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7
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也。地有上、中、下:其上位震,應妃、後不順;中位應 大臣作亂;下位應庶民離畔。震或於其國,國君之咎也。四方中央連國曆州俱動者,其 異最大。間者關東地數震,五星作異,亦未大逆,宜務崇陽抑陰,以救其咎;固志建威 ,閉絕私路,拔進英雋,退不任職,以強本朝。夫本強則精神折沖,本弱則招殃致兇, 為邪謀所陵。聞往者淮南王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為公孫弘等不足言也。
弘,漢之名相,於今亡比,而尚見輕,何況亡弘之屬乎?故曰朝廷亡人,則為賊亂所輕 ,其道自然也。天下未聞陛下奇策固守之臣也。語曰,何以知朝廷之衰?人人自賢,不 務於通人,故世陵夷。
馬不伏曆,不可以趨道;士不素養,不可以重國。《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非虛言也。陛下秉四海之眾,曾亡柱幹之固守聞 於四境,殆聞之不廣,取之不明,勸之不篤,傳曰:「士之美者善養禾,君之明者善養 士。」中人皆可使為君子。詔書進賢良,赦小過,無求備,以博聚英雋。如近世貢禹, 以言事忠切蒙尊榮,當此之時,士厲身立名者多。禹死之後,日日以衰。及京兆尹王章 坐言事誅滅,智者結舌,邪偽並興,外戚顓命,君臣隔塞,至絕繼嗣,女宮作亂。此行 事之敗,誠可畏而悲也。
本在積任母后之家,非一日之漸,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也。先帝大聖,深見天 意昭然,使陛下奉承天統,欲矯正之也。宜少抑外親,選練左右,舉有德行道術通明之 士充備天官,然後可以輔聖德,保帝位,承大宗。下至郎吏從官,行能亡以異,又不通 一藝,及博士無文雅者,宜皆使就南畝,以視天下,明朝廷皆賢材君子,於以重朝尊君 ,滅兇致安,此其本也。臣自知所言害身,不闢死亡之誅,唯財留神,反復複愚臣之言 。
是時,哀帝初立,成帝外家王氏未甚抑黜,而帝外家丁、傅新貴,祖母傅太后尤驕 恣,欲稱尊號。丞相孔光、大司空師丹執政諫爭,久之,上不得已,遂免光、丹而尊傅 太后。語在《丹傳》。上雖不從尋言,然採其語,每有非常,輒問尋。尋對屢中,遷黃 門侍郎。以尋言且有水災,故拜尋為騎都尉,使護河堤。
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以言「漢家逢 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忠可以教重平夏賀良 、容丘丁廣世、東郡郭昌等,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眾,下獄治服,未斷病 死。賀良等坐挾學忠可書以不敬論,後賀良等複私以相教。哀帝初立,司隸校尉解光亦 以明經通災異得幸,白賀良等所挾忠可書。事下奉車都尉劉歆,歆以為不合《五經》, 不可施行。而李尋亦好之。光曰:「前歆父向奏忠可下獄,歆安肯通此道?」時,郭昌 為長安令,勸尋宜助賀良等。尋遂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數詔見,陳說:「漢曆中衰, 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 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亡,不有洪水將出, 災火且起,滌蕩民人。」
哀帝久寢疾,幾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於是詔制丞相禦史:「蓋聞《尚書》『五 曰考終命』,言大運一終,更紀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曆定紀,數如甲子也。朕以眇 身入繼太祖,承皇天,總百僚,子元元,未有應天心之效。即位出入三年,災變數降, 日月失度,星辰錯謬,高下貿易,大異連仍,盜賊並起。朕甚俱焉,戰戰兢兢,唯恐陵 夷。惟漢興至今二百載,曆紀開元,皇天降非材之右,漢國再獲受命之符,朕之不德, 曷敢不通夫受天之元命,必與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 聖劉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為度。佈告天下,使明知之。」
後月餘,上疾自若。賀良等複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為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 不知天命,宜退丞相禦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亡驗,遂下賀良等吏,而下詔 曰:「朕獲保宗廟,為政不德,變異屢仍,恐懼戰慄,未知所繇。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 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通道不篤,過聽其言,幾為百姓獲福。卒無嘉應, 久旱為災。以問賀良等,對當複改制度,皆背經誼,違聖制,不合時宜。夫過而不改, 是為過矣。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它皆蠲除之。賀良等反道惑眾,奸態當窮竟。」皆 下獄,光祿勳平當、光祿大夫毛莫如與禦史中丞、廷尉雜治,當賀良等執左道,亂朝政 ,傾覆國家,誣罔主上,不道。賀良等皆伏誅。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
贊曰:幽贊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然子贛猶雲「夫子 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已矣。漢興,推陰陽言災異者,孝武 時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則眭孟、夏侯勝;元、成則京房、翼奉、劉向、穀永;
哀、平則李尋、田終術。此其納說時君著明者也。察其所言,彷彿一端。假經設誼,依 託象類,或不免乎「億則屢中」。仲舒下吏,夏侯囚執,眭孟誅戮,李尋流放,此學者 之大戒也。京房區區,不量淺深,危言刺譏,樞怨強臣,罪辜不旋踵,亦不密以失身, 悲夫!
漢書 卷七十六
【趙尹韓張兩王傳第四十六】
趙廣漢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屬河間。少為郡吏、州從事,以廉潔通敏下士為 名。舉茂材,平準令。察廉為陽翟令。以治行尤異,遷京輔都尉,守京兆尹。會昭帝崩 ,而新豐杜建為京兆掾,護作平陵方上。建素豪俠,賓客為奸利,廣漢聞之,先風告。
建不改,於是收案致法。中貴人豪長者為請無不至,終無所聽。宗族賓客謀欲篡取,廣 漢盡知其計議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計如此,且並滅家。」令數吏將建棄市,莫敢 近者。京師稱之。
是時,昌邑王徵即位,行淫亂,大將軍霍光與群臣共廢王,尊立宣帝。廣漢以與議 定策,賜爵關內侯。遷潁川太守。郡大姓原、褚宗族橫恣,賓客犯為盜賊,前二千石莫 能禽制。廣漢既至數月,誅原、褚首惡,郡中震慄。
先是,潁川豪傑大姓相與為婚姻,吏俗朋黨。廣漢患之,厲使其中可用者受記,出 有案問,既得罪名,行法罰之,廣漢故漏洩其語,令相怨咎。又教吏為□□,及得投書 ,削其主名,而託以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後強宗大族家家結為仇讎,奸黨散落,風 俗大改。吏民相告訐,廣漢得以為耳目,盜賊以故不發,發又輒得。一切治理,威名流 聞,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聞廣漢。
本始二年,漢發五將軍擊匈奴,徵遣廣漢以太守將兵,屬蒲類將軍趙充國。從軍還 ,複用守京兆尹,滿歲為真。
廣漢為二千石,以和顏接士,其尉薦待遇吏,殷勤甚備。事推功善,歸之於下,曰 :「某掾卿所為,非二千石所及。」行之發於至誠。吏見者皆輸寫心腹,無所隱匿,鹹 願為用。僵僕無所避。廣漢聰明,皆知其能之所宜,盡力與否。其或負者,輒先聞知, 風諭不改,乃收捕之,無所逃,按之罪立具,即時伏辜。
廣漢為人強力,天性精於吏職。見吏民,或夜不寢至旦。尤善為鉤距,以得事情。
鉤距者,設欲知馬賈,則先問狗,已問羊,又問牛,然後及馬,參伍其賈,以類相準, 則知馬之貴賤不失實矣。唯廣漢至精能行之,他人效者莫能及。郡中盜賊,閭裡輕俠, 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請求銖兩之奸,皆知之。長安少年數人會窮裡空舍謀共劫人 ,坐語未訖,廣漢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蘇回為郎,二人劫之。有傾,廣漢將吏到家,自 立庭下,使長安丞龔奢叩堂戶曉賊,曰:「京兆尹趙君謝兩卿,無得殺質,此宿衛臣也 。釋質,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時解脫。」二人驚愕,又素聞廣漢名,即開戶 出,下堂叩頭,廣漢跪謝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獄,敕吏謹遇,給酒肉。至冬當 出死,豫為調棺,給斂葬具,告語之,皆曰:「死無所恨!」
