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2
甯成,南陽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為小吏,必陵其長吏;為人上,操下 急如束濕。猾賊任威。稍遷至濟南都尉,而郅都為守。始前數都尉步入府,因吏謁守如 縣令,其畏都如此。及成往,直淩都出其上。都素聞其聲,善遇,與結歡。久之,都死 ,後長安左右宗室多犯法,上召成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傑人皆惴 恐。
武帝即位,徙為內史。外戚多毀成之短,抵罪髡鉗。是時,九卿死即死,少被刑, 而成刑極,自以為不復收,及解脫,詐刻傳出關歸家。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 千萬,安可比人乎!」乃貰貣陂田千餘頃,假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產數 千萬,為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陽由,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陽,故因氏焉。由以宗家任為郎,事文帝。景帝 時,由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修謹,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為暴酷驕恣。所愛者,撓法 活之;所憎者,曲法滅之。所居郡,必夷其豪。為守,視都尉如令;為都尉,陵太守, 奪之治。汲黯為忮,司馬安之文惡,俱在二千石列,同車未嘗敢均茵馮。後由為河東都 尉,與其守勝屠公爭權,相告言,勝屠公當抵罪,義不受刑,自殺,而由棄市。
自甯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治類多成、由等矣。
趙禹,□人也。以佐史補中都官,用廉為令史,事太尉周亞夫。亞夫為丞相,禹為 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 」武帝時,禹以刀筆吏積勞,遷為禦史。上以為能,至中大夫。與張湯論定律令,作見 知,吏傳相監司以法,儘自此始。
禹為人廉裾,為吏以來,舍無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終不行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 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已。見法輒取,亦不復案求官屬陰罪。嘗中廢,已為廷尉。始條侯 以禹賊深,及禹為少府九卿,酷急。至晚節,事益多。吏務為嚴峻,而禹治加緩,名為 平。王溫舒等後起,治峻禹。禹以老,徙為燕相,數歲,悖亂有罪,免歸。後十餘年, 以壽卒於家。
義縱,河東人也。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為群盜。縱有姊,以醫幸王太后。太 後問:「有子、兄弟為官者乎?」姊曰:「有弟無行,不可。」太后乃告上,上拜義姁 弟縱為中郎,補上黨郡中令。治敢往,少溫籍,縣無逋事,舉第一。遷為長陵及長安令 ,直法行治,不避貴戚。以捕按太后外孫脩成子中,上以為能,遷為河內都尉。至則族 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內道不拾遺。而張次公亦為郎,以勇悍從軍,敢深入,有功,封為 岸頭侯。
甯成家居,上欲以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為小吏時,甯成為濟南都尉 ,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上乃拜成為關都尉。歲餘,關吏稅肄郡國出入關者 ,號曰:「寧見乳虎,無直甯成之怒。」其暴如此。義縱自河內遷為南陽太守,聞甯成 家居南陽,及至關,甯成側行送迎,然縱氣盛,弗為禮。至郡,遂按甯氏,破碎其家。
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屬皆奔亡,南陽吏民重足一跡。而平氏硃強、杜衍杜周為縱爪牙 之吏,任用,遷為廷尉史。
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為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中重罪二百餘 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者亦二百餘人。縱一切捕鞠,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 四百餘人。郡中不寒而慄,猾民佐吏為治。
是時,趙禹、張湯為九卿矣,然其治尚寬,輔法而行,縱以鷹擊毛摯為治。後會更 五銖錢白金起,民為奸,京師尤甚,乃以縱為右內史,王溫舒為中尉。溫舒至惡,所為 弗先言縱,縱必以氣陵之,敗壞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為小治,奸益不勝,直 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吏為務,閻奉以惡用矣。縱廉,其治效郅都。上幸鼎湖,病 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不治。上怒曰:「縱以我為不行此道乎?」銜之。至冬,楊可 方受告緡,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治,以為廢格沮事,棄 縱市。後一歲,張湯亦死。
王溫舒,陽陵人也。少時椎埋為奸。已而試縣亭長,數廢。數為吏,以治獄至廷尉 史。事張湯,遷為禦史,督盜賊,殺傷甚多。稍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往吏十餘人 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 回,夷之,亦滅宗。以故齊趙之郊盜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上聞,遷為河內 太守。
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內豪奸之家。及往,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為驛自河 內至長安,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略,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 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裡。河內皆怪其奏 ,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追求,會春,溫舒頓 足漢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殺行威不愛人如此。
上聞之,以為能,遷為中尉。其治複放河內,徒請召猜禍吏與從事,河內則楊皆、 麻戊,關中揚贛、成信等。義縱為內史,憚之,未敢恣治。及縱死,張湯敗後,徙為廷 尉。而尹齊為中尉坐法抵罪,溫舒複為中尉。為人少文,居它□□不辯,至於中尉則心 開。素習關中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複為用。吏苛察淫惡少年,投□購告言奸,置伯 落長以收司奸。溫舒多諂,善事有勢者;即無勢,視之如奴。有勢家,雖有奸如山,弗 犯;無勢,雖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請下戶之猾,以動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窮 治,大氐盡靡爛獄中,行論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 勢者為遊聲譽,稱治。數歲,其吏多以權貴富。
溫舒擊東越還,議有不中意,坐以法免。是時,上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溫舒請 複中尉脫卒,得數萬人作。上說,拜為少府。徙右內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 官,複為右輔,行中尉,如故操。
歲餘,會宛軍發,詔徵豪吏。溫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溫舒受員騎錢,它奸利 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光祿勳徐自為曰:「悲夫 !夫古有三族,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溫舒死,家累千金。
尹齊,東郡茌平人也。以刀筆吏稍遷至禦史。事張湯,湯數稱以為廉。武帝使督盜 賊,斬伐不避貴勢。遷關都尉,聲甚於甯成。上以為能,拜為中尉。吏民益凋敝,輕齊 木強少文,豪惡吏伏匿而善吏不能為治,以故事多廢,抵罪。後複為淮陽都尉。王溫舒 敗後數年,病死,家直不滿五十金。所誅滅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屍,妻亡去, 歸葬。
楊僕,宜陽人也。以千夫為吏。河南守舉為禦史,使督盜賊關東,治放尹齊,以敢 擊行。稍遷至主爵都尉,上以為能。南越反,拜為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侯。東越反 ,上欲複使將,為其伐前勞,以書敕責之曰:「將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狹,非有 斬將騫旗之實也,烏足以驕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為虜,掘死人以為獲,是一過也 。建德、呂嘉逆罪不容於天下,將軍擁精兵不窮追,超然以東越為援,是二過也。士卒 暴露連歲,為朝會不置酒,將軍不念其勤勞,而造佞巧,請乘傳行塞,因用歸家,懷銀 黃,垂三組,誇鄉裡,是三過也。失期內顧,以道惡為解,失尊尊之序,是四過也。欲 請蜀刀,問君賈幾何,對曰率數百,武庫日出兵而陽不知,挾偽幹君,是五過也。受詔 不至蘭池宮,明日又不對。假令將軍之吏問之不對,令之不從,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 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眾以掩過不?」僕惶恐,對曰:「願盡 死贖罪!」與王溫舒俱破東越。後複與左將軍荀彘俱擊朝鮮,為彘所縛,語在《朝鮮傳 》。還,免為庶人,病死。
鹹宣,楊人也。以佐史給事河東守。衛將軍青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上,徵為 廄丞。官事辦,稍遷至禦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淮南反獄,所以微文深詆殺者甚眾, 稱為敢決疑。數廢數起,為禦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歲。王溫舒為中尉,而宣為左內史。其 治米鹽,事小大皆關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寶物,官吏令丞弗得擅搖,痛以重法繩之。居 官數年,一切為小治辯,然獨宣以小至大,能自行之,難以為經。中廢為右扶風,坐怒 其吏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令將吏卒,闌入上林中蠶室門攻亭格殺信,射中苑門 ,宣下吏,為大逆當族,自殺。而杜周任用。
是時,郡守尉、諸侯相、二千石欲為治者,大抵盡效王溫舒等,而吏民益輕犯法, 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百政,楚有段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範主 之屬。大群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守、都尉,殺二千石 ,為檄告縣趨具食;小群以百數,掠鹵鄉裡者不可稱數。於是上始使禦史中丞、丞相長 史使督之,猶弗能禁,乃使光祿大夫範昆、諸部都尉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虎 符,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行飲食,坐相連郡,甚者數千人。
數歲,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複聚黨阻山川,往往而群,無可奈何。於是作沈命法 ,曰:「群盜起不發覺,發覺而弗捕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 畏誅,雖有盜弗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盜賊浸多,上下相為匿, 以避文法焉。
田廣明字子公,鄭人也。以郎為天水司馬。攻次遷河南都尉,以殺伐為治。郡國盜 賊並起,遷廣明為淮陽太守。歲餘,故城父令公孫勇與客胡倩等謀反,倩詐稱光祿大夫 ,從車騎數十,言使督盜賊,止陳留傳舍,太守謁見,欲收取之。廣明覺知,發兵皆捕 斬焉。而公孫勇衣繡衣,乘駟馬車至圉,圉使小史侍之,亦知其非是,守尉魏不害與廄 嗇夫江德、尉史蘇昌共收捕之。上封不害為當塗侯,德□陽侯,昌蒲侯。初,四人俱拜 於前,小史竊言。武帝問:「言何?」對曰:「為侯者得東歸不?」上曰:「女欲不?
