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Part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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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茲乎鴻生巨儒,俄軒冕,雜衣裳,修唐典,匡《雅》、《頌》,揖讓於前。昭光 振耀,蠁□如神,仁聲惠於北狄,武義動於南鄰。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長,移珍來享 ,抗手稱臣。前入圍口,後陳盧山。群公常伯楊硃、墨翟之徒喟然稱曰:「崇哉乎德, 雖有唐、虞、大廈、成周之隆,何以侈茲!太古之覲東嶽,禪梁基,舍此世也,其誰與 哉?」

上猶謙讓而未俞也,方將上獵三靈之流,下決醴泉之滋,發黃龍之穴,窺鳳皇之巢 ,臨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雲夢,侈孟諸,非章華,是靈臺,罕徂離宮而輟觀遊, 土事不飾,木功不雕,承民乎農桑,勸之以弗迨,儕男女使莫違;恐貧窮者不遍被洋溢 之饒,開禁苑,散公儲,創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馳弋乎神明之囿,覽觀乎群臣之有 亡;放雉菟,收□罘,麋鹿芻蕘與百姓共之,蓋所以臻茲也。於是醇洪□之德,豐茂世 之規,加勞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莊雍穆之徒,立君臣之節,崇賢聖之業, 未皇苑囿之麗,遊獵之靡也,因回軫還衡,背阿房,反未央。

明年,上將大誇胡人以多禽獸,秋,命右扶風發民入南山,西自褒斜,東至弘農, 南驅漢中,張羅罔羆罘,捕熊羆、豪豬、虎豹、□□、狐菟、麋鹿,載以檻車,輸長楊 射熊館。以罔為周□,縱禽獸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獲,上親臨觀焉。是時,農 民不得收斂。雄從至射熊館,還,上《長楊賦》,聊因筆墨之成文章,故借翰林以為主 人,子墨為客卿以風。其辭曰:

子墨客卿問於翰林主人曰:「蓋聞聖主之養民也,仁沾而恩洽,動不為身。今年獵 長楊,先命右扶風,左太華而右褒斜,□嶻□而為弋,紆南山以為□,羅千乘於林莽, 列萬騎於山隅,帥軍□□,錫戎獲胡。扼熊羆,拖豪豬,木雍槍累,以為儲胥,此天下 之窮覽極觀也。雖然,亦頗擾於農民。三旬有餘,其廑至矣,而功不圖,恐不識者,外 之則以為娛樂之遊,內之則不以為幹豆之事,豈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為神,淡泊為 德,今樂遠出以露威靈,數搖動以罷車甲,本非人主之急務也,蒙竊或焉。」

翰林主人曰:「籲,謂之茲邪!若客,所謂知其一未睹其二,見其外不識其內者也 。僕嘗倦談,不能一二其詳,請略舉凡,而客自覽其切焉。」

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強秦,封豕其士,□窳其民,鑿齒之徒相與摩牙而爭之,豪俊麋沸 雲擾,群黎為之不康。於是上帝眷顧高祖,高祖奉命,順鬥極,運天關,橫巨海,票昆 侖,提劍而叱之,所麾城摲邑,下將降旗,一日之戰,不可殫記。當此之勤,頭蓬不暇 疏,饑不及餐,□鍪生蟣蝨,介冑被沾汗,以為萬姓請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詘,振民 之所乏,規億載,恢帝業,七年之間而天下密如也。

「逮至聖文,隨風乘流,方垂意於至寧,躬服節儉,綈衣不敝,革□不穿,大夏不 居,木器無文。於是後宮賤玳瑁而疏珠璣,卻翡翠之飾,除雕□之巧,惡麗靡而不近, 斥芬芳而不禦,抑止絲竹晏衍之樂,憎聞鄭、衛幼眇之聲,是以玉衡正而太階平也。

「其後燻鬻作虐,東夷橫畔,羌戎睚眥,閩越相亂,遐萌為之不安,中國蒙被其難 。於是聖武勃怒,□整其旅,乃命票、衛,汾□沸渭,雲合電發,飆騰波流,機駭蜂軼 ,疾如奔星,擊如震霆,砰轒□,破穹廬,腦沙幕,髓餘吾。遂獵乎王廷。驅橐它,燒 □蠡,分梨單於,磔裂屬國,夷坑穀,拔鹵莽,刊山石,蹂屍輿廝,繫累老弱,兗鋋瘢 耆、金鏃淫夷者數十萬人,皆稽顙樹頷,扶服蛾伏,二十餘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 四臨,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節西征,羌僰東馳。是以遐方疏俗殊鄰絕黨 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綏,莫不蹺足抗手,請獻厥珍,使海內淡然,永亡邊城 之災,金革之患。

「今朝廷純仁,遵道顯義,並包書林,聖風雲靡;英華沉浮,洋溢八區,普天所覆 ,莫不沾濡;士有不談王道者則樵夫笑之。故意者以為事罔隆而不殺,物靡盛而不虧, 故平不肆險,安不忘危。乃時以有年出兵,整輿竦戎,振師五莋,習馬長楊,簡力狡獸 ,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烏弋,西厭月,東震日域。又恐後世迷於一時之事,常 以此取國家之大務,淫荒田獵,陵夷而不禦也,是以車不安軔,日未靡旃,從者彷彿, □屬而還;亦所以奉太宗之烈,遵文、武之度,複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農不輟□ ,工不下機,婚姻以時,男女莫違;出愷弟,行簡易,矜劬勞,休力役;見百年,存孤 弱,帥與之,同苦樂。然後陳鐘鼓之樂,鳴□磬之和,建碣□之□,拮隔鳴球,掉八列 之舞;酌允鑠,餚樂胥,聽廟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頌,吹合雅。其勤苦此, 故真神之所勞也。方將俟元符,以禪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於將來,比榮乎往號 ,豈徒欲淫覽浮觀,馳聘粳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踐芻蕘,誇詡眾庶,盛□□之收 ,多麋鹿之獲哉!且盲不見咫尺,而離婁燭千里之隅;客徒愛胡人之獲我禽獸,曾不知 我亦已獲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體乎!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乃今日發□, 廓然已昭矣!」

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太玄》, 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號曰《解嘲》。其辭曰:

客嘲揚子曰:「吾聞上世之士,人綱人紀,不生則已,生則上尊人君,下榮父母。

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懷人之符,分人之祿,紆青拖紫,硃丹其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 世,處不諱之朝,與群賢同行,曆金門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畫一奇,出一策,上說人 主,下談公卿。目如耀星,舌如電光,一從一衡,論者莫當,顧而作《太玄》五千文, 支葉扶疏,獨說十餘萬言,深者入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纖者入無倫,然而 位不過侍郎,擢才給事黃門。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為官之拓落也?」

揚子笑而應之曰:「客徒欲硃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解結,群 鹿爭逸,離為十二,合為六七,四分五剖,並為戰國。士無常君,國亡定臣,得士者富 ,失士者貧,矯翼厲翮,恣意所存,戰士或自盛以橐,或鑿壞以遁。是故騶衍以頡亢而 取世資,孟軻雖連蹇,猶為萬乘師。

「今大漢左東海,右渠搜,前番禺,後陶塗。東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糾墨,制 以質鐵,散以禮樂,風以《詩》、《書》,曠以歲月,結以倚廬。天下之士,雷動雲合 ,魚鱗雜襲,鹹營於八區,家家自以為稷、契,人人自以為咎繇,戴縰垂纓而談者皆擬 於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嬰與夷吾,當塗者入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為卿相, 夕失勢則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鳥,乘雁集不為之多,雙鳧飛不為之少。昔三 仁去而殷虛,二老歸而周熾,子胥死而吳亡,種、蠡存而粵伯,五□入而秦喜,樂毅出 而燕懼,範睢以折□而危穰侯,蔡澤雖噤吟而笑唐舉。故當其有事也,非蕭、曹、子房 、平、勃、樊、霍則不能安;當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與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亂 ,則聖哲馳騖而不足;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

「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而傅;或倚夷門而笑,或橫江潭而漁;或七十 說而不遇,或立談間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或擁帚彗而先驅。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 奮其筆,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師,群卿不揖客,將相不俯 眉;言奇者見疑,行殊者得闢,是以欲談者宛舌而固聲,欲行者擬足而投跡。鄉使上世 之士處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舉非方正,獨可抗疏,時道是非,高得待詔,下觸 聞罷,又安得青紫?

