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8
五月,莽下吏祿制度,曰:「予遭陽九之厄,百六之會,國用不足,民人騷動,自 公卿以下,一月之祿十□布二匹,或帛一匹。予每念之,未嘗不戚焉。今厄會已度,府 帑雖未能充,略頗稍給,其以六月朔庚寅始,賦吏祿皆如制度。」四輔公、卿、大夫、 士,下至輿僚,凡十五等。僚祿一歲六十六斛,稍以差增,上至四輔而為萬斛雲。莽又 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蓋以天下養焉。《周禮》膳羞百有 二十品,今諸侯各食其同、國、則;闢、任、附城食其邑;公、卿、大夫、元士食其採 。多少之差,鹹有條品。歲豐穰則充其禮,有災害則有所損,與百姓同憂喜也。其用上 計時通計,天下幸無災害者,太官膳羞備其品矣;即有災害,以什率多少而損膳焉。東 嶽太師立國將軍保東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
南嶽太傅前將軍保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
西嶽國師甯始將軍保西方一州二部二十五郡;
北嶽國將衛將軍保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 ;大司馬保納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隊、右隊、中部左洎前七部;大 司徒保樂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隊、前隊、中部、右部,有五郡;大 司空保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師尉、列尉、祈隊、後隊、中部洎後十郡;及六司, 六卿,皆隨所屬之公保其災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損其祿。郎、從官、中都官吏食祿都內 之委者,乙太官膳羞備損而為節。諸侯、闢、任、附城、群吏亦各保其災害。幾上下同 心,勸進農業,安元元焉。」莽之制度煩碎如此,課計不可理,吏終不得祿,各因官職 為奸,受取賕賂以自共給。
是月戊辰,長平館西岸崩,邕涇水不流,毀而北行。遣大司空王邑行視,還奏狀, 群臣上壽,以為《河圖》所謂「以土填水」,匈奴滅亡之祥也。乃遣並州牧宋弘、遊擊 都尉任萌等將兵擊匈奴,至邊止屯。
七月辛酉,霸城門災,民間所謂青門也。
戊子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複令公卿、大夫、諸侯、二千石舉四行各一人。大 司馬陳茂以日食免,武建伯嚴尤為大司馬。
十月戊辰,王路硃鳥門鳴,晝夜不絕,崔發等曰:「虞帝闢四門,通四聰。門鳴者 ,明當修先聖之禮,招四方之士也。」於是令群臣皆賀,所舉四行從硃鳥門入而對策焉 。
平蠻將軍馮茂擊句町,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賦斂民財什取五,益州虛耗而不克 ,徵還下獄死。更遣甯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擊句町,頗斬首,有勝。莽徵丹、熊, 丹、熊願益調度,必克乃還。複大賦斂,就都大尹馮英不肯給,上言「自越巂遂久仇牛 、同亭邪豆之屬反畔以來,積且十年,郡縣距擊不已。續用馮茂,苟施一切之政。僰道 以南,山險高深,茂多驅眾遠居,費以億計,吏士離毒氣死者什七。今丹、熊懼於自詭 期會,調發諸郡兵、穀,複訾民取其十四,空破梁州,功終不遂。宜罷兵屯田,明設購 賞。」莽怒,免英官。後頗覺寤,曰:「英亦無可厚非。」複以英為長沙連率。
翟義黨王孫慶捕得,莽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量度五藏,以竹筵導其脈, 知所終始,雲可以治病。
是歲,遣大使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將戊己校尉出西域,諸國皆郊迎貢獻焉。
諸國前殺都護但欽,駿欲襲之,命佐帥何封、戊己校尉郭欽別將。焉耆詐降,伏兵擊駿 等,旨死。欽、封後到,襲擊老弱,從車師還入塞。莽拜欽為填外將軍,封劋鬍子。何 封為集胡男。西域自此絕。
四年五月,莽曰:「保成師友祭酒唐林、故諫議祭酒琅邪紀逡,孝弟忠恕,敬上愛 下,博通舊聞,德行醇備,至於黃發,靡有愆失。其封林為建德侯,逡為封德侯,位皆 特進,見禮如三公。賜弟一區,錢三百萬,授幾杖焉。」
六月,更授諸侯茅土於明堂,曰:「予製作地理,建封五等,考之經藝,合之傳記 ,通於義理,論之思之,至於再三,自始建國之元以來九年於茲,乃今定矣。予親設文 石之平,陳菁茅四色之土,欽告於岱宗泰社後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各就厥國,養 牧民人,用成功業。其在緣邊,若江南,非詔所召,遣侍於帝城者,納言掌貨大夫且調 都內故錢,予其祿,公歲八十萬,侯、伯四十萬,子、男二十萬。」然複不能盡得。莽 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實遴嗇,託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賦茅土,用慰喜封者。
是歲,複明六管之令。每一管下,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吏民抵罪者浸眾。
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錢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盜賊起。納言馮常以 六管諫,莽大怒,免常官。置執法左右刺奸。選用能吏侯霸等分督六尉、六隊,如漢刺 史,與三公士郡一人從事。
臨淮瓜田儀等為盜賊,依阻會稽長州,琅邪女子呂母亦起。初,呂母子為縣吏,為 宰所冤殺。母散家財,以酤酒買兵弩,陰厚貧窮少年,得百餘人,遂攻海曲縣,殺其宰 以祭子墓。引兵入海,其眾浸多,後皆萬數。莽遣使者即赦盜賊,還言:「盜賊解,輒 複合。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 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因以愁民。民窮,悉起為盜賊。」莽大怒,免之。其或順指,言 「民驕黠當誅」。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說,輒遷之。
是歲八月,莽親之南郊,鑄作威鬥。威鬥者,以五石銅為之,若北斗,長二尺五寸 ,欲以厭勝眾兵。既成,令司命負之,莽出在前,入在禦旁。鑄鬥日,大寒,百官人馬 有凍死者。
五年正月朔,北軍南門災。
以大司馬司允費興為荊州牧,見,問到部方略,興對曰:「荊、揚之民率依阻山澤 ,以漁採為業。間者,國張六管,稅山澤,妨奪民之利,連年久旱,百姓饑窮,故為盜 賊。興到部,欲令明曉告盜賊歸田裡,假貸犁牛種食,闊其租賦,幾可以解釋安集。」 莽怒,免興官。
天下吏以不得奉祿,並為奸利,郡尹縣宰家累千金。莽下詔曰:「詳考始建國二年 胡虜猾夏以來,諸軍吏及緣邊吏大夫以上為奸利增產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財產五分之四 ,以助邊急。」公府士馳傳天下,考覆貪饕,開吏告其將,奴婢告其主,幾以禁奸,奸 愈甚。
皇孫功崇公宗坐自畫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印三:一曰「維祉冠存己夏處南山臧 薄冰」,二曰「肅聖寶繼」,三曰「德封昌圖」。又宗舅呂寬家前徙合浦,私與宗通, 發覺按驗,宗自殺。莽曰:「宗屬為皇孫,爵為上公,知寬等叛逆族類,而與交通;刻 銅印三,文意甚害,不知厭足,窺欲非望。《春秋》之義,『君親毋將,將而誅焉。』 迷惑失道,自取此事,烏呼哀哉!宗本名會宗,以製作去二名,今複名會宗。貶厥爵, 改厥號,賜諡為功崇繆伯,以諸伯之禮葬於故同穀城郡。」宗姊妨為衛將軍王興夫人, 祝詛姑,殺婢以絕口。事發覺,莽使中常侍惲{帶足}責問妨,並以責興,皆自殺。事連 及司命孔仁妻,亦自殺。仁見莽免冠謝,莽使尚書劾仁:「乘『乾』車,駕『神』馬, 左蒼龍,右白虎,前硃雀,後玄武,右杖威節,左負威鬥,號曰赤星,非以驕仁,乃以 尊新室之威命也。仁擅免天文冠,大不敬。」有詔勿劾,更易新冠。其好怪如此。
以真道侯王涉為衛將軍。涉者,曲陽侯根子也。根,成帝世為大司馬,薦莽自代, 莽恩之,以為曲陽非令稱,乃追諡根曰直道讓公,涉嗣其爵。