貴矣。女鄉名為何?」對曰:「名遺鄉。」上曰:「用遺汝矣。」於是賜小史爵關內侯 ,食遺鄉六百戶。
上以廣明連禽大奸,徵入為大鴻臚,擢廣明兄雲中代為淮陽太守。昭帝時,廣明將 兵擊益州,還,賜爵關內侯,徙衛尉。後出為左馮翊,治有能名。宣帝初立,代蔡義為 御史大夫,以前為馮翊與議定策,封昌水侯。歲餘,以祁連將軍將兵擊匈奴,出塞至受 降城。受降都尉前死,喪柩在堂,廣明召其寡妻與奸。既出不至質,引軍空還。下太僕 杜延年簿責,廣明自殺闕下,國除。兄雲中為淮陽守,亦敢誅殺,吏民守闕告之,竟坐 棄市。
田延年字子賓,先齊諸田也,徙陽陵。延年以材略給事大將軍莫府,霍光重之,遷 為長史。出為河東太守,選拔尹翁歸等以為爪牙,誅鋤豪強,奸邪不敢發。以選入為大 司農。會昭帝崩,昌邑王嗣立,淫亂,霍將軍憂懼,與公卿議廢之,莫敢發言。延年按 劍,廷叱群臣,即日議決,語在《光傳》。宣帝即位,延年以決疑定策封陽成侯。
先是,茂陵富人焦氏、賈氏以數千萬陰積貯炭葦諸下裡物。昭帝大行時,方上事暴 起,用度未辦,延年奏言:「商賈或豫收方上不祥器物,冀其疾用,欲以求利,非民臣 所當為。請沒入縣官。」奏可。富人亡財者皆怨,出錢求延年罪。初,大司農取民牛車 三萬兩為僦,載沙便橋下,送致方上,車直千錢,延年上簿詐增僦直車二千,凡六千萬 ,盜取其半。焦、賈兩家告其事,下丞相府。丞相議奏延年「主守盜三千萬,不道」。
霍將軍召問延年,欲為道地,延年抵曰:「本出將軍之門,蒙此爵位,無有是事。」光 曰:「即無事,當窮竟。」御史大夫田廣明謂太僕杜延年:「《春秋》之義,以功覆過 。當廢昌邑王時,非田子賓之言大事不成。今縣官出三千萬自乞之何哉?願以愚言白大 將軍。」延年言之大將軍,大將軍曰:「誠然,實勇士也!當發大議時,震動朝廷。」 光因舉手自撫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謝田大夫曉大司農,通往就獄,得公議之。」田 大夫使人語延年,延年曰:「幸縣官寬我耳,何面目入牢獄,使眾人指笑我,卒徒唾吾 背乎!」即閉閣獨居齊舍,偏袒持刀東西步。數日,使者召延年詣廷尉。聞鼓聲,自刎 死,國除。
嚴延年字次卿,東海下邳人也。其父為丞相掾,延年少學法律丞相府,歸為郡吏。
以選除補禦史掾,舉侍御史。是時,大將軍霍光廢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初即位,延 年劾奏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奏雖寢,然朝廷肅焉敬憚。延年後複劾大司 農田延年持兵幹屬車,大司農自訟不幹屬車。事下禦史中丞,譴責延年何以不移書宮殿 門禁止大司農,而令得出入宮。於是複劾延年闌內罪人,法至死。延年亡命。會赦出, 丞相、禦史府徵書同日到,延年以禦史書先至,詣禦史府,複為掾。宣帝識之,拜為平 陵令,坐殺不辜,去官。後為丞相掾,複擢好畤令。神爵中,西羌反,強弩將軍許延壽 請延年為長史,從軍敗西羌,還為涿郡太守。
時,郡比得不能太守,涿人畢野白等由是廢亂。大姓西高氏、東高氏,自郡吏以下 皆畏避之,莫敢與□,鹹曰:「甯負二千石,無負豪大家。」賓客放為盜賊,發,輒入 高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張弓拔刃,然後敢行,其亂如此。延年至,遣掾蠡吾 趙繡按高氏得其死罪。繡見延年新將,心內懼,即為兩劾,欲先白其輕者觀延年意,怒 ,乃出其重劾。延年已知其如此矣。趙掾至,果白其輕者,延年索懷中,得重劾,即收 送獄。夜入,晨將至市論殺之,先所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兩高,窮竟其奸, 誅殺各數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遺。
三歲,遷河南太守,賜黃金二十斤。豪強脅息,野無行盜,威震旁郡。其治務在摧 折豪強,扶助貧弱。貧弱雖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傑侵小民者,以文內之。眾人所謂 當死者,一朝出之;所謂當生者,詭殺之。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戰慄不敢犯禁。按其 獄,皆文致不可得反。
延年為人短小精悍,敏捷於事,雖子貢、冉有通藝於政事,不能絕也。吏忠盡節者 ,厚遇之如骨肉,皆親鄉之,出身不顧,以是治下無隱情。然疾惡泰甚,中傷者多,尤 巧為獄文,善史書,所欲誅殺,奏成於手,中主簿親近史不得聞知。奏可論死,奄忽如 神。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流血數裡,河南號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 。
是時,張敞為京兆尹,素與延年善。敞治雖嚴,然尚頗有縱舍,聞延年用刑刻急, 乃以書諭之曰:「昔朝盧之取菟也,上觀下獲,不甚多殺。願次卿少緩誅罰,思行此術 。」延年報曰:「河南天下喉咽,二週餘斃,莠盛苗穢,何可不鋤也?」自矜伐其能, 終不衰止。時,黃霸在潁川以寬恕為治,郡中亦平,屢蒙豐年,鳳皇下,上賢焉,下詔 稱揚其行,加金爵之賞。延年素輕霸為人,及比郡為守,褒賞反在己前,心內不服。河 南界中又有蝗蟲,府丞義出行蝗,還見延年,延年曰:「此蝗豈鳳皇食邪?」義又道司 農中丞耿壽昌為常平倉,利百姓,延年曰:「丞相禦史不知為也,當避位去。壽昌安得 權此?」後左馮翊缺,上欲徵延年,符已發,為其名酷複止。延年疑少府梁丘賀毀之, 心恨。會琅邪太守以視事久病,滿三月免,延年自知見廢,謂丞曰:「此人尚能去官, 我反不能去邪?」又延年察獄史廉,有臧不入身,延年坐選舉不實貶秩,笑曰:「後敢 複有舉人者矣!」丞義年老頗悖,素畏延年,恐見中傷。延年本嘗與義俱為丞相史,實 親厚之,無意毀傷也,饋遺之甚厚。義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樂,取告至長安, 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飲藥自殺,以明不欺。事下禦史丞按驗,有此數事, 以結延年,坐怨望非謗政治不道棄市。
初,延年母從東海來,欲從延年臘,到雒陽,適見報囚。母大驚,便止都亭,不肯 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母閉閣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閣下,良久,母乃見之,因數責 延年:「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 欲以立威,豈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頓首謝,因自為母禦,歸府舍。母畢正臘 ,謂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東歸, 掃除墓地耳。」遂去,歸郡,見昆弟宗人,複為言之。後歲餘,果敗。東海莫不賢知其 母。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東海號曰「萬石嚴嫗」。次弟彭祖,至太子太傅 ,在《儒林傳》。
尹賞字子心,鉅鹿楊氏人也。以郡吏察廉為樓煩長。舉茂材、粟邑令。左馮翊薛宣 奏賞能治劇,徙為頻陽令,坐殘賊免。後以禦史舉為鄭令。
永始、元延間,上怠於政,貴戚驕恣,紅陽長仲兄弟交通輕俠,臧匿亡命。而北地 大豪浩商等報怨,殺義渠長妻子六人,往來長安中。丞相、禦史遣掾求逐黨與,詔書召 捕,久之乃得。長安中奸猾浸多,閭裡少年群輩殺吏,受賕報仇,相與探丸為彈,得赤 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喪;城中薄墓塵起,剽劫行者,死傷橫道,□ 鼓不絕。賞以三輔高第選守長安令,得一切便宜從事。賞至,修治長安獄,穿地方深各 數丈,致令闢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為「虎穴」。乃部戶曹掾史,與鄉吏、亭長、裡 正、父老、伍人,雜舉長安中輕薄少年惡子,無市籍商販作務,而鮮衣凶服被鎧扞持刀 兵者,悉籍記之,得數百人。賞一朝會長安吏,車數百輛,分行收捕,皆劾以為通行飲 食群盜。賞親閱,見十置一,其餘盡以次內虎穴中,百人為輩,覆以大石。數日一發視 ,皆相枕藉死,便輿出,瘞寺門桓東。□著其姓名,百日後,乃令死者家各自發取其屍 。親屬號哭,道路皆□欷。長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 枯骨後何葬?」賞所置皆其魁宿,或故吏善家子失計隨輕黠願自改者,財數十百人,皆 貰其罪,詭令立功以自贖。盡力有效者,因親用之為爪牙,追捕甚精,甘耆奸惡,甚於 凡吏。賞視事數月,盜賊止,郡國亡命散走,各歸其處,不敢窺長安。
江湖中多盜賊,以常為江夏太守,捕格江賊及所誅吏民甚多,坐殘賊免。南山群盜 起,以賞為右輔都尉,遷執金吾,督大奸猾。三輔吏民甚畏之。
數年卒官。疾病且死,戒其諸子曰:「丈夫為吏,正坐殘賊免,追思其功效,則複 進用矣。一坐軟弱不勝任免,終身廢棄無有赦時,其羞辱甚於貪汙坐臧。慎毋然!」賞 四子皆至郡守,長子立為京兆尹,皆尚威嚴,有治辦名。
贊曰:「自郅都以下皆以酷烈為聲,然都抗直,引是非,爭大體。張湯以知阿邑人 主,與俱上下,時辯當否,國家賴其便。趙禹據法守正。杜周從諛,以少言為重。張湯 死後,罔密事叢,浸以耗廢,九卿奉職,救過不給,何暇論繩墨之外乎!自是以至哀、 平,酷吏眾多,然莫足數,此其知名見紀者也。其廉者足以為儀錶,其汙者方略教道, 一切禁奸,亦質有文武焉。雖酷,稱其位矣。湯、周子孫貴盛,故別傳。
漢書 卷九十一
