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
善乎!孫卿之論刑也,曰:「世俗之為說者,以為治古者無肉刑,有象刑、墨鯨之 屬,菲履赭衣而不純,是不然矣。以為治古,則人莫觸罪邪,豈獨無肉刑哉,亦不待象 刑矣。以為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是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 輕,民無所畏,亂莫大焉,凡制刑之本,將以禁暴惡,且懲其未也。殺人者不死,傷人 者不刑,是惠暴而寬惡也。故象刑非生於治古,方起於亂今也。凡爵列官職,賞慶刑罰 ,皆以類相從者也。一物失稱,亂之端也。德不稱位,能不稱官,賞不當功,刑不當罪 ,不祥莫大焉。夫徵暴誅悖,治之威也。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 知其所由來者也。故治則刑重,亂則刑輕,犯治之罪故重,犯亂之罪故輕也。《書》雲 『刑罰世重世輕』,此之謂也。」所謂「象刑惟明」者,言象天道而作刑,安有菲屨赭 衣者哉?
孫卿之言既然,又因俗說而論之曰:「禹承堯、舜之後,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湯、 武順而行之者,以俗薄於唐、虞故也。今漢承衰周暴秦極敝之流,俗已薄於三代,而行 堯、舜之刑,是猶以鞿而禦駻突,違救時之宜矣。且除肉刑者,本欲以全民也,今去髡 鉗一等,轉而入於大辟,以死罔民,失本惠矣。故死者歲以萬數,刑重之所致也。至乎 穿□之盜,忿怒傷人,男女淫佚,吏為奸臧,若此之惡,髡鉗之罰又不足以懲也。故刑 者歲十萬數,民既不畏,又曾不恥,刑輕之所生也。故俗之能吏,公以殺盜為威,專殺 者勝任,奉法者不治,亂名傷制,不可勝條。是以罔密而奸不塞,刑蕃而民愈嫚。必世 而未仁,百年而不勝殘,誠以禮樂闕而刑不正也。豈宜惟思所以清原正本之論,刪定律 、令,□二百章,以應大辟。其餘罪次,於古當生,今觸死者,皆可募行肉刑。及傷人 與盜,吏受賕枉法,男女淫亂,皆復古刑,為三千章。詆欺文致微細之法,悉蠲除。如 此,則刑可畏而禁易避,吏不專殺,法無二門,輕重當罪,民命得全,合刑罰之中,殷 天人之和,順稽古之制,成時雍之化。成、康刑錯,雖未可致,孝文斷獄,庶幾可及。 《詩》雲「宜民宜人,受祿於天」。《書》曰「立功立事,可以永年」。言為政而宜於 民者,功成事立,則受天祿而永年命,所謂「一人有慶,萬民賴之」者也。
漢書 卷二十四
【食貨志第四】
《洪範》八政,一曰食,二曰貨。食謂農殖嘉穀可食之物,貨謂布帛可衣,及金、 刀、魚、貝,所以分財布利通有無者也。二者,生民之本,興自神農之世。「斫木為耜 煣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而食足;「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 易而退,各得其所」,而貨通。食足貨通,然後國實民富,而教化成。黃帝以下「通其 變,使民不倦」。堯命四子以「敬授民時」,舜命後稷以「黎民祖饑」,是為政首。禹 平洪水,定九州,制土田,各因所生遠近,賦入貢□,茂遷有無,萬國作□。殷周之盛, 《詩》、《書》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故《易》稱:「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 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財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養成群生,奉 順天德,治國安民之本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亡貧,和 亡寡,安亡傾。」是以聖王域民,築城郭以居之;制廬井以均之;開市肆以通之;設庠 序以教之;士、農、工、商,四人有業。學以居位曰士,闢土殖穀曰農,作巧成器曰工 ,通財鬻貨曰商。聖王量能授事,四民陳力受職,故朝亡廢官,邑亡敖民,地亡曠土。
理民之道,地著為本。故必建步立畝,正其經界。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 ,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方一裡,是為九夫。八家共之,各受私田百畝,公田十畝, 是為八百八十畝,餘二十畝以為廬舍。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救,民是以和睦, 而教化齊同,力役生產可得而平也。
民受田:上田夫百畝,中田夫二百畝,下田夫三百畝。歲耕種者為不易上田;休一 歲者為一易中田;休二歲者為再易下田,三歲更耕之,自爰其處。農民戶人己受田,其 家眾男為餘夫,亦以口受田如比。士、工、商家受田,五口乃當農夫一人。此謂平土可 以為法者也。若山林、藪澤、原陵、淳鹵之地,各以肥磽多少為差。有賦有稅。稅謂公 田什一及工、商、衡虞之人也。賦共車馬、兵甲、士徒之役,充實府庫、賜予之用。稅 給郊、社、宗廟、百神之祀,天子奉養、百官祿食庶事之費。民年二十受田,六十歸田 。七十以上,上所養也;十歲以下,上所長也;十一以上,上所強也。種穀必雜五種, 以備災害。田中不得有樹,用妨五穀。力耕數耘,收穫如寇盜之至。還廬樹桑,菜茹有 畦,瓜瓠、果□殖於疆易。雞、豚、狗、彘毋失其時,女修蠶織,則五十可以衣帛,七 十可以食肉。
在野曰廬,在邑曰裡。五家為鄰,五鄰為裡,四裡為族,五族為常,五常為州,五 州為鄉。鄉,萬二千五百戶也。鄰長位下士,自此以上,稍登一級,至鄉而為卿也。於 是裡有序而鄉有庠。序以明教,庠則行禮而視化焉。春令民畢出在野,冬則畢入於邑。
其《詩》曰:「四之日舉止,同我婦子,饁彼南畝。」又曰:「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嗟我婦子,聿為改歲,入此室處。」所以順陰陽,備寇賊,習禮文也。春將出民, 裡胥平旦坐於右塾,鄰長坐於左塾,畢出然後歸,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輕重相分 ,班白不提挈。冬,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績,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必相從者, 所以省費燎火,同巧拙而合習俗也。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與歌詠,各言其傷。
是月,餘子亦在於序室。八歲入小學,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始知室家長幼之 節。十五入大學,學先聖禮樂,而知朝廷君臣之禮。其有秀異者,移鄉學於庠序。庠序 之異者,移國學於少學。諸侯歲貢小學之異者於天子,學於大學,命曰造士。行同能偶 ,則別之以射,然後爵命焉。
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採詩,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聞於 天子。故曰王者不窺牖戶而知天下。此先王制土處民,富而教之之大略也。故孔子曰: 「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故民皆勸功樂業,先公而後私。
其《詩》曰:「有□淒淒,興雲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民三年耕,則餘一年之 畜。衣食足而知榮辱,廉讓生而爭訟息,故三載考績。孔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 已可也,三年有成」,成此功也。三考黜陟,餘三年食,進業曰登;再故曰「如有王者 ,必世而後仁」,繇此道也。
周室既衰,暴君汙吏慢其經界,徭役橫作,政令不信,上下相詐,公田不治。故魯 宣公「初稅畝」,《春秋》譏焉。於是上貪民怨,災害生而禍亂作。
陵夷至於戰國,貴詐力而賤仁誼,先富有而後禮讓。是時,李悝為魏文侯作盡地力 之教,以為地方百里,提封九百頃,除山澤、邑居參分去一,為田六百萬畝,治田勤謹 則畝益三升,不勤則損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減,輒為粟百八十萬石矣。又曰:糴甚貴 傷民,甚賤傷農。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貧,故甚貴與甚賤,其傷一也。善為國者,使 民毋傷而農益勸。今一夫挾五口,治田百畝,歲收畝一石半,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 稅十五石,餘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終歲為粟九十石,餘有四十五石。石 三十,為錢千三百五十,除社閭嘗新、春秋之祠,用錢三百,餘千五十。衣,人率用錢 三百,五人終歲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喪之費,及上賦斂,又未與此。
此農夫所以常困,有不勸耕之心,而令糴至於甚貴者也。是故善平糴者,必謹觀歲有上 、中、下孰。上孰其收自四,餘四百石;中孰自三,餘三百石;下孰自倍,餘百石。小 饑則收百石,中饑七十石,大饑三十石,故大孰則上糴三而舍一,中孰則糴二,下孰則 糴一,使民適足,賈平則止。小饑則發小孰之所斂、中饑則發中孰之所斂、大饑則發大 孰之所斂而糶之。故雖遇饑饉、水旱,糴不貴而民不散,取有餘以補不足也。行之魏國 ,國以富強。
及秦孝公用商君,壞井田,開阡陌,急耕戰之賞,雖非古道,猶以務本之故,傾鄰 國而雄諸侯。然王制遂滅,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巨萬,而貧者食糟糠;有國強者兼 州域,而弱者喪社稷。至於始皇,遂並天下,內興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賦,發閭 左之戍。男子力耕不足糧餉,女子紡績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政,猶未足以澹 其欲也。海內愁怨,遂用潰畔。