「且吾聞之,炎炎者滅,隆隆者絕;觀雷觀火,為盈為實,天收其聲,地藏其熱。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者亡,默默者存;位極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 ,守道之極;□清□靜,遊神之廷;惟寂惟莫,守德之宅。世異事變,人道不殊,彼我 易時,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鳳皇,執□蜓而嘲龜龍,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 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鵲,悲夫!」

客曰:「然則靡《玄》無所成名乎?範、蔡以下何必《玄》哉?」

揚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脅拉髂,免於微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 萬乘之主,界涇陽抵穰侯而代之,當也。蔡澤,山東之匹夫也,顉頤折頞,涕涶流沫, 西揖強秦之相,扼其咽,炕其氣,附其背而奪其位,時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於 雒陽,婁敬委輅脫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舉中國徙之長安,適也。五帝垂典, 三王傳禮,百世不易,叔孫通起於枹鼓之間,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儀,得也。《甫刑 》靡敝,秦法酷烈,聖漢權制,而蕭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蕭何律於唐、虞之世,則悖 矣;有作叔孫通儀於夏、殷之時,則惑矣;有建婁敬之策於成周之世,則繆矣;有談範 、蔡之說於金、張、許、史之間,則狂矣。夫蕭規曹隨,留侯畫策,陳平出奇,功若泰 山,向若□隤,唯其人之贍知哉,亦會其時之可為也。故為可為於可為之時,則從;為 不可為於不可為之時,則兇。夫藺先生收功於章臺,四皓採榮於南山,公孫創業於金馬 ,票騎發跡於祁連,司馬長卿竊訾於卓氏,東方朔割炙於細君。僕誠不能與此數公者並 ,故默然獨守吾《太玄》。」

雄以為賦者,將以風之也,必推類而言,極麗靡之辭,閎侈巨衍,競於使人不能加 也,既乃歸之於正,然覽者已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 反縹縹有陵雲之志。由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又頗似俳優淳於髡、優孟之徒,非 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於是輟不復為。而大潭思渾天,參摹而四分之,極於 八十一。旁則三摹九據,極之七百二十九贊,亦自然之道也。故觀《易》者,見其卦而 名之;觀《玄》者,數其畫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數也。其用自天元推一 晝一夜陰陽數度律曆之紀,九九大運,與天終始。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 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贊,分為三卷,曰一二三,與《泰初曆》相慶,亦 有顓頊之曆焉。扌筮之以三策,關之以休咎,絣之以象類,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 擬之以道德仁義禮知。無主無名,要合《五經》,苟非其事,文不虛生。為其泰曼漶而 不可知,故有《首》、《沖》、《錯》、《測》、《摛》、《瑩》、《數》、《文》、 《□》、《圖》、《告》十一篇,皆以解剝《玄》體,離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 》文多,故不著,觀之者難知,學之者難成。客有難《玄》大深,眾人之不好也,雄解 之,號曰《解難》。其辭曰:

客難揚子曰:「凡著書者,為眾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聲調於比耳。今吾 子乃抗辭幽說,閎意眇指,獨馳聘於有亡之際,而陶冶大爐,旁薄群生,曆覽者茲年矣 ,而殊不□。亶費精神於此,而煩學者於彼,譬畫者畫於無形,弦者放於無聲,殆不可 乎?」

揚子曰:「俞。若夫閎言崇議,幽微之塗,蓋難與覽者同也。昔人有觀象於天,視 度於地,察法於人者,天麗且彌,地普而深,昔人之辭,乃玉乃金。彼豈好為艱難哉?

勢不得已也。獨不見夫翠□絳螭之將登乎天,必聳身於倉梧之淵;不階浮雲,翼疾風, 虛舉而上升,則不能□膠葛,騰九閎。日月之經不千里,則不能燭六合,耀八□;泰山 之高不□嶢,則不能□□雲而散歊□。是以宓犧氏之作《易》也,綿絡天地,經以八卦 ,文王附六爻,孔子錯其象而彖其辭,然後發天地之臧,定萬物之基。《典》、《謨》 之篇,《雅》、《頌》之聲,不溫純深潤,則不足以揚鴻烈而章緝熙。蓋胥靡為宰,寂 寞為屍;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語叫叫,大道低迴。是以聲之眇者不可同於眾人之耳 ,形之美者不可棍於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可齊於庸人之聽。今夫弦者,高張急徽,追 趨逐耆,則坐者不期而附矣;試為之族《咸池》,揄《六莖》,發《簫韶》,詠《九成 》,則莫有和也。是故鐘期死,伯牙絕弦破琴而不肯與眾鼓;□人亡,則匠石輟斤而不 敢妄斫。師曠之調鐘,俟知音者之在後也;孔子作《春秋》,幾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 遺言,貴知我者希,此非其操與!」

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聖人,即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 ,終破大道而或眾,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記六國,曆楚、漢,訖麟止 ,不與聖人同,是非頗謬於經。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撰以為十三卷,象《論 語》,號曰《法言》。《法言》文多不著,獨著其目:

天降生民,倥侗顓蒙,恣於情性,聰明不開,訓諸理。撰《學行》第一。

降周迄孔,成於王道,終後誕章乖離,諸子圖微。撰《吾子》第二。

事有本真,陳施於億,動不克鹹,本諸身。撰《修身》第三。

芒芒天道,在昔聖考,過則失中,不及則不至,不可奸罔。撰《問道》第四。

神心□恍,經緯萬方,事系諸道德仁誼禮。撰《問神》第五。

明哲煌煌,旁燭亡疆,遜於不虞,以保天命。撰《問明》第六。

假言周於天地,贊於神明,幽弘橫廣,絕於邇言。撰《寡見》第七。

聖人聰明淵懿,繼天測靈,冠於群倫,經諸範。撰《五百》第八。

立政鼓眾,動化天下,莫上於中和,中和之發,在於哲民情。撰《先知》第九。

仲尼以來,國君、將相、卿士、名臣參差不齊,一概諸聖。撰《重黎》第十。

仲尼之後,訖於漢道,德行顏、閔、股肱蕭、曹,□及名將尊卑之條,稱述品藻。

撰《淵騫》第十一。

君子純終領聞,蠢迪檢押,旁開聖則。撰《君子》第十二。

孝莫大於甯親,甯親莫大於甯神,甯神莫大於四表之歡心。撰《孝至》第十三。

贊曰:雄之自序雲爾。初,雄年四十餘,自蜀來至遊京師,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奇 其文雅,召以為門下史,薦雄待詔,歲餘,奏《羽獵賦》,除為郎,給事黃門,與王莽 、劉歆並。哀帝之初,又與董賢同官。當成、哀、平間,莽、賢皆為三公,權傾人主, 所薦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談說之士用符命稱功德獲封爵者甚眾,雄 複不侯,以耆老久次轉為大夫,恬於勢利乃如是。實好古而樂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於 後世,以為經莫大於《易》,故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史篇莫 善於《倉頡》,作《訓纂》;箴莫善於《虞箴》,作《州箴》;賦莫深於《離騷》,反 而廣之;辭莫麗於相如,作四賦;皆斟酌其本,相與放依而馳騁雲。用心於內,不求於 外,於時人皆□之;唯劉歆及範逡敬焉,而醒潭以為絕倫。