是歲,赤眉力子都、樊崇等以饑饉相聚,起於琅邪,轉抄掠,眾皆萬數。遺使者發 郡國兵擊之,不能克。
六年春,莽見盜賊多,乃令太史推三萬六千歲曆紀,六歲一改元,布天下。下書曰 :「《紫閣圖》曰『太一、黃帝皆仙上天,張樂昆侖虔山之上。後世聖主得瑞者,當張 樂秦終南山之上。』予之不敏,奉行未明,乃今諭矣。複以甯始將軍為更始將軍,以順 符命。《易》不雲乎?『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予其饗哉!」欲以誑耀百姓, 銷解益賊。眾皆笑之。
初獻《新樂》於明堂、太廟。群臣始冠麟韋之弁。或聞其樂聲,曰:「清厲而哀, 非興國之聲也。」
是時,關東饑旱數年,力子都等黨眾浸多,更始將軍廉丹擊益州不能克,徵還。更 遣復位後大司馬護軍郭興、庸部牧李曄擊蠻夷若豆等,太傅犧叔士孫喜清潔江湖之益賊 。而匈奴寇邊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豬突豨勇」,以為銳卒 。一切稅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縑帛皆輸長安。令公卿以下至郡縣黃綬皆保養軍馬, 多少各以秩為差。又博募有奇技術可以攻匈奴者,將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萬數: 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連馬接騎,濟百萬師;或言不持鬥糧,服食藥物,三軍不饑;或 言能飛,一日千里,可窺匈奴。莽輒試之,取大鳥翮為兩翼,頭與身皆著毛,通引環紐 ,飛數百步墮。莽知其不可用,苟欲獲其名,皆拜為理軍,賜以車馬,待發。
初,匈奴右骨都侯須蔔當,其妻王昭君女也,嘗內附。莽遣昭君兄子和親侯王歙誘 呼當至塞下,脅將詣長安,強立以為須卜善於後安公。始欲誘迎當,大司馬嚴尤諫曰: 「當在匈奴右部,兵不侵邊,單於動靜,輒語中國,此方面之大助也。於今迎當置長安 槁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聽。即得當,欲遣尤與廉丹擊匈奴,皆賜姓 徵氏,號二徵將軍,當誅單於輿而立當代之。出車城西橫廄,未發。尤素有智略,非莽 攻伐四夷,數諫不從,著古名將樂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邊事凡三篇,奏以風諫莽。及 當出廷議,尤固言匈奴可且以為後,先憂山東盜賊。莽大怒,乃策尤曰:「視事四年, 蠻夷猾夏不能遏絕,寇賊奸宄不能殄滅,不畏天威,不用詔命,貌很自臧,持必不移, 懷執異心,非沮軍議。未忍致於理,其上大司馬武建伯印韍,歸故郡。」以降符伯董忠 為大司馬。
翼平連率田況奏郡縣訾民不實,莽複三十稅一。以況忠言憂國,進爵為伯,賜錢二 百萬。眾庶皆詈之。青、徐民多棄鄉裡流亡,老弱死道路,壯者入賊中。
夙夜連率韓博上言:「有奇士,長丈,大十圍,來至臣府,曰欲奮擊胡虜。自謂巨 毋霸,出於蓬萊東南,五城西北昭如海瀕,軺車不能載,三馬不能勝。即日以大車四馬 ,建虎旗,載霸詣闕。霸臥則枕鼓,以鐵箸食,此皇天所以輔新室也。願陛下作大甲高 車,賁、育之衣,遣大將一人與虎賁百人迎之於道。京師門戶不容者,開高大之,以視 百蠻,鎮安天下。」博意欲以風莽。莽聞惡之,留霸在所新豐,更其姓曰巨母氏,謂因 文母太后而霸王符也。徵博下獄,以非所宜言,棄市。
明年改元曰:地皇」,從三萬六千歲曆號也。
地皇元年正月乙未,赦天下。下書曰:「方出軍行師,敢有趨訁襄犯法者,輒論斬 ,毋須時,盡歲止。」於是春夏斬人都市,百姓震懼,道路以目。
二月壬申,日正黑。莽惡之,下書曰:「乃者日中見昧,陰薄陽,黑氣為變,百姓 莫不驚怪。兆域大將軍王匡遣吏考問上變事者,欲蔽上之明,是以適見於天,以正於理 ,塞大異焉。」
莽見四方盜賊多,複欲厭之,又下書曰:「予之皇初祖考黃帝定天下,將兵為上將 軍,建華蓋,立鬥獻,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大將軍二十五人,偏將軍百二十五 人,裨將軍千二百五十人,校尉萬二千五百人,司馬三萬七千五百人,候十一萬二千五 百人,當百二十二萬五千人,士吏四十五萬人,士千三百五十萬人,應協於《易》『孤 矢之利,以威天下』。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將條備焉。」於是置前後左右中大司馬 之位,賜諸州牧號為大將軍,郡卒正、連帥、大尹為偏將軍,屬令長裨將軍,縣宰為校 尉。乘傳使者經歷郡國,日且十輩,倉無見穀以給,傳車馬不能足,賦取道中車馬,取 辦於民。
七月,大風毀王路堂。複下書曰:「乃壬午餔時,有列風雷雨髮屋折木之變,予甚 弁焉,予甚栗焉,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安為新遷王,臨國雒陽 ,為統義陽王。是時予在攝假,謙不敢當,而以為公。其後金匱文至,議老皆曰:『臨 國雒陽為統,謂據土中為新室統也,宜為皇太子。』自此後,臨久病,雖瘳不平,朝見 挈茵輿行。見王路堂者,張於西廂及後閣更衣中,又以皇后被疾,臨且去本就舍,妃妾 在東永巷。壬午,烈風毀王路西廂及後閣更衣中室。昭甯堂池東南榆樹大十圍,東僵, 擊東閣,閣即東永巷之西垣也。皆破折瓦壞,髮屋拔木,予甚驚焉。又侯官奏月犯心前 星,厥有佔,予甚憂之。優念《紫閣圖》文,太一、黃帝皆得瑞以仙,後世褒主當登終 南山。所謂新遷王者,乃太一新遷之後也。
統義陽王乃用五統以禮義登陽上千之後也。
臨有兄而稱太子,名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至於刑罰不中,民無錯手 足。』惟即位以來,陰陽未和,風雨不時,數遇枯旱蝗螟為災,穀稼鮮耗,百姓苦饑, 蠻夷猾夏,寇賊奸宄,人民正營,無所錯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為新遷 王,臨為統義陽正,幾以保全二子,子孫千億,外攘四夷,內安中國焉。」
是月,杜陵便殿乘輿虎文衣廢臧在室匣中者出,自樹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吏卒 見者以聞,莽惡之,下書曰:「寶黃廝亦,其令郎從官皆衣絳。
望氣為數者多言有士功象,莽又見四方盜賊多,欲視為自安能建萬世之基者,乃下 書曰:「予受命遭陽九之厄,百六之會,府帑空虛,百姓匱乏,宗廟未修,且袷祭於明 堂太廟,夙夜永念,非敢寧息。深惟吉昌莫良於今年,予乃卜波水之北,郎池之南,惟 玉食。予又卜金水之南,明堂之西,亦惟玉食。予將新築焉。」於是遂營長安城南,提 封百頃。九月甲申,莽立載行視,親舉築三下。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持節,及侍中常 侍執法杜林等數十人將作。崔發、張邯說莽曰:「德盛者文縟,宜崇其制度,宣視海內 ,且令萬世之後無以復加也。」莽乃博徵天下工匠諸圖畫,以望法度算,乃吏民以義入 錢、谷助作者,駱驛道路。壞徹城西苑中建章、承光、包陽、犬臺、儲元宮及平樂、當 路、陽祿館,凡十餘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廟。是月,大雨六十餘日。令民入米六百斛 為郎,其郎吏增秩賜爵至附城。九廟:一曰黃帝太初祖廟,二曰帝虞始祖昭廟,三曰陳 胡王統祖穆廟,四曰齊敬王世祖昭廟,五曰濟北湣王王祖穆廟,凡五廟不墮雲;六曰濟 南伯王尊禰昭廟,七曰元城孺王尊稱穆廟,八曰陽平頃王戚禰昭廟,九曰新都顯王戚禰 穆廟。殿皆重屋。太初祖廟東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餘廟半之。為銅薄櫨,飾以 金銀雕文,窮極百工之巧。帶高增下,功費數百巨萬,卒徒死者萬數。
鉅鹿男子馬適求等謀舉燕、趙兵以誅莽,大司空士王丹發覺以聞。莽遣三公大夫逮 治黨與,連及郡國豪傑數千人,皆誅死。封丹為輔國侯。
自莽為不順時令,百姓怨恨,莽猶安之,又下書曰:「惟設此一切之法以來,常安 六鄉巨邑之都,枹鼓稀鳴,盜賊衰少,百姓安土,歲以有年,此乃立權之力也。今胡虜 未滅誅,蠻僰未絕焚,江湖海澤麻沸,盜賊未盡破殄,又興奉宗廟社稷之大作,民眾動 搖。今夏一切行此令,盡二年止之,以全元元,救愚奸。」
是歲,罷大小錢,更行貨布,長二寸五分,廣一寸,真貨錢二十五。貨錢徑一寸, 重五銖,枚直一。兩品並行。敢盜鑄錢及偏行布貨,伍人知不發舉,皆沒入為官奴婢。
太傅平晏死,以予虞唐尊為太傅。尊曰:「國虛民貧,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袖 ,乘牝馬柴車,藉槁,瓦器,又以曆遺公卿。出見男女不異路者,尊自下車,以象刑赭 幡汙染其衣。莽聞而說之,下詔申敕公卿思與厥齊。封尊為平化侯。