【貨殖傳第六十一】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於□隸、抱關、擊□者,其爵祿、 奉養、宮室、車服、棺槨、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賤不得逾貴。夫然 ,故上下序而民志定。於是辯其土地、川澤、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種樹畜養;
五穀六畜及至魚鱉、鳥獸、□蒲、材幹、器械之資,所以養生送終之具,靡不皆育。育 之以時,而用之有節。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獺未祭,□網不布於野澤;鷹隼 未擊,□弋不施於□隧。既順時而取物,然猶山不茬櫱,澤不伐夭,□魚□卵,鹹有常 禁。所以順時宣氣,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備也。然後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 ,夙興夜寐,以治其業,相與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贍,非有徵發期會,而遠近鹹足。故 《易》曰「後以財成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 大乎聖人」。此之謂也《管子》雲古之四民不得雜處。士相與言仁誼於閑宴,工相與議 技巧於官府,商相與語財利於市井,農相與謀稼穡于田野,朝夕從事,不見異物而遷焉 。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各安其居而樂其業,甘其食而美其服, 雖見奇麗紛華,非其所習,闢猶戎翟之與於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節,財足而不 爭。於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故民有恥而且敬,貴誼而賤利。此三代之所 以直道而行,不嚴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衰,禮法墮,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節藻□,八佾舞於庭,《雍》徹於堂。
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離制而棄本,稼穡之民少,商旅之民多,穀不足而貨有餘。
陵夷至乎桓、文之後,禮誼大壞,上下相冒,國異政,家殊俗,嗜慾不制,僭差亡 極。於是商通難得之貨,工作亡用之器,士設反道之行,以追時好而取世資。偽民背實 而要名,姦夫犯害而求利,篡弒取國者為王公,圉奪成家者為雄桀。禮誼不足以拘君子 ,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錦,犬馬餘肉粟,而貧者短褐不完,含菽飲水。其 為編戶齊民,同列而以財力相君,雖為僕虜,猶亡慍色。故夫飾變詐為奸軌者,自足乎 一世之間;守道循理者,不免於饑寒之患。其教自上興,由法度之無限也。故列其行事 ,以傳世變雲。
昔粵王勾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蕩蠡、計然。計然曰:「知鬥則修備,時用則知物 ,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見矣。故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物之理也。」推此類而修之, 十年國富,厚賂戰士,遂報強吳,刷會稽之恥。範蠡歎曰:「計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 意。既以施國,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變名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 硃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產積居,與時逐而不責於人。
故善治產者,能擇人而任時。十九年之間三致千金,再散分與貧友昆弟。後年衰老,聽 子孫修業而息之,遂至巨萬。故言富者稱陶硃。
子贛既學於仲尼,退而仕衛,發貯鬻財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而顏 淵簞食瓢飲,在於陋巷。子贛結駟連騎,束帛之幣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 抗禮。然孔子賢顏淵而譏子贛,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意則 屢中。」
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史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 我予。能薄飲食,忍嗜慾,節衣服,與用事僮僕同苦樂,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故曰: 「吾治生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故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 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強不能以有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也。」蓋天下言治生者祖白 圭。
猗頓用□鹽起,邯鄲郭縱以鑄冶成業,與王者埒富。
烏氏蠃畜牧,及眾,斥賣,求奇繒物,間獻戎王。戎王十倍其償,予畜,畜至用穀 量牛馬。秦始皇令蠃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
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能守其業,用財自衛, 人不敢犯。始皇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築女懷清檯。
秦漢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稅,歲率戶二百。千戶之君則二十萬,朝覲聘享出其中。
庶民農工商賈,率亦歲萬息二千,百萬之家即二十萬,而更徭租賦出其中,衣食好美矣 。故曰陸地牧馬二百蹄,牛千蹄角,千足羊,澤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魚波,山居千章之 □。安邑千樹棗;燕、秦千樹栗;蜀、漢、江陵千樹橘;淮北滎南河濟之間千樹□;陳 、夏千畝漆;齊、魯千畝桑麻;渭川千畝竹;及名國萬家之城,帶郭千畝畝鐘之田,若 千畝卮茜,千畦薑韭: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
諺曰:「以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 之資也。通邑大都酤一歲千釀,醯醬千瓨,漿千儋,屠牛、羊、彘千皮,谷糴千鐘,薪 槁千車,□長千丈,木千章,竹竿萬個,軺車百乘,牛車千兩;木器漆者千枚,銅器千 鈞,素木鐵器若卮茜千石,馬蹄□千,牛千足,羊、彘千雙,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 ,其帛絮細布千鈞,文采千匹,□布皮革千石,漆千大鬥,櫱曲鹽豉千合,鮐鮆千斤, □鮑千鈞,棗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它果採千種,子貸 金錢千貫,節駔儈,貪賈三之,廉賈五之,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
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之蜀,夫妻推輦行。諸遷虜少有 餘財,急與吏,求近處,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山之下沃野,下有□ 鴟,至死不饑。民工作布,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邛,大憙,即鐵山鼓鑄,運籌算 ,賈滇、蜀民,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
程鄭,山東遷虜也,亦冶鑄,賈魋結民,富埒卓氏。
程、卓既衰,至成、哀間,成都羅裒訾至巨萬。初,裒賈京師,隨身數十百萬,為 平陵石氏持錢。其人強力。石氏訾次如、苴,親信,厚資遣之,令往來巴、蜀,數年間 致千餘萬。裒舉其半賂遺曲陽、定陵侯,依其權力,賒貸郡國,人莫敢負。擅鹽井之利 ,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貨。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為業。秦滅魏,遷孔氏南陽,大鼓鑄,規陂田,連騎 遊諸侯,因通商賈之利,有遊閑公子之名。然其贏得過當,愈於□嗇,家致數千金,故 南陽行賈盡法孔氏之雍容。
魯人俗儉嗇,而丙氏尤甚,以鐵冶起,富至巨萬。然家自父兄子弟約,俯有拾,仰 有取,貰貸行賈遍郡國。鄒、魯以其故,多去文學而趨利。
齊俗賤奴虜,而刀間獨愛貴之。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刀間收取,使之逐魚鹽商賈 之利,或連車騎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終得其力,起數千萬。故曰「寧爵無刀」,言能 使豪奴自饒,而盡其力也。刀間既衰,至成、哀間,臨淄姓偉訾五千萬。