王莽時,劉歆、甄豐皆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後,欲絕其原以神前事, 而豐子尋、歆子□複獻之。莽誅豐父子,投□四裔,辭所連及,便收不請。時,雄校書 天祿閣上,治獄使者來,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從閣上自投下,幾死。莽聞之曰: 「雄素不與事,何故在此?」間請問其故,乃劉□嘗從雄學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詔勿 問。然京師為之語曰:「惟寂寞,自投閣;□清靜,作符命。」

雄以病免,複召為大夫。家素貧,耆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餚從遊學, 而鉅鹿侯芭常從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劉歆亦嘗觀之,謂雄曰:「空自苦 !今學者有祿利,然向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雄笑而 不應。年七十一,天鳳五年卒,侯芭為起墳,喪之三年。

時,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常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 ?」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揚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 人,故輕其書。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薄仁義,非禮學,然後世好之者尚以為過於《 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今診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 若使遭遇時君,更閱賢知,為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諸儒或譏以為雄非聖人而作 經,猶春秋吳楚之君僭號稱王,蓋誅絕之罪也。自雄之沒至今四十餘年,其《法言》大 行,而《玄》終不顯,然篇籍具存。

漢書 卷八十八

【儒林傳第五十八】

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 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壞於幽、厲,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陵夷二百餘年而 孔子興,衷聖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歎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 矣夫!」「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於是應聘諸侯,以答禮行誼。西入周,南至楚, 畏匡厄陳,奸七十餘君。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 、《頌》各得其所。究觀古今篇籍,乃稱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唯天為大,唯堯則 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又曰:「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 。」於是敘《書》則斷《堯典》,稱樂則法《韶舞》,論《詩》則首《周南》。綴周之 禮,因魯《春秋》,舉十二公行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獲麟而止。蓋晚 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皆因近聖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 不作,信而好古」;「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仲尼既沒,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大者為卿相師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 。故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 禽滑□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天下並爭於戰國, 儒術既黜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猶弗廢,至於威、宣之際,孟子、孫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 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

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詩》、《書》,殺術士,六學從此缺矣。陳涉之王也,魯 諸儒持孔氏禮器往歸之,於是孔甲為涉博士,卒與俱死。陳涉起匹夫,驅適戍以立號, 不滿歲而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搢紳先生負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業,積 怨而發憤於陳王也。

及高皇帝誅項籍,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絃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遺化 好學之國哉?於是諸儒始得修其經學,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奉常 ,諸弟子共定者,鹹為選首,然後喟然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皇庠序之 事也。孝惠、高後時,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時頗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 景,不任儒,竇太后又好黃、老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漢興,言《易》自淄川田生;言《書》自濟南伏生;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 齊則轅固生,燕則韓太傅;言《禮》,則魯高堂生;言《春秋》,於齊則胡母生,於趙 則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君田分為丞相,黜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以 百數,而公孫弘以治《春秋》為丞相,封侯,天下學士靡然鄉風矣。

弘為學官,悼道之鬱滯,乃請曰:「丞相、禦史言:制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 樂。婚姻者,居室之大倫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湣焉,故詳延天下方聞之士,鹹登諸朝 。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舉遺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予博士弟子,崇鄉裡之 化,以厲賢材焉。』謹與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裡有教,夏曰校, 殷曰庠,周曰序。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 自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興禮,崇化厲賢 ,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 子五十人,複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官有好文 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裡、出入不悖,所聞,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 石謹察可者,常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課,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 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 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能稱者。巨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 誼,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弗能究宣,亡以明布諭下。以治禮掌 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

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 、太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不足,擇 掌故以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它如律令。」

制曰:「可。」自此以來,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昭帝時舉賢良文學,增博士弟子員滿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經者 皆複。數年,以用度不足,更為設員千人,郡國置《五經》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 子布衣養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學弟子少,於是增弟子員三千人。歲餘,複如故。平帝時 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業如弟子,勿以為員,歲課甲科四十人為郎中,乙科二十人 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雲。

自魯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魯橋庇子庸。子庸授江東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 醜子家。子家授東武孫虞子乘。子乘授齊田何子裝。及秦禁學,《易》為筮蔔之書,獨 不禁,故傳受者不絕也。漢興,田何以齊田徙杜陵,號杜田生,授東武王同子中、雒陽 周王孫、丁寬、齊服生,皆著《易傳》數篇。同授淄川楊何,字叔元,元光中徵為太中 大夫。齊即墨城,至城陽相。廣川孟但,為太子門大夫。魯周霸、莒衡胡、臨淄主父偃 ,皆以《易》至大官。要言《易》者本之田何。

丁寬字子襄,梁人也。初,梁項生從田何受《易》,時寬為項生從者,讀《易》精 敏,才過項生,遂事何。學成,何謝寬。寬東歸,何謂門人曰:「《易》以東矣。」寬 至雒陽,複從周王孫受古義,號《周氏傳》。景帝時,寬為梁孝王將軍距吳、楚,號丁 將軍,作《易說》三萬言,訓故舉大誼而已,今《小章句》是也。寬授同郡碭田王孫。

王孫授施讎、孟喜、梁丘賀。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學。

施讎字長卿,沛人也。沛與碭相近,讎為童子,從田王孫受《易》。後讎徙長陵, 田王孫為博士,複從卒業,與孟喜、梁丘賀並為門人。謙讓,常稱學廢,不教授。及梁 丘賀為少府,事多,乃遣子臨分將門人張禹等從讎問。讎自匿不肯見,賀固請,不得已 乃授臨等。於是賀薦讎:「結髮事師數十年,賀不能及。」詔拜讎為博士。甘露中與《 五經》諸儒雜論同異於石渠閣。讎授張禹、琅邪魯伯。伯為會稽太守,禹至丞相。禹授 淮陽彭宣、沛戴崇子平。崇為九卿,宣大司空。禹、宣皆有傳。魯伯授太山毛莫如少路 、琅邪邴丹曼容,著清名。莫如至常山太守。此其知名者也。由是施家有張、彭之學。

孟喜字長卿,東海蘭陵人也。父號孟卿,善為《禮》、《春秋》,授後蒼、疏廣。

世所傳《後氏禮》、《疏氏春秋》,皆出孟卿。孟卿以《禮經》多、《春秋》煩雜,及 使喜從田王孫受《易》。喜好自稱譽,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師田生且死時枕 喜膝,獨傳喜,諸儒以此耀之。同門梁丘賀疏通證明之,曰:「田生絕於施讎手中,時 喜歸東海,安得此事?」又蜀人趙賓好小數書,後為《易》,飾《易》文,以為「箕子 明夷,陰陽氣亡箕子;箕子者,萬物方□茲也。」賓持論巧慧,《易》家不能難,皆曰 「非古法也」。雲受孟喜,喜為名之。後賓死,莫能持其說。喜因不肯仞,以此不見信 。喜舉孝廉為郎,曲臺署長,病免,為丞相椽。博士缺,眾人薦喜。上聞喜改師法,遂 不用喜。喜授同郡白光少子、沛翟牧子兄,皆為博士。由是有翟、孟、白之學。