漢興,接秦之敝,諸侯並起,民失作業而大饑饉。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過半 。高祖乃令民得賣子,就食蜀、漢。天下既定,民亡蓋臧,自天子不能具醇駟,而將相 或乘牛車。上於是約法省禁,輕田租,十五而稅一,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而山 川、園池、市肆租稅之人,自天子以至封君湯沐邑,皆各為私奉養,不領於天子之經費 。漕轉關東粟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孝惠、高後之間,衣食滋殖。文帝即位, 躬修儉節,思安百姓。時民近戰國,皆背本趨末,賈誼說上曰:
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之人曰 :「一夫不耕,或受之饑;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 屈。古之治天下,至□至悉也,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食者甚眾,是天下之大 殘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賦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莫之 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蹶!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 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既聞耳矣,安有為天下阽危 者若是而上不驚者!
世之有饑穰,天之行也,禹、湯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
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眾,國胡以饋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 擊,罷夫贏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畢通也,遠方之能疑者並舉而爭起矣,乃駭而圖之 ,豈將有及乎?
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為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 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今毆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基力,末 技遊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可以為富安天下,而直為此廩廩也, 竊為陛下惜之!
於是上感誼言,始開籍田,躬耕以勸百姓。晁錯複說上曰: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 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 地人民之眾不避湯、禹,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 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民貧,則奸邪生 。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 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
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饑之於食,不待甘旨;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 不再食則饑,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 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 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忘擇也。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寒不 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臧,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亡饑 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 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奸邪所利,一日弗 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 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 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 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複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當具。有者半 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 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遊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 ,衣必文采,食必梁肉;亡農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為過吏勢, 以利相傾;千里遊遨,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 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 ;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務 ,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 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夫能入 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 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今令 民有車騎馬一匹者,複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複卒。神農之教曰:「有石 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 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複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 上之所擅,出於口而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 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於是文帝從錯之言,令民入粟邊,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為五大夫,萬二千 石為大庶長,各以多少級數為差。錯複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 也。竊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邊食足以支五歲,可令入粟郡、縣矣;足支一歲 以上,可時赦,勿收農民租。如此,德澤加於萬民,民俞勤農。時有軍役,若遭水旱, 民不睏乏,天下安寧」歲孰且美,則民大富樂矣。」上複從其言,乃下詔賜民十二年租 稅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稅。
後十三歲,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稅一也。其後,上郡以西旱,複修賣 爵令,而裁其賈以招民,及徒複作,得輸粟於縣官以除罪。始造苑馬以廣用,宮室、列 館、車馬益增修矣。然婁敕有司以農為務,民遂樂業。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間,國家亡事 ,非遇水旱,則民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盡滿,而府庫餘財。京師之錢累百巨萬,貫朽而 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 群,乘□牝者擯而不得會聚。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人人 自愛而重犯法,先行誼而黜愧辱焉。於是罔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並兼;豪黨之徒 以武斷於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車服僭上亡限。物盛而衰,固 其變也。