周人既□,而師史尤甚,轉轂百數,賈郡國,無所不至。雒陽街居在齊、秦、楚、 趙之中,富家相矜以久賈,過邑不入門。設用此等,故師史能致十千萬。
師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時,雒陽張長叔、薛子促訾亦十千萬。莽皆以為納言士 ,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
宣曲任氏,其先為督道倉吏。秦之敗也,豪桀爭取金玉,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 距滎陽,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桀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奢侈,而 任氏折節為力田畜。人爭取賤賈,任氏獨取貴善,富者數世。然任公家約,非田畜所生 不衣食,公事不畢則不得飲酒食肉。以此為閭裡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橋桃以致馬千匹,牛倍之,羊萬,粟以萬鐘計。
吳、楚兵之起,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齎貣子錢家,子錢家以為關東成敗未決 ,莫肯予。唯毋鹽氏出捐千金貸,其息十之。三月,吳、楚平。一歲之中,則毋鹽氏息 十倍,用此富關中。
關中富商大賈,大氐盡諸田,田牆、田蘭。韋家栗氏、安陵杜氏亦巨萬。前富者既 衰,自元、成訖王莽,京師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摯網,平陵如氏、苴氏,長安丹王君房 ,豉樊少翁、王孫大卿,為天下高訾。樊嘉五千萬,其餘皆巨萬矣。王孫卿以財養士, 與雄桀交,王莽以為京司市師,漢司東市令也。
此其章章尤著者也。其餘郡國富民兼業顓利,以貨賂自行,取重於鄉裡者,不可勝 數。故秦楊以田農而甲一州,翁伯以販脂而傾縣邑,張氏以賣醬而□侈,質氏以灑削而 鼎食,濁氏以胃脯而連騎,張裡以馬醫而擊鐘,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業,積累贏利, 漸有所起。至於蜀卓,宛孔,齊之刀間,公擅山川銅鐵魚鹽市井之入,運其籌策,上爭 王者之利,下錮齊民之業,皆陷不軌奢僭之惡。又況掘塚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發 、雍樂成之徒,猶夏齒列,傷化敗俗,大亂之道也。
漢書 卷九十二
【遊俠傳第六十二】
古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於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 而下無覬覦。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職,失 職有誅,侵官有罰。夫然,故上下相順,而庶事理焉。
周室既微,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桓、文之後,大夫世權,陪臣執命。陵夷至於戰國 ,合從連衡,力政爭強。由是列國公子,魏有信陵、趙有平原、齊有孟嘗、楚有春申, 皆借王公之勢,競為遊俠,雞鳴狗盜,無不賓禮。而趙相虞卿棄國捐君,以周窮交魏齊 之厄;信陵無忌竊符矯命,戮將專師,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諸侯,顯名天下,扼腕 而遊談者,以四豪為稱首。於是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上之義廢矣。
及至漢興,禁網疏闊,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陳豨從車千乘,而吳濞、淮南皆招賓 客以千數。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屬競逐於京師,布衣遊俠劇孟、郭解之徒馳騖於閭閻 ,權行州域,力折公侯。眾庶榮其名跡,覬而慕之。雖其陷於刑辟,自與殺身成名,若 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視之以 好惡,齊之以禮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
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國,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國之罪 人也。況於郭解之倫,以匹夫之細,竊殺生之權,其罪已不容於誅矣。觀其溫良泛愛, 振窮周急,謙退不伐,亦皆有絕異之姿。惜乎不入於道德,苟放縱於末流,殺身亡宗, 非不幸也。
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後,天子切齒,衛、霍改節。然郡國豪桀處處各有,京師親 戚冠蓋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時,外家王氏賓客為盛,而樓護為帥。及 王莽時,諸公之間陳遵為雄,閭裡之俠原涉為魁。
硃家,魯人,高祖同時也。魯人皆以儒教,而硃家用俠聞。所臧活豪士以百數,其 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飲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 始。家亡餘財,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於己私。既陰脫季 布之厄,及布尊貴,終身不見。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
楚田仲以俠聞,父事硃家,自以為行弗及也。田仲死後,有劇孟。
劇孟者,洛陽人也。周人以商賈為資,劇孟以俠顯。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 傳東,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劇孟,吾知其無能為已。」天 下騷動,大將軍得之若一敵國雲。劇孟行大類硃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然孟母死, 自遠方送喪蓋千乘。及孟死,家無十金之財。而符離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是時 ,濟南瞷氏、陳周膚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毋闢、 陽翟薛況、陝寒孺,紛紛複出焉。
郭解,河內軹人也,溫善相人許負外孫也。解父任俠,孝文時誅死。解為人靜悍, 不飲酒。少時陰賊感概,不快意,所殺甚眾。以軀借友報仇,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鑄錢 掘塚,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遇赦。
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人之 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於心本發於睚眥如故雲。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為報仇,不使知 也。
解姊子負解之勢,與人飲,使之□,非其任,強灌之。人怒,刺殺解姊子,亡去。
解姊怒曰:「以翁伯時人殺吾子,賊不得!」棄其屍道旁,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 知賊處。賊窘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當,吾兒不直。」遂去其賊,罪其姊 子,收而葬之。諸公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
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獨箕踞視之。解問其姓名,客欲殺之。解曰:「居邑屋不見 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陰請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踐更時脫之。」每至 直更,數過,吏弗求。怪之,問其故,解使脫之。箕踞者乃肉袒謝罪。少年聞之,愈益 慕解之行。
洛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以十數,終不聽。客乃見解。解夜見仇家,仇家曲 聽。解謂仇家:「吾聞洛陽諸公在間,多不聽。今子幸而聽解,解奈何從它縣奪人邑賢 大夫權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陽豪居間乃聽。」
解為人短小,恭儉,出未嘗有騎,不敢乘車入其縣庭。之旁郡國,為人請求事,事 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厭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諸公以此嚴重之,爭為用。邑中 少年及旁近縣豪夜半過門,常十餘車,請得解客舍養之。