廣漢嘗記召湖都亭長,湖都亭長西至界上,界上亭長戲曰:「至府,為我多謝問趙 君。」亭長既至,廣漢與語,問事畢,謂曰:「界上亭長寄聲謝我,何以不為致問?」 亭長叩頭服實有之。廣漢因曰:「還為吾謝界上亭長,勉思職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 卿厚意。」其發奸□伏如神,皆此類也。
廣漢奏請,令長安遊徼獄吏秩百石,其後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繫留人。京 兆政清,吏民稱之不容口。長老傳以為自漢興治京兆者莫能及。左馮翊、右扶風皆治長 安中,犯法者從跡喜過京兆界。廣漢歎曰:「亂吾治者,常二輔也!誠令廣漢得兼治之 ,直差易耳。」
初,大將軍霍光秉政,廣漢事光。及光薨後,廣漢心知微指,發長安吏自將,與俱 至光子博陸侯禹第,直突入其門,□索私屠酤,椎破盧罌,斧斬其門關而去。時,光女 為皇后,聞之,對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問廣漢。廣漢由是侵犯貴戚大臣。所居好用 世吏子孫新進年少者,專厲強壯鋒氣,見事風生,無所迴避,率多果敢之計,莫為持難 。廣漢終以此敗。
初,廣漢客私酤酒長安市,丞相吏逐去,客疑男子蘇賢言之,以語廣漢。廣漢使長 安丞按賢,尉史禹故劾賢為騎士屯霸上,不詣屯所,乏軍興。賢父上書訟罪,告廣漢, 事下有司複治,禹坐要斬,請逮捕廣漢。有詔即訊,辭服,會赦,貶秩一等。廣漢疑其 邑子榮畜教令,後以他法論殺畜。人上書言之,事下丞相禦史,案驗甚急。廣漢使所親 信長安人為丞相府門卒,令微司丞相門內不法事。地節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過,自 絞死。廣漢聞之,疑丞相夫人妒殺之府舍。而丞相奉齋酎入廟祠,廣漢得此,使中郎趙 奉壽風曉丞相,欲以脅之,毋令窮正己事。丞相不聽,按驗愈急。廣漢欲告之。先問太 史知星氣者,言今年當有戮死大臣,廣漢即上書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廣 漢知事迫切,遂自將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辭,收奴婢十餘人去,責以殺 婢事。丞相魏相上書自陳:「妻實不殺婢。廣漢數犯罪法不伏辜,以詐巧迫脅臣相,幸 臣相寬不奏。願下明使者治廣漢所驗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實丞相自以過譴笞傅婢 ,出至外弟乃死,不如廣漢言。司直蕭望之劾奏:「廣漢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 節傷化,不道。」宣帝惡之。下廣漢廷尉獄,又坐賊殺不辜,鞠獄故不以實,擅斥除騎 士乏軍興數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或言:「臣生無益縣官,願代趙 京兆死,使得牧養小民。」廣漢竟坐要斬。
廣漢雖坐法誅,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尹翁歸字子兄,河東平陽人也,徙杜陵。翁歸少孤,與季父居。為獄小吏,曉習文 法。喜擊劍,人莫能當。是時,大將軍霍光秉政,諸霍在平陽,奴客持刀兵入市鬥變, 吏不能禁,及翁歸為市吏,莫敢犯者。公廉不受饋,百賈畏之。
後去吏居家。會田延年為河東太守,行縣至平陽,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親臨見 ,令有文者東,有武者西。閱數十人,次到翁歸,獨伏不肯起,對曰:「翁歸文武兼備 ,唯所施設。」功曹以為此吏倨敖不遜,延年曰「何傷?」遂召上辭問,甚奇其對,除 補卒史,便從歸府。案事發奸,窮竟事情,延年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歸,徙署督郵。
河東二十八縣,分為兩部,閎孺部汾北,翁歸部汾南。所舉應法,得其罪辜,屬縣長吏 雖中傷,莫有怨者。舉廉為緱氏尉,曆守郡中,所居治理,遷補都內令,舉廉為弘農都 尉。
徵拜東海太守,過辭廷尉於定國。定國家在東海,欲屬託邑子兩人,令坐後堂待見 。定國與翁歸語終日,不敢見其邑子。既去,定國乃謂邑子曰:「此賢將,汝不任事也 ,又不可幹以私。」
翁歸治東海明察,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奸邪罪名盡知之,縣縣各有記籍。自聽其政 ,有急名則少緩之,吏民小解,輒披籍。縣縣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於死。收 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 ,恐懼改行自新。東海大豪郯許仲孫為奸猾,亂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輒以 力勢變詐自解,終莫能制。翁歸至,論棄仲孫市,一郡怖栗,莫敢犯禁。東海大治。
以高第入守右扶風,滿歲為真。選用廉平疾奸吏以為右職,接待以禮,好惡與同之 ;其負翁歸,罰亦必行。治如在東海故跡,奸邪罪名亦縣縣有名籍。盜賊發其比伍中, 翁歸輒召其縣長吏,曉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類推跡盜賊所過抵,類常如翁歸言,無有 遺脫。緩於小弱,急於豪強。豪強有論罪,輸掌畜官,使斫□,責以員程,不得取代。
不中程,輒笞督,極者至以□自剄而死。京師畏其威嚴,扶風大治,盜賊課常為三輔最 。
翁歸為政雖任刑,其在公卿之間清潔自守,語不及私,然溫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 ,甚得名譽於朝廷。視事數歲,元康四年病卒。家無餘財,天子賢之,制詔禦史:「朕 夙興夜寐,以求賢為右,不異親疏近遠,務在安民而已。扶風翁歸廉平鄉正,治民異等 ,早夭不遂,不得終其功業,朕甚憐之。其賜翁歸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祠。」
翁歸三子皆為郡守。少子岑曆位九卿,至後將軍。而閎孺應至廣陵相,有治名。由 是世稱田延年為知人。
韓延壽字長公,燕人也,徙杜陵。少為郡文學。父義為燕郎中。刺王之謀逆也,義 諫而死,燕人閔之。是時,昭帝富於春秋,大將軍霍光持政,徵郡國賢良、文學,問以 得失。時魏相以文學對策,以為「賞罰所以勸善禁惡,政之本也。日者燕王為無道,韓 義出身強諫,為王所殺。義無比干之親而蹈比干之節,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明為人 臣之義。」光納其言,因擢延壽為諫大夫,遷淮陽太守。治甚有名,徙潁川。
潁川多豪強,難治,國家常為選良二千石。先是,趙廣漢為太守,患其俗多朋黨, 故構會吏民,令相告訐,一切以為聰明,潁川由是以為俗,民多怨仇。延壽欲更改之, 教以禮讓,恐百姓不從,乃曆召郡中長老為鄉裡所信曏者數十人,設酒具食,親與相對 ,接以禮意,人人問以謠俗,民所疾苦,為陳和睦親愛、銷除怨咎之路。長老皆以為便 ,可施行,因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延壽於是令文學校官諸生 皮弁執俎豆,為吏民行喪嫁娶禮。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裡偽物者,棄之市道。數 年,徙為東郡太守,黃霸代延壽居潁川,霸因其跡而大治。
延壽為吏,上禮義,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舉 行喪讓財,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官,春秋鄉射,陳鐘鼓管絃,盛升降揖讓,及都試講武 ,設斧鋮旌旗,習射禦之事,治城郭,收賦租,先明佈告其日,以期會為大事,吏民敬 畏趨鄉之。又置正、五長,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閭裡仟佰有非常,吏輒聞知,奸 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楚之憂,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 甚厚而約誓明。或欺負之者,延壽痛自刻責:「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吏聞者自傷悔 ,其縣尉至自刺死。及門下掾自剄,人救不殊,因□不能言。延壽聞之,對掾史涕泣, 遣吏醫治視,厚複其家。