是後,外事四夷,內興功利,役費並興,而民去本。董仲舒說上曰:「《春秋》它 穀不書,至於麥禾不成則書之,以此見聖人於五穀最重麥與禾也。今關中俗不好種麥, 是歲失《春秋》之所重,而損生民之具也。願陛下幸詔大司農,使關中民益種宿麥,令 毋後時。」又言:「古者稅民不過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過三日,其力易足。民財內 足以養老盡孝,外足以事上共稅,下足以蓄妻子極愛,故民說從上。至秦則不然,用商 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又顓川澤 之利,管山林之饒,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裡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 不困?又加月為更卒,已,複為正,一歲屯戍,一歲力役,三十倍於古;田租口賦,鹽 鐵之利,二十倍於古。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五。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 。重以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轉為盜賊,赭衣半道,斷獄歲以千 萬數。漢興,循而未改。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並兼 之路。鹽鐵皆歸於民。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薄賦斂,省徭役,以寬民力。然後可善治 也。」仲舒死後,功費愈甚,天下虛耗,人複相食。
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為富民侯。下詔曰:「方今之務,在於力農。」 以趙過為搜粟都尉。過能為代田,一畝三□。歲代處,故曰代田,古法也。後稷始□田, 以二耜為耦,廣尺、深尺曰□,長終畝。一畝三□,一夫三百□,而播種於□中。苗生葉以 上,稍耨隴草,因貴阝其土以附苗根。故其《詩》曰:「或芸或□,黍稷□□。」芸,除 草也。□,附根也。言苗稍壯,每耨輒附根。比盛暑,隴盡而根深,能風與旱,故□□□而 盛也。其耕耘下種田器,皆有便巧。率十二夫為田一井一屋,故畝五頃,用耦犁,二牛 三人,一歲之收常過縵田畝一斛以上,善者倍之。過使教田太常、三輔,大農置工巧奴 與從事,為作田器。二千石遣令長、三老、力田及裡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學耕種養苗狀 。民或苦少牛,亡以趨澤,故平都令光教過以人挽犁。過奏光以為丞,教民相與庸挽犁 。率多人者田日三十畝,少者十三畝,以故田多墾闢。過試以離宮卒田其宮□地,課得 穀皆多旁田,畝一斛以上。令命家田三輔公田,又教邊郡及居延城。是後邊城、河東、 弘農、三輔、太常民皆便代田,用力少而得穀多。
至昭帝時,流民稍還,田野益闢,頗有蓄積。宣帝即位,用吏多選賢良,百姓安土 ,歲數豐穰,谷至石五錢,農人少利。時大司農中丞耿壽昌以善為算能商功利,得幸於 上,五鳳中奏言:「故事,歲漕關東谷四百萬斛以給京師,用卒六萬人。宜糴三輔、弘 農、河東、上黨、太原郡穀,足供京師,可以省關東漕卒過半。」又白增海租三倍,天 子皆從其計。御史大夫蕭望之奏言:「故禦史屬徐宮家在東萊,言往年加海租,魚不出 。長老皆言武帝時縣官嘗自漁,海魚不出,後複予民,魚乃出。夫陰陽之感,物類相應 ,萬事盡然。今壽昌欲近糴漕關內之穀,築倉治船,費值二萬萬餘,有動眾之功,恐生 旱氣,民被其災。壽昌習於商功分銖之事,其深計遠慮,誠未足任,宜且如故。」上不 聽。漕事果便,壽昌遂白令邊郡皆築倉,以谷賤時增其賈而糴,以利農,谷貴時減賈而 糶,名曰常平倉。民便之。上乃下詔,賜壽昌爵關內侯。而蔡癸以好農使勸郡國,至大 官。
元帝即位,天下大水,關東郡十一尤甚。二年,齊地饑,谷石三百餘,民多餓死, 琅邪郡人相食。在位諸儒多言鹽、鐵官及北假田官、常平倉可罷,毋與民爭利。上從其 議,皆罷之。又罷建章、甘泉宮衛、角抵、齊三服官,省禁苑以予貧民,減諸侯王廟衛 卒半。又減關中卒五百人,轉穀賑貸窮乏。其後用度不足,獨複鹽鐵官。
成帝時,天下亡兵革之事,號為安樂,然俗奢侈,不以蓄聚為意。永始二年,梁國 、平原郡比年傷水災,人相食,刺史、守、相坐免。
哀帝即位,師丹輔政,建言:「古之聖王莫不設井田,然後治乃可平。孝文皇帝承 亡周亂秦兵革之後,天下空虛,故務勸農桑,帥以節儉。民始充實,未有並兼之害,故 不為民田及奴婢為限。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巨萬,而貧弱俞困。蓋君子為政,貴 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者,將以救急也。亦未可詳,宜略為限。」天子下其議。丞 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請:「諸侯王、列侯皆得名田國中。列侯在長安,公主名田縣道 ,及關內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請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關內 侯、吏、民三十人。期盡三年,犯者沒入官。」時田宅奴婢賈為減賤,丁、傅用事,董 賢隆貴,皆不便也。詔書:「且須後」,遂寢不行。宮室、苑囿、府庫之臧已侈,百姓 訾富雖不及文、景,然天下戶口最盛矣。
平帝崩,王莽居攝,遂篡位。王莽因漢承平之業,匈奴稱籓,百蠻賓服,舟車所通 ,盡為臣妾,府庫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滿,狹小漢家制度,以 為疏闊。宣帝始賜單於印璽,與天子同,而西南夷釒句町稱王。莽乃遣使易單於印,貶 釒句町王為侯。二方始怨,侵犯邊境。莽遣興師,發三十萬眾,欲同時十道並出,一舉 滅匈奴;募發天下囚徒、丁男、甲卒轉委輸兵器,自負海江、淮而至北邊,使者馳傳督 趣,海內擾矣。又動欲慕古,不度時宜,分裂州郡,改職作官,下令曰:「漢氏減輕田 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罷癃鹹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實十稅五 也。富者驕而為邪,貧者窮而為奸,俱陷於辜,刑用不錯。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 曰私屬,皆不得賣買。其男口不滿八,而田過一井者,分餘田與九族鄉黨。」犯令,法 至死,制度又不定,吏緣為奸,天下謷謷然,陷刑者眾。
後三年,莽知民愁,下詔諸食王田及私屬皆得賣買,勿拘以法。然刑罰深刻,它政 誖亂。邊兵二十餘萬人仰縣官衣食,用度不足,數橫賦斂,民俞貧困。常苦枯旱,亡有 平歲,谷賈翔貴。
末年,盜賊群起,發軍擊之,將吏放縱於外。北邊及青、徐地人相食,雒陽以東米 石二千。莽遣三公將軍開東方諸倉賑貸窮乏,又分遣大夫謁者教民煮木為酪;酪不可食 ,重為煩擾。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置養澹官以廩之,吏盜其廩,饑死者什七八。莽恥 為政所至,乃下詔曰:「予遭陽九之厄,百六之會,枯、旱、霜、蝗,饑饉薦臻,蠻夷 猾夏,寇賊奸軌,百姓流離。予甚悼之,害氣將究矣。」歲為此言,以至於亡。
凡貨,金、錢、布、帛之用,夏、殷以前其詳靡記雲。太公為周立九府圜法:黃金 方寸而重一斤;錢圜函方,輕重以銖;布、帛廣二尺二寸為幅,長四丈為匹。故貨寶於 金,利於刀,流於泉,布於布,束於帛。
太公退,又行之於齊。至管仲相桓公,通輕重之權,曰:「歲有兇穰,故穀有貴賤 ;令有緩急,故物有輕重。人君不理,則畜賈遊於市,乘民之不給,百倍其本矣。故萬 乘之國必有萬金之賈,千乘之國必有千金之賈者,利有所並也。計本量委則足矣,然而 民有饑餓者,谷有所臧也。民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斂之以輕;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散 之以重。凡輕重斂散之以時,即準平。守準平,使萬室之邑必有萬鐘之臧,臧繦千萬;
千室之邑必有千鐘之臧,臧繦百萬。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耜器械,種餉糧食,必取 澹焉。故大賈畜家不得豪奪吾民矣。」桓公遂用區區之齊合諸侯,顯伯名。
其後百餘年,周景王時患錢輕,將更鑄大錢,單穆公曰:「不可。古者天降災戾, 於是乎量資幣,權輕重,以救民。民患輕,則為之作重幣以行之,於是有母權子而行, 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則多作輕而行之,亦不廢重,於是乎有子權母而行,小大利之。
今王廢輕而作重,民失其資,能無匱乎?民若匱,王用將有所乏,乏將厚取於民,民不 給,將有遠志,是離民也。且絕民用以實王府,猶塞川原為潢洿也,竭亡日矣。王其圖 之。」弗聽,卒鑄大錢,文曰「寶貨」,肉好皆有周郭,以勸農澹不足,百姓蒙利焉。
秦兼天下,幣為二等:黃金以溢為名,上幣;銅錢質如周錢,文曰「半兩」,重如 其文。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臧,不為幣,然各隨時而輕重無常。
漢興,以為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莢錢。黃金一斤。而不軌逐利之民蓄積餘贏以稽 市,物痛騰躍,米至石萬錢,馬至匹百金。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 稅租以困辱之。孝惠、高後時,為天下初定,複弛商賈之律,然市井子孫亦不得為官吏 。孝文五年,為錢益多而輕,乃更鑄四銖錢,其文為「半兩」。除盜鑄錢令,使民放鑄 。賈誼諫曰:
法使天下公得顧租鑄銅錫為錢,敢雜以鉛鐵為它巧者,其罪黥。然鑄錢之情,非□ 雜為巧,則不可得贏;而□之甚微,為利甚厚。夫事有召禍而法有起奸,今令細民人操 造幣之勢,各隱屏而鑄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雖黥罪日報,其勢不止。乃者,民人抵 罪,多者一縣百數,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眾。夫縣法以誘民,使入陷井,孰積如 此!曩禁鑄錢,死罪積下;今公鑄錢,黥罪積下。為法若此,上何賴焉?