是時,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王匡等起雲杜綠林,號曰:下江兵」,眾皆萬餘人。
武功中水鄉民三舍墊為池。
二年正月,以州牧位三公,刺舉怠解,更置牧監副,秩元士,冠法冠,行事如漢刺 史。
是月,莽候妻死,諡曰:「孝睦皇后」,莽渭陵長壽園西,令永侍文母,名陵曰「 億年」。初莽妻以莽數殺其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臨居中養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 幸之。後臨亦通焉,恐事洩,謀共殺莽。臨妻愔,國師公女,能為星,語臨宮中且有白 衣會。臨喜,以為所謀且成。後貶為統義陽正,出在外第,愈憂恐。會莽妻病困,臨予 書曰:「上於子孫至嚴,前長孫、中孫年俱三十而死。今臣臨複適三十,誠恐一旦不保 中室,則不知死命所在!」莽妻疾,見其書,大怒,疑臨有惡意,不令得會喪。既莽, 收原碧等考問,具服奸、謀殺狀。莽欲秘之,使殺案事使者司命從事,埋獄中,家不知 所在。賜臨藥,臨不肯飲,自刺死。使侍中票騎將軍同說侯林賜魂衣璽韍,策書曰:「 符命文立臨為統義陽王,此言新室即位三萬六千歲後,為臨之後者乃當龍陽而起。前過 聽議者,以臨為太子,有烈風之變,輒順符命,立為統義陽正。在此之前,自此之後, 不作信順,弗蒙厥佑,夭年隕命,嗚呼哀哉!跡行賜諡,諡曰:『繆王』。」又詔國師 公:「臨本不知星,事從愔起。」愔憶自殺。
是月,新遷王安病死。初,葬為侯就國實,幸侍者增秩、懷能、開明。懷能生男興 ,增秩生男匡、女曄,開明生女捷,皆留新都國,以其不明故也。及安疾甚,莽自病無 子,為安作奏,使上言:「興等母雖微賤,屬猶皇子,不可以棄。」章視群公,皆曰: 「安友于兄弟,宜及春夏加封爵。」於是以王車遣使者迎興等,封興為功脩任,匡為功 建公,曄為睦脩任,捷為睦逮任。孫公明公壽病死,旬月四喪焉。莽壞漢孝武、孝昭廟 ,分葬子孫其中。
魏成大尹李焉與卜者王況謀,況謂焉曰:「新室即位以來,民田奴婢不得賣買,數 改錢貨,徵發煩數,軍旅騷動,四夷並侵,百姓怨恨,盜賊並起,漢家當復興。君姓李 ,李者徵,徵,火也,當為漢輔。」因為焉作讖書言:「文帝發忿,居地下趣軍,北告 匈奴,南告越人。江中劉信,執敵報怨,複續古先,四年當發軍。江湖有盜,自稱樊王 ,姓為劉氏,萬人成行,不受赦令,欲動秦、雒陽。十一年當相攻,太白楊光,歲星入 東井,其號當行。」又言莽大臣吉凶,各有日期。會合十餘萬言。焉令吏寫其書,吏亡 告之。莽遣使者即捕焉,獄治皆死。
三輔盜賊麻起,乃置捕盜都尉官,令執法謁者追擊長安中,建鳴鼓攻賊幡,而使者 隨其後。遣太師犧仲景尚、更始將軍護軍王黨將兵擊青、徐,國師和仲曹放助郭興擊句 町。轉天下穀、幣詣西河、五原、朔方、漁陽,每一郡以百萬數,欲以擊匈奴。
秋,隕霜殺菽,關東大饑,蝗。
民犯鑄錢,伍人相坐,沒入為官奴婢。其男子檻車,兒女子步,以鐵鎖琅當其頸, 傳詣鐘官,以十萬數。到者易其夫婦,愁苦死者什六七。孫喜、景尚、曹放等擊賊不能 克,軍師放縱,百姓重困。
莽以王況讖言刑楚當興,李氏為輔,欲厭之。乃拜侍中掌牧大夫李棽為大將軍、揚 州牧,賜名聖,使將兵奮擊。
上谷儲夏自請願說瓜田儀,莽以為中郎,使出儀。儀文降,未出而死。莽求其屍葬 之,為起塚、詞室,諡曰「瓜寧殤男」,幾以招來其餘,然無肯降者。
閏月丙辰,大赦天下,天下大服、民私服在詔書前亦釋除。
郎陽成脩獻符命,言繼立民母,又曰:「黃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葬於是遣中散 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採鄉裡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莽夢長樂宮銅人五枚起立,莽惡之,念銅人銘有「皇帝初兼天下」之文,即使尚方 工鐫滅所夢銅人膺文。又感漢高廟神靈,遣虎賁武士入高廟,拔劍四面提擊,斧壞戶牖 ,桃湯赭鞭鞭灑屋壁,令輕車校尉居其中,又令中軍北壘居高寢。
或言黃帝時建華蓋以登仙,莽乃造華蓋九重,高八丈一屍,金瑵羽葆,載以秘機四 輪車,駕六馬,力士三百人黃衣幘,車上人擊鼓,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
成官竊言:「此似軟車,非仙物也。」
是歲,南郡秦豐眾且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能說博經以八投,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 。莽召問群臣禽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屍,命在漏刻。」故左將軍公孫祿徵來與議 ,祿曰:「太史令宗宣典星曆,候氣變。以兇為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飾虛 偽以偷名位,『賊夫人之子』。國師嘉信公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 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犧和魯匡設六管,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 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不可攻,當與和親。臣 恐新室憂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使虎賁扶祿出。然頗採其言,左遷魯匡 為五原卒正,以百姓怨非故。六管非匡所獨造,莽厭眾意而出之。
初,四方皆以饑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稍群聚,常思歲熟得歸鄉裡。眾雖萬數,亶稱 臣人、從事、三老、祭酒,不敢略有城邑,轉掠求食,日闋而已。諸長吏牧守皆自亂鬥 中兵而死,賊非敢欲殺之也,而莽終不諭其故。是歲,大司馬士按章豫州,為賊所獲, 賊送付縣。士還,上書具言狀。莽大怒,下獄以為誣罔。因下書責七公曰:「夫吏者, 理也。宣德明恩,以牧養民,仁之道也。抑強督奸,捕誅盜賊,義之節也。今則不然。
盜發不輒得,至成群黨,遮略乘傳宰士。士得脫者,又妄自言:我責數賊:『何故為是 ?』賊曰:『以貧窮故耳。』賊護出我。今俗人議者率多若此。惟貧困饑寒,犯法為非 ,大者群盜,小者偷穴,不過二科,今乃結謀連常以千百數,是逆亂之大者,豈饑寒之 謂邪?七公其嚴敕卿大夫、卒正、連率、庶尹,謹牧養善民,急捕殄盜賊。有不同心並 力,疾惡黜賊,而妄曰饑寒所為,輒捕系,請其罪。」於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賊情者, 亦不得擅發兵,賊由是遂不制。
唯翼平連率田況素果敢,發民年十八以上四萬餘人,授以庫兵,與刻石為約。赤糜 聞之,不敢入界。況自劾奏,莽讓況:「未賜慮符而擅發兵,此弄兵也。厥罪乏興。以 況自詭必禽滅賊,故且勿治。」後況自請出界擊賊,所向皆破。莽以璽書令況領青、徐 二州牧事。況上言:「盜賊始發,其原甚微,非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長吏不為意 ,縣欺其郡,郡欺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輒督責,遂至延曼連州, 乃遣將率,多發使者,傳相監趣。郡縣力事上官,應寒詰對,共酒食,具資用,以救斷 斬,不給複憂盜賊治官事。將率又不能躬率吏士,戰則為賊所破,吏氣浸傷,徒費百姓 。前幸蒙赦令,賊欲解散,或反遮擊,恐入山谷轉相告語,故郡縣降賊,皆更驚駭,恐 見詐滅,因饑饉易動,旬日之間更十餘萬人,此盜賊所以多之故也。今雒陽以東,米石 二千。竊見詔書,欲遣太師、更始將軍,二人爪牙重臣,多從人眾,道上空竭,少則亡 以威視遠方。宜急選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小國無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 城中,積藏穀食,並力固守。賊來攻城,則不能下,所過無食,勢不得群聚。如此,招 之必降,擊之則滅。今空複多出將率,郡縣苦之,反甚於賊。宜盡徵還乘傳諸使者,以 休息郡縣。委任臣況以二州盜賊,必平定之。」莽畏惡況,陰為發代,遣使者賜況璽書 。使者至,見況,因令代監其兵。況隨使者西,到,拜為師尉大夫。況去,齊地遂敗。