延壽嘗出,臨上車,騎吏一人後至,敕功曹議罰白。還至府門,門卒當車,願有所 言。延壽止車問之,卒曰:「《孝經》曰:『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愛, 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駕,久駐未出,騎吏父來至府門,不敢入。騎 吏聞之,趨走出謁,適會明府登車。以敬父而見罰,得毋虧大化乎?」延壽舉手輿中曰 :「微子,太守不自知過。」歸舍,召見門卒。卒本諸生,聞延壽賢,無因自達,故代 卒,延壽遂待用之。其納善聽諫,皆此類也。在東郡三歲,令行禁止,斷獄大減,為天 下最。
入守左馮翊,滿歲稱職為真。歲餘,不肯出行縣。丞掾數白:「宜循行郡中,覽觀 民俗,考長吏治跡。」延壽曰:「縣皆有賢令長,督郵分明善惡於外,行縣恐無所益, 重為煩憂。」丞掾皆以為方春月,可一齣勸耕桑。延壽不得已,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 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 肉爭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弟受其恥,咎在馮翊,當先退。」是 日,移病不聽事,因入臥傳舍,閉閣思過。一縣莫知所為,令丞、嗇夫、三老亦皆自系 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 敢複爭。延壽大喜,開閣延見,內酒肉與相對飲食,厲勉以意告鄉部,有以表勸悔過從 善之民。延壽乃起聽事,勞謝令丞以下,引見尉薦。郡中歙然,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 。延壽恩信周遍二十四縣,莫複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
延壽代蕭望之為左馮翊,而望之遷御史大夫。侍謁者福為望之道延壽在東郡時放散 官錢千餘萬。望之與丞相丙吉議,吉以為更大赦,不須考。會禦史當問東郡,望之因令 並問之。延壽聞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犧官錢放散百餘萬。廩犧吏掠治急,自 引與望之為奸。延壽劾奏,移殿門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 問,而為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而望之遣禦 史案東郡,具得其事。延壽在東郡時,試騎士,治飾兵車,畫龍虎硃爵。延壽衣黃紈方 領,駕四馬,傅總,建幢□,植羽葆,鼓車歌車,功曹引車,皆駕四馬,載□戟。五騎 為伍,分左右部,軍假司馬、千人持幢旁轂。歌者先居射室,望見延壽車,□啕楚歌。
延壽坐射室,騎吏持戟夾陛列立,騎士從者帶弓□羅後。令騎士兵車四面營陳,被甲 □□居馬上,抱弩負□。又使騎士戲車弄馬盜驂。延壽又取官銅物,候月蝕鑄作刀劍鉤 鐔,放效尚方事。及取官錢帛,私假徭使吏。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
於是望之劾奏延壽上□不道,又自稱:「前為延壽所奏,今複舉延壽罪,眾庶皆以 臣懷不正之心,侵冤延壽。願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議其罪。」事下公卿,皆以延壽 前既無狀,後複誣訴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惡之,延壽竟坐棄市。吏民 數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為飲,計飲酒石餘, 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根。」百姓莫不流涕。
延壽三子皆為郎吏。且死,屬其子勿為吏,以己為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孫 威,乃複為吏至將軍。威亦多恩信,能拊眾,得士死力。威又坐奢□誅,延壽之風類也 。
張敞字子高,本河東平陽人也。祖父孺為上谷太守,徙茂陵。敞父福事孝武帝,官 至光祿大夫。敞後隨宣帝徙杜陵。敞本以鄉有秩補太守卒史,察廉為甘泉倉長,稍遷太 僕丞,杜延年甚奇之。會昌邑王徵即位,動作不由法度,敞上書諫曰:「孝昭皇帝蚤崩 無嗣,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 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此過之大者也。」後 十餘日王賀廢,敞以切諫顯名,擢為豫州刺史。以數上事有忠言,宣帝徵敞為太中大夫 ,與於定國並平尚書事。以正違忤大將軍霍光,而使主兵車出軍省減用度,複出為函谷 關都尉。宣帝初即位,廢王賀在昌邑,上心憚之,徙敞為山陽太守。
久之,大將軍霍光薨,宣帝始親政事,封光兄孫山、雲皆為列侯,以光子禹為大司 馬。頃之,山、雲以過歸第,霍氏諸婿親屬頗出補吏。敞聞之,上封事曰:「臣聞公子 季友有功於魯,大夫趙衰有功於晉,大夫田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終後田 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跡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 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將軍二十歲,海內之命, 斷於掌握。方其隆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月朓日蝕,晝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 中,天文失度,襖祥變怪,不可勝記,皆陰類盛長,臣下顓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 ,曰陛下褒寵故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 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賜幾杖歸林,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明 詔以恩不聽,群臣以義固爭而後許,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 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兩侯以出,人情 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 於廣朝白髮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書不能文也 ,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湯,蕭相國薦淮陰累歲乃得通,況乎千里之外,因書文諭事指哉 !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徵也。
久之,勃海、膠東盜賊並起,敞上書自請治之,曰:「臣聞忠孝之道,退家則盡心 於親,進宦則竭力於君。夫小國中君猶有奮不顧身之臣,況於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於 太平,勞精於政事,亹亹不捨晝夜。群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陽郡戶九萬三千,口五 十萬以上,訖計盜賊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課諸事亦略如此。臣敞愚駑,既無以佐思慮, 久處閑郡,身逸樂而忘國事,非忠孝之節也。伏聞膠東、勃海左右郡歲數不登,盜賊並 起,至攻宮寺,篡囚徒,搜市朝,劫列侯。吏失綱紀,奸軌不禁。臣敞不敢愛身避死, 唯明詔之所處,願盡力摧挫其暴虐,存撫其孤弱。事即有業,所至郡條奏其所由廢及所 以興之狀。」書奏,天子徵敞,拜膠東相,賜黃金三十斤。敞辭之官,自請治劇郡非賞 罰無以勸善懲惡,吏追捕有功效者,願得一切比三輔尤異。天子許之。
敞到膠東,明設購賞,開群盜令相捕斬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書調補縣令者數 十人。由是盜賊解散,傳相捕斬。吏民歙然,國中遂平。
居頃之,王太后數出遊獵,敞奏書諫曰:「臣聞秦王好淫聲,葉陽後為不聽鄭、衛 之樂;楚嚴好田獵,樊□為不食鳥獸之肉。口非惡旨甘,耳非憎絲竹也,所以抑心意, 絕耆欲者,將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禮,君母出門則乘輜軿,下堂則從傅母,進退則鳴 玉佩,內飾則結綢繆。此言尊貴所以自斂制,不從恣之義也。今太后資質淑美,慈愛寬 仁,諸侯莫不聞,而少以田獵縱欲為名,於以上聞,亦未宜也。唯觀覽於往古,全行乎 來今,令後□得有所法則,下臣有所稱誦,臣敞幸甚!」書奏,太后止不復出。