梁丘賀字長翁,琅邪諸人也。以能心計,為武騎。從太中大夫京房受《易》。房者 ,淄川楊何弟子也。房出為齊郡太守,賀更事田王孫。宣帝時,聞京房為《易》明,求 其門人,得賀。賀時為都司空令。坐事,論免為庶人。待詔黃門數入說教侍中,以召賀 。賀人說,上善之,以賀為郎。會八月飲酎,行祠孝昭廟,先驅旄頭劍挺墮墜,首垂泥 中,刃鄉乘輿車,馬驚。於是召賀筮之,有兵謀,不吉。上還,使有司侍祠。是時,霍 氏外孫代郡太守任宣坐謀反誅,宣子章為公車丞,亡在渭城界中,夜玄服入廟,居郎間 ,執戟立廟門,待上至,欲為逆。發覺,伏誅。故事,上常夜入廟,其後待明而入,自 此始也。賀以筮有應,由是近幸,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至少府。為人小心周密,上信 重之。年老終官。傳子臨,亦入說,為黃門郎。甘露中,奉使問諸儒於石渠。臨學精孰 ,專行京房法。琅邪王吉通《五經》,聞臨說,善之。時,宣帝選高材郎十人從臨講, 吉乃使其子郎中駿上疏從臨受《易》。臨代五鹿充宗君孟為少府,駿御史大夫,自有傳 。充宗授平陵士孫張仲方、沛鄧彭祖子夏、齊衡鹹長賓。張為博士,至揚州牧,光祿大 夫給事中,家世傳業。彭祖,真定太傅。鹹,王莽講學大夫。由是梁丘有士孫、鄧、衡 之學。

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壽。延壽雲嘗從孟喜問《易》。會喜死,房以為延壽《易》 即孟氏學,翟牧、白生不肯,皆曰非也。至成帝時,劉向校書,考《易》說,以為諸《 易》家說皆祖田何、楊叔元、丁將軍,大誼略同,唯京氏為異,黨焦延壽獨得隱士之說 ,託之孟氏,不相與同。房以明災異得幸,為石顯所譖誅,自有傳。房授東海殷嘉、河 東姚平、河南乘弘,皆為郎、博士。由是《易》有京氏之學。

費直字長翁,東萊人也。治《易》為郎,至單父令。長於卦筮,亡章句,徒以《彖 》、《象》、《系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琅邪王璜平中能傳之。璜又傳古文《尚書 》。

高相,沛人也。治《易》與費公同時,其學亦亡章句,專說陰陽災異,自言出於丁 將軍。傳至相,相授子康及蘭陵□將永。康以明《易》為郎,永至豫章都尉。及王莽居 攝,東郡太守翟誼謀舉兵誅莽,事未發,康候知東郡有兵,私語門認,門人上書言之。

後數月,翟誼兵起,莽召問,對「受師高康鸀。莽惡之,以為惑眾,斬康。由是《易》 有高氏學。高、費皆未嘗立於學官。

伏生,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時,求能治《尚書》者,天下亡有,聞伏生治 之,欲召。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秦時禁《書 》,伏生壁藏之,其後大兵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 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齊學者由此頗能言《尚書》,山東大師亡不涉《尚書》以教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毆陽生。張生為博士,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徵,弗能明定。是後 魯周霸、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雲。

歐陽生字和伯,千乘人也。事伏生,授倪寬。寬又受業孔安國,至御史大夫,自有 傳。寬有俊材,初見武帝,語經學。上曰:「吾始以《尚書》為樸學,弗好,及聞寬說 ,可觀。」乃從寬問一篇。歐陽、大小夏侯氏學皆出於寬。寬授歐陽生子,世世相傳, 至曾孫高子陽,為博士。高孫地餘長賓以太子中庶子授太子,後為博士,論石渠。元帝 即位,地餘侍中,貴幸,至少府。戒其子曰:「我死,官屬即送汝財物,慎毋受。汝九 卿儒者子孫,以廉潔著,可以自成。」及地餘死,少府官屬共送數百萬,其子不受。天 子聞而嘉之,賜錢百萬。地餘少子政為王莽講學大夫。由是《尚書》世有歐陽氏學。

林尊字長賓,濟南人也。事歐陽高,為博士,論石渠。後至少府、太子太傅,授平 陵平當、梁陳翁生。當至丞相,自有傳。翁生信都太傅,家世傳業。由是歐陽有平、陳 之學。翁生授琅邪殷崇、楚國龔勝。崇為博士,勝右扶風,自有傳。而平當授九江硃普 公文、上黨鮑宣。普為博士,宣司隸校尉,自有傳。徒眾尤盛,知名者也。

夏侯勝,其先夏侯都尉,從濟南張生受《尚書》以傳族子始昌。始昌傳勝,勝又事 同郡□卿。□卿者,倪寬門人。勝傳從兄子建,建又事歐陽高。勝至長信少府,建太子 太傅,自有傳。由是《尚書》有大小夏侯之學。

周堪字少卿,齊人也。與孔霸俱事大夏侯勝。霸為博士。堪譯官令,論於石渠,經 為最高,後為太子少傅,而孔霸乙太中大夫授太子。及元帝即位,堪為光祿大夫,與蕭 望之並領尚書事,為石顯等所譖,皆免官。望之自殺,上湣之,乃擢堪為光祿勳,語在 《劉向傳》。堪授牟卿及長安許商長伯。牟卿為博士。霸以帝師賜爵號褒成君,傳子光 ,亦事牟卿,至丞相,自有傳。由是大夏侯有孔、許之學。商善為算,著《五行論曆》 ,四至九卿,號其門人沛唐林子高為德行,平陵吳章偉君為言語,重泉王吉少音為政事 ,齊炔欽幼卿為文學。王莽時,林、吉為九卿,自表上師塚,大夫、博士,郎吏為許氏 學者,各從門人,會車數百輛,儒者榮之。欽、章皆為博士,徒眾尤盛。章為王莽所誅 。

張山拊字長賓,平陵人也。事小夏侯建,為博士,論石渠,至少府。授同縣李尋、 鄭寬中少君、山陽張無故子儒,信都秦恭延君、陳留假倉子驕。無故善修章句,為廣陵 太傅,守小夏侯說文。恭增師法至百萬言,為城陽內史。倉以謁者論石渠,至膠東相。

尋善說災異,為騎都尉,自有傳。寬中有俊材,以博士授太子,成帝即位,賜爵關內侯 ,食邑八百戶,遷光祿大夫,領尚書事,甚尊重。會疾卒,穀永上疏曰:「臣聞聖王尊 師傅,褒賢俊,顯有功,生則致其爵祿,死則異其禮諡。昔周公薨,成王葬以變禮,而 當天心。公叔文子卒,衛侯加以美諡,著為後法。近事,大司空硃邑、右扶風翁歸德茂 夭年,孝宣皇帝湣冊厚賜,贊命之臣靡不激揚。關內侯鄭寬中有顏子之美質,包商、偃 之文學,嚴然總《五經》之眇論,立師傅之顯位,入則鄉唐、虞之閎道,王法納乎聖聽 ,出則參塚宰之重職,功列施乎政事,退食自公,私門不開,散賜九族,田畝不益,德 配周、召,忠合《羔羊》,未得登司徒,有家臣,卒然早終,尤可悼痛!臣愚以為宜加 其葬禮,賜之令諡,以章尊師褒賢顯功之德。」上吊贈寬中甚厚。由是小夏侯有鄭、張 、秦、假、李氏之學。寬中授東郡趙玄,無故授沛唐尊,恭授魯馮賓。賓為博士,尊王 莽太傅,玄哀帝御史大夫,至大官,知名者也。