又,民用錢,郡縣不同:或用輕錢,百加若干;或用重錢,平稱不受。法錢不立, 吏急而壹之虖,則大為煩苛,而力不能勝;縱而弗呵虖,則市肆異用,錢文大亂。苟非 其術,何鄉而可哉!
今農事棄捐而採銅者日蕃,釋其耒耨,冶熔炊炭;奸錢日多,五穀不為多;善人怵 而為奸邪,願民陷而之刑戮:將甚不詳,奈何而忽!國知患此,吏議必曰禁之。禁之不 得其術,其傷必大。令禁鑄錢,則錢必重。重則其利深,盜鑄如雲而起,棄市之罪又不 足以禁矣!奸數不勝而法禁數潰,銅使之然也。故銅布於天下,其為禍博矣。
今博禍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謂七福?上收銅勿令布,則民不鑄錢,黥罪不積, 一矣。偽錢不蕃,民不相疑,二矣。採銅鑄作者反於耕田,三矣。銅畢歸於上,上挾銅 積以禦輕重,錢輕則以術斂之,重則以術散之,貨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貴臣 ,多少有制,用別貴賤,五矣。以臨萬貨,以調盈虛,以收奇羨,則官富實而末民困, 六矣。制吾棄財,以與匈奴逐爭其民,則敵必懷,七矣。故善為天下者,因禍而為福, 轉敗而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禍,臣誠傷之。
上不聽。是時,吳以諸侯即山鑄錢,富埒天子,後卒叛逆。鄧通,大夫也,以鑄錢 ,財過王者。故吳、鄧錢布天下。
武帝因文、景之蓄,忿胡、粵之害,即位數年,嚴助、硃買臣等招徠東甌,事兩粵 ,江、淮之間蕭然煩費矣。唐蒙、司馬相如始開西南夷,鑿山通道千餘裡,以廣巴、蜀 ,巴、蜀之民罷焉。彭吳穿穢貊、朝鮮,置滄海郡,則燕、齊之間靡然發動。及王恢謀 馬邑,匈奴絕和親,侵擾北邊,兵連而不解,天下共其勞。干戈日滋,行者齎,居者送 ,中外騷擾相奉,百姓抏敝以巧法,財賂衰耗而不澹。人物者補官,出貨者除罪,選舉 陵夷,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興利之臣自此而始。
其後,衛青歲以數萬騎出擊匈奴,遂取河南地,築朔方。時又通西南夷道,作者數 萬人,千里負擔饋餉,率十餘鐘致一石,散幣於邛、僰以輯之。數歲而道不通,蠻夷因 以數攻,吏發兵誅之。悉巴、蜀租賦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縣官,而內受 錢於都內。東置滄海郡,人徒之費疑於南夷。又興十餘萬人築衛朔方,轉漕甚遠,自山 東鹹被其勞,費數十百巨萬,府庫並虛。乃募民能人奴婢得以終身複,為郎增秩,及入 羊為郎,始於此。
此後四年,衛青比歲十餘萬眾擊胡,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 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司農陳臧錢經用賦稅既竭,不足以奉戰士 。有司請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減罪;請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值三十餘 萬金。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先除;「千夫」如王大夫;其有罪又減二等;爵 得至「樂卿」。以顯軍功。軍功多用超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道雜而多端 ,則官職秏廢。
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張湯以峻文決理為廷尉,於是見知之法生 ,而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謀反跡見,而公卿尋端治 之,竟其黨與,坐而死者數萬人,吏益慘急而法令察。當是時,招尊方正賢良文學之士 ,或至公卿大夫。公孫弘以實相,布被,食不重味,為下先,然而無益於俗,稍務於功 利矣。
其明年,票騎仍再出擊胡,大克獲。渾邪王率數萬眾來降,於是漢發車三萬兩迎之 。既至,受賞,賜及有功之士。是歲費凡百餘巨萬。
先是十餘歲,河決,灌梁、楚地,固已數困,而緣河之郡堤塞河,輒壞決,費不可 勝計。其後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為溉田;鄭當時為渭漕回遠,鑿漕直渠自 長安至華陰;而朔方亦穿溉渠。作者各數萬人,曆二三期而功未就,費亦各以巨萬十數 。
天子為伐胡故,盛養馬,馬之往來食長安者數萬匹,卒掌者關中不足,乃調旁近郡 。而胡降者數萬人皆得厚賞,衣食仰給縣官,縣官不給,天子乃損膳,解乘輿駟,出禦 府禁臧以澹之。
其明年,山東被水災,民多饑乏,於是天子遣使虛郡國倉廩以振貧。猶不足,又募 豪富人相假貸。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 衣食皆仰給於縣官。數歲貸與產業,使者分部護,冠蓋相望,費以億計,縣官大空。而 富商賈或滯財役貧,轉轂百數,廢居居邑,封君皆氐首仰給焉。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 ,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於是天子與公卿議,更造錢幣以澹用,而摧浮淫並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 多銀、錫。自孝文更造四銖錢,至是歲四十餘年,從建元以來,用少,縣官往往即多銅 山而鑄錢,民亦盜鑄,不可勝數。錢益多而輕,物益少而貴。有司言曰:「古者皮幣, 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為中,赤金為下。今半兩錢法重四銖,而奸或 盜摩錢質而取鋊,錢益輕薄而物貴,則遠方用幣煩費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繢 ,為皮幣,值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
又造銀錫白金。以為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故白金三品:其一曰 重八兩,圜之,其文龍,名「白撰」,值三千;二曰以重養小,方之,其文馬,值五百 ;三曰複小,橢之,其文龜,值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重如其文。盜鑄 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犯者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鹹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而桑弘羊貴幸。鹹陽,齊之大煮鹽;
孔僅,南陽大冶,皆至產累千金,故鄭當時進言之。弘羊,洛陽賈人之子。以心計,年 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複及五大夫、千夫,徵發之士益鮮。於是 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將軍、票騎大出擊胡,賞賜五十萬金,軍馬死者十餘萬匹,轉漕、車甲 之費不與焉。是時財匱,戰士頗不得祿矣。
有司言三銖錢輕,輕錢易作奸詐,乃更請郡國鑄五銖錢,周郭其質,令不可得摩取 鋊。
大農上鹽鐵丞孔僅、鹹陽言:「山海,天地之臧,宜屬少府,陛下弗私,以屬大農 佐賦。願募民自給費,因官器作煮鹽,官與牢盆。浮食奇民欲擅斡山海之貨,以致富羨 ,役利細民。其沮事之議,不可勝聽。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郡 不出鐵者,置小鐵官,使屬在所縣。」使僅、鹹陽乘傳舉行天下鹽、鐵,作官府,除故 鹽、鐵家富者為吏。吏益多賈人矣。
商賈以幣之變,多積貨逐利。於是公卿言:「郡國頗被災害,貧民無產業者,募徙 廣饒之地。陛下損膳省用,出禁錢以振元元,寬貸,而民不齊出南畝,商賈滋眾。貧者 畜積無有,皆仰縣官。異時算軺車、賈人之緡錢皆有差小,請算如故。諸賈人末作貰貸 賣買,居邑貯積諸物,及商以取利者,雖無市籍,各以其物自佔,率緡錢二千而算一。
諸作有租及鑄,率緡錢四千算一。非吏比者、三老、北邊騎士,軺車一算;商賈人軺車 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佔,佔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 畀之。賈人有市籍,及家屬,皆無得名田,以便農。敢犯令,沒入田貨。」
是時,豪富皆爭匿財,唯蔔式數求入財以助縣官。天子乃超拜式為中郎,賜爵左庶 長,田十頃,佈告天下,以風百姓。初,式不願為官,上強拜之,稍遷至齊相。語自在 其《傳》。
孔僅使天下鑄作器,三年中至大司農,列於九卿。而桑弘羊為大司農中丞,管諸會 計事,稍稍置均輸以通貨物。始令吏得入穀補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而赦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相殺者 ,不可勝計。赦自出者百餘萬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氐無慮皆鑄金錢矣。犯法者眾 ,吏不能盡誅,於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行郡國,舉並兼之徒守、相為利者。而御史 大夫張湯方貴用事,減宣、杜周等為中丞,義縱、尹齊、王溫舒等用慘急苛刻為九卿, 直指夏蘭之屬始出。而大農顏異誅矣。