是時,潁川太守黃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霸視事數月,不稱,罷歸穎川。於是 制詔禦史:「其以膠東相敞守京兆尹。」自趙廣漢誅後,比更守尹,如霸等數人,皆不 稱職。京師浸廢,長安市偷盜尤多,百賈苦之。上以問敞,敞以為可禁。敞既視事,求 問長安父老,偷盜酋長數人,居皆溫厚,出從童騎,閭裡以為長者。敞皆召見責問,因 貰其罪,把其宿負,令致諸偷以自贖。偷長曰:「今一旦召詣府,恐諸偷驚駭,願一切 受署。」敞皆以為吏,遣歸休。置酒,小偷悉來賀,且飲醉,偷長以赭汙其衣裾。吏坐 裡閭閱出者,汙赭輒收縛之,一日捕得數百人。窮治所犯,或一人百餘發,盡行法罰。
由是□鼓稀鳴,市無偷盜,天子嘉之。
敞為人敏疾,賞罰分明,見惡輒取,時時越法縱舍,有足大者。其治京兆,略循趙 廣漢之跡。方略耳目,發伏禁奸,不如廣漢,然敞本治《春秋》,以經術自輔,其政頗 雜儒雅,往往表賢顯善,不醇用誅罰,以此能自全,竟免於刑戮。
京兆典京師,長安中浩穰,於三輔尤為劇。郡國二千石以高弟入守,及為真,久者 不過二三年,近者數月一歲,輒毀傷失名,以罪過罷。唯廣漢及敞為久任職。敞為京兆 ,朝廷每有大議,引古今,處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數從之。然敞無威儀,時罷朝會, 過走馬章臺街,使禦吏驅,自以便面拊馬。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憮。有司以 奏敞。上問之,對曰:「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上愛其能,弗備 責也。然終不得大位。
敞與蕭望之、於定國相善。始敞與定國俱以諫昌邑王超遷。定國為大夫平尚書事, 敞出為刺史,時望之為大行丞。後望之先至御史大夫,定國後至丞相,敞終不過郡守。
為京兆九歲,坐與光祿勳楊惲厚善,後惲坐大逆誅,公卿奏惲黨友,不宜處位,等比皆 免,而敞奏獨寢不下。敞使賊捕掾絮舜有所案驗。舜以敞劾奏當免,不肯為敞竟事,私 歸其家。人或諫舜,舜曰:「吾為是公盡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複案事?」敞聞 舜語,即部吏收舜系獄。是時,冬月未盡數日,案事吏晝夜驗治舜,竟致其死事。舜當 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盡,延命乎?」乃棄舜市。會 立春,行冤獄使者出,舜家載屍,並編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賊殺不辜。天子薄其 罪,欲令敞得自便利,即先下敞前坐楊惲不宜處位奏,免為庶人。敞免奏既下,詣闕上 印綬,便從闕下亡命。
數月,京師吏民解弛,□鼓數起,而翼州部中有大賊。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 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懼,而敞獨笑曰:「吾身亡命為民 ,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裝隨使者詣公車上書曰:「臣前幸得 備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殺賊捕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數蒙恩貸,以臣有章劾當 免,受記考事,便歸臥家,謂臣『五日京兆』,背恩忘義,傷化薄俗。臣竊以舜無狀, 枉法以誅之。臣敞賊殺無辜,鞠獄故不直,雖伏明法,死無所恨。」天子引見敞,拜為 冀州刺史。敞起亡命,複奉使典州。既到部,而廣川王國群輩不道,賊連發,不得。敞 以耳目發起賊主名區處,誅其渠帥。廣川王□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劉調等通行為之囊橐, 吏逐捕窮窘,蹤跡皆入王宮。敞自將郡國吏,車數百輛,圍守王宮,搜索調等,果得之 殿屋重□中。敞傅吏皆捕格斷頭,縣其頭王宮門外。因劾奏廣川王。天子不忍致法,削 其戶。敞居部歲餘,冀州盜賊禁止。守太原太守,滿歲為真,太原郡清。
頃之,宣帝崩。元帝初即位,待詔鄭朋薦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前將 軍蕭望之,望之以為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徵敞,欲以為 左馮翊。會病卒。敞所誅殺太原吏,吏家怨敞,隨至杜陵刺殺敞中子璜。敞三子官皆至 都尉。
初,敞為京兆尹,而敞弟武拜為梁相。是時,梁王驕貴,民多豪強,號為難治。敞 問武:「欲何以治梁?」武敬憚兄,謙不肯言。敞使吏送至關,戒吏自問武。武應曰: 「馭黠馬者利其銜策,梁國大都,吏民凋敝,且當以柱後惠文彈治之耳。」秦時獄法吏 冠柱後惠文,武意欲以刑法治梁。吏還道之,敞笑曰:「審如掾言,武必辨治梁矣。」 武既到官,其治有跡,亦能吏也。
敞孫竦,王莽時至郡守,封侯,博學文雅過於敞,然政事不及也。竦死,敞無後。
王尊字子贛,涿郡高陽人也。少孤,歸諸父,使牧羊澤中。尊竊學問,能史書。年 十三,求為獄小吏。數歲,給事太守府,問詔書行事,尊無不對。太守奇之,除補書佐 ,署守屬監獄。久之,尊稱病去,事師郡文學官,治《尚書》、《論語》,略通大義。
複召署守屬治獄,為郡決曹史。數歲,以令舉幽州刺史從事。而太守察尊廉,補遼西鹽 官長。數上書言便言事,事下丞相、禦史。
初元中,舉直言,遷虢令,轉守槐裡,兼行美陽令事。春正月,美陽女子告假子不 孝,曰:「兒常以我為妻,妒笞我。」尊聞之,遣吏收捕驗問,辭服。尊曰:「律無妻 母之法,聖人所不忍書,此經所謂造獄者也。」尊於是出坐廷上,取不孝子懸磔著樹, 使騎吏五人張弓射殺之,吏民驚駭。
後上行幸雍,過虢,尊供張如法而辦。以高弟擢為安定太守。到官,出教告屬縣曰 :「令長丞尉奉法守城,為民父母,抑強扶弱,宣恩廣澤,甚勞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 ,願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貪鄙,能變更者與為治。明慎所職,毋以身試法。」 又出教敕掾功曹「各自□厲,助太守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賢。夫羽翮不 修,則不可以致千里;□內不理,無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別白之。賢為上,毋 以富。賈人百萬,不足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卯,今太守視事已一月矣,五 月掾張輔懷虎狼之心,貪汙不軌,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矣。今將輔送獄,直 符吏詣閣下,從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輔系獄數日死,盡得其狡猾 不道,百萬奸臧。威震郡中,盜賊分散,入傍郡界。豪強多誅傷伏辜者。坐殘賊免。
起家,複為護羌將軍轉校尉,護送軍糧委輸。而羌人反,絕轉道,兵數萬圍尊。尊 以千餘騎奔突羌賊。功未列上,坐擅離部署,會赦,免歸家。
涿郡太守徐明薦尊不宜久在閭巷,上以尊為□令,遷益州刺史。先是。琅邪王陽為 益州刺史,行部至邛郲九折阪,歎曰:「奉先人遺體,奈何數乘此險!」後以病去。及 尊為刺史,至其阪,問吏曰:「此非王陽所畏道耶?」吏對曰:「是。」尊叱其馭曰: 「驅之!王陽為孝子,王尊為忠臣。」尊居部二歲,懷來徼外,蠻夷歸附其威信。博士 鄭寬中使行風俗,舉奏尊治狀,遷為東平相。
是時,東平王以至親驕奢不奉法度,傅相連坐。及尊視事,奉璽書至庭中,王未及 出受詔,尊持璽書歸舍,食已乃還。致詔後,竭見王,太傅在前說《相鼠》之詩。尊曰 :「毋持布鼓過雷門!」王怒,起入後宮。尊亦直趨出就舍。先是,王數私出入,驅馳 國中,與後□家交通。尊到官。召敕廄長:「大王當從官屬,鳴和鸞乃出,自今有令駕 小車,叩頭爭之,言相教不得。」後尊朝王,王複延請登堂。尊謂王曰:「尊來為相, 人皆吊尊也,以尊不容朝廷,故見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顧但負責,安能勇?如尊 乃勇耳。」王變色視尊,意欲格殺之,即好謂尊曰:「願觀相君佩刀。」尊舉掖,顧謂 傍侍郎:「前引佩刀視王,王欲誣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又雅聞尊高名,大為尊屈 ,酌酒具食,相對極歡。太后徵史奏尊:「為相倨慢不臣,王血氣未定,不能忍。愚誠 恐母子俱死。今妾不得使王複見尊。陛下不留意,妾願先自殺,不忍見王之失義也。」 尊竟坐免為庶人。大將軍王鳳奏請尊補軍中司馬,擢為司隸校尉。