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 《尚書》茲多於是矣。遭巫蠱,未立於學官。安國為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 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滕》諸篇,多古文 說。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穀梁春秋》為博士、部刺史,又 傳《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為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 真授河南桑欽君長。王莽時,諸學皆立。劉歆為國師,璜、惲等皆貴顯。世所傳《百兩 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採《左氏傳》、《書敘》為作首尾 ,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為《百兩》徵,以中書 校之,非是。霸辭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並。時,太中大夫平當、侍御史周敞勸上存之 。後樊並謀反,乃黜其書。

申公,魯人也。少與楚元王交俱事齊人浮丘伯受《詩》。漢興,高祖過魯,申公以 弟子從師入見於魯南宮。呂太后時,浮丘伯在長安,楚元王遣子郢與申公俱卒學。元王 薨,郢嗣立為楚王,令申公傅太子戊。戊不好學,病申公。及戊立為王,胥靡申公。申 公愧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複謝賓客,獨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 者千餘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故以教,亡傳,疑者則闕弗傳。蘭陵王臧既從受《詩 》,已通,事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武帝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累遷,一歲至郎中 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為御史大夫。綰、臧請立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 ,乃言師申公。於是上使使束帛加璧,安車以蒲裹輪,駕駟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軺傳從 。至,見上,上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 何如耳。」是時,上方好文辭,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即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 ,議明堂事。竇太后喜《老子》言,不說儒術,得綰、臧之過,以讓上曰:「此欲複為 新垣平也!」上因廢明堂事,下綰、臧吏,皆自殺。申公亦病免歸,數年卒。弟子為博 士十餘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膠西內史,夏寬城陽內史,碭魯賜東海太守,蘭陵 繆生長沙內史,徐偃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膠東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學官 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掌故以百數。申公卒以《詩》、《春秋》授,而瑕丘 江公盡能傳之,徒眾最盛。及魯許生、免中徐公,皆守學教授。韋賢治《詩》,事大江 公及許生,又治《禮》,至丞相。傳子玄成,以淮陽中尉論石渠,後亦至丞相。玄成及 兄子賞以《詩》授哀帝,至大司馬車騎將軍,自有傳。由是《魯詩》有韋氏學。

王式字翁思,東平新桃人也。事免中徐公及許生。式為昌邑王師。昭帝崩,昌邑王 嗣立,以行淫亂廢,昌邑群臣皆下獄誅,唯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以數諫減死論。式系 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 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復誦之也;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 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歸家不教授。山 陽張長安幼君先事式,後東平唐長賓、沛褚少孫亦來事式,問經數篇,式謝曰:「聞之 於師具是矣,自潤色之。」不肯複授。唐生、褚生應博士弟子選,詣博士,摳衣登堂, 頌禮甚嚴,試誦說,有法,疑者丘蓋不言。諸博士驚問:「何師?」對曰:「事式。」 皆素聞其賢,共薦式。詔除下為博士。式徵來,衣博士衣而不冠,曰:「刑餘之人,何 宜複充禮官?」既至,止舍中,會諸大夫、博士,共持酒肉勞式,皆注意高仰之,博士 江公世為《魯詩》宗,至江公著《孝經說》,心嫉式,謂歌吹諸生曰:「歌《驪駒》。 」式曰:「聞之於師:客歌《驪駒》,主人歌《客毋庸歸》。今日諸君為主人,日尚早 ,未可也。」江翁曰:「經何以言之?」式曰:「在《曲禮》。」江翁曰:「何狗曲也 !」式恥之,陽醉□地。式客罷,讓諸生曰:「我本不欲來,諸生強勸我,竟為豎子所 辱!」遂謝病免歸,終於家。張生、唐生、褚生皆為博士。張生論石渠,至淮陽中尉。

唐生楚太傅。由是《魯詩》有張、唐、褚氏之學。張生兄子游卿為諫大夫,以《詩》授 元帝。其門人琅邪王扶為泗水中尉,授陳留許晏為博士。由是張家有許氏學。初,薛廣 德亦事王式,以博士論石渠,授龔舍。廣德至御史大夫,舍泰山太守,皆有傳。

轅固,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於上前。黃生曰:「湯、武 非受命,乃殺也。」固曰:「不然。夫桀、紂荒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因天 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弗為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 」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貫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 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不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 而誅之,代立南面,非殺而何?」固曰:「必若雲,是高皇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 」於是上曰:「食肉毋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也;言學者毋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 罷。竇太后好《老子》書,召問固。固曰:「此家人言矣。」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 旦書乎!」乃使固人圈擊彘。上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下,固刺彘正 中其心,彘應手而倒。太后默然,亡以複罪。後上以固廉直,拜為清河太傅,疾免。武 帝初即位,複以賢良徵。諸儒多嫉毀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餘矣。公孫弘亦徵 ,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諸齊以《詩》顯貴, 皆固之弟子也。昌邑太傅夏候始昌最明,自有傳。

後蒼字近君,東海郯人也。事夏侯始昌。始昌通《五經》,蒼亦通《詩》、《禮》 ,為博士,至少府,授翼奉、蕭望之、匡衡。奉為諫大夫,望之前將軍,衡丞相,皆有 傳。衡授琅邪師丹、伏理斿君、潁川滿昌君都。君都為詹事,理高密太傅,家世傳業。

丹大司空,自有傳。由是《齊詩》有翼、匡、師、伏之學。滿昌授九江張邯、琅邪皮容 、皆至大官,徒眾尤盛。

韓嬰,燕人也。孝文時為博士,景帝時至常山太傅。嬰推詩人之意,而作內、外《 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燕、趙間言《詩》者由 韓生。韓生亦以《易》授人,推《易》意而為之傳。燕、趙間好《詩》,故其《易》微 ,唯韓氏自傳之。武帝時,嬰嘗與董仲舒論於上前,其人精悍,處事分明,仲舒不能難 也。後其孫商為博士。孝宣時,涿郡韓生其後也,以《易》徵,待詔殿中,曰:「所受 《易》即先太傅所傳也。嘗受《韓詩》,不如韓氏《易》深,太傅故專傳之。」司隸校 尉蓋寬饒本受《易》於孟喜,見涿韓生說《易》而好之,即更從受焉嘒

趙子,河內人也。事燕韓生,授同郡蔡誼。誼至丞相,自有傳。誼授同郡食子公與 王吉。吉為昌邑王中尉,自有傳。食生為博士,授泰山栗豐。吉授淄川長孫順。順為博 士,豐部刺史。由是《韓詩》有王、食、長孫之學。豐授山陽張就,順授東海發福,皆 至大官,徒眾尤盛。

毛公,趙人也。治《濰》,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解延年。延年 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陳俠,為王莽講學大夫。由是言《毛詩》者,本之徐敖。

漢興,魯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而魯徐生善為頌。孝文時,徐生以頌為禮官大 夫,傳子至孫延、襄。襄,其資性善為頌,不能通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亦以頌為大 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資皆為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 禮》至淮陽太守。諸言《禮》為頌者由徐氏。