初,異為濟南亭長,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湯既造白鹿皮幣,問異。異曰:「今 王侯朝賀以倉璧,直數千,而其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湯又與異有 隙,及人有告異以它議,事下湯治。異與客語,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異不應,微反唇 。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非,論死。自是後有腹非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 諂諛取容。
天子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告緡錢縱矣。
郡國鑄錢,民多奸鑄,錢多輕,而公卿請令京師鑄官赤仄,一當五,賦官用非赤仄 不得行。白金稍賤,民弗寶用,縣官以令禁之,無益,歲餘終廢不行。
是歲,湯死而民不思。
其後二歲,赤仄錢賤,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廢。於是悉禁郡國毋鑄錢,專令上林 三官鑄。錢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諸郡國前所鑄錢皆廢銷之,輸入其銅三官 。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唯直工大奸乃盜為之。
楊可告緡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杜周治之,獄少反者。乃分遣禦史、廷尉 正監分曹往,即治郡國緡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頃,小縣 百餘頃;宅亦如之。於是商賈中家以上大氐破,民□甘食好衣,不事畜臧之業,而縣官 以鹽、鐵、緡錢之故,用少饒矣。益廣關,置左右輔。
初,大農斡鹽鐵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鹽鐵。及楊可告緡,上林財物眾,乃令水 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滿,益廣。是時粵欲與漢用船戰逐,乃大修昆明池,列館環之。治 樓船,高十餘丈,旗織加其上,甚壯。於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臺,高數十丈。宮室之 修,繇此日麗。
乃分緡錢諸官,而水衡、少府、太僕、大農各置農官,往往即郡縣比沒入田田之。
其沒入奴婢,分諸苑養狗、馬、禽獸,及與諸官。官益雜置多,徒奴婢眾,而下河漕度 四百萬石,及官自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鬥雞走狗馬,弋獵博戲,亂齊民。」乃徵諸犯令,相引 數千人,名曰「株送徒」。入財者得補郎,郎選衰矣。
是時山東被河災,乃歲不登數年,人或相食,方二三千里。天子憐之,令饑民得流 就食江、淮間,欲留,留處。使者冠蓋相屬於道護之,下巴、蜀粟以賑焉。
明年,天子始出巡郡國。東度河,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辯,自殺。行西逾隴,卒, 從官不得食,隴西守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行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 秦中或千里無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邊縣,官假馬母,三歲而歸,及 息什一,以除告緡,用充入新秦中。
既得寶鼎,立後土、泰一祠,公卿白議封禪事,而郡國皆豫治道,修繕故宮,及當 馳道縣,縣治宮儲,設共具,而望幸。
明年,南粵反,西羌侵邊。天子為山東不澹,赦天下囚,因南方樓船士二十餘萬人 擊粵,發三河以西騎擊羌,又數萬人度河築令居。初置張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 河、河西開田官,斥塞卒六十萬人戊田之。中國繕道饋糧,遠者三千,近者千餘裡,皆 仰給大農。邊兵不足,乃發武庫、工官兵器以澹之。車騎馬乏,縣官錢少,買馬難得, 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吏以上差出牝馬天下亭,亭有畜字馬,歲課息。
齊相蔔式上書,願父子死南粵。天子下詔褒揚,賜爵關內侯,黃金四十斤,田十頃 。佈告天下,天下莫應。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至飲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 失侯者百餘人。乃拜卜式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見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器苦惡, 賈貴,或強令民買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貴,乃因孔僅言船算事。上不說。
漢連出兵三歲,誅羌,滅兩粵,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無 賦稅。南陽、漢中以往,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而初郡又時時小 反,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餘人,費皆仰大農。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 故能澹之。然兵所過縣,縣以為訾給毋乏而已,不敢言輕賦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蔔式貶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為治粟都尉,領大農,盡代僅斡 天下鹽鐵。弘羊以諸官各自市相爭,物以故騰躍,而天下賦輸或不償其僦費,乃請置大 農部丞數十人,分部主郡國,各往往置均輸、鹽、鐵官,令遠方各以其物如異時商賈所 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召工官治車諸器,皆仰給大農 。大農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則賣之,賤則買之。如此,富商大賈亡所牟大利則反本 ,而萬物不得騰躍。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準」。天子以為然而許之。於是天子北至 朔方,東封泰山,巡海上,旁北邊以歸。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巨萬計, 皆取足大農。
弘羊又請令民得入粟補吏,及罪以贖。令民入粟甘泉各有差,以複終身,不復告緡 。它郡各輸急處。而諸農各致粟,山東漕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
邊餘谷,諸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者再百 焉。
是歲小旱,上令百官求雨。蔔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 ,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久之,武帝疾病,拜弘羊為御史大夫。
昭帝即位六年,詔郡國舉賢良文學之士,問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對願罷鹽、 鐵、酒榷均輸官,毋與天下爭利,視以儉節,然後教化可興。弘羊難,以為此國家大業 ,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不可廢也。乃與丞相千秋共奏罷酒酤。弘羊自以為國興 大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怨望大將軍霍光,遂與上官桀等謀反,誅滅。
宣、元、成、哀、平五世,無所變改。元帝時嘗罷鹽、鐵官,三年而複之。貢禹言 :「鑄錢採銅,一歲十萬人不耕,民坐盜鑄陷刑者多。富人臧錢滿室,猶無厭足。民心 動搖,棄本逐末,耕者不能半,奸邪不可禁,原起於錢。疾其末者絕其本,宜罷採珠、 玉、金、銀鑄錢之官,毋複以為幣,除其販賣租銖之律,租稅、祿、賜皆以布、帛及谷 ,使百姓壹意農桑。」議者以為交易待錢,布、帛不可尺寸分裂。禹議亦寢。
自孝武元狩五年三官初鑄五銖錢,至平帝元始中,成錢二百八十億萬餘雲。
王莽居攝,變漢制,以周錢有子母相權,於是更造大錢,徑寸二分,重十二銖,文 曰「大錢五十」。又造契刀、錯刀。契刀,其環如大錢,身形如刀,長二寸,文曰「契 刀五百」。錯刀,以黃金錯其文,曰「一刀直五千」。與五銖錢凡四品,並行。
莽即真,以為書「劉」字有「金」、「刀」,乃罷錯刀、契刀及五銖錢,而更作金 、銀、龜、貝、錢、布之品,名曰「寶貨」。
小錢徑六分,重一銖,文曰「小錢直一」。次七分,三銖,曰「麼錢一十」。次八 分,五銖,曰「幼錢二十」。次九分,七銖曰「中錢三十」。次一寸,九銖,曰「壯錢 四十」。因前「大錢五十」,是為錢貨六品,直各如其文。
黃金重一斤,直錢萬。硃提銀重八兩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它銀一流直千。是 為銀貨二品。
元龜□冉長尺二寸,直二千一百六十,為大貝十朋。公龜九寸,直五百,為壯貝十 朋。侯龜七寸以上,直三百,為麼貝十朋。子龜五寸以上,直百,為小貝十朋。是為龜 寶四品。
大貝四寸八分以上,二枚為一朋,直二百一十六。壯貝三寸六分以上,二枚為一朋 ,直五十。麼貝二寸四分以上,二枚為一朋,直三十。小貝寸二分以上,二枚為一朋, 直十。不盈寸二分,漏度不得為朋,率枚直錢三。是為貝貨五品。