初,中書謁者令石顯貴幸,專權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皆阿附畏事顯, 不敢言。久之,元帝崩,成帝初即位,顯徙為中太僕,不復典權。衡、譚乃奏顯舊惡, 請免顯等。尊於是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譚位三公,典五常九德,以總方略、一統 類、廣教化、美風俗為職。知中書謁者令顯等專權擅勢,大作威福,縱恣不制,無所畏 忌,為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 義也,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 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又正月行幸典 臺,臨饗罷衛士,衡與中二千石大鴻臚賞等會坐殿門下,衡南鄉,賞等西鄉。衡更為賞 布東鄉席,起立延賞坐,私語如食頃。衡知行臨,百官共職,萬眾會聚,而設不正之席 ,使下坐上,相比為小惠於公門之下,動不中禮,亂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 中,問行起居,還言:『漏上十四刻行。』臨到,衡安坐,不變色改容。無怵惕肅敬之 心,驕慢不謹,皆不敬。」有詔勿治。於是衡慚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 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下禦史丞問狀。劾奏尊:「妄詆欺非謗赦前事,猥曆奏大臣, 無正法,飾成小過,以塗汙宰相,摧辱公卿,輕薄國家,奉使不敬。」有詔左遷尊為高 陵令,數月,以病免。
會南山群盜傰宗等數百人為吏民害,拜故弘農太守傅剛為校尉,將跡射士千人逐捕 ,歲餘不能禽。或說大將軍鳳:「賊數百人在轂下,發軍擊之不能得,難以視四夷。獨 選賢京兆尹乃可。」於是鳳薦尊,往為諫大夫,守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間盜賊 清。遷光祿大夫,守京兆尹,後為真,凡三歲。坐遇使者無禮。司隸遣假佐放奉詔書白 尊發吏捕人,放謂尊:「詔書所捕宜密。」尊曰:「治所公正,京兆善漏洩人事。」放 曰:「所捕宜令發吏。」尊又曰:「詔書無京兆文,不當發吏。」及長安系者三月間千 人以上。尊出行縣,男子郭賜自言尊:「許仲家十餘人共殺賜兄賞,公歸舍。」吏不敢 捕。尊行縣還,上奏曰:「強不陵弱,各得其所,寬大之政行,和平之氣通。」御史大 夫中奏尊暴虐不改,外為大言,倨嫚姍上,威信日廢,不宜備位九卿。尊坐免,吏民多 稱惜之。
湖三老公乘興等上書訟尊治京兆功效日著:「往者南山盜賊阻山橫行,剽劫良民, 殺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門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師露眾,曠日煩費,不能禽 制。二卿坐黜,群盜浸強,吏氣傷沮,流聞四方,為國家憂。當此之時,有能捕斬,不 愛金爵重賞。
關內侯寬中使問所徵故司隸校尉王尊捕群盜方略,拜為諫大夫,守京輔都 尉,行京兆尹事。尊盡節勞心,夙夜思職,卑體下士,厲奔北之吏,起沮傷之氣,二旬 之間,大黨震懷,渠率效首。賊亂蠲除,民反農業,拊循貧弱,鋤耘豪強。長安宿豪大 猾東市賈萬、城西□章、剪張禁、酒趙放、杜陵楊章等皆通邪結黨,挾養奸軌,上幹王 法,下亂吏治,並兼役使,浸漁小民,為百姓豺狼。更數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討,尊 以正法案誅,皆伏其辜。奸邪銷釋,吏民說服。尊撥劇整亂,誅暴禁邪,皆前所稀有, 名將所不及。雖拜為真,未有殊絕褒賞加於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傷害陰陽,為國家 憂,亦承用詔書之意,靖言庸違,象龔滔天』。原其所以,出禦史丞楊輔,故為尊書佐 ,素行陰賊,惡口不信,好以刀筆陷人於法。輔常醉過尊大奴利家,利家□搏其頰,兄 子閎拔刀欲剄之。輔以故深怨疾毒,欲傷害尊。疑輔內懷怨恨,外依公事,建畫為此議 ,傅致奏文,浸潤加誣,以複私怨。昔白起為秦將,東破韓、魏,南拔郢都,應侯譖之 ,賜死杜郵;吳起為魏守西河,而秦、韓不敢犯,讒人間焉,斥逐奔楚。秦聽浸潤以誅 良將,魏信讒言以逐賢守,此皆偏聽不聰,失人之患也。臣等竊痛傷尊修身潔己,砥節 首公,刺譏不憚將相,誅惡不避豪強,誅不制之賊,解國家之憂,功著職修,威信不廢 ,誠國家爪牙之吏,折沖之臣,今一旦無辜制於仇人之手,傷於詆欺之文,上不得以功 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聽,獨掩怨仇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惡,無所陳怨訴罪。尊以京師 廢亂,群盜並興,選賢徵用,起家為卿,賊亂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廢黜。一尊之 身,三期之間,乍賢乍佞,豈不甚哉!孔子曰:『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是惑也。 』『浸潤之譖不行焉,可謂明矣。』願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定尊素行。夫人臣 而傷害陰陽,死誅之罪也;靖言庸違,放殛之刑也。審如禦史章,尊乃當伏觀闕之誅, 放於無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舉尊者,當獲選舉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飾文深 詆以訴無罪,亦宜有誅,以懲讒賊之口,絕詐欺之路。唯明主參詳,使白黑分別。」書 奏,天子複以尊為徐州刺史,遷東郡太守。
久之,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老弱奔走,恐水大決為害。尊躬率吏民,投沉白 馬,祀水神河伯。尊親執圭璧,使巫策祝,請以身填金堤,因止宿,廬居堤上。吏民數 千萬人爭叩頭救止尊,尊終不肯去。及水盛堤壞,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旁,立 不動。而水波稍卻回還。吏民嘉壯尊之勇節,白馬三老硃英等奏其狀。下有司考,皆如 言。於是制詔禦史:「東郡河水盛長,毀壞金堤,未決三尺,百姓惶恐奔走。太守身當 水沖,履咫尺之難,不避危殆,以安眾心,吏民複還就作,水不為災,朕甚嘉之。秩尊 中二千石,加賜黃金二十斤。」
數歲,卒官,吏民紀之。尊子伯亦為京兆尹,坐耎弱不勝任免。
王章字仲卿,泰山巨平人也。少以文學為官,稍遷至諫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 帝初,擢為左曹中郎將,與禦史中丞陳鹹相善,共毀中書令石顯,為顯所陷,鹹減死髡 ,章免官。成帝立,徵章為諫大夫,遷司隸校尉,大臣貴戚敬憚之。王尊免後,代者不 稱職,章以選為京兆尹。時,帝舅大將軍王鳳輔政,章雖為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 鳳。會日有蝕之,章奏封事,召見,言鳳不可任用,宜更選忠賢。上初納受章言,後不 忍退鳳。章由是見疑,遂為鳳所陷,罪至大逆。語在《元後傳》。
初,章為諸生學長安,獨與妻居。章疾病,無被,臥牛衣中,與妻決,涕泣。其妻 呵怒之曰:「仲卿!京師尊貴在朝廷人誰逾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卬,乃反涕泣 ,何鄙也!」
後章任官,曆位及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當知足,獨不念牛衣中涕 泣時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書遂上,果下廷尉獄,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 十二,夜起號哭曰:「平生獄上呼囚,數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剛,先死者必君。 」明日問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
大將軍鳳薨後,弟成都侯商複為大將軍輔政,白上還章妻子故郡。其家屬皆完具, 採珠致產數百萬。時,蕭育為泰山太守,皆令贖還故田宅。
章為京兆二歲,死不以其罪,眾庶冤紀之,號為三王。王駿自有傳。駿即王陽子也 。
贊曰:自孝武置左馮翊、右扶風、京兆尹,而吏民為之語曰:「前有趙、張,後有 三王。」然劉向獨序趙廣漢、尹翁歸、韓延壽,馮商傳王尊,楊雄亦如之。廣漢聰明, 下不能欺,延壽厲善,所居移風,然皆訐上不信,以失身墮功。翁歸抱公潔己,為近世 表。張敞衎衎,履忠進言,緣飾儒雅,刑罰必行,縱赦有度,條教可觀,然被輕惰之名 。王尊文武自將,所在必發,譎詭不經,好為大言。王章剛直守節,不量輕重,以陷刑 戮,妻子流遷,哀哉!