三年正月,九廟蓋構成,納神主。莽謁見,大駕乘六馬,以五采毛為龍文衣,著角 ,長三尺。華蓋車,元戎十乘有前。因賜治廟者司徒、大司空餞客千萬,侍中、中常侍 以下皆封。封都匠仇延為邯淡裡附城。
二月,霸橋災,數千人以水沃救,不滅。莽惡之,下書曰:「夫三皇象春,五帝象 夏,三王象秋,五伯象冬。皇王,德運也;伯者,繼空續乏以成歷數,故其道駁。惟常 安禦道多以所近為名。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燒霸橋,從東方西行,至甲午夕 ,橋盡火滅。大司空行視考問,或雲寒民舍居橋下,疑以火自燎,為此災也。其明旦即 乙未,立春之日也。予以神明聖祖黃、虞遺統受命,至於地皇四年為十五年。正以三年 終冬絕滅霸駁之橋,欲以興成新室統一長存之道也。又戒此橋空東方之道。今東方歲荒 民饑,道路不通,東嶽太師亟科條,開東方諸倉,賑貸窮乏,以施仁道。其更名霸館為 長存館,霸橋為長存橋。」
是月,赤眉殺太師犧仲景尚。關東人相食。
四月,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祖都門外,天大雨,沾衣止。長老歎曰:「 是為泣軍!」莽曰:「惟陽九之厄,與害氣會,究於去年。枯旱霜蝗,饑饉薦臻,百姓 睏乏,流離道路,於春尤甚,予甚悼之。今使東嶽太師特進褒新侯開東方諸倉,賑貸窮 乏。太師公所不過道,分遣大夫謁者並開諸倉,以全元元。太師公因與廉丹大使五威司 命位右大司馬更始將軍平均侯之兗州,填撫所掌,及青、徐故不軌盜賊未盡解散,後複 屯聚者,皆清潔之,期於安兆黎矣。」太師、更始合將銳士十餘萬人,所過放縱。東方 為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卒如田況之言。
莽又多遣大夫謁者分教民煮草木為酪,酪不可食,重為煩費。莽下書曰:「惟民困 乏,雖溥開諸倉以賑贍之,猶恐未足。其且開天下山澤之防,諸能採取山澤之物而順月 令者,其恣聽之,勿令出稅。至地皇三十年如故,是王光上戊之六年也。如令豪吏猾民 辜而攉之,小民弗蒙,非予意也。《易》不雲乎?『損上益下,民說無疆。』《書》雲 :『言之不從,是謂不艾。』諮乎群公,可不憂哉!」
是時,下江兵盛,新市硃鮪、平林陳牧等皆複聚眾,攻擊鄉聚。莽遣司命大將軍孔 仁部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擊荊州,各從吏士百餘人,乘船從渭入河 ,至華陰乃出乘傳,到部募士。尤謂茂曰:「遣將不與兵符,必先請而後動,是猶絏韓 盧而責之獲也。」
夏,蝗從東方來,蜚蔽天,至長安,入未央宮,緣殿閣。莽發吏民設購賞捕擊。莽 以天下穀貴,欲厭之,為大倉,置衛交戟,名曰「政始掖門」。
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乃置養贍官稟食之。使者監領,與小吏共盜其稟,饑死者十 七八。先是,莽使中黃門王業領長安市買,賤取於民,民甚患之。業以省費為功,賜爵 附城。莽聞城中饑饉,以問業,業曰:「皆流民也。」乃市所賣梁飰肉羹,持入視莽, 曰:「居民食鹹如此。」莽信之。
冬,無鹽索盧恢等舉兵反城。廉丹、王匡攻拔之,斬首萬餘級。莽遣中郎將奉璽書 勞丹、匡,進爵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餘人。
赤眉別校董憲等眾數萬人在梁郡,王匡欲進擊之,廉丹以為新拔城罷勞,當且休士 養威。匡不聽,引兵獨進,丹隨之。合戰成昌,兵敗,匡走。丹使吏持其印韍符節付匡 曰:「小兒可走,吾不可!」遂止,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餘人別鬥,聞之,皆 曰:「廉公已死,吾誰為生?」馳奔賊,皆戰死。莽傷之,下書曰:「惟公多擁選士精 兵,眾郡駿馬倉谷帑藏皆得自調,忽於詔策,離其威節,騎馬呵噪,為狂刃所害,烏呼 哀哉!賜諡曰『果公』。
國將哀章謂莽曰:「皇祖考黃帝之時,中黃直為將,破殺蚩尤。今臣中黃直之位, 願平山東。」莽遣章馳東,與太師匡並力。又遺大將軍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十餘萬 屯雒陽填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中軍北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司徒尋初發長 安,宿霸昌廄,亡其黃鉞。尋士房揚素狂直,乃哭曰:「此經所謂『喪其齊斧』者也! 」自劾去。莽擊殺揚。
四方盜賊往往數萬人攻城邑,殺二千石以下。太師王匡等戰數不利。莽知天下潰畔 ,事窮計迫,乃議遣風俗大夫司國憲等分行天下,除井田奴婢山澤六管之禁,即位以來 詔令不便於民者皆收還之。待見未發,會世祖與兄齊武王伯升、宛人李通等帥舂陵子弟 數千人,招致新市平林硃鮪、陳牧等合攻拔棘陽。是時,嚴尤、陳茂破下江兵,成丹、 王常等數千人別走,入南陽界。
十隻月,有星孛於張、東南行,五日痘見。莽數召問太史令宗宣,諸術數家皆繆對 ,言天文安善,群賊且滅。莽差以自安。
四年正月,漢兵得下江王常等以為助兵,擊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樑丘賜,皆斬之, 殺其眾數萬人。初,京師聞青、徐賊眾數十萬人,訖無文號旌旗表識,鹹怪異之。好事 者竊言:「此豈如古三皇無文書號諡邪?」莽亦心怪,以問群臣,群臣莫對。唯嚴尤曰 :笭此不足怪也。自黃帝、湯、武行師,必待部曲旌旗號令,今此無有者,直饑寒群盜 ,犬羊相聚,不知為之耳。」莽大說,群臣盡服。及後漢兵劉伯升起,皆稱將軍,攻城 掠地,既殺甄阜,移書稱說。莽聞之憂懼。
漢兵乘勝遂圍宛城。初,世祖族兄聖公先在平林兵中。三月辛巳朔,平林、新市、 下江兵將王常、硃鮪等共立聖公為帝,改年為更始元年,拜置百官。莽聞之愈恐。欲外 視自安,乃染其鬚髮,進所徵天下淑女杜陵史氏女為皇后,聘黃金三萬斤,車馬、奴婢 、雜帛、珍寶以巨萬計。莽親迎於前殿兩階間,成同牢之禮於上西堂。備和嬪、美禦、 和人三,位視公;嬪人九,視卿;美人二十七,視大夫;禦人八十一,視元士:凡百二 十人,皆佩印韍,執弓。封皇后父諶為和平侯,拜為甯始將軍,諶子二人皆侍中。是日 ,大風髮屋折木。群臣上壽曰:「乃庚子雨水灑道,辛醜清靚無塵,其夕穀風迅疾,從 東北來。辛醜。《巽》之宮日也。《巽》為風為順,後誼明,母道得,溫和慈惠之化也 。《易》曰:『受茲介福,於其王母。』《禮》曰:『承天之慶,萬福無疆。』諸欲依 廢漢火劉,皆沃灌雪除,殄滅無餘雜矣。百穀豐茂,庶草蕃殖,元元歡喜,兆民賴福, 天下幸甚!」莽日與方士涿郡昭尹等於後宮考驗方術,縱淫樂焉。大赦天下,然猶曰: 「故漢氏舂陵侯群子劉伯升與其族人婚姻黨及北狄胡虜逆輿洎南僰虜若豆、孟遷,不用 此書。有能捕得此人者,皆封為上公,食邑萬戶,賜寶貨五千萬。」
又詔:「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司命孔仁、兗州牧壽良、卒正王閎、揚州牧李聖亟 進所部州郡兵凡三十萬眾,迫措青、徐盜賊。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車騎將軍 王巡、左隊大夫王吳亟進所部州郡兵凡十萬眾,迫措前隊醜虜。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 複迷惑不解散,皆並力合擊,殄滅之矣!大司空隆新公,宗室戚屬,前以虎牙將軍東指 則反虜破壞,西擊則逆賊靡碎,此乃新室威寶之臣也。如黠賊不解散,將遣大司空將百 萬之師征伐剿絕之矣!」遣七公幹士隗囂等七十二人分下赦令曉諭雲。囂等既出,因逃 亡矣。
四月,世祖與王常等別攻潁州,下昆陽、郾、定陵。莽聞之愈恐。遣大司空王邑馳 偉至雒陽,與司徒王尋發眾郡兵百萬,號曰「虎牙五威兵」,平定山東。得顓封爵,政 決於邑,除用徵諸明兵法六十三家術者,各持圖書,受器械,備軍吏。傾府庫以遣邑, 多齎珍寶、猛獸,欲視饒富,用怖山東。邑至雒陽,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定會者 四十二萬人,餘在道不絕,車甲士馬之盛,自古出師未嘗有也。
六月,邑與司徒尋發雒陽,欲室宛,道出潁川,過昆陽。昆陽時已降漢,漢兵守之 。嚴尤、陳茂與二公會,二公縱兵圍昆陽。嚴尤曰:「稱尊號者在宛下,宜亟進。彼破 ,諸城自定矣。」邑曰:「百萬之師,所過當滅,今屬此城,喋血而進,前歌後舞,顧 不快邪!」遂圍城數十重。城中請降,不許。嚴尤又曰:「『歸師勿遏,圍城為之闕』 ,可如兵法,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聽。會世祖悉發郾、定陵兵數千人來救昆 陽,尋、邑易之,自將萬餘人行陳,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不利。大 軍不敢擅相救,漢兵乘勝殺尋。昆陽中兵出並戰,邑走,軍亂。大風飛瓦,雨如注水, 大眾崩壞號呼,虎豹股慄,士卒奔走,各還歸其郡。邑獨與所將長安勇敢數千人還雒陽 。關中聞之震恐,盜賊並起。