大布、次布、弟布、壯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麼布、小布。小布長寸五分 ,重十五銖,文曰「小布一百」。自小布以上,各相長一分,相重一銖,文各為其布名 ,直各加一百。上至大布,長二寸四分,重一兩,而直千錢矣。是為布貨十品。
凡寶貨三物,六名,二十八品。
鑄作錢布皆用銅,淆以連錫,文質周郭放漢五銖錢雲。其金、銀與它物雜,色不純 好,龜不盈五寸,貝不盈六分,皆不得為寶貨。元龜為蔡,非四民所得居,有者,入大 蔔受直。
百姓憒亂,其貨不行。民私以五銖錢市買。莽患之,下詔:「敢非井田、挾五銖錢 者為惑眾,投諸四裔以禦魑魅。」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涕泣於市道。坐賣 買田、宅、奴婢、鑄錢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稱數。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錢 直一,與大錢五十,二品並行,龜、貝、布屬且寢。
莽性躁擾,不能無為,每有所興造,必欲依古得經文。國師公劉歆言周有泉府之官 ,收不讎,與欲得,即《易》所謂「理財正辭,禁民為非」者也。莽乃下詔曰:「夫《 周禮》有賒、貸,《樂語》有五均,傳記各有斡焉。今開賒貸,張五均,設諸斡者,所 以齊眾庶,抑並兼也。」遂於長安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長安東、西市令及洛陽、邯鄲 、臨菑、宛、成都市長皆為五均同市師、東市稱京,西市稱畿,洛陽稱中,餘四都各用 東、西、南、北為稱,皆置交易丞五人,錢府丞一人,工商能採金、銀、銅、連錫,登 龜、取貝者,皆自佔司市錢府,順時氣而取之。
又以《周官》稅民:凡田不耕為不殖,出三夫之稅;城郭中宅不樹藝者為不毛,出 三夫之布;民浮游無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縣官衣食之。諸取眾物、 鳥、獸、魚、鱉、百蟲于山林、水澤及畜牧者,嬪婦桑蠶、織紝、紡績、補縫,工匠、 醫、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販、賈人坐肆、列裡區、謁舍,皆各自佔所為於其所之縣 官,除其本,計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為貢。敢不自佔、自佔不以實者,盡沒入所 採取,而作縣官一歲。
諸司市常以四時中月實定所掌,為物上、中、下之賈,各自用為其市平,毋拘它所 。眾民賣買五穀、布帛、絲綿之物,周於民用而不讎者,均官有以考檢厥實,用其本賈 取之,毋令折錢。萬物卬貴,過平一錢,則以平賈賣與民。其賈氐賤,減平者,聽民自 相與市,以防貴庾者。民欲祭祀、喪紀而無用者,錢府以所入工、商之貢但賒之,祭祀 無過旬日,喪紀毋過三月。民或乏絕,欲貸以治產業者,均授之,除其費,計所得受息 。毋過歲什一。
羲和魯匡言:「名山、大澤,鹽、鐵、錢、布、帛,五均賒貸,斡在縣官,唯酒酤 獨未斡。酒者,天之美祿,帝王所以頤養天下,享祀祈福,扶衰養疾。百禮之會,非酒 不行。故《詩》曰『無酒酤我』,而《論語》曰『酤酒不食』,二者非相反也。夫《詩 》據承平之世,酒酤在官,和旨便人,可以相禦也。《論語》孔子當周衰亂,酒酤在民 ,薄惡不誠,是以疑而弗食。今絕天下之酒,則無以行禮相養;放而亡限,則費財傷民 。請法古,令官作酒,以二千五百石為一均,率開一盧以賣,讎五十釀為準。一釀用粗 米二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鬥。各以其市月朔米曲三斛,並計其賈而參分之,以其 一為酒一斛之平。除米曲本賈,計其利而什分之,以其七入官,其三及糟□、灰炭給工 器、薪樵之費。」
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數人,皆用富賈。落陽薛子仲、張長叔、臨菑姓偉 等,乘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簿,府臧不實,百姓俞病。莽知民苦 之,複下詔曰:「夫鹽,食餚之將;酒,百藥之長,嘉會之好;鐵,田農之本;名山、 大澤,饒衍之臧;五均、賒貸,百姓所取平,卬以給澹;鐵布、銅冶,通行有無,備民 用也。此六者,非編戶齊民所能家作,必卬於市,雖貴數倍,不得不買。豪民富賈,即 要貧弱,先聖知其然也,故斡之。每一斡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並侵 ,眾庶各不安生。
後五歲,天鳳元年,複申下金、銀、龜、貝之貨,頗增減其賈直。而罷大、小錢, 改作貨布,長二寸五分,廣一寸,首長八分有奇,廣八分,其圜好徑二分半,足枝長八 分,間廣二分,其文右曰「貨」,左曰「布」,重二十五銖,直貨泉二十五。貨泉徑一 寸,重五銖,文右曰「貨」,左曰「泉」,枚直一,與貨布二品並行。又以大錢行久, 罷之,恐民挾不止,乃令民且獨行大錢,與新貨泉俱枚直一,並行盡六年,毋得複挾大 錢矣。每壹易錢,民用破業,而大陷刑。莽以私鑄錢死,及非沮寶貨投四裔,犯法者多 ,不可勝行,乃更輕其法;私鑄作泉布者,與妻子沒入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舉 告,與同罪;非沮寶貨,民罰作一歲,吏免官。犯者俞眾,及五人相坐皆沒入,郡國檻 車鐵鎖,傳送長安鐘官,愁苦死者什六七。
作貨布後六年,匈奴侵寇甚,莽大募天下囚徒、人奴,名曰豬突豨勇,壹切稅吏民 ,訾三十而取一。又令公卿以下至郡縣黃綬吏,皆保養軍馬,吏盡複以與民。民搖手觸 禁,不得耕桑,徭役煩劇,而枯、旱、蝗蟲相因。又用製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 ,皆不得奉祿,而私賦斂,貨賂上流,獄訟不決。吏用苛暴立威,旁緣莽禁,侵刻小民 。富者不得自保,貧者無以自存,起為盜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廣 ,於是青、徐、荊楚之地往往萬數。戰鬥死亡,緣邊四夷所繫虜,陷罪,饑疫,人相食 ,及莽未誅,而天下戶口減半矣。
自發豬突豨勇後四年,而漢兵誅莽。後二年,世祖受命,蕩滌煩苛,複五銖錢,與 天下更始。
贊曰:《易》稱「裒多益寡,稱物平施」,《書》雲「茂遷有無」,周有泉府之官 ,而《孟子》亦非「狗彘食人之食不知斂,野有餓殍而弗知發」。故管氏之輕重,李悝 之平糴,弘羊均輸,壽昌常平,亦有從徠。顧古為之有數,吏良而令行,故民賴其利, 萬國作乂。及孝武時,國用饒給,而民不益賦,其次也。至於王莽,制度失中,奸軌弄 權,官民俱竭,亡次矣。
漢書 卷二十五
【郊祀志第五】
《洪範》八政,三曰祀。祀者,所以昭孝事祖,通神明也。旁及四夷,莫不修之;
下至禽獸,豺獺有祭。是以聖王為之典禮。民之精爽不貳,齊肅聰明者,神或降之,在 男曰覡,在女曰巫,使制神之處位,為之牲器。使先聖之後,能知山川,敬於禮儀,明 神之事者,以為祝;能知四時犧牲,壇場上下,氏姓所出者,以為宗。故有神民之官, 各司其序,不相亂也。民神異業,敬而不黷,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序,災禍不至,所 求不匱。
及少昊之衰,九黎亂德,民神雜擾,不可放物。家為巫史,享祀無度,黷齊明而神 弗蠲。嘉生不降,禍災薦臻,莫盡其氣。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 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亡相侵黷。
自共工氏霸九州,其子曰句龍,能平水土,死為社祠。有烈山氏王天下,其子曰柱 ,能殖百穀,死為稷祠。故郊祀社稷,所從來尚矣。
《虞書》曰:舜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秩於山川,遍 於群神。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嶽諸牧,班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岱宗, 泰山也。柴,望秩於山川。遂見東後。東後者,諸侯也。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 衡,修五禮、五樂,三帛二生一死為贄。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者,衡山也。八月, 巡狩至西嶽。西嶽者,華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者,恆山也。皆如岱宗之禮 。中嶽,嵩高也。五載一巡狩。
禹遵之。後十三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黷,二龍去之。其後十三世,湯伐桀 ,欲遷夏社,不可,作《夏社》。乃遷烈山子柱,而以周棄代為稷祠。後八世,帝太戊 有桑穀生於廷,一暮大拱,懼。伊陟曰:「祆不勝德。」太戊修德,桑穀死。伊陟贊巫 鹹。後十三世,帝武丁得傅說為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而雊,武丁懼。祖 己曰:「修德。」武丁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乙嫚神而震死。後三世,帝紂淫亂 ,武王伐之。由是觀之,始未嘗不肅祇,後稍怠嫚也。
周公相成王,王道大洽,制禮作樂,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郊祀後稷以 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助祭。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 懷柔百神,鹹秩無文。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而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大夫祭 門、戶、井、灶、中霤五祀,士、庶人祖考而已。各有典禮,而淫祀有禁。