漢書 卷七十七
【蓋諸葛劉鄭孫毋將何傳第四十七】
蓋寬饒字次公,魏郡人也。明經為郡文學,以孝廉為郎。舉方正,對策高第,遷諫 大夫,行郎中戶將事。
劾奏衛將軍張安世子侍中陽都侯彭祖不下殿門,並連及安世居位 無補。彭祖時實下門,寬饒坐舉奏大臣非是,左遷為衛司馬。
先是時,衛司馬在部,見衛尉拜謁,常為衛官繇使市買。寬饒視事,案舊令,遂揖 官屬以下行衛者。衛尉私使寬饒出,寬饒以令詣官府門上謁辭。尚書責問衛尉,由是衛 官不復私使候、司馬。候、司馬不拜,出先置衛,輒上奏辭,自此正焉。
寬饒初拜為司馬,未出殿門,斷其禪衣,令短離地,冠大冠,帶長劍,躬案行士卒 廬室,視其飲食居處,有疾病者身自撫循臨問,加致醫藥,遇之甚有恩。及歲盡交代, 上臨饗罷衛卒,衛卒數千人皆叩頭自請,願複留共更一年,以報寬饒厚德。宣帝嘉之, 以寬饒為太中大夫,使行風俗,多所稱舉貶黜,奉使稱意。擢為司隸校尉,刺舉無所回 避,小大輒舉,所劾奏眾多,廷尉處其法,半用半不用,公卿貴戚及郡國吏繇使至長安 ,皆恐懼莫敢犯禁,京師為清。
平恩侯許伯入第,丞相、禦史、將軍、中二千石皆賀,寬饒不行。許伯請之,乃往 ,從西階上,東鄉特坐。許伯自酌曰:「蓋君後至。」寬饒曰:「無多酌我,我乃酒狂 。」丞相魏侯笑曰:「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坐者畢屬目卑下之。酒酣樂作,長信 少府檀長卿起舞,為沐猴與狗鬥,坐皆大笑。寬饒不說,卬視屋而歎曰:「美哉!然富 貴無常,忽則易人,此如傳舍,所閱多矣。唯謹慎為得久,君侯可不戒哉!」因起趨出 ,劾奏長信少府以列卿而沐猴舞,失禮不敬。上欲罪少府,許伯為謝,良久,上乃解。
寬饒為人剛直高節,志在奉公。家貧。奉錢月數千,半以給吏民為耳目言事者。身 為司隸,子常步行自戍北邊,公廉如此。然深刻喜陷害人,在位及貴戚人與為怨,又好 言事刺譏,奸犯上意。上以其儒者,優容之,然亦不得遷。同列後進或至九卿,寬饒自 以行清能高,有益於國,而為凡庸所越,愈失意不快,數上疏諫爭。太子庶子王生高寬 饒節,而非其如此,予書曰:「明主知君潔白公正,不畏強禦,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 君以奉使之權,尊官厚祿已施於君矣。君宜夙夜惟思當世之務,奉法宣化,憂勞天下, 雖日有益,月有功,猶未足以稱職而報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術各有制度。今君不務 循職而已,乃欲以太古久遠之事匡拂天子,數進不用難聽之語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揚令 名全壽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習法令,言足以飾君之辭,文足以成君之過,君不惟 蘧氏之高蹤,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軀,臨不測之險,竊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 挺,曲而不詘。《大雅》雲:『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裁省 覽。」寬饒不納其言。
是時,上方用刑法,信任中尚書宦官,寬饒奏封事曰:「方今聖道浸廢,儒術不行 ,以刑餘為周、召,以法律為《詩》、《書》。」又引《韓氏易傳》言:「五帝官天下 ,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官以傳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 」書奏,上以寬饒怨謗終不改,下其書中二千石。時,執金吾議,以為寬饒指意欲求禪 ,大逆不道。諫大夫鄭昌湣傷寬饒忠直憂國,以言事不當意而為文吏所詆挫,上書頌寬 饒曰:「臣聞山有猛獸,藜藿為之不採;國有忠臣,奸邪為之不起。司隸校尉寬饒居不 求安,食不球飽,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託, 職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與,上書陳國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從大夫之後,官 以諫為名,不敢不言。」上不聽,遂下寬饒吏。寬饒引佩刀自剄北闕下,眾莫不憐之。
諸葛豐字少季,琅邪人也。以明經為郡文學,名特立剛直。貢禹為御史大夫,除豐 為屬,舉侍御史。元帝擢為司隸校尉,刺舉無所避,京師為之語曰:「間何闊,逢諸葛 。」上嘉其節,加豐秩光祿大夫。
時,侍中許章以外屬貴幸,奢淫不奉法度,賓客犯事,與章相連。豐案劾章,欲奉 其事,適逢許侍中私出,豐駐車舉節詔章曰:「下!」欲收之。章迫窘,馳車去,豐追 之。許侍中因得入宮門,自歸上。豐亦上奏,於是收豐節。司隸去節自豐始。
豐上書謝曰:「臣豐駑怯,文不足以勸善,武不足以執邪。陛下不量臣能否,拜為 司隸校尉,未有以自效,複秩臣為光祿大夫,官尊責重,非臣所當處也。又迫年歲衰暮 ,常恐卒填溝渠,無以報厚德,使論議士譏臣無補,長獲素餐之名。故常願捐一旦之命 ,不待時而斷奸臣之首,懸於都市,編書其罪,使四方明知為惡之罰,然後卻就斧鉞之 誅,誠臣所甘心也。夫以布衣之士,尚猶有刎頸之交,今以四海之大,曾無伏節死誼之 臣,率盡苟合取容,阿黨相為,念私門之利,忘國家之政。邪穢濁混之氣上感於天,是 以災變數見,百姓睏乏。此臣下不忠之效也,臣誠恥之亡已。凡人情莫不欲安存而惡危 亡,然忠臣直士不避患害者,誠為君也。今陛下天覆地載,物無不容,使尚書令堯賜臣 豐書曰:『夫司隸者刺舉不法,善善惡惡,非得顓之也。勉處中和,順經術意。』恩深 德厚,臣豐頓首幸甚。臣竊不勝憤懣,願賜清宴,唯陛下裁幸。」上不許。
是後,所言益不用,豐複上書言:「臣聞伯奇孝而棄於親,子胥忠而誅於君,隱公 慈而殺於弟,叔武弟而殺於兄。夫以四子之行,屈平之材,然猶不能自顯而被刑戮,豈 不足以觀哉!使臣殺身以安國,蒙誅以顯君,臣誠願之。獨恐未有雲補,而為眾邪所排 ,令讒夫得遂,正直之路雍塞,忠臣沮心,智士杜口,此愚臣之所懼也。」
豐以春夏系治人,在位多言其短。上徙豐為城門校尉,豐上書告光祿勳周堪、光祿 大夫張猛。上不直豐,乃制詔禦史:「城門校尉豐,前與光祿勳堪、光祿大夫猛在朝之 時,數稱言堪、猛之美。豐前為司隸校尉,不順四時,修法度,專作苛暴,以獲虛威, 朕不忍下吏,以為城門校尉。不內省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報舉,告案無證之辭, 暴揚難驗之罪,毀譽恣意,不顧前言,不信之大者也。朕憐豐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 為庶人。」終於家。
劉輔,河間宗室人也。舉孝廉,為襄賁令。上書言得失,召見,上美其材,擢為諫 大夫。會成帝欲立趙婕妤為皇后,先下詔封婕妤父臨為列侯。輔上書言:「臣聞天之所 與,必先賜以符瑞;天之所違,必先降以災變:此神明之徵應,自然之佔驗也。昔武王 、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烏之瑞,然猶君臣□懼,動色相戒,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 ,屢受威怒之異者虖!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蔔 窈窕之女,以承宗廟,順神□心,塞天下望,子孫之詳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欲,傾於 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於天,不愧於人,惑莫大焉。裡語曰:『腐木不可以為柱 ,卑人不可以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一言, 臣竊傷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屍祿不忠,汙辱諫爭之官,不敢不盡死,唯陛下深察。 」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縛輔,系掖庭秘獄,群臣莫知其故。
於是中朝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勳師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書曰:「臣 聞明王垂寬容之聽,崇諫爭之官,廣開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後百僚在位,竭忠 盡謀,不懼後患,朝廷無諂諛之士,元首無失道之愆。竊見諫大夫劉輔,前以縣令求見 ,擢為諫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拔至於此。旬日之間,收下秘獄 ,臣等愚,以為輔幸得託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來,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 ,不足深過。小罪宜隱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眾共之。昔趙簡子殺其大夫 鳴犢,孔子臨河而還。今天心未豫,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寬廣問,褒直盡下之 時也。而行慘急之誅於諫爭之臣,震驚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著, 天下不可戶曉。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 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 聽,廣德美之風也。臣等竊深傷之,唯陛下留神省察。」