又聞漢兵言,莽鴆殺孝平帝。莽乃會公卿以下於王路堂,開所為平帝請命金滕之策 ,泣以視群臣。命明學男張邯稱說其德及符命事,因曰:「《易》言『伏戎於莽,升其 高陵,三歲不興。』『莽』,皇帝之名,『升』謂劉伯升。『高陵』謂高陵侯子翟義也 。言劉升、翟義為伏戎之兵於新皇帝世,猶殄滅不興也。」群臣皆稱萬歲。又令東方檻 車傳送數人,言「劉伯升等皆行大戮」。民知其詐也。
先是,衛將軍王涉素養道士西門君惠。君惠好天文讖記,為涉言:「星孛掃宮室, 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語大司馬董忠,數俱至國師殿中廬道語 星宿,國師不應。後涉特往,對歆涕泣言:「誠欲與公共安宗族,奈何不信涉也!」歆 因為言天文人事,東方必成。涉曰:「新都哀侯小被病,功顯君素耆酒,疑帝本非我家 子也。董公主中軍精兵,涉領宮衛,伊休侯主殿中,如同心合謀,共劫持帝,東降南陽 天子,可以全宗族;不者,俱夷滅矣!」伊休侯者,歆長子也,為侍中五官中朗將,莽 素愛之。歆怨莽殺其三子,又畏大禍至,遂與涉、忠謀,欲發。歆曰:「當待太白星出 ,乃可。」忠以司中大贅起武侯孫亻及亦主兵,複與亻及謀。亻及歸家,顏色變,不能 食。妻怪問之,語其狀。妻以告弟雲陽陳邯,邯欲告之。七月,亻及與邯俱告,莽遣使 者分召忠等。時忠方進兵都肄,護軍王鹹謂忠謀久不發,恐漏洩,不如遂斬使者,勒兵 入。忠不聽,遂與歆、涉會省戶下。莽令{帶足}惲責問,皆服。中黃門各拔刃將忠等送 廬,忠拔劍欲自刎,侍中王望傳言大司馬反,黃門持劍共格殺之。省中相驚傳,勒兵至 郎署,皆拔刃張弩。更始將軍史諶行諸署,告郎吏曰:「大司馬有狂病,發,已誅。」 皆令馳兵,莽欲以厭兇,使虎賁以斬馬劍挫忠,盛以竹器,傳曰「反虜出」。下書赦大 司馬官屬吏士為忠所詿誤,謀反未發覺者。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藥、尺白刃叢棘並一坎 而埋之。劉歆、王涉皆自殺。莽以二人骨肉舊臣,惡其內潰,故隱其誅。伊休侯疊又以 素謹,歆訖不告,但免侍中中郎將,更為中散大夫。後日殿中鉤盾土山仙人掌旁有白頭 公青衣,郎吏見者私謂之國師公。衍功侯喜素善卦,莽使筮之,曰:「憂兵火。」莽曰 :「小兒安得此左道?是乃予之皇祖叔父子僑欲來迎我也。」
莽軍師外破,大臣內畔,左右亡所信,不能複遠念郡國,欲呼邑與計議。崔發曰: 「邑素小心,今失大眾而徵,恐其執節引決,宜有以大慰其意。」於是莽遣發馳傳諭邑 :「我年老毋適子,欲傳邑以天下。敕亡得謝,見勿複道。」邑到,以為大司馬。大長 秋張邯為大司徒,崔發為大司空,司中壽容苗為國師,同說侯林為衛將軍。莽憂懣不 能食,亶飲酒,啖鰒魚。讀軍書倦,因憑幾寐,不復就枕矣。性好時日小數,及事迫急 ,亶為厭勝。遣使壞渭陵、延陵園門罘罳,曰:「毋使民複思也。」又以墨洿色其周垣 。號將至曰「歲宿」,申水為「助將軍」,右庚「刻木校尉」,前丙「耀金都尉鸀,又 曰「執大斧,伐枯木;流大水,滅發火。」如此屬不可勝記。
秋,太白星流入太微,燭地如月光。
成紀隗崔兄弟共劫大尹李育,以兄子隗囂為大將軍,攻殺雍州牧陳慶、安定卒正王 旬,並其眾,移書郡縣,數莽罪惡萬於桀、紂。
是月,析人鄧曄、於匡起兵南鄉百餘人。時析宰將兵數千屯鄡亭,備武關。曄、匡 謂宰曰:「劉帝已立,君何不知命也!」宰請降,盡得其眾。曄自稱輔漢左將軍,匡右 將軍,拔析、丹水,攻武關,都尉硃萌降。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之,西拔湖。莽愈憂 ,不知所出。崔發言:「《周禮》及《春秋左氏》,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故《易》 稱『先號啕而後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莽自知敗,乃率群臣至南郊,陳其符命本 末,仰天曰:「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滅眾賊?即令臣莽非是,願下雷霆誅臣莽!」 因搏心大哭,氣盡,伏而叩頭。又作告天策,自陳功勞,千餘言。諸生小民會旦夕哭, 為設飧粥,甚悲哀及能誦策文者除以為郎,至五千餘人。{帶足}惲將領之。
莽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為號,九曰「九虎」將北軍精兵數萬人東,內其妻子宮中以 為質。時省中黃金萬斤者為一匱,尚有六十匱,黃門、鉤盾、臧府、中尚方處處各有數 匱。長樂禦府、中禦府及都內、平準帑藏錢、帛、珠玉財物甚眾,莽愈愛之,賜九虎士 人四千錢。眾重怨,無鬥意。九虎至華陰回溪,距隘,北從河南至山。於匡持數千弩, 乘堆挑戰。鄧曄將二萬餘人從閿鄉南出棗街、作姑,破其一部,北出九虎後擊之。六虎 敗走。史熊、王況詣闕歸死,莽使使責死者按在,皆自殺;其四虎亡。三虎郭欽、陳□ 、成重收散卒,保京師倉。
鄧曄開武關迎漢,丞相司直李松將二千餘人至湖,與曄等共攻京師倉,未下。曄以 弘農掾王憲為校尉,將數百人北度渭,入左馮翊界,降城略地。李松遣偏將軍韓臣等徑 西至新豐,與莽波水將軍戰,波水走。韓臣等追奔,遂至長門宮。王憲北至頻陽,所過 迎降。大姓櫟陽申碭、下邽王大皆率眾隨憲,屬縣□嚴春、茂陵董喜、藍田王孟、槐裡 汝臣、盩厔王扶、陽陵嚴本、杜陵屠門少之屬,眾皆數千人,假號稱漢將。
時李松、鄧曄以為,京師小小倉尚未可下,何況長安城!當須更始帝大兵到。即引 軍至華陰,治攻具。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聞天水隗氏兵方到,皆爭欲先入城,貪立大 功鹵掠之利。
莽遣使者分赦城中諸獄囚徒,皆授兵,殺豨飲其血,與誓曰:「有不為新室者,社 鬼記之!」更始將軍史諶將度渭橋,皆散走。諶空還。眾兵發掘莽妻子父祖塚,燒其棺 槨及九廟、明堂、辟雍,火照城中。或謂莽曰:「城門卒,東方人,不可信。」莽更發 越騎士為衛,門置六百人,各一校尉。
十月戊申朔,兵從宣平城門入,民間所謂都門也。張邯行城門,逢兵見殺。王邑、 王林、王巡、{帶足}惲等分將兵距擊北闕下。漢兵貪莽封力戰者七百餘人。會日暮,官 府邸第盡奔亡。二日己酉,城中少年硃弟、張魚等恐見鹵掠,趨訁雚並和,燒作室門, 斧敬法闥,呼曰:「反虜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廷承明,黃皇室主所居也。莽避火 宣室前殿,火輒隨之。宮人婦女啼呼曰:「當奈何!」時莽紺袀服,帶璽韍,持虞帝匕 首。天文郎桉栻於前,日時加某,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 何!」莽時不食,少氣困矣。
三日庚戌,晨旦明,群臣扶掖莽,自前殿南下椒除,西出白虎門,和新公王揖奉車 待門外,莽就車,之漸臺,欲阻池水,猶抱持符命、威鬥,公、卿、大夫、侍中、黃門 郎從官尚千餘人隨之。王邑晝夜戰,罷極,士死傷略盡,馳入宮,間關至漸臺,見其子 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還,父子共守莽。軍人入殿中,呼曰:「反虜王莽安在? 」有美人出房曰「在漸臺。」眾兵追之,圍數百重。臺上亦弓弩與相射,稍稍落去。矢 盡,無以複射,短兵接。王邑父子、{帶足}惲、王巡戰死,莽入室。下□時,眾兵上臺 ,王揖、趙博、苗、唐尊、王盛、中常侍王參等皆死臺上。商人杜吳殺莽,取其綬。
校尉東海公賓就,故大行治禮,見吳問:「綬主所在?」曰:「室中西北陬間。」就識 ,斬莽首。軍人分裂莽身,支節肌骨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公賓就持莽首詣王憲。憲 自稱漢大將軍,城中兵數十萬皆屬焉,舍東宮,妻莽後宮,乘其車服。
六日癸醜,李松、鄧曄入長安,將軍趙萌、申屠建亦至,以王憲得璽綬不輒上、多 挾宮女、建天子鼓旗,收斬之。傳莽首詣更始,懸宛市,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
莽揚州牧李聖、司命孔仁兵敗山東,聖格死,仁將其眾降,已而歎曰:「吾聞食人 食者死其事。」拔劍自刺死。及曹部監杜普、陳定大尹沈意、九江連率賈萌皆守郡不降 ,為漢兵所誅。賞都大尹王欽及郭欽守京師倉,聞莽死,乃降,更始義之,皆封為侯。
