的地步。」說完，眾人齊聲讚道： 「正該如此。」百順跪下嗑頭，力辭不可，說：「百順是老爺的奴僕，就粉身為主， 也是該當，這些小勤勞，何足掛齒。若還老爺這等溺愛起來，是開幼主懲僕之端， 貽百順叛主之罪，不是愛百順，反是害百順了，如何使得？」龍溪不聽，勉強掙扎 起來，只是要寫。

眾人同聲相和道：「幼主擺佈你，我們自有公道。」一面說，一面取紙的取紙， 磨墨的磨墨，擺在龍溪面前。龍溪雖是垂死之人，當不得感激百順的心堅，憤恨子 孫的念切，提起筆來，精神勃勃，竟像無病的一般，寫了一大幅。前面半篇說子孫 不孝，竟是討逆鋤兇的檄文，後面半篇贊百順盡忠，竟是義士忠臣的論斷。寫完， 又求眾人用了花押，方才遞與百順。百順怕病中之人，違拗不得，只得權且受了， 嗑頭謝恩。

卻也古怪，龍溪與百順想是前生父子，夙世君臣，在生不能相離，臨死也該見 面。百順未到之先，淹淹纏纏，再不見死，等他走到，說過一番永訣的話，遺囑才 寫得完，等不得睡倒，就絕命了。百順號天痛哭，幾不欲生，將辦下的衣衾棺槨殯 殮過了，自己戴孝披麻，寢苫枕塊，與親子一般，開喪受吊。七七已完，就往各家 討帳，準備要裝喪回去。眾人都不肯道：「你家主臨終之命不可不遵，若還在此做 人家，我們的帳目一一還清，待你好做生意；若要裝喪回去，把銀子送與禽獸狼虎， 不但我們不服，連你亡主也不甘心。況且那樣兇人，豈可與他相處？待生身的父祖 尚且如此，何況手下之人？你若回去跟他，將來不是餓死，就是打死，斷不可錯了 主意。」百順見眾人的話來得激切，若還不依，銀子決難到手，只得當面應承道： 「蒙諸公好意為我，我怎敢不知自愛？但求把帳目賜還，待我置些田地，買所住宅， 娶房家小在此過活，求諸公青目就是。」

眾人見他依允，就把一應欠帳如數還清。

百順討足之後，就備了幾席酒，把眾人一齊請來，拜了四拜，謝他一向抬舉照 顧之情，然後開言道：「小人奉家主遺言，蒙諸公盛意，教我不要還鄉，在此成家 立業，這是恩主愛惜之心，諸公憐憫之意，小人極該仰承；只是仔細籌度起來，畢 竟有些礙理。從古以來，只有子承父業，哪有僕受主財？我如今若不裝喪回去，把 客本交還幼主，不但明中犯了叛主之條，就是暗中也犯了昧心之忌，有幾個受了不 義之財，能夠安然受享的？我如今拜別諸公，要扶靈樞回去了。」眾人知道勸不住， 只得替他躊躇道：「你既然立心要做義僕，我們也不好勉強留你，只是你那兩個幼 主，未必像阿父，能以恩義待人。據我們前日看來，卻是兩個兇相，你雖然忠心赤 膽地為他，他未必推心置腹地信你。他父親生前貨物是你放，死後帳目是你收，萬 一你回去之後，他倒疑你有私，要恩將仇報起來，如何了得？

你的本心只有我們知道，你那邊有起事來，我們遠水救不得近火。你如今回去， 銀子便交付與他，那張遺囑，切記要藏好，不可被他看見，搶奪了去。他若難為你 起來，你還有個憑據，好到官去抵敵他。「百順聽到此處，不覺改顏變色，合起掌 來唸一聲」阿彌陀佛「道：」諸公講的什麼話，自古道：「君欲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欲子亡，子不得不亡。『豈有做奴僕之人與家主相抗之理？說到此處，也覺得 罪過。那遺囑上的言語，是家主憤怒頭上偶然發洩出來的，若還此時不死，連他自 己也要懊悔起來，何況子孫看了，不說他反常背理，倒置尊卑？我此番若帶回去， 使幼主知道，教他何以為情？若使為子者怨父，為孫者恨祖，是我傷殘他的骨肉， 攪亂他的倫理，主人生前以恩結我，我反以仇報他了，如何使得？我不如當諸公面 前毀了這張遺囑，省得貽悔於將來。」說完，取出遺囑捏在手中，對靈柩拜了四拜， 點起火來燒化了。四座之中，人人歎服，個個稱奇，道他是僮僕中的聖人，可惜不 曾做官做吏，若受朝廷一命之榮，自然是個託孤寄命之臣了。