上乃徙系輔共工獄,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終於家。
鄭崇字子游,本高密大族,世與王家相嫁娶。祖父以訾徙平陵。父賓明法令,為禦 史,事貢公,名公直。崇少為郡文學史,至丞相大車屬。弟立與高武侯傅喜同門學,相 友善。喜為大司馬,薦崇,哀帝擢為尚書僕射。數求見諫爭,上初納用之。每見曳革履 ,上笑曰:「我識鄭尚書履聲。」
久之,上欲封祖母傅太后從弟商,崇諫曰:「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為赤黃晝昏 ,日中有黑氣。今祖母從昆弟二人已侯。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 。今無故欲複封商,壞亂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聞師曰:『逆陽者厥極 弱,逆陰者厥極兇短折,犯人者有亂亡之患,犯神者有疾夭之禍。』故周公著戒曰:『 惟王不知艱難,唯耽樂是從,時亦罔有克壽。』故衰世之君夭折蚤沒,此皆犯陰之害也 。臣願以身命當國咎。」崇因持詔書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為天子乃反為一臣所 顓制邪!」上遂下詔曰:「朕幼而孤,皇太太後躬自養育,免於繈褓,教道以禮,至於 成人,惠澤茂焉。『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前追號皇太太後父為崇祖侯,惟念德報未 殊,朕甚恧焉。侍中光祿大夫商,皇太太後父同產子,小自保大,恩義最親。其封商為 汝昌侯,為崇祖侯後,更號崇祖侯為汝昌哀侯。」
崇又以董賢貴寵過度諫,由是重得罪。數以職事見責,發疾頸癰,欲乞骸骨,不敢 。尚書令趙昌佞諂,素害崇,知其見疏,因奏崇與宗族通,疑有奸,請治。上責崇曰: 「君門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願得考覆。」上 怒,下崇獄,窮治,死獄中。
孫寶字子嚴,潁川鄢陵人也,以明經為郡吏。御史大夫張忠闢寶為屬,欲令授子經 ,更為除舍,設儲偫。寶自劾去,忠固還之,心內不平。後署寶主簿,寶徙入舍,祭灶 請比鄰。忠陰察,怪之,使所親問寶:「前大夫為君設除大舍,子自劾去者,欲為高節 也。今兩府高士俗不為主簿,子既為之,徙舍甚說,何前後不相副也?」寶曰:「高士 不為主簿,而大夫君以寶為可,一府莫言非,士安得獨自高?前日君男欲學文,而移寶 自近。禮有來學,義無往教;道不可詘,身詘何傷?且不遭者可無不為,況主簿乎!」 忠聞之,甚慚,上書薦寶經明質直,宜備近臣。為議郎,遷諫大夫。
鴻嘉中,廣漢群盜起,選為益州刺史。廣漢太守扈商者,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姊子 ,軟弱不任職。寶到部,親入山谷,諭告群盜,非本造意。渠率皆得悔過自出,遣歸田 裡。自劾矯制,奏商為亂首,《春秋》之義,誅首惡而已。商亦奏寶所縱或有渠率當坐 者。商徵下獄,寶坐失死罪免。益州吏民多陳寶功效,言為車騎將軍所排。上複拜寶為 冀州刺史,遷丞相司直。
時,帝舅紅陽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佔墾草田數百頃,頗有民所假少府陂澤,略 皆開發,上書願以入縣官。有詔郡平田予直,錢有貴一萬萬以上。寶聞之,遣丞相史按 驗,發其奸,劾奏立、尚懷奸罔上,狡猾不道。尚下獄死。立雖不坐,後兄大司馬衛將 軍商薨,次當代商,上度立而用其弟曲陽侯根為大司馬票騎將軍。會益州蠻夷犯法,巴 、蜀頗不安,上以寶著名西州,拜為廣漢太守,秩中二千石,賜黃金三十斤。蠻夷安輯 ,吏民稱之。
徵為京兆尹。故吏侯文以剛直不苟合,常稱疾不肯仕,寶以恩禮請文,欲為布衣友 ,日設酒食,妻子相對。文求受署為掾,進見如賓禮。數月,以立秋日署文東部督郵。
入見,敕曰:「今日鷹隼始擊,當順天氣取奸惡,以成嚴霜之誅,掾部渠有其人乎?」 文卬曰:「無其人不敢空受職。」寶曰:「誰也?」文曰:「霸陵杜稚季。」寶曰:「 其次?」文曰:「豺狼橫道,不宜複問狐狸。」寶默然。稚季者大俠,與衛尉淳於長、 大鴻臚蕭育等皆厚善。寶前失車騎將軍,與紅陽侯有隙,自恐見危,時淳于長方貴幸, 友寶,寶亦欲附之,始視事而長以稚季託寶,故寶窮,無以複應文。文怪寶氣索,知其 有故,因曰:「明府素著威名,今下敢取稚季,當且闔閣,勿有所問。如此竟歲,吏民 未敢誣明府也。即度稚季而譴它事,眾口訁雚嘩,終身自墮。」寶曰:「受教。」稚季 耳目長,聞知之,杜門不通水火,穿舍後牆為小戶,但持鋤自治園,因文所厚自陳如此 。文曰:「我與稚季幸同土壤,素無睚□,顧受將命,分當相直。誠能自改,嚴將不治 前事,即不更心,但更門戶,適趣禍耳。」稚季遂不敢犯法,寶亦竟歲無所譴。明年, 稚季病死。寶為京兆尹三歲,京師稱之。會淳於長敗,寶與蕭育等皆坐免官。文複去吏 ,死於家。稚季子杜蒼,字君敖,名出稚季右,在遊俠中。
哀帝即位,徵寶為諫大夫,遷司隸。初,傅太后與中山孝王母馮太后俱事元帝,有 隙,傅太后使有司考馮太后,令自殺,眾庶冤之。寶奏請覆治,傅太后大怒,曰:「帝 置司隸,主使察我。馮氏反事明白,故欲□觖以揚我惡。我當坐之。」上乃順指下寶獄 。尚書僕射唐林爭之,上以林朋黨比周,左遷敦煌魚澤障候。大司馬傅喜、光祿大夫龔 勝固爭,上為言太后,出寶複官。
頃之,鄭崇下獄,寶上書曰:「臣聞疏不圖親,外不慮內。臣幸得銜命奉使,職在 刺舉,不敢避貴幸之勢,以塞視聽之明。按尚書令昌奏僕射崇,下獄複治,榜掠將死, 卒無一辭,道路稱冤。疑昌與崇內有纖介,浸潤相陷,自禁門內樞機近臣,蒙受冤譖, 虧損國家,為謗不小。臣請治昌,以解眾心。」書奏,天子不說,以寶名臣不忍誅,乃 制詔丞相、大司空:「司隸寶奏故尚書僕射崇冤,請獄治尚書令昌。案崇近臣,罪惡暴 著,而寶懷邪,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詆欺,遂其奸心,蓋國之賊也。傳不雲乎?『惡利 口之覆國家。』其免寶為庶人。」
哀帝崩,王莽白王太后徵寶以為光祿大夫,與王舜等俱迎中山王。平帝立,寶為大 司農。會越巂郡上黃龍遊江中,太師孔光、大司徒馬宮等鹹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 廟。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 ,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聲,得無非其美者。」時,大臣皆失色,侍中奉車都尉 甄邯即時承製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以奏寶, 事下三公即訊。寶對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寶坐免,終於家 。建武中,錄舊德臣,以寶孫伉為諸長。
□將隆字君房,東海蘭陵人也。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內領尚書,外典兵馬,踵故選 置從事中郎與參謀議,奏請隆為從事中郎,遷諫大夫。成帝末,隆奏封事言:「古老選 諸侯入為公卿,以褒功德,宜徵定陶王使在國邸,以填萬方。」其後上竟立定陶王為太 子,隆遷翼州牧、潁川太守。哀帝即位,以高第入為京兆尹,遷執金吾。
時,侍中董賢方貴,上使中黃門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隆 奏曰:「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大司農錢自乘輿 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齣少府。蓋不以本臧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別公私,示 正路也。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漢家邊吏,職在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 其事然後蒙之。《春秋》之誼,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今賢等便僻弄臣, 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共其家備。民力分於弄臣,武兵設於微妾 ,建立非宜,以廣驕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臣請收還武 庫。」上不說。