太師王匡、國將哀章降雒陽,傳詣宛,斬之。嚴尤、陳茂敗昆陽下,走至沛郡譙,自稱 漢將,召會吏邱。尤為稱說王莽篡位天時所亡、聖漢復興狀,茂伏而涕泣。聞故漢鐘武 侯劉聖聚眾汝南稱尊號,尤、茂降之。以尤為大司馬,茂為丞相。十餘日敗,尤、茂並 死。郡縣皆舉城降,天下悉歸漢。
初,申屠建嘗事崔發為《詩》,建至,發降之。後複稱說,建令丞相劉賜斬發以徇 。史諶、王延、王林、王吳、趙閎亦降,複見殺。初,諸假號兵人人望封侯。申屠建既 斬王憲,又揚言三輔黠共殺其主,吏民惶恐,屬縣屯聚,建等不能下,馳白更始。
二年二月,更始到長安,下詔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故王氏宗族得全。三 輔悉平,更始都長安,居長樂宮。府藏完具,獨未央宮燒攻莽三日,死則案堵複故。更 始至,歲餘政教不行。明年夏,赤眉樊崇等眾數十萬人入關,立劉盆子,稱尊號,攻更 始,更始降之。赤眉遂燒長安宮室市裡,害更始。民饑餓相食,死者數十萬,長安為虛 ,城中無人行。宗廟園陵皆發掘,唯霸陵、杜陵完。六月,世祖即位,然後宗廟社稷複 立,天下艾安。
贊曰:「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宗族稱孝,師友歸仁。及其居位輔 政,成、哀之際,勤勞國家,直道而行,動見稱述。豈所謂「在家必聞,在國必聞」, 「色取仁而行違」者邪?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曆世之權,遭漢中微,國統 三絕,而太后壽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惹,以成篡盜之禍。推是言之,亦天時,非人 力之致矣。及其竊位南面,處非所據,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以黃、虞複出 也。乃始恣睢,奮其威詐,滔天虐民,窮兇極惡,流毒諸夏,亂延蠻貉,猶未足逞其欲 焉。是以四海之內,囂然喪其樂生之心,中外憤怨,遠近俱發,城池不守,支體分裂, 遂令天下城邑為虛,丘壟發掘,害遍生民,辜及朽骨,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無道之人, 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奸 言,同歸殊途,俱用滅亡,皆炕龍絕氣,非命之運,紫色蛙聲,餘分閏位,聖王之驅除 雲爾!
漢書 卷一百
【敘傳第七十】
班氏之先,與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後也。子文初生,棄於瞢中,而虎乳之。楚人謂 乳「穀」,謂虎「於菟」,故名穀於菟,字子文。楚人謂虎「班」,其子以為號。秦之 滅楚,遷晉、代之間,因氏焉。
始皇之末,班壹避地於樓煩,致馬、牛、羊數千群。值漢初定,與民無禁,當孝惠 、高後時,以財雄邊,出入弋獵,旌旗鼓吹,年百餘歲,以壽終,故北方多以「壹」為 字者。
壹生孺。孺為任俠,州郡歌之。孺生長,官至上穀守。長生回,以茂林為長子令。
回生況,舉孝廉為郎,積功勞,至上河農都尉,大司農奏課連最,入為左曹越騎校尉。
成帝之初,女為婕妤,致仕就第,資累千金,徒昌陵。昌陵後罷,大臣名家皆佔數於長 安。
況生三子:伯、斿、稚。伯少受《詩》於師丹。大將軍王鳳薦伯宜勸學,召見宴暱 殿,容貌甚麗,誦說有法,拜為中常侍。時,上方鄉學,鄭寬中、張禹朝夕入說《尚書 》、《論語》於金華殿中,詔伯受焉。既通大義,又講異同於許商,遷奉車都尉。數年 ,金華之業絕,出與王、許子弟為群,在於綺襦紈絝之間,非其好也。
家本北邊,志節慷慨,數求使匈奴。河平中,單於來朝,上使伯持節迎於塞下。會 定襄大姓石、李群輩報怨,殺追捕吏,伯上狀,因自請願試守期月。上遣侍中中郎將王 舜馳傳代伯護單於,並奉璽書印綬,即拜伯為定襄太守。定襄聞伯素貴,年少,自請治 劇,畏其下車作威,吏民竦息。伯至,請問耆老父祖故人有舊恩者,迎延滿堂,日為供 具,執子孔禮。郡中益弛。諸所賓禮皆名豪,懷恩醉酒,共諫伯宜頗攝錄盜賊,具言本 謀亡匿處。伯曰:「是所望於父師矣。」乃召屬縣長吏,選精進掾史,分部收捕,及它 隱伏,旬日盡得。郡中震慄,鹹稱神明。歲餘,上徵伯。伯上書願過故郡上父祖塚。有 詔,太守、都尉以下會。因召宗族,各以親疏加恩施,散數百金。北州以為榮,長老紀 焉。道病中風,既至,以侍中光祿大夫養病,賞賜甚厚,數年未能起。
會許皇后廢,班婕妤供養東宮,進侍者李平為婕妤,而趙飛燕為皇后,伯遂稱篤。
久之,上出過臨侯陽,伯惶恐,起視事。
自大將軍薨後,富平、定陵侯張放、淳於長等始愛幸,出為微行,行則同輿執轡;
入侍禁中,設宴飲之會,及趙、李諸侍中皆引滿舉白,談笑大噱。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 ,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上以伯新起,數目禮之,因顧指畫而問伯:「紂為無道, 至於是乎?」伯對曰:「《書》雲『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眾惡歸之, 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伯曰:「『沉湎於酒』,微子所 以告去也;『式號式呼』,《大雅》所以流連也。《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 於酒。」上乃喟然歎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複聞讜言!」放等不懌,稍自引起更衣 ,因罷出。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
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宜寵異之,益求 其比,以輔聖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國。」上曰:「諾。」車騎將軍王音聞之,以風丞相 禦史奏富平侯罪過,上乃出放為邊都尉。後複證入,太后與上書曰:「前所道尚未效, 富平侯反復來,其能默乎?」上謝曰:「請今奉詔。」是時,許商為少府,師丹為光祿 大夫,上於是引商、丹入為光祿勳,伯遷水衡都尉,與兩師並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 朝東宮,常從;及有大政,俱使諭指於公卿。上亦稍厭遊宴,複修經書之業,太后甚悅 。丞相方進複奏,富平侯竟就國。會伯病卒,年三十八,朝廷湣惜焉。
斿博學有俊材,左將軍史丹舉賢良方正,以對策為議郎,遷諫大夫、右曹中郎將, 與劉向校秘書。每奏事,斿以選受詔進讀群書。上器其能,賜以秘書之副。時書不布, 自東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諸子書,大將軍白不許。語在《東平王傳》斿亦早卒 ,有子曰嗣,顯名當世。
稚少為黃門郎中常侍,方直自守。成帝季年,立定陶王為太子,數遣中盾請問近臣 ,稚獨不敢答。哀帝即位,出稚為西河屬國都尉,遷廣平相。
王莽少與稚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而弟畜稚。斿之卒也,修緦麻,賻賵甚厚。平帝 即位,太后臨朝,莽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風俗,採頌聲,而稚無所上。琅 邪太守公孫閎言災害於公府,大司空甄豐遣屬馳至兩郡諷吏民,而劾閎空造不詳,稚絕 嘉應,嫉害聖政,皆不道。太后曰:「不宣德美,宜與言災害者異罰。且後宮賢家,我 所哀也。」閎獨下獄誅。稚懼,上書陳恩謝罪,願歸相印,入補延陵園郎,太后許焉。
食故祿終身。由是班氏不顯莽朝,亦不罹咎。
初,成帝性寬,進入直言,是以王音、翟方進等繩法舉過,而劉向、杜鄴、王章、 硃雲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師安昌侯,諸舅大將軍兄弟及公卿大夫、後宮外屬史、許之 家有貴寵者,莫不被文傷詆。唯穀永嘗言:「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 ,燻灼四方,賞賜無量,空虛內臧,女寵至極,不可尚矣;今之後起,無所不饗,仁倍 於前。」永指以駁饑趙、李,亦無間雲。
稚生彪。彪字叔皮,幼與從兄嗣共遊學,家有賜書,內足於財,好古之士自遠方至 ,父黨揚子雲以下莫不造門。