及徙豪茂陵也,解貧,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為言:「郭解家貧,不中 徙。」上曰:「解布衣,權至使將軍,此其家不貧!」解徙,諸公送者出千餘萬。軹人 楊季主子為縣掾,隔之,解兄子斷楊掾頭。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知,聞聲爭交歡。
邑人又殺楊季主,季主家上書人又殺闕下。上聞,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陽 ,身至臨晉。臨晉籍少翁素不知解,因出關。籍少翁已出解,解傳太原,所過輒告主人 處。吏逐跡至籍少翁,少翁自殺,口絕。久之得解,窮治所犯為,而解所殺,皆在赦前 。
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解專以奸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之, 殺此生,斷舌。吏以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竟莫知為誰。吏奏解無罪。御史大夫 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解不知,此罪甚於解知殺之。當大逆 無道。」遂族解。
自是之後,俠者極眾,而無足數者。然關中長安樊中子,槐裡趙王孫,長陵高公子 ,西河郭翁中,太原魯翁孺,臨淮長卿,東陽陳君孺,雖為俠而恂恂有退讓君子之風 。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佗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盜蹠而居民 間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者硃家所羞也。
萭章字子夏,長安人也。長安熾盛,街閭各有豪俠,章在城西柳市,號曰「城西萭 章子夏」。為京兆尹門下督,從至殿中,侍中諸侯貴人爭欲揖章,莫與京兆尹言者。章 逡循甚懼。其後京兆不復從也。
與中書令石顯相善,亦得顯權力,門車常接轂。至成帝初,石顯坐專權擅勢免官, 徙歸故郡。顯資巨萬,當去,留床蓆器物數百萬直,欲以與章,章不受。賓客或問其故 ,章歎曰:「吾以布衣見哀於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而受其財物,此為石氏 之禍,萭氏反當以為福邪!」諸公以是服而稱之。
河平中,王尊為京兆尹,捕擊豪俠,殺章及箭張回、酒市趙君都、賈子光,皆長安 名豪,報仇怨養刺客者也。
樓護字君卿,齊人。父世醫也,護少隨父為醫長安,出入貴戚家。護誦醫經、本草 、方術數十萬言,長者鹹愛重之,共謂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學乎?」由是辭其父 ,學經傳,為京兆吏數年,甚得名譽。
是時,王氏方盛,賓客滿門,五侯兄弟爭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護盡入 其門,鹹得其歡心。結士大夫,無所不傾,其交長者,尤見親而敬,眾以是服。為人短 小精辯,論議常依名節,聽之者皆竦。與谷永俱為五侯上客,長安號曰「穀子雲筆劄, 樓君卿唇舌」,言其見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車二三千兩,閭裡歌之曰:「五侯治喪 樓君卿。」
久之,平阿侯舉護方正,為諫大夫,使郡國。護假貸,多持幣帛,過齊,上書求上 先人塚,因會宗族故人,各以親疏與束帛,一日數百金之費。使還,奏事稱意,擢為天 水太守。數歲免,家長安中。時成都侯商為大司馬衛將軍,罷朝,欲候護,其主簿諫: 「將軍至尊,不宜入閭巷。」商不聽,遂往至護家。家狹小,官屬立車下,久住移時, 天欲雨,主簿謂西曹諸掾曰:「不肯強諫,反雨立閭巷!」商還,或白主簿語,商恨, 以他職事去主簿,終身廢錮。
後護複以薦為廣漢太守。元始中,王莽為安漢公,專政,莽長子宇與妻兄呂寬謀以 血塗莽第門,欲懼莽令歸政。發覺,莽大怒,殺宇,而呂寬亡。寬父素與護相知,寬至 廣漢過護,不以事實語也。到數日,名捕寬詔書至,護執寬。莽大喜,徵護入為前□光 ,封息鄉侯,列子九卿。
莽居攝,槐裡大賊趙朋、霍鴻等群起,延入前□光界,護坐免為庶人。其居位,爵 祿賂遺所得亦緣手盡。既退居裡巷,時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勢,賓客益衰。至王莽篡位 ,以舊恩召見護,封為樓舊裡附城。而成都侯商子邑為大司空,貴重,商故人皆敬事邑 ,唯護自安如舊節,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闕。時請召賓客,邑居樽下,稱「賤子上壽」 。坐者百數,皆離席伏,護獨東鄉正坐,字謂邑曰:「公子貴如何!」
初,護有故人呂公,無子,歸護。護身與呂公、妻與呂嫗同食。及護家居,妻子頗 厭呂公。護聞之,流涕責其妻子曰:「呂公以故舊窮老託身於我,義所當奉。」遂養呂 公終身。護卒,子嗣其爵。
陳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長子,宣帝微時與有故,相隨博弈,數負進。
及宣帝即位,用遂,稍遷至太原太守,乃賜遂璽書曰:「制詔太原太守:官尊祿厚,可 以償博進矣。妻君甯時在旁,知狀。」遂於是辭謝,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 其見厚如此。元帝時,徵遂為京兆尹,至廷尉。
遵少孤,與張竦伯松俱為京兆史。竦博學通達,以廉儉自守,而遵放縱不拘,操行 雖異,然相親友,哀帝之末俱著名字,為後進冠。併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車小馬, 不上鮮明,而遵獨極輿馬衣服之好,門外車騎交錯。又日出醉歸,曹事數廢。西曹以故 事適之,侍曹輒詣寺舍白遵曰:「陳卿今日以某事適。」遵曰:「滿百乃相聞。」故事 ,有百適者斥,滿百,西曹白請斥。大司徒馬宮大儒優士,又重遵,謂西曹:「此人大 度士,奈何以小文責之?」乃舉遵能治三輔劇縣,補鬱夷令。久之,與扶風相失,自免 去。
槐裡大賊趙朋、霍鴻等起,遵為校尉,擊朋、鴻有功,封嘉威侯。居長安中,列侯 近臣貴戚皆貴重之。牧守當之官,及郡國豪桀至京師者,莫不相因到遵門。
遵嗜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嘗有 部刺史奏事,過遵,值其方飲,刺史大窮,候遵沾醉時,突入見遵母,叩頭自白當對尚 書有期會狀,母乃令從後閣出去。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廢。
長八尺餘,長頭大鼻,容貌甚偉。略涉傳記,贍於文辭。性善書,與人尺牘,主皆 藏去以為榮。請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懷之,唯恐在後。時列侯有與遵同姓字者,每至 人門,曰陳孟公,坐中莫不震動,既至而非,因號其人曰陳驚坐雲。
王莽素奇遵材,在位多稱譽者,由是起為河南太守。既至官,當遣從史西,召善書 吏十人於前,治私書謝京師故人。遵馮幾,口占書吏,且省官事,書數百封,親疏各有 意,河南大驚。數月免。
初,遵為河南太守,而弟級為荊州牧,當之官,俱過長安富人故淮陽王外家左氏飲 食作樂。後司直陳崇聞之,劾奏:「遵兄弟幸得蒙恩超等曆位,遵爵列侯,備郡守,級 州牧奉使,皆以舉直察枉宣揚聖化為職,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籓車入閭巷,過寡 婦左阿君置酒歌謳,遵起舞跳樑,頓僕坐上,暮因留宿,為侍婢扶臥。遵知飲酒飫宴有 節,禮不入寡婦之門,而湛酒混餚,亂男女之別,輕辱爵位,羞汙印韍,惡不可忍聞。
臣請皆免。」遵既免,歸長安,賓客愈盛,飲食自若。
久之,複為九江及河內都尉,凡三為二千石。而張竦亦至丹陽太守,封淑德侯。後 俱免官,以列侯歸長安。竦居貧,無賓客,時時好事者從之質疑問事,論道經書而已。
而遵晝夜呼號,車騎滿門,酒肉相屬。
先是,黃門郎揚雄作《酒箴》以諷諫成帝,其文為酒客難法度士,譬之於物,曰: 「子猶瓶矣。觀瓶之居,居井之眉,處高臨深,動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滿懷,不 得左右,牽於纆徽。一旦□礙,為□所□,身提黃泉,骨肉為泥。自用如此,不如鴟夷 。鴟夷滑稽,腹如大壺,盡日盛酒,人複借酤。常為國器,託於屬車,出入兩宮,經營 公家。由是言之,酒何過乎!」遵大喜之,常謂張竦:「吾與爾猶是矣。足下諷誦經書 ,苦身自約,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間,官爵功名,不減於子,而差獨樂, 顧不優邪!」竦曰:「人各有性,長短自裁。子欲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敗矣。雖然 ,學我者易持,效子者難將,吾常道也。」
及王莽敗,二人俱客於池陽,竦為賊兵所殺。更始至長安,大臣薦遵為大司馬護軍 ,與歸德侯劉颯俱使匈奴。單於欲脅詘遵,遵陳利害,為言曲直,單於大奇之,遣還。
會更始敗,遵留朔方,為賊所敗,時醉見殺。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時以豪桀自陽翟徙茂陵。涉父哀帝時為南陽太守。天下殷富 ,大郡二千石列官,賦斂送葬皆千萬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產業。時又少行三年喪 者。及涉父死,讓還南陽賻送,行喪塚廬三年,由是顯名京師。禮畢,扶風謁請為議曹 ,衣冠慕之輻輳。為大司徒史丹舉能治劇,為谷口令,時年二十餘。谷口聞其名,不言 而治。