孟卿,東海人也。事蕭奮,以授後倉、魯閭丘卿。倉說《禮》數萬言,號曰《後氏 曲臺記》,授沛聞人通漢子方、梁戴德延君、戴聖次君、沛慶普孝公。孝公為東平太傅 。德號大戴,為信都太傅;聖號小戴,以博士論石渠,至九江太守。由是《禮》有大戴 、小戴、慶氏之學。通漢以太子舍人論石渠,至中山中尉。普授魯夏侯敬,又傳族子鹹 ,為豫章太守。大戴授琅邪徐良斿卿,為博士、州牧、郡守,家世傳業。小戴授梁人橋 仁季卿、楊榮子孫。仁為大鴻臚,家世傳業,榮琅邪太守。由是大戴有徐氏,小戴有橋 、楊氏之學。

胡母生字子都,齊人也。治《公羊春秋》,為景帝博士。與董仲舒同業,仲舒著書 稱其德。年老,歸教於齊,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孫弘亦頗受焉。而董生為江都 相,自有傳。弟子遂之者,蘭陵褚大、東平贏公、廣川段仲、溫呂步舒。大至梁相,步 舒丞相長史,唯贏公守學不失師法,為昭帝諫大夫,授東海孟卿、魯眭孟。孟為符節令 ,坐說災異誅,自有傳。

嚴彭祖字公子,東海下邳人也。與顏安樂俱事眭孟。孟弟子百餘人,唯彭祖、安樂 為明,質問疑誼,各持所見。孟曰:「《春秋》之意,在二子矣!」孟死,彭祖、安樂 各顓門教授。由是《公羊春秋》有顏、嚴之學。彭祖為宣帝博士,至河南郡太守。以高 第入為左馮翊,遷太子太傅,廉直不事權貴。或說曰:「天時不勝人事,君以不修小禮 曲意,亡貴人左右之助,經誼雖高,不至宰相。願少自勉強!」彭祖曰:「凡通經術, 固當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從俗,苟求富貴乎!」彭祖竟乙太傅官終。援琅邪王中, 為元帝少府,家世傳業。中授同郡公孫文、東門雲。雲為荊州刺史,文東平太傅,徒眾 尤盛。雲坐為江賊拜辱命,下獄誅。

顏安樂字公孫,魯國薛人,眭孟姊子也。家貧,為學精力,官至齊郡太守丞,後為 仇家所殺。安樂授淮陽泠豐次君、淄川任公。公為少府,豐淄川太守。由是顏家有泠、 任之學。始貢禹事嬴公,成於眭孟,至御史大夫,疏廣事孟卿,至太子太傅,皆自有傳 。廣授琅邪管路,路為禦史中丞。禹授潁川堂溪惠,惠授泰山冥都,都為丞相史。都與 路又事顏安樂,故顏氏複有管、冥之學。路授孫寶,為大司農,自有傳。豐授馬宮、琅 邪左鹹。鹹為郡守九卿,徒眾尤盛。宮至大司徒,自有傳。

瑕丘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詩》於魯申公,傳子至孫為博士。武帝時,江公與 董仲舒並。仲舒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江公吶於口,上使與仲舒議,不如仲舒 。而丞相公孫弘本為《公羊》學,比輯其議,卒用董生。於是上因尊《公羊》家,詔太 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興。太子既通,複私問《穀梁》而善之。其後浸微 ,唯魯榮廣王孫、皓星公二人受焉。廣盡能傳其《詩》、《春秋》,高材捷敏,與《公 羊》大師眭孟等論,數困之,故好學者頗複受《穀梁》。沛蔡千秋少君、梁周慶幼君、 丁姓子孫皆從廣受。千秋又事皓星公,為學最篤。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穀梁春秋》 ,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侍中樂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穀樑子本魯學,公 羊氏乃齊學也,宜興《穀梁》。時千秋為郎,召見,與《公羊》家並說,上善《穀梁》 說,擢千秋為諫大夫給事中,後有過,左遷平陵令。複求能為《穀梁》者,莫及千秋。

上湣其學且絕,乃以千秋為郎中戶將,選郎十人從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秋,能 說矣,會千秋病死,徵江公孫為博士。劉向以故諫大夫通達待詔,受《穀梁》,欲令助 之。江博士複死,乃徵周慶、丁姓待詔保宮,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講,至甘露元年 ,積十餘歲,皆明習。乃召《五經》名儒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平《公羊》、《 穀梁》同異,各以經處是非。時,《公羊》博士嚴彭祖、侍郎申輓、伊推、宋顯,《穀 梁》議郎尹更始、待詔劉向、周慶、丁姓並論。《公羊》家多不見從,願請內侍郎許廣 ,使者亦並內《穀梁》家中郎王亥,各五人,議三十餘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經誼對, 多從《穀梁》。由是《穀梁》之學大盛。慶、姓皆為博士。姓至中山太傅,授楚申章昌 曼君,為博士,至長沙太傅,徒眾尤盛。尹更始為諫大夫、長樂戶將,又受《左氏傳》 ,取其變理合者以為章句,傳子鹹及翟方進、琅邪房風。鹹至大司農,方進丞相,自有 傳。

房鳳字子元,不其人也。以射策乙科為太史掌故。太常舉方正,為縣令都尉,失官 。大司馬票騎將軍王根奏除補長史,薦鳳明經通達,擢為光祿大夫,遷五官中郎將。時 ,光祿勳王龔以外屬內卿,與奉車都尉劉歆共校書,三人皆侍中。歆白《左氏春秋》可 立,哀帝納之,以問諸儒,皆不對。歆於是數見丞相孔光,為言《左氏》以求助,光卒 不肯。唯鳳、龔許歆,遂共移書責讓太常博士,語在《歆傳》。大司空師丹奏歆非毀先 帝所立,上於是出龔等補吏:龔為弘農;歆河內;鳳九江太守,至青州牧。始,江博士 授胡常,常授梁蕭秉君房,王莽時為講學大夫。由是《穀梁春秋》有尹、胡、申章、房 氏之學。

漢興,北平侯張蒼及梁大傅賈誼、京兆尹張敞、太中大夫劉公子皆修《春秋左氏傳 》。誼為《左氏傳》訓故,授趙人貫公,為河間獻王博士,子長卿為蕩陰令,授清河張 禹長子。禹與蕭望之同時為禦史,數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書數以稱說。後 望之為太子太傅,薦禹於宣帝,徵禹待詔,未及問,會疾死。授尹更始,更始傳子鹹及 翟方進、胡常。常授黎陽賈護季君,哀帝時待詔為郎,授蒼梧陳欽子佚,以《左氏》授 王莽,至將軍。而劉歆從尹鹹及翟方進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賈護、劉歆。

贊曰: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 餘年,傳業者浸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眾至千餘人,蓋祿利之路然也 。初,《書》唯有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複立《 大小夏侯尚書》,《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穀梁春秋》。至元 帝世,複立《京氏易》,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 書》,所以罔羅遺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

漢書 卷八十九

【循吏傳第五十九】

漢興之初,反秦之敝,與民休息,凡事簡易,禁罔疏闊,而相國蕭、曹以寬厚清靜 為天下帥,民作「畫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後女主,不出房闥,而天下晏然,民務稼 穡,衣食滋殖。至於文、景,遂移風易俗。是時,循吏如河南守吳公、蜀守文翁之屬, 皆謹身帥先,居以廉平,不至於嚴,而民從化。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內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軌不禁。時少能以化治稱者,惟江 都相董仲舒、內史公孫弘、寬,居官可紀。三人皆儒者,通於世務,明習文法,以經 術潤飾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數謝病去,弘、寬至三公。