後十三世,世益衰,禮樂廢。幽王無道,為犬戎所敗,平王東徙雒邑。秦襄公攻若 救周,列為諸侯,而居西,自以為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駠駒、黃牛、 羝羊各一雲。
其後十四年,秦文公東獵汧、渭之間,卜居之而吉。文公夢黃蛇自天下屬地,其口 止於鄜衍。文公問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 白帝焉。
自未作鄜,而雍旁故有吳陽武畤,雍東有好畤,皆廢無祀。或曰:「自古以雍州積 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雲。蓋黃帝時嘗用事,雖晚周亦郊焉。」其 語不經見,縉紳者弗道。
作鄜後九年,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也常 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方來,集於祠城,若雄雉,其聲殷殷雲,野雞夜鳴。以一牢祠 之,名曰陳寶。
作陳寶祠後七十一年,秦德公立,卜居雍。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之諸祠自此 興。用三百牢於鄜。作伏祠。磔狗邑四門,以禦蠱災。
後四年,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
後十三年,秦穆公立,病臥五日不寤,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穆公平晉亂。史 書而藏之府。而後世皆曰上天。
穆公立九年,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蔡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 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禪雲 雲;神農氏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 ,禪云云;帝嚳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 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於社首;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 :「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束馬縣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 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 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鄗上 黍,北裡禾,所以為盛;江、淮間一茅三脊,所以為藉也。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北 翼之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凰、麒麟不至,嘉禾不生,而蓬蒿、藜 莠茂,鴟梟群翔,而欲封禪,無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
是歲,秦穆公納晉君夷吾。其後三置晉國之君,平其亂。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後五十年,周靈王即位。時諸侯莫朝周,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不來,不來者,諸 侯之不來朝者也。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弗從,而周室愈微。後二世,至敬王時, 晉人殺萇弘。
是時,季氏專魯,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自秦宣公作密畤後二百五十年,而秦靈公於吳陽作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 。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周始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載當複合,合七 十年而伯王出焉。」儋見後七年,櫟陽雨金,獻公自以為得金瑞,故作畦畤櫟陽,而祀 白帝。
後百一十歲,周赧王卒,九鼎入於秦。或曰,周顯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 鼎淪沒於泗水彭城下。
自赧王卒後七年,秦莊襄王滅東周,周祀絕。後二十八年,秦並天下,稱皇帝。
秦始皇帝既即位,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草 木鬯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文公 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名河曰「德水」,以冬十月為年首,色尚黑 ,度以六為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頌功業。於是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 於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掃地而祠, 席用苴秸,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黜儒生。而遂除車道,上 自泰山陽。至顛,立石頌德,明其得封也。從陰道上,禪於梁父。其禮頗採泰祝之祀雍 上帝所用,而封臧皆秘之,世不得而記。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既黜,不得與封禪,聞始皇遇風 雨,即譏之。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之 ,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 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菑南郊山下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樑父。蓋天好陰,祠之必 於高山之下畤,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雲。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 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竟也。四曰陰主,祠三山;五曰陰主,祠之罘山;六曰月主,祠 萊山: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日主,祠盛山。盛山鬥入海,最居齊東北陽,以迎日出 雲。八曰四時主,祠琅邪。琅邪在齊東北,蓋歲之所始。皆各用牢具祠,而巫祝所損益 ,圭、幣雜異焉。
自齊威、宣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
而宋毋忌、正伯僑、元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 。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合之 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州。此三神山者,其傳在勃海中,去人 不遠。蓋嘗有到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
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水臨之。患且至,則風輒引船而去,終莫能 至雲。世主莫不甘心焉。
及秦始皇至海上,則方士爭言之。始皇如恐弗及,使人齎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 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複遊海上,至琅邪,過恆山,從 上黨歸。後三年,遊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 ,並海上,幾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到沙丘崩。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曆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胡亥刻勒始皇所立 石書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叛秦。三年而二世弒死。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年而秦亡。諸儒生疾秦皇焚《詩》、《書》,誅滅文學,百姓怨 其法,天下叛之,皆說曰:「始皇上泰山,為風雨所擊,不得封禪雲。」此豈所謂無其 德而用其事者邪?