先是,涉季父為茂陵秦氏所殺,涉居穀口半歲所,自劾去官,欲報仇。谷口豪桀為 殺秦氏,亡命歲餘,逢赦出。郡國諸豪及長安、五陵諸為氣節者皆歸慕之。涉遂傾身與 相待,人無賢不肖闐門,在所閭裡盡滿客。或譏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結髮自修 ,以行喪推財禮讓為名,正複讎取仇,猶不失仁義,何故遂自放縱,為輕俠之徒乎?」 涉應曰:「子獨不見家人寡婦邪?始自約敕之時,意乃慕宋伯姬及陳孝婦,不幸一為盜 賊所汙,遂行淫失,知其非禮,然不能自還。吾猶此矣!」
涉自以為前讓南陽賻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墳墓儉約,非孝也。乃大治起塚舍, 周閣重門。初,武帝時,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謂其道為京兆仟,涉慕之,乃買地開道 ,立表署曰南陽仟,人不肯從,謂之原氏仟。費用皆仰富人長者,然身衣服車馬才具, 妻子內困。專以振施貧窮赴人之急為務。人嘗置酒請涉,涉入裡門,客有道涉所知母病 避疾在裡宅者。涉即往候,叩門。家哭,涉因入吊,問以喪事。家無所有,涉曰:「但 潔掃除沐浴,待涉。」還至主人,對賓客歎息曰:「人親臥地不收,涉何心鄉此!願撤 去酒食。」賓客爭問所當得,涉乃側席而坐,削牘為疏,具記衣被棺木,下至飯含之物 ,分付諸客。諸客奔走市買,至日昳皆會。涉親閱視已,謂主人:「願受賜矣。」既共 飲食,涉獨不飽,乃載棺物,從賓客往至喪家,為棺斂勞倈畢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後 人有毀涉者曰「奸人之雄也」,喪家子即時刺殺言者。
賓客多犯法,罪過數上聞。王莽數收系欲殺,輒複赦出之。涉懼,求為卿府掾史, 欲以避客。文母太后喪時,守複土校尉。已為中郎,後免官。涉欲上塚,不欲會賓客, 密獨與故人期會。涉單車驅上茂陵,投暮,入其裡宅,因自匿不見人。遣奴至市買肉, 奴乘涉氣與屠爭言,斫傷屠者,亡。是時,茂陵守令尹公新視事,涉未謁也,聞之大怒 。知涉名豪,欲以示眾厲俗,遣兩吏脅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殺涉去。涉迫窘 不知所為。會涉所與期上塚者車數十乘到,皆諸豪也,共說尹公。尹公不聽,諸豪則曰 :「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縛,箭貫耳,詣廷門謝罪,於君威亦足矣。」尹公許 之。涉如言謝,複服遣去。
初,涉寫新豐富人祁太伯為友,太伯同母弟王遊公素嫉涉,時為縣門下掾,說尹公 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複單車歸為府吏,涉刺客如雲,殺人皆不 知主名,可為寒心。涉治塚舍,奢僭逾制,罪惡暴著,主上知之。今為君計,莫若墮壞 涉塚舍,條奏其舊惡,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計,莽果以為真 令。涉由此怨王遊公,選賓客,遣長子初從車二十乘劫王遊公家。遊公母即祁太伯母也 ,諸客見之皆拜,傳曰「無驚祁夫人」。遂殺遊公父及子,斷兩頭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溫仁謙遜,而內隱好殺。睚眥於塵中,觸死者甚多。王莽末,東 方兵起,諸王子弟多薦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見,責以罪惡,赦貰,拜鎮戎大尹。
涉至官無幾,長安敗,郡縣諸假號起兵攻殺二千石長吏以應漢。諸假號素聞涉名,爭問 原尹何在,拜謁之。時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傳送致涉長安,更始西屏將軍申徒 建請涉與相見,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壞涉塚舍者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從建所出 ,尹公故遮拜涉,謂曰:「易世矣,宜勿複相怨!」涉曰:「尹君,何一魚肉涉也!」 涉用是怒,使客刺殺主簿。
涉欲亡去,申徒建內恨恥之,陽言「吾欲與原巨先共鎮三輔,豈以一吏易之哉!」 賓客通言,令涉自系獄謝,建許之。賓客車數十乘共送涉至獄。建遣兵道徼取涉於車上 ,送車分散馳,遂斬涉,懸之長安市。
自哀、平間,郡國處處有豪桀,然莫足數。其名聞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陽韓幼 孺、馬領繡君賓、西河漕中叔,皆有謙退之風。王莽居懾,誅鋤豪俠,名捕漕中叔,不 能得。素善強弩將軍孫建,莽疑建藏匿,泛以問建。建曰:「臣名善之,誅臣足以塞責 。」莽性果賊,無所容忍,然重建,不竟問,遂不得也。中叔子少遊,複以俠聞於世雲 。
漢書 卷九十三
【佞幸傳第六十三】
漢興,佞幸寵臣,高祖時則有籍孺,孝惠有閎孺。此兩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貴幸 ,與上臥起,公卿皆因關說。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鵕鸃,貝帶,傅脂粉,化閎、籍之 屬也。兩人徙家安陵。其後寵臣,孝文時士人則鄧通,宦者則趙談、北宮伯子;孝武時 士人則韓嫣,宦者則李延年;孝元時宦者則弘恭、石顯;孝成時士人則張放、淳於長;
孝哀時則有董賢。孝景、昭、宣時皆無寵臣。景帝唯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時,駙馬都尉 秺侯金賞嗣父車騎將軍日磾爵為侯,二人之寵取過庸,不篤。宣帝時,侍中中郎將張彭 祖少與帝微時同席研書,及帝即尊位,彭祖以舊恩封陽都侯,出常參乘,號為愛幸。其 人謹敕,無所虧損,為其小妻所毒薨,國除。
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為黃頭郎。文帝嘗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推上 天,顧見其衣尻帶後穿。覺而之漸臺,以夢中陰目求推者郎,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 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名通。鄧猶登也,文帝甚說,尊幸之,日日異。通亦願謹 ,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賞賜通巨萬以十數,官至上大夫。
文帝時間如通家遊戲,然通無他技能,不能有所薦達,獨自謹身以媚上而已。上使 善相人者相通,曰:「當貧餓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說貧?」於是賜通蜀嚴 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為上嗽吮之。上不樂,從容問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 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問疾,上使太子齰癰。太子齰癰而色難之。已而聞通嘗為 上齰之,太子慚,由是心恨通。
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無何,人有告通盜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 頗有,遂竟案,盡沒入之,通家尚負責數巨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隨沒入之,一簪不 得著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
趙談者,以星氣幸,北宮伯子長者愛人,故親近,然皆不比鄧通。
韓嫣字王孫,弓高侯穨當之孫也。武帝為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及上為太子 ,愈益親嫣。嫣善騎射,聰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習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 大夫,賞賜擬鄧通。
始時,嫣常與上共臥起。江都王入朝,從上獵上林中。天子車駕蹕道未行,先使嫣 乘副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闢從者,伏謁道旁。嫣驅不見。
既過,江都王怒,為皇太后泣,請得歸國入宿衛,比韓嫣。太后由此銜嫣。
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聞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賜嫣死。上為謝,終不能得, 嫣遂死。
嫣弟說,亦愛幸,以軍功封案道侯,巫蠱時為戾太子所殺。子增封龍雒侯、大司馬 、車騎將軍,自有傳。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給事狗監中。女弟得幸 於上,號李夫人,列《外戚傳》。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上方興天地祠,欲造樂 ,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絃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而李夫人產昌邑王,延 年由是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綬,而與上臥起,其愛幸埒韓嫣。久之,延年弟季與 中人亂,出入驕恣。及李夫人卒後,其愛□,上遂誅延年兄弟宗族。