孝昭幼沖,霍光秉政,承奢侈師旅之後,海內虛耗,光因循守職,無所改作。至於 始元、元鳳之間,匈奴鄉化,百姓益富,舉賢良文學,問民所疾苦,於是罷酒榷而議鹽 鐵矣。

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興於閭閻,知民事之艱難。自霍光薨後始躬萬機,厲 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職而進。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 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裡 而亡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為太守,吏民 之本也。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 ,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 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若趙廣漢、韓延壽、尹翁歸、嚴延年、張敞之屬,皆稱其位 ,然任刑罰,或抵罪誅。王成、黃霸、硃邑、龔遂、鄭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 見思,生有榮號,死見奉祀,此廩廩庶幾德讓君子之遺風矣。

文翁,廬江舒人也。少好學,通《春秋》,以郡縣吏察舉。景帝末,為蜀郡守,仁 愛好教化。見蜀地闢陋有蠻夷風,文翁欲誘進之,乃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十餘 人親自飭厲,遣詣京師,受業博士,或學律令。減省少府用度,買刀布蜀物,齎計吏以 遺博士。數歲,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以為右職,用次察舉,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又修起學官於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學官弟子,為除更徭,高者以補郡縣吏, 次為孝弟力田。常選學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縣,益從學官諸生明經飭行者與 俱,使傳教令,出入閨閣。縣邑吏民見而榮之,數年,爭欲為學官弟子,富人至出錢以 求之。由是大化,蜀地學於京師者比齊魯焉。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 文翁為之始雲。

文翁終於蜀,吏民為立祠堂,歲時祭祀不絕。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五成,不知何郡人也。為膠東相,治甚有聲。宣帝最先褒之,地節三年下詔曰:「 蓋聞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以化天下。今膠東相成,勞來不怠,流民自佔 八萬餘口,治有異等之效。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徵用,會病卒官。後 詔使丞相、禦史問郡國上計長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偽自增加,以蒙顯 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雲。

黃霸字次公,淮陽陽夏人也,以豪傑役使徙雲陵。霸少學律令,喜為吏,武帝末以 待詔入錢賞官,補侍郎謁者,坐同產有罪劾免。後複入谷沈黎郡,補左馮翊二百石卒史 。馮翊以霸入財為官,不署右職,使領郡錢谷計。簿書正,以廉稱,察補河東均輸長, 複察廉為河南太守丞。霸為人明察內敏,又習文法,然溫良有讓,足知,善禦眾。為丞 ,處議當於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愛敬焉。

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將軍霍光秉政,大臣爭權,上官桀等與燕王謀 作亂,光既誅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罰痛繩群下,由是俗吏上嚴酷以為能,而霸獨用 寬和為名。

會宣帝即位,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聞霸持法平,召以為廷尉正,數決疑獄, 庭中稱平。守丞相長史,坐公卿大議廷中知長信少府夏侯勝非議詔書大不敬,霸阿從不 舉劾,皆下廷尉,系獄當死。霸因從勝受《尚書》獄中,再逾冬,積三歲乃出,語在《 勝傳》。勝出,複為諫大夫,令左馮翊宋畸舉霸賢良。勝又口薦霸於上,上擢霸為揚州 刺史。三歲,宣帝下詔曰:「制詔禦史:其以賢良高第揚州刺史霸為潁川太守,秩比二 千石居,官賜車蓋,特高一丈,別駕主簿車,緹油屏泥於軾前,以章有德。」

時,上垂意於治,數下恩澤詔書,吏不奉宣。太守霸為選擇良吏,分部宣佈詔令, 令民鹹知上意,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以贍鰥寡貧窮者。然後為條教,置父老師師伍長 ,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奸之意,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去食谷馬。米 鹽靡密,初若煩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問它陰伏,以相參考。

嘗欲有所司察,擇長年廉吏遣行,屬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郵亭,食於道旁,烏攫其肉 。民有欲詣府口言事者適見之,霸與語,道此。後日吏還謁霸,霸見迎勞之,曰:「甚 苦!食於道旁乃為烏所盜肉。」吏大驚,以霸具知其起居,所問豪□不敢有所隱。鰥寡 孤獨有死無以葬者,鄉部書言,霸具為區處,某所大木可以為棺,某亭豬子可以祭,吏 往皆如言。其識事聰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鹹稱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盜賊日少。

霸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全安長吏。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霸曰: 「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聽,何傷?且善助之,毋失賢者意。」或問 其故,霸曰:「數易長吏,送故迎新之費及奸吏緣絕簿書盜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 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徵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發 民治馳道不先聞,又發騎士詣北軍馬不適士,劾乏軍興,連貶秩。有詔歸潁川太守官, 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後八年,郡中愈治。是時,鳳皇神爵數集郡國,潁川尤多。天 子以霸治行終長者,下詔稱揚曰:「潁川太守霸,宣佈詔令,百姓向化,孝子弟弟貞婦 順孫日以眾多,田者讓畔,道不拾遣,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 向於教化,興於行誼,可謂賢人君子矣。《書》不雲乎?『股肱良哉!』其賜爵關內侯 ,黃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孝弟有行義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 數月,徵霸為太子太傅,遷御史大夫。

五鳳三年,代丙吉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戶。霸材長於治民,及為丞相,總 綱紀號令,風采不及丙、魏、於定國,功名損於治郡。時,京兆尹張敞舍鶡雀飛集丞相 府,霸以為神雀,議欲以聞。敞奏霸曰:「竊見丞相請與中二千石博士雜問郡國上計長 吏、守丞為民興利除害、成大化,條其對,有耕者讓畔,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及舉孝 子貞婦者為一輩,先上殿,舉而不知其人數者次之,不為條教者在後叩頭謝。丞相雖口 不言,而心欲其為之也。長吏、守丞對時,臣敞舍有鶡雀飛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見 者數百人。邊吏多知鶡雀者,問之,皆陽不知。丞相圖議上奏曰:『臣問上計長吏、守 丞以興化條,皇天報下神雀。』後知從臣敞舍來,乃止。郡國吏竊笑丞相仁厚有知略, 微信奇怪也。昔汲黯為淮陽守,辭去之官,謂大行李息曰:『御史大夫張湯懷詐阿意, 以傾朝廷,公不早白,與俱受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後湯誅敗,上聞黯與息語, 乃抵息罪而秩黯諸侯相,取其思竭忠也。臣敞非敢毀丞相也,誠恐群臣莫白,而長吏、 守丞畏丞相指,歸舍法令,各為私教,務相增加,澆淳散樸,並行偽貌,有名亡實,傾 搖解怠,甚者為妖。假令京師先行讓畔異路,道不拾遺,其實亡益廉貪貞淫之行,而以 偽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諸侯先行之,偽聲軼於京師,非細事也。漢家承敝通變,造起 律令,所以勸善禁奸,條貫詳備,不可複加。宜令貴臣明飭長吏、守丞,歸告二千石、 舉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務得其人,郡事皆以義法令撿式,毋得擅為條教;敢 挾詐偽以奸名譽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惡。」天子嘉納敞言,召上計吏,使侍中臨飭 如敞指意。霸甚慚。

又樂陵侯史高以外屬舊恩侍中貴重,霸薦高可太尉。天子使尚書召問霸:「太尉官 罷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興文也。如國家不虞,邊境有事,左右之臣皆將率也。夫 宣明教化,通達幽隱,使獄無冤刑,邑無盜賊,君之職也。將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 樂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親,君何越職而舉之?」尚書令受丞相對,霸免冠謝罪, 數日乃決。自是後不敢複有所請。然自漢興,言治民吏,以霸為首。

為相五歲,甘露三年薨,諡曰定侯。霸死後,樂陵侯高竟為大司馬。霸子思侯賞嗣 ,為關都尉。薨,子忠侯輔嗣,至衛尉九卿。薨,子忠嗣侯,訖王莽乃絕。子孫為吏二 千石者五六人。