昔三代之居,皆河、洛之間,故嵩高為中嶽,而四嶽各如其方,四瀆鹹在山東。至 秦稱帝,都鹹陽,則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迭興迭衰,名山、大川或 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 、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崤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 湘山。水曰□,曰淮。春以脯酒為歲禱,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禱祠。其牲用牛犢各一 ,牢具、圭、幣各異。
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襄山也。嶽山、岐山、吳山 、鴻塚、瀆山。瀆山,蜀之岷山也。水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湫淵,祠朝那;江 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山川。而牲亦牛犢,牢具、圭、幣各異。而四大塚鴻 、岐、吳、嶽,皆有嘗禾。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雍州之域,近天子都,故 加車一乘,駠駒四。
霸、產、豐、澇、涇、渭、長水,皆不在大山、川數,以近鹹陽,盡得比山川祠, 而無諸加。
汧、洛二淵,鳴澤,蒲山、嶽壻山之屬,為小山川,亦皆禱塞、泮、涸祠,禮不必 同。
而雍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太白、歲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風 伯、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嚴、諸逐之屬,百有餘廟。西亦有數十祠。
於湖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豐、鎬有昭明、天子闢池。於杜、毫有五杜主之祠、 壽星祠;而雍、菅廟祠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也。各 以歲時奉祠。
唯雍四畤上帝為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故雍四畤,春以為歲祠禱,因泮凍, 秋涸凍,冬賽祠,五月嘗駒,及四中之月月祠,陳寶節來一祠。春、夏用騂,秋、冬用 。畤駒四匹,木寓龍一駟,木寓車馬一駟,各如其帝色。黃犢羔各四,圭、幣各有數, 皆生瘞埋,無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十月為歲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見,通權火, 拜於鹹陽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經祠雲。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親往。
諸此祠皆太祝黨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它名山川諸神及八神之屬,上過則祠,去 則已。郡縣遠方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秘祝,即有災祥,輒祝 祠移過於下。
漢興,高祖初起,殺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而殺者赤帝子。」及高祖禱豐 枌榆社,徇沛,為沛公,則祀蚩尤,釁鼓旗。遂以十月至霸上,立為漢王。因以十月為 年首,色上赤。
二年,東擊項籍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 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四,何也?」莫知其說。於是高祖 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名曰北畤。有司進祠,上不親往。
悉召故秦祀官,複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因令縣為公社。下詔曰:「吾甚重祠而 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
後四歲,天下已定,詔禦史令豐治枌榆社,常以時,春以羊、彘祠之。令祝立蚩尤 之祠於長安。長安置祠祀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屬;
晉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君、巫社、巫祠、族人炊之屬;秦巫祠杜主、巫保、族累之屬 ;荊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屬;九天巫祠九天:皆以歲時祠宮中。其河巫祠河 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也。各有時日。
其後二歲,或言曰周興而邑立後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於是高祖制詔禦史:「其 令天下立靈星祠,常以歲時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清令縣常以春二月及臘祠稷以羊、彘,民裡社各自裁以祠。制曰 :「可。」
文帝即位十三年,下詔曰:「秘祝之官移過於下,朕甚弗取,其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諸侯,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領。及齊、淮南國廢,令太祝 盡以歲時致禮如故。
明年,以歲比登,詔有司增雍五畤路車各一乘,駕被具;西畤、畦畤寓車各一乘, 寓馬四匹,駕被具;河、湫、漢水,玉加各二;及諸祀皆廣壇場,圭、幣、俎豆以差加 之。
魯人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德之應 黃龍見。宜改正朔,服色上黃。」時丞相張蒼好律曆,以為漢乃水德之時,河決金堤, 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赤,與德相應。公孫臣言非是,罷之。明年,黃龍見成 紀。文帝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申明土德,草改曆、服色事。其夏,下詔曰:「 有異物之神見於成紀,毋害於民,歲以有年。朕幾郊祀上帝諸神,禮官議,毋諱以朕勞 。」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親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幸雍郊 見五畤,祠衣皆上赤。
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若人冠冕焉。或曰東北, 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應。」於是作渭陽五帝廟 ,同宇,帝一殿,面五門,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儀亦如雍五畤。
明年夏四月,文帝親拜霸渭之會,以郊見渭陽五帝。五帝廟臨渭,其北穿薄池溝水 。權火舉而祠,若光輝然屬天焉。於是貴平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 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
文帝出長門,若見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立五帝壇,祠以五牢。
其明年,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 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複中。
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決通於泗, 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 ,臨河,欲祠出周鼎。人有上書告平所言皆詐也。下吏治,誅夷平。是後,文帝怠於改 正、服、鬼神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明年,匈奴數入邊,興兵守禦。後,歲少不登。數歲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 以歲時祠如故,無有所興。
武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艾安,縉紳之屬皆望天子封 禪改正度也,而上鄉儒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 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改曆、服色事,未就。竇太后不好儒術,使人微伺趙綰等奸利 事,按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皆廢。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學之士。
明年,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磃氏館。
神君者,長陵女子,以乳死,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亦往 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上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