是後,寵臣大氐外戚之家也。衛青、霍去病皆愛幸,然亦以功能自進。
石顯字君房,濟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為中黃門,以選為中尚書。
宣帝時任中書官,恭明習法令故事,善為請奏,能稱其職。恭為令,顯為僕射。元帝即 位數年,恭死,顯代為中書令。
是時,元帝被疾,不親政事,方隆好於音樂,以顯久典事,中人無外黨,精專可信 任,遂委以政。事無小大,因顯白決,貴幸傾朝,百僚皆敬事顯。顯為人巧慧習事,能 探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辯以中傷人,忤恨睚眥,輒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將軍蕭 望之及光祿大夫周堪、宗正劉更生皆給事中。望之領尚書事,知顯專權邪辟,建白以為 :「尚書百官之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公正處之。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 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元帝不聽,由是大與顯忤。後皆害焉,望之自殺 ,堪、更生廢錮,不得複進用,語在《望之傳》。後太中大夫張猛、魏郡太守京房、禦 史中丞陳鹹、待詔賈捐之皆嘗奏封事,或召見,言顯短。顯求索其罪,房、捐之棄市, 猛自殺於公車,鹹抵罪,髡為城旦。及鄭令蘇建得顯私書奏之,後以它事論死。自是公 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跡。
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 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綬若若邪!」言其兼官據勢也。
顯見左將軍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女又為昭儀在內,顯心欲附之,薦言昭儀兄謁 者逡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見,欲以為侍中,逡請間言事。上聞逡言顯顓權,天子大怒 ,罷逡歸郎官。其後御史大夫缺,群臣皆舉逡兄大鴻臚野王行能第一,天子以問顯,顯 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眾賢,私後宮親以為 三公。」上曰:「善,吾不見是。」乃下詔嘉美野王,廢而不用,語在《野王傳》。
顯內自知擅權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有以間己,乃時歸誠,取一 信以為驗。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顯先自白,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詔吏開門。上許 之。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後果有上書告顯顓命矯詔開宮門,天子聞之,笑以其書 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群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 一,唯獨明主知之。愚臣微賤,誠不能以一軀稱快萬眾,任天下之怨,臣願歸樞機職, 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財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為然而憐之, 數勞勉顯,加厚賞賜,賞賜及賂遺訾一萬萬。
初,顯聞眾人匈匈,言己殺前將軍蕭望之。望之當世名儒,顯恐天下學士姍己,病 之。是時,明經著節士琅邪貢禹為諫大夫,顯使人致意,深自結納。顯因薦禹天子,曆 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稱顯,以為不妒譖望之矣。顯之設變詐以 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類也。
元帝晚節寢疾,定陶恭王愛幸,顯擁祐太子頗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遷顯為 長信中太僕,秩中二千石。顯失倚,離權數月,丞相禦史條奏顯舊惡,及其黨牢梁、陳 順皆免官。顯與妻子徙歸故郡,憂滿不食,道病死。諸所交結,以顯為官,皆廢罷。少 府五鹿充宗左遷玄菟太守,禦史中丞伊嘉為雁門都尉。長安謠曰:「伊徙雁,鹿徙菟, 去牢與陳實無賈。」
淳於長字子鴻,魏郡元城人也。少以太后姊子為黃門郎,未進幸。會大將軍王鳳病 ,長侍病,晨夜扶丞左右,甚為甥舅之恩。鳳且終,以長屬託太后及帝。帝嘉長義,拜 為列校尉諸曹,遷水衡都尉侍中,至衛尉九卿。
久之,趙飛燕貴幸,上欲立以為皇后,太后以其所出微,難之。長主往來通語東宮 。歲餘,趙皇后得立,上甚德之,乃追顯長前功,下詔曰:「前將作大匠解萬年奏請營 作昌陵,罷弊海內,侍中衛尉長數白宜止徙家反故處,朕以長言下公卿,議者皆合長計 。首建至策,民以康寧。其賜長爵關內侯。」後遂封為定陵侯,大見信用,貴傾公卿。
外交諸侯牧守,賂遺賞賜亦累巨萬。多畜妻妾,淫於聲色,不奉法度。
初,許皇后坐執左道廢處長定宮,而後姊孊為龍額思侯夫人,寡居。長與孊私通, 因取為小妻。許後因孊賂遺長,欲求複為婕妤。長受許後金錢乘輿服禦物前後千餘萬, 詐許為白上,立以為左皇后。孊每入長定宮,輒與孊書,戲侮許後,嫚易無不言。交通 書記,賂遺連年。是時,帝舅曲陽侯王根為大司馬票騎將軍,輔政數歲,久病,數乞骸 骨。長以外親居九卿位,次第當代根。根兄子新都侯王莽心害長寵,私聞長取許孊,受 長定宮賂遺。莽侍曲陽侯疾,因言:「長見將軍久病,意喜,自以當代輔政,至對衣冠 議語署置。」具言其罪過。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將軍意,故 未敢言。」根曰:「趣白東宮。」莽求見太后,具言長驕佚,欲代曲陽侯,對莽母上車 ,私與長定貴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兒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 上乃免長官,遣就國。
初,長為侍中,奉兩宮使,親密。紅陽侯立獨不得為大司馬輔政,立自疑為長毀譖 ,常怨毒長。上知之。及長當就國也,立嗣子融從長請車騎,長以珍寶因融重遺立,立 因為長言。於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案驗。史捕融,立令融自殺以滅口。上愈疑其有大奸 ,遂逮長系洛陽詔獄窮治。長具服戲侮長定宮,謀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獄中。妻子 當坐者徙合浦,母若歸故郡。紅陽侯立就國。將軍、卿、大夫、郡守坐長免罷者數十人 。莽遂代根為大司馬。久之,還長母及子酺於長安。後酺有罪,莽複殺之,徙其家屬歸 故郡。
始,長以外親親近,其愛幸不及富平侯張放。放常與上臥起,俱為微行出入。
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父恭,為禦史,任賢為太子舍人。哀帝立,賢隨太子官為 郎。二歲餘,賢傳漏在殿下,為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說其儀貌,識而問之,曰:「 是舍人董賢邪?」因引上與語,拜為黃門郎,由是始幸。問及其父為雲中侯,即日徵為 霸陵令,遷光祿大夫。賢寵愛日甚,為駙馬都尉侍中,出則參乘,入禦左右,旬月間賞 賜累巨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 乃斷袖而起。其恩愛至此。賢亦性柔和便辟,善為媚以自固。每賜洗沐,不肯出,常留 中視醫藥。上以賢難歸,詔令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賢 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舍為椒風,以配椒房雲。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 侍左右。賞賜昭儀及賢妻亦各千萬數。遷賢父為少府,賜爵關內侯,食邑,複徙為衛尉 。又以賢妻父為將作大匠,弟為執金吾。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木 土之功窮極技巧,柱檻衣以綈錦。下至賢家僮僕皆受上賜,及武庫禁兵,上方珍寶。其 選物上弟盡在董氏,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賜賢,無不 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塚塋義陵旁,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裡,門闕 罘罳甚盛。