頃之,傅太后使謁者買諸官婢,賤取之,複取執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賈賤,請更 平直。上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大夫:「交讓之禮興,則虞、芮之訟息。隆位九卿,既無 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請與永信宮爭貴賤之賈,程奏顯言,眾莫不聞。舉錯不由誼理 ,爭求之名自此始,無以示百僚,傷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國之言,左遷為沛郡都尉, 遷南郡太守。
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哀帝崩,莽秉政,使大司徒孔光奏隆前為冀州牧 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不宜處位在中土。本中謁者令史立、侍御史丁玄自典考之, 但與隆連名奏事。史立時為中太僕,丁玄奏山太守,及尚書令趙昌譖鄭崇者為河內太守 ,皆免官,徙合浦。
何並字子廉,祖父以吏二千石自平輿徙平陵。並為郡吏,至大司空掾,事何武。武 高其志節,舉能治劇,為長陵令,道不拾遺。
初,邛成太后外家王氏貴,而侍中王林卿通輕俠,傾京師。後坐法免,賓客愈盛, 歸長陵上塚,因留飲連日。並恐其犯法,自造門上謁,謂林卿曰:「塚間單外,君宜以 時歸。」林卿曰:「諾。」先是,林卿殺婢婿埋塚舍,並具知之,以非己時,又見其新 免。故不發舉,欲無令留界中而已,即且遣吏奉謁傳送。林卿素驕,慚於賓客,並度其 為變,儲兵馬以待之。林卿既去,北度涇橋,令騎奴還至寺門,拔刀剝其建鼓。並自從 吏兵追林卿。行數十裡,林卿迫窘,及令奴冠其冠被其襜褕自代,乘車從童騎,身變服 從間徑馳去。會日暮追及,收縛冠奴,奴曰:「我非侍中,奴耳。」並自知已失林卿, 乃曰:「王君困,自稱奴,得脫死邪?」叱吏斷頭持還,縣所剝鼓置都亭下,署曰;「 故侍中王林卿坐殺人埋塚舍,使奴剝寺門鼓。」吏民驚駭。林卿因亡命,眾庶訁雚嘩, 以為實死。成帝太后以邛成太后愛林卿故,聞之涕泣,為言哀帝。哀帝問狀而善之,遷 並隴西太守。
徙潁川太守,代陵陽嚴詡。詡本以孝行為官,謂掾史為師友,有過輒閉閣自責,終 不大言。郡中亂,王莽遣使徵詡,官屬數百人為設祖道,詡據地哭。掾史曰:「明府吉 徵,不宜若此。」詡曰:「吾哀潁川士,身豈有憂哉!我以柔弱徵,必選剛猛代。代到 ,將有僵僕者,故相吊耳。」詡至,拜為美俗使者。是時,潁川鐘元為尚書令,領廷尉 ,用事有權。弟威為郡掾,臧千金。並為太守,過辭鐘廷尉,廷尉免冠為弟請一等之罪 ,願蚤就髡鉗。並曰:「罪在弟身與君律,不在於太守。」元懼,馳遣人呼弟。陽翟輕 俠趙季、李款多畜賓客,以氣力漁食閭裡,至奸人婦女,持吏長短,從橫郡中,聞並且 至,皆亡去。並下車求勇猛曉文法吏且十人,使文吏治三人獄,武吏往捕之,各有所部 。敕曰:「三人非負太守,乃負王法,不得不治。鐘威所犯多在赦前,驅使入函谷關, 勿令汙民間;不入關,乃收之。趙、李桀惡,雖遠去,當得其頭,以謝百姓。」鐘威負 其兄,止雒陽,吏格殺之。亦得趙、李它郡,持頭還,並皆懸頭及其具獄於市。郡中清 靜,表善好士,見紀潁川,名次黃霸。性清廉,妻子不至官舍。數年,卒。疾病,召丞 掾作先令書,曰:「告子恢,吾生素餐日久,死雖當得法賻,勿受。葬為小槨,亶容下 棺。」恢如父言。王莽擢恢為關都尉。建武中以並孫為郎。
贊曰:蓋寬饒為司臣,正色立於朝,雖《詩》所謂「國之司直」無以加也。若採王 生之言以終其身,斯近古之賢臣矣。諸葛、劉、鄭雖雲狂瞽,有異志焉。孔子曰:「吾 未見剛者。」以數子之名跡,然□將汙於冀州,孫寶橈於定陵,況俗人乎!何並之節, 亞尹翁歸雲。
漢書 卷七十八
【蕭望之傳第四十八】
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人也,徙杜陵。家世以田為業,至望之,好學,治《齊詩 》,事同縣後倉且十年。以令詣太常受業,複事同學博士白奇,又從夏侯勝問《論語》 、《禮服》。京師諸儒稱述焉。
是時,大將軍霍光秉政,長史丙吉薦儒生王仲翁與望之等數人,皆召見。先是,左 將軍上官桀與蓋主謀殺光,光既誅桀等,後出入自備。吏民當見者,露索去刀兵,兩吏 挾持。望之獨不肯聽,自引出閣曰:「不願見。」吏牽持匈匈。光聞之,告吏勿持。望 之既至前,說光曰:「將軍以功德輔幼主,將以流大化,致於洽平,是以天下之士延頸 企踵,爭願自效,以輔高明。今士見者皆先露索挾持,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禮,致 白屋之意。」於是光獨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補大將軍史。三歲間,仲翁至光祿大夫 、給事中,望之以射策甲科為郎,署小苑東門候。仲翁出入從倉頭廬兒,下車趨門,傳 呼甚寵,顧謂望之曰:「不肯錄錄,反抱關為?」望之曰:「各從其志。」
後數年,坐弟犯法,不得宿衛,免歸為郡吏。御史大夫魏相除望之為屬,察廉為大 行治禮丞。
時,大將軍光薨,子禹複為大司馬,兄子山領尚書,親屬皆宿衛內侍。地節三年夏 ,京師雨雹,望之因是上疏,願賜清閒之宴,口陳災異之意。宣帝自在民間聞望之名, 曰:「此東海蕭生邪?下少府宋畸問狀,無有所諱。」望之對,以為:「《春秋》昭公 三年大雨雹,是時季氏專權,卒逐昭公。鄉使魯君察於天變,宜無此害。今陛下以聖德 居位,思政求賢,堯、舜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陰陽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勢 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賊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唯明主躬萬機,選同姓,舉賢材,以為 腹心,與參政謀,令公卿大臣朝見奏事,明陳其職,以考功能。如是,則庶事理,公道 立,奸邪塞,私權廢矣。」對奏,天子拜望之為謁者。時,上初即位,思進賢良,多上 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高者請丞相禦史,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下者報 聞,或罷歸田裡,所白處奏皆可。累遷諫大夫,丞相司直,歲中三遷,官至二千石。其 後霍氏竟謀反誅,望之浸益任用。
是時,選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望之為平原太守。望之雅意在本 朝,遠為郡守,內不自得,乃上疏曰:「陛下哀湣百姓,恐德化之不究,悉出諫官以補 郡吏,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無爭臣則不知過,國無達士則不聞善。願陛下選明 經術,溫故知新,通於幾微謀慮之士以為內臣,與參政事。諸侯聞之,則知國家納諫憂 政,亡有闕遺。若此不怠,成、康之道其庶幾乎!外郡不治,豈足憂哉?」書聞,徵入 守少府。宣帝察望之經明持重,論議有餘,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複以為左馮翊。
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聞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諭意曰: 「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為平原太守日淺,故復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 即視事。
是歲,西羌反,漢遣後將軍徵之。京兆尹張敞上書言:「國兵在外,軍以夏發,隴 西以北,安定以西,吏民並給轉輸,田事頗廢,素無餘積,雖羌虜以破,來春民食必乏 。窮闢之處,買亡所得,縣官谷度不足以振之。願令諸有罪,非盜受財殺人及犯法不得 赦者,皆得以差入穀此八郡贖罪。務益致穀以豫備百姓之急。」事下有司,望之與少府 李強議,以為:「民函明陽之氣,有好義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堯在上,不能去民 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勝其好義也;雖桀在上,不能去民好義之心,而能令其好義 不勝其欲利也。故堯、桀之分,在於義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贖罪 ,如此則富者得生,貧者獨死,是貧富異刑而法不一也。人情,貧窮,父兄囚執,聞出 財得以生活,為人子弟者將不顧死亡之患,敗亂之行,以赴財利,求救親戚。一人得生 ,十人以喪,如此,伯夷之行壞,公綽之名滅。政教一傾,雖有周、召之佐,恐不能複 。古者臧於民,不足則取,有餘則予。《詩》曰『爰及矜人,哀此鰥寡』,上惠下也。
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今有西邊之役,民失作業,雖戶賦口斂以贍 其睏乏,古之通義,百姓莫以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佈德施教,教化既成, 堯、舜亡以加也。今議開利路以傷既成之化,臣竊痛之。」