百順別了眾人，僱下船隻，將旅櫬裝載還鄉，一路燒錢化紙，招魂引魄，自不 必說。一日到了同安，將靈柩停在城外，自己回去，請幼主出來迎喪。不想走進大 門，家中煙消火滅，冷氣侵人，只見兩個幼主母，不見了兩位幼主人。問到哪裡去 了？單玉、遺生的妻子放聲大哭，並不回言。直待哭完了，方才述其緣故。原來遺 生得了銀子，不肯分與單玉，二人終日相打，遺生把單玉致命處傷了一下，登時嘔 血而死。地方報官，知縣把遺生定了死罪，原該秋後處決，只因牢獄之中時疫大作， 遺生入監不上一月，暴病而死。當初掘起的財物都被官司用盡，兩口屍骸雖經收殮， 未曾殯葬。百順聽了，捶胸跌足，慟痛一場，只得尋了吉地，將單玉、遺生？o 葬 龍溪左右。

一夜百順夢見龍溪對他大怒道：「你是明理之人，為何做出背理之事？那兩個 逆種是我的仇人，為何把他葬在面前，終日使我動氣？若不移他開去，我寧可往別 處避他！」百順醒來，知道他父子之仇，到了陰間還不曾消釋，只得另尋一地，將 單玉、遺生遷葬一處。

一夜又夢見遺生對他哀求道：「叔叔生前是我打死，如今葬在一處，時刻與我 為仇，求你另尋一處，把我移去避他。」

百順醒來，懊悔自己不是，父子之仇尚然不解，何況叔侄？既然得了前夢，就 不該使他合塋，只得又尋一地，把遺生移去葬了，三處的陰魂才得安妥。

單玉、遺生的妻子年紀幼小，夫死之後，各人都要改嫁，百順因她無子，也不 好勸她守節，只得各尋一份人家，送她去了。

龍溪沒有親房，百順不忍家主絕嗣，就刻個「先考龍溪公」的神主，供奉在家， 祭祀之時，自稱不孝繼男百順，逢時掃墓，遇忌修齋，追遠之誠，比親生之子更加 一倍。後來家業興隆，子孫繁衍，衣冠累世不絕，這是他盛德之報。

我道單百順所行之事，當與嘉靖年間之徐阿寄一樣流芳。

單龍溪所生之子，當與春秋齊桓公之五子一般遺臭。阿寄輔佐主母，撫養孤兒， 辛苦一生，替她掙成家業，臨死之際，搜他私蓄，沒有分文，其事載於《警世通言 》。齊桓公卒於宮中，五公子爭嗣父位，各相攻伐，桓公的屍骸停在床上六十七日， 不能殯殮，屍蟲出於戶外，其事載於《通鑒》。這四樁事，卻好是天生的對偶。可 見奴僕好的，也當得子孫；子孫不好的，尚不如奴僕。凡為子孫者，看了這回小說， 都要激發孝心，道為奴僕的尚且如此，豈可人而不如奴僕乎？有家業傳與子孫，子 孫未必盡孝；沒家業傳與子孫，子孫未必不孝。凡為父祖者，看了這回小說，都要 冷淡財心，道他們因有家業，所以如此，為人何必苦掙家業？這等看來，小說就不 是無用之書了。若有貪財好利的子孫，問捨求田的父祖，不緣作者之心，怪我造此 不情之言，離間人家骨肉者，請述《孟子》二句回覆他道：「知我者其惟《春秋》 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評」

看了百順之事，竟不敢罵人奴才，恐有如百順者在其中也；看了單玉、遺生之 事，竟不願多生子孫，恐有如單玉、遺生者在其中也。然而作小說者，非有意重奴 僕、輕子孫，蓋亦猶《春秋》之法，夷狄進於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於夷狄，則 夷狄之。知《春秋》褒夷狄之心，則知稗官重奴僕之意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