上欲侯賢而未有緣。會待詔孫寵、息夫躬等告東平王雲後謁祠祀祝詛,下有司治, 皆伏其辜。上於是令躬、寵為因賢告東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詔封賢為高安侯,躬宜陵侯 ,寵方陽侯,食邑各千戶。頃之,複益封賢二千戶。丞相王嘉內疑東平事冤,甚惡躬等 ,數諫爭,以賢為亂國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獄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兩家先貴。傅太后從弟喜先為大司馬輔政 ,數諫,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為大司馬,亦任職,頗害賢寵,及丞相王嘉死, 明甚憐之。上浸重賢,欲極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冊免明曰:「前東平王雲貪欲上位, 祠祭祝詛,雲後舅伍宏以醫待詔,與校秘書郎楊閎結謀反逆,禍甚迫切。賴宗廟神靈, 董賢等以聞,鹹伏其辜。將軍從弟侍中奉車都尉吳、族父左曹屯騎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 諸侯王后親,而宣除用丹為禦屬,吳與宏交通厚善,數稱薦宏。宏以附吳得興其噁心, 因醫技進,幾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雲。將軍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義,折 消未萌,又不深疾雲、宏之惡,而懷非君上,阿為宣、吳,反痛恨雲等揚言為群下所冤 ,又親見言伍宏善醫,死可惜也,賢等獲封極幸。嫉妒忠良,非毀有功,於戲傷哉!蓋 『君親無將,將而誅之』。是以季友鴆叔牙,《春秋》賢之;趙盾不討賊,謂之弒君。
朕閔將軍陷於重刑,故以書飭。將軍遂非不改,複與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 。有司致法將軍請獄治,朕惟噬膚之恩未忍,其上票騎將軍印綬,罷歸就第。」遂以賢 代明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於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統 闢元戎,折沖綏遠,匡正庶事,允執其中。天下之眾,受制於朕,以將為命,以兵為威 ,可不慎與!」
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恭不宜在 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 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單於來朝,宴見,群臣在前。單於怪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 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於乃起拜,賀漢得賢臣。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為禦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 ,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 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均敵之 禮。賢歸,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哀帝為太子時為庶子得幸,及即位 ,為侍中、騎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舊恩親近去疾,複進其弟閎為中常侍,閎 妻父蕭鹹,前將軍望之子也,久為郡守,病免,為中郎將。兄弟並列,賢父恭慕之,欲 與結婚姻。閎為賢弟駙馬都尉寬信求鹹女為婦,鹹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 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此 豈家人子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鹹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達鹹自謙薄之意。
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 屬宴飲,王閎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 何如?」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 。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後不得複侍宴。
賢第新成,功堅,其外大門無故自壞,賢心惡之。後數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 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 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 至,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出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為,詣 闕免冠徒跣謝。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間者以來,陰陽不調,災害並臻, 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輔也,高安侯賢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非所以折沖 綏遠也。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 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莽複風大司徒光奏:「賢質性巧佞,翼奸以獲封侯,父子 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賞賜,治第宅,造塚壙,放效無極,不異王制,費以萬萬計,國 家為空虛。父子驕蹇,至不為使者禮,受賜不拜,罪惡暴著。賢自殺伏辜,死後父恭等 不悔過,乃複以沙畫棺四時之色,左蒼龍,右白虎,上著金銀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 尊無以加。恭等幸得免於誅,不宜在中土。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 」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鉅鹿。長安中小民訁雚嘩,鄉其第哭,幾獲 盜之。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既見發,裸診其屍,因埋獄中。
賢所厚吏沛硃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收賢屍葬之。王莽聞之而大怒,以它罪擊 殺詡。詡子浮建武中貴顯,至大司馬、司空,封侯。而王閎王莽時為牧守,所居見紀, 莽敗乃去官。世祖下詔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閭,閎修善謹敕,兵起,吏民獨不爭 其頭首。今以閎子補吏。」至墨綬卒官。蕭鹹外孫雲。
贊曰:柔曼之傾意,非獨女德,蓋亦有男色焉。觀籍、閎、鄧、韓之徒非一,而董 賢之寵尤盛,父子並為公卿,可謂貴重人臣無二矣。然進不由道,位過其任,莫能有終 ,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漢世衰於元、成,壞於哀、平。哀、平之際,國多釁矣。
主疾無嗣,弄臣為輔,鼎足不強,棟幹微撓。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賢縊死,丁、傅 流放,辜及母后,奪位幽廢,咎在親便嬖,所任非仁賢。故仲尼著「損者三友」,王者 不私人以官,殆為此也。
漢書 卷九十四
【匈奴傳第六十四】
匈奴,其先夏後氏之苗裔,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允、薰粥,居於北邊, 隨草畜牧而轉移。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佗、驢、騾、□騠、□駼驒奚 。逐水草遷徙,無城郭常居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無文書,以言語為約束。兒能騎 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菟,肉食。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其俗,寬則隨畜田獵 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鋌。利則進, 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禮義。自君王以下鹹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 。壯者食肥美,老者飲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 妻之。其俗有名不諱而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