嗣雖修儒學,然貴老、嚴之術。桓生欲借其書,嗣報曰:「若夫嚴子者,絕聖棄智 ,修生保真,清虛淡泊,歸之自然,獨師友造化,而不為世俗所役者也。漁釣於一壑, 則萬物不奸其志,棲遲於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不□聖人之罔,不嗅驕君之餌,蕩然 肆志,談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貴也。今吾子已貫仁誼之羈絆,系名聲之韁鎖,伏周、孔 之軌躅,馳顏、閔之極摯,既系攣於世教矣,何用大道為自炫耀?昔有學步於邯鄲者, 曾未得其彷彿,又複失其故步,遂匍匐而歸耳!恐似此類,故不進。」嗣之行己持論如 此。
叔皮唯聖人之道然後盡心焉。年二十,遭王莽敗,世祖即位於冀州。時隗囂據壟擁 眾,招輯英俊,而公孫述稱帝於蜀漢,天下雲擾,大者連州郡,小者據縣邑。囂問彪曰 :「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乃定,其抑者從橫之事複起於今乎?將 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願先生論之。」對曰:「周之廢興與漢異。昔周立爵五等,諸侯 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其勢然也。漢家承秦之制,並立郡 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危 自上起,傷不及下。故王氏之貴,傾擅朝廷,能竊號位,而不根於民。是以即真之後, 天下莫不引領而歎,十餘年間,外內騷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鹹稱劉氏,不謀而同 辭。方今雄桀帶州城者,皆無七國世業之資。《詩》雲:「皇矣上帝,臨下有赫,鑒觀 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謳吟思漢,鄉仰劉氏,已可知矣。」囂曰:「先生言周、漢 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民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家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 季逐而掎之,時民複知漢乎!」既感囂言,又湣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論》以救時難 。其辭曰:
昔在帝堯之禪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泉於稷、契,鹹佐 唐、虞,光濟四海,奕世載德,至於湯、武,而有天下。雖其遭遇異時,禪代不同,至 乎應天順民,其揆一也。是故劉氏承堯之祚,氏族之世,著乎《春秋》。唐據火德,而 漢紹之,始起沛澤,則神母夜號,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 之德,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於神明,流澤加於生民,故能鬼神所福饗,天下 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 其故,以為適遭暴亂,得奮其劍,遊說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 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失!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若然者,豈徒暗於天道哉?又 不睹之於人事矣!
夫餓饉流隸,饑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褻,儋石之畜,所願不過一金,然終於轉死溝 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 遭罹厄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鹹如王莽,然卒潤鑊伏質,亨醢分裂 ,又況麼□,尚不及數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是故駑蹇之乘不聘千里之途,燕雀之疇 不奮六翮之用,{次呆}梲之材不荷梁之任,鬥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 ,覆公□,」不勝其任也。
當秦之末,豪桀共推陳嬰而王之,嬰母止之曰:「自吾為子家婦,而世貧賤,卒富 貴不祥,不如以兵屬人,事成少受其刑,不成禍有所歸。」嬰從其言,而陳氏以寧。王 陵之母亦見項氏之必亡,而劉氏之將興也。是時,陵為漢將,而母獲於楚,有漢使來, 陵母見之,謂曰:「願告吾子,漢王長者,必得天下,子謹事之,無有二心。」遂對漢 使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其後果定於漢,陵為宰相,封侯。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 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 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四者,帝王之分決矣。
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徵應,四 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誠好謀,達於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由 己,從諫如順流,趣時如響赴;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寤戍 卒之言,斷懷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膚之愛;舉韓信於行陳,收陳平於亡命,英雄 陳力,群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端符應,又可略聞矣。初劉媼 任高祖而夢與神遇,震電晦冥,有龍蛇之怪。及其長而多靈,有異於眾,是以王、武感 物而折券,呂公睹形而進女;秦皇東遊以厭其氣,呂後望雲而知所處;始受命則白蛇分 ,西入關則五星聚。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
曆古今之得失,驗行事之成敗,稽帝王之世運,考五者之所謂,取捨不厭斯位,符 端不同斯度,而苟昧於權利,越次妄據,外不量力,內不知命,則必喪保家之主,失天 氣之壽,遇折足之兇,伏□鉞之誅。英雄誠知覺寤,畏若禍戒,超然遠覽,淵然深識, 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幾,為二 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
知隗囂終不寤,乃避地於河西。河西大將軍竇融嘉其美德,訪問焉。舉茂材,為徐 令,以病去官。後數應三公之召。仕不為祿,所如不合;學不為人,博而不俗;言不為 華,述而不作。
有子曰固,弱冠而孤,作《幽通之賦》,以致命遂志。其辭曰:「
系高頊之玄胄兮,氏中葉之炳靈,由凱風而蟬蛻兮,雄朔野以颺聲。皇十紀而鴻漸 兮,有羽儀於上京。巨滔天而泯夏兮,考□湣以行謠,終保已而貽則兮,裡上仁之所廬 。懿前烈之純淑兮,窮與達其必濟,諮孤矇之眇眇兮,將圮絕而罔階,豈餘身之足殉兮 ?韙世業之可懷。
靖潛處以永思兮,經日月而彌遠,匪黨人之敢拾兮,庶斯言之不玷。魂煢煢與神交 兮,精誠發於宵寐,夢登山而迥眺兮,覿幽人之彷彿,攬葛□而授餘兮,眷峻穀曰勿隧 。昒昕寤而仰思兮,心濛濛猶未察,黃神邈而靡質兮,儀遺讖以臆對。曰乘高而□神兮 ,道遐通而不迷,葛綿綿於樛木兮,詠《南風》以為綏,蓋惴惴之臨深兮,乃《二雅》 之所祗。既誶爾以吉象兮,又申之以炯戒:盍孟晉以迨群兮?辰倏忽其不再。
承靈訓其虛徐兮,佇盤桓而且俟,惟天地之無窮兮,鮮生民之脢生。紛屯亶與蹇連 兮,何艱多而智寡!上聖寤而後拔兮,豈群黎之所禦!昔衛叔之禦昆兮,昆為寇而喪予 。管彎弧欲斃讎兮,讎作後而成已。變化故而相詭兮,孰雲豫其終始!雍造怨而先賞兮 ,丁繇惠而被戮,□取吊於逌吉兮,王膺慶於所慼。畔回冗其若茲兮,北叟頗識其倚伏 。單治裡而外凋兮,張修襮而內逼,聿中和為庶幾兮,頗與冉又不得。溺招路以從已兮 ,謂孔氏猶未可,安慆々而不萉兮,卒隕身乎世禍,遊聖門而靡救兮,顧覆醢其何處?