始,霸少為陽夏遊徼,與善相人者共載出,見一婦人,相者言:「此婦人當富貴, 不然,相書不可用也。」霸推問之,乃其鄉裡巫家女也。霸即娶為妻,與之終身。為丞 相後徙杜陵。

硃邑字仲卿,廬江舒人也。少時為舒桐鄉嗇夫,廉平不苛,以愛利為行,未嘗笞辱 人,存問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愛敬焉。遷補太守卒史,舉賢良為大司農丞, 遷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為人淳厚,篤於故舊,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

天子器之,朝廷敬焉。

是時,張敞為膠東相,與邑書曰:「明主遊心太古,廣延茂士,此誠忠臣竭思之時 也。直敞遠守劇郡,馭於繩墨,匈臆約結,固亡奇也。雖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 德,掌周稷之業,猶饑者甘糟糠,穰歲餘梁肉。何則?有亡之勢異也。昔陳平雖賢,須 魏倩而後進;韓信雖奇,賴蕭公而後信。故事各達其時之英俊,若必伊尹、呂望而後薦 之,則此人不因足下而進矣。」邑感敞言,貢薦賢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為列卿,居 處儉節,祿賜以共九族鄉黨,家亡餘財。

神爵元年卒。天子閔惜,下詔稱揚曰:「大司農邑,廉潔守節,退食自公,亡強外 之交,束脩之饋,可謂淑人君子,遭離兇災,朕甚閔之。其賜邑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 祀。」

初,邑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故為桐鄉吏,其民愛我,必葬我桐鄉。後世子孫奉 嘗我,不如桐鄉民。」及死,其子葬之桐鄉西郭外,民果共為邑起塚立祠,歲時祠祭, 至今不絕。

龔遂字少卿,山陽南平陽人也。以明經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賀。賀動作多不 正,遂為人忠厚,剛毅有大節,內諫爭於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 蹇蹇亡已。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及國中皆畏憚焉。王嘗 久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賞賜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禦皆出涕。王曰:「 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闢左右,遂曰:「大王 知膠西王所以為無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 為擬於桀、紂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嘗與寢處,唯得所言,以至於是。今 大王親近群小,漸漬邪惡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術有行義者與王 起居,坐則通《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 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宮中數有妖怪,王以問遂,遂以為有大憂,宮 室將空,語在《昌邑王傳》。會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賀嗣立,官屬皆徵入。王相安樂 遷長樂衛尉,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 盡,日與近臣飲食作樂,鬥虎豹,召皮軒,車九流,驅馳東西,所為悖道。古制寬,大 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王 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亂廢。昌邑群臣坐陷王於惡不道,皆誅,死者二百餘人,唯遂與 中尉王陽以數諫爭得減死,髡為城旦。

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左右郡歲饑,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治者,丞 相、禦史舉遂可用,上以為渤海太守。時,遂年七十餘,召見,形貌短小,宣帝望見, 不副所聞,心內輕焉,謂遂曰:「渤海廢亂,朕甚憂之。君欲何以息其盜賊,以稱朕意 ?」遂對曰:「海瀕遐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饑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 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聞遂對,甚說,答曰:「選用賢良 ,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 丞相、禦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渤 海界,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鋤鉤田 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為盜賊。遂單車獨行至府,郡中翕然,盜賊亦皆罷 。渤海又多劫略相隨,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鋤。盜賊於是悉平,民安 土樂業。遂乃開倉廩假貧民,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

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令口種一樹榆,百 本薤、五十本蔥、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雞。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 ,曰:「何為帶牛佩犢!」春夏不得不趨田畝,秋冬課收斂,益蓄果實菱芡。勞來循行 ,郡中皆有蓄積,吏民皆富實。獄訟止息。

數年,上遣使者徵遂,議曹王生願從。功曹以為王生素耆酒,亡節度,不可使。遂 不忍逆,從至京師。王生日飲酒,不視太守。會遂引入宮,王生醉,從後呼,曰:「明 府且止,願有所白。」遂還問其故,王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陳 對,宜曰『皆聖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問以治狀,遂對 如王生言。天子說其有讓,笑曰:「君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 ,乃臣議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為水衡都尉,議曹王生為水衡丞,以 褒顯遂雲。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張宮館,為宗廟取牲,官職親近,上甚重之。以官壽卒 。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壽春人也。以明經甲科為郎,出補穀陽長。舉高第,遷上蔡長 。其治視民如子,所居見稱述,超為零陵太守,病歸。複徵為諫大夫,遷南陽太守,其 治如上蔡。

信臣為人勤力有方略,好為民興利,務在富之。躬勸耕農,出入阡陌,止舍離鄉亭 ,稀有安居時。行視郡中水泉,開通溝瀆,起水門提閼凡數十處,以廣溉灌,歲歲增加 ,多至三萬頃。民得其利,蓄積有餘。信臣為民作均水約束,刻石立於田畔,以防分爭 。禁止嫁娶送終奢靡,務出於儉約。府縣吏家子弟好遊敖,不以田作為事,輒斥罷之, 甚者案其不法,以視好惡。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歸之,戶口增倍,盜賊 獄訟衰止。吏民親愛信臣,號之曰召父。荊州刺史奏信臣為百姓興利,郡以殷富,賜黃 金四十斤。遷河南太守,治行常為第一,複數增秩賜金。

竟寧中,徵為少府,列於九卿,奏請上林諸離遠宮館稀幸禦者,勿複繕治共張,又 奏省樂府黃門倡優諸戲,及宮館兵弩什器減過泰半。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 ,晝夜然蘊火,待溫氣乃生。信臣以為此皆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宜以奉供養,乃它 非法食物,悉奏罷,省費歲數千萬。信臣年老以官卒。

元始四年,詔書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蜀郡以文翁,九江以召父應詔書。歲時郡 二千石率官屬行禮,奉祠信臣塚,而南陽亦為立祠。

漢書 卷九十

【酷吏傳第六十】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 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原也。昔天下之罔嘗密矣,然奸軌愈起 ,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 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於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 聞道大笑之。」非虛言也。

漢興,破觚而為圜,斫雕而為樸,號為罔漏吞舟之魚。而吏治蒸蒸,不至於奸,黎 民艾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高後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宗室,侵辱功臣。呂氏 已敗,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時,晁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錯卒 被戮。其後有郅都、甯成之倫。

郅都,河東大陽人也。以郎事文帝。景帝時為中郎將,敢直諫,面折大臣於朝。嘗 從入上林,賈姬在廁,野彘入廁。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曰: 「亡一姬複一姬進,天下所少甯姬等邪?陛下縱自輕,奈宗廟太后何?」上還,彘亦不 傷賈姬。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上亦賜金百斤,由此重都。

濟南瞷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拜都為濟南守。至則誅瞷 氏首惡,餘皆股慄。居歲餘,郡中不拾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為人,勇有氣,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寄無所聽。常稱曰:「已背親 而出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都遷為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居也,而都揖丞相。是時,民樸,畏罪自重,而都獨先 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臨江王徵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為書謝上,而都禁吏弗與。魏其侯使人間 予臨江王。臨江王既得,為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歸家 。景帝乃使使即拜都為雁門太守,便道之官,得以便宜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舉邊為 引兵去,竟都死不近雁門。匈奴至為偶人象都,令騎馳射,莫能中,其見憚如此。匈奴 患之。乃中都以漢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釋之。竇太后曰:「臨江王獨非忠臣乎 ?」於是斬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