固行行其必兇兮,免盜亂為賴道;形氣發於根柢兮,柯葉匯而靈茂。恐網兩之責景兮 ,慶未得其雲已。
黎淳耀於高辛兮,羋強大於南汜;嬴取威於百儀兮,姜本支乎三止:既仁得其信然 兮,卬天路而同軌。東鄰虐而殲仁兮,王合位乎三五;戎女烈而喪孝兮,伯徂歸於龍虎 :發還師以成性兮,重醉行而自耦。《震》鱗□於夏庭兮,匝三正而滅□;《巽》羽化 於宣官兮,彌五辟而成災。
道悠長而世短兮,夐冥默而不周,胥仍物而鬼諏兮,乃窮宙而達幽。媯巢姜於孺筮 兮,旦算祀於挈龜。宣、曹興敗於下夢兮,魯、衛名諡於銘謠。妣聆呱而刻石兮,許相 理而鞠條。道混成而自然兮,術同原而分流。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隨行以消息。翰流遷 其不濟兮,故遭罹而贏縮。三欒同於一體兮,雖移盈然不忒。洞參差其紛錯兮,斯眾兆 之所惑。周、賈蕩而貢憤兮,齊死生與禍福,抗爽言以矯情兮,信畏犧而忌服。
所貴聖人之至論兮,順天性而斷誼。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惡而不避,守孔約而不 貳兮,乃□德而無累。三仁殊而一致兮,夷、惠舛而齊聲。木偃息以蕃魏兮,申重繭以 存荊。紀焚躬以衛上兮,晧頤志而弗營。侯草木之區別兮,苟能實而必榮。要沒世而不 朽兮,乃先民之所程。
觀天罔之□覆兮,實棐諶而相順,謨先聖之大繇兮,亦鄰德而助信。虞《韶》美而 儀鳳兮,孔忘味於千載。素文信而底麟兮,漢賓祚於異代。精通靈而感物兮,神動氣而 入微。養遊睇而猿號兮,李虎發而石開。非精誠其焉通兮,苟無實其孰信!操末技猶必 然兮,矧湛躬於道真!
登孔、顥而上下兮,緯群龍之所經,朝貞觀而夕化兮,猶喧已而遺形,若胤彭而偕 老兮,訴來哲以通情。
亂曰:「天造草昧,立性命兮,複心弘道,惟賢聖兮。渾元運物,流不處兮,保身 遺名,民之表兮。捨生取誼,亦道用兮,憂傷夭物,忝莫痛兮!昊爾太素,曷渝色兮?
尚粵其幾,淪神城兮!
永平中為郎,典校秘書,專篤志於博學,以著述為業。或譏以無功,又感東方朔、 揚雄自諭以不遭蘇、張、範、蔡之時,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複應焉。
其辭曰:
賓戲主人曰:「蓋聞聖人有一定之論,列士有不易之分,亦雲名而已矣。故太上有 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後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時而獨章,是以聖哲之治,棲棲皇 皇,孔席不曖,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捨者昔人之上務,著作者前列之餘事耳。今吾 子幸遊帝王之世,躬帶冕之服,浮英華,湛道德,□龍虎之文,舊矣。卒不能攄首尾, 奮翼鱗,振拔洿塗,跨騰風雲,使見之者景駭,聞之者響震。徒樂枕經籍書,紆體衡門 ,上無所蒂,下無所根。獨攄意乎宇宙之外,銳思於豪芒之內,潛神默記,恆以年歲。
然而器不賈於當已,用不效於一世,雖馳辯如濤波,摛藻如春華,猶無益於殿最。意者 ,且運朝夕之策,定合會之計,使存有顯號,亡有美諡,不亦優乎?」
主人逌爾而笑曰:「若賓之言,斯所謂見勢利之華,暗道德之實,守突奧之熒燭, 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塗蕪穢,周失其禦,侯伯方軌,戰國橫騖,於是七雄□闞 ,分裂諸夏,龍戰而虎爭。遊說之徒,風揚電激,並起而救之,其餘□飛景附,煜霅其 間者,蓋不可勝載,當此之時,搦朽摩鈍,鉛刀皆能一斷,是故魯連飛一矢而蹶千金, 虞卿以顧眄而捐相印也。夫啾發投曲,感耳之聲,合之律度,淫蛙而不可聽者,非《韶 》、《夏》之樂也;因勢合變,偶時之會,風移俗易,乖忤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 。及至從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說,羈旅騁辭,商鞅挾三術以鑽孝公,李斯奮時務 而要始皇,彼皆躡風雲之會,履顛沛之勢,據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貴,朝為榮華,夕而 焦瘁,福不盈眥,禍溢於世,兇人且以自悔,況起士而是賴乎!且功不可以虛成,名不 可以偽立,韓設辯以徼君,呂行詐以賈國。《說難》既酋,其身乃囚;秦貨既貴,厥宗 亦隧。是故仲尼抗浮雲之志,孟軻養浩然之氣,彼豈樂為迂闊哉?道不可以貳也。方今 大漢灑掃群穢,夷險芟荒,廓帝□,恢皇綱,基隆於羲、農,規廣於黃、唐;其君天下 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養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內,莫不同原共流,沐浴 玄德,稟仰太和,枝附葉著,譬猶草木之殖山林,鳥魚之毓川澤,得氣者蕃滋,失時者 苓落,參天地而施化,豈雲人事之厚薄哉?今子處皇世而論戰國,耀所聞而疑所覿,欲 從旄敦而度高乎泰山,懷□濫而測深乎重淵,亦未至也。」
賓曰:「若夫鞅、斯之倫,衰周之兇人,既聞命矣。敢問上古之士,處身行道,輔 世成名,可述於後者,默而已乎?」
主人曰:「何為其然也!昔咎繇謨虞,箕子訪周,言通帝王,謀合聖神;殷說夢發 於傅巖,周望兆動於渭濱,齊甯激聲於康衢,漢良受書於邳沂,皆俟命而神交,匪詞言 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無窮之勳也。近者陸子優由,《新語》以興;董生下帷, 發藻儒林;劉向懷籍,辯章舊聞;揚雄覃思,《法言》、《大玄》:皆及時君之門闈, 究先聖之壺奧,婆娑乎術藝之場,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質而發其文,用納乎聖所, 列炳於後人,斯非其亞與!若乃夷抗行於首陽,惠降志於辱仕,顏耽樂於□瓢,孔終篇 於西狩,聲盈塞於天淵,真吾徒之師表也。且吾聞之:一陰一陽,天地之方;乃文乃質 ,王道之納;有同有異,聖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爾天符,委命共己,味道之腴 ,神之聽之,名其舍諸!賓又不聞和氏之璧韞於荊石,隨侯之珠藏於蚌蛤乎?曆世莫視 ,不知其將含景耀,吐英精,曠千載而流夜光也。應龍潛於潢汙,魚黿媟之,不睹其能 奮靈德,合風雲,超忽荒,而□顥蒼也。故夫泥蟠而天飛者,應龍之神也;先賤而後貴 者,和、隨之珍也;時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曠清耳於管絃,離婁眇目於 豪分;逢蒙絕技於弧矢,班輸榷巧於斧斤;良樂軼能於相馭,烏獲抗力於千鈞;和、鵲 發精於針石,研、桑心計於無垠。僕亦不任廁技於彼列,故密爾自娛於斯文。